第一百二十一章 重梳五气

“道友之胸怀令人折服，赵道友日后或与财运有缘。”

“财运？”赵公明扫了一眼自己这朴素得有些寒酸的罗浮洞，又看了看刚刚送出去的二十四颗定海神珠。

“玉道友，你确定你会看气运？”

云霄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玉昆山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也不矫情，一伸手，手中闪过一道灰色光芒，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如同受到某种感召一般依次落入掌心。

玉昆山收起神珠：“这份情，贫道记下了。”

赵公明摇头：“刚说完了结因果，你又记上了。照你这么记，我们修道之人还修什么清净？天天还人情得了。”

玉昆山道：“有些账可以不算，有些不能。”

赵公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举起酒盏，二人碰了一下。清脆一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玉昆山却没有起身告辞。

他坐在赵公明对面，忽然问道：“赵道友，你当年突破金仙时留下的火气隐患，扶桑琉璃果服下之后，可还有不适？”

赵公明道：“早就好了。五气俱足，旧伤尽去。这些年无论修炼还是斗法，都没再出过问题。”

“玉道友，可是我兄长道体还留有什么隐患？”云霄知晓玉昆山的本事，他这样问，必是看出了什么，出于对兄长的关切，她也不顾得许多，急忙出声询问道。

玉昆山没有马上回答，以他如今的修为，再加上这些年于造化大道上的精进，观察一个人的气机，早已不只看表面。

从见到赵公明开始，他就隐约觉得对方胸中五气有些不对。不是虚弱，也不是缺损，更不是扶桑琉璃果没有效果。

恰恰相反，赵公明如今的五气，每一气都极为旺盛，特别是心中火气。纯粹、充盈，昔年的亏空已经彻底补足。

问题出在五气之间。

玉昆山想了想说道：“赵道友若信得过贫道，可否让我仔细看一眼你的五气运转？”

赵公明没有立刻答应，倒不是怀疑玉昆山，胸中五气乃金仙道基，关乎一个修士最根本的修行，任由他人窥探，本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赵公明略作思量。

“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还不能确定。”玉昆山坦言，“扶桑琉璃果应该已经彻底补上了道友昔年火气的亏损。不过贫道怀疑，当年留下的问题，不只有亏损本身。”

赵公明闻言眼中的醉意散去了几分，云霄也看向玉昆山。

“还请道友解惑？”

“赵道友当年是在五气尚未彻底圆满之时，强行破境，所以最开始缺的是火气。后来以自身修为强行维持五气平衡，久而久之，五气运转的方式便已经形成。”

玉昆山指了指面前酒坛。

“就如一只酒坛本来缺了一块。赵道友这些年以法力堵住缺口，虽然也能盛酒，却终究需要时时维持。扶桑琉璃果把缺的那一块补上了，坛子完整了。可你这些年养成的运转方式，却没有跟着一起变。”

赵公明听懂了，他闭上眼睛，元神沉入体内，许久后才重新睁眼。

“平时确实察觉不到。但若五气同时运转到极致……”

他说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到了赵公明这种境界，很多事情只要有人点破，自己便能顺着那一线痕迹找到问题。

只是这问题太旧了，从他金仙时期一路跟到如今，久到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从前从未有人觉得那是错的，包括赵公明自己。

“这……道友可有良方？”赵公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说不图人家回报，结果转头就有求于人，真是有些羞煞。

玉昆山沉吟片刻，五行运转乃修士道基，即便他有女娲造化之道传承，也不敢轻言托大。

“贫道不敢保证，且待我先看看，若有妙法必定全力以赴。”

赵公明点头。

“好，那就有劳道友了。”

说罢他便闭目盘坐，五心向天，顶上三花自然浮现，胸中五气也随之透体而出。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五道先天气息灿若云霞，在其五脏之间流转。

玉昆山眼中神光一闪，斡旋造化的道韵自瞳孔深处流过，仔细观察着每一缕五气的流转。

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云霄一直坐在一旁，没有打扰。

半个时辰后，玉昆山终于闭上眼睛。脑海中，一条条五气运转的轨迹飞快交错。

赵公明的修炼根基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极为扎实，不然也不可能走到今日。当年的问题只是突破得早了一点。

结果为了补上那一丝先天火气不足，赵公明后来主动让木气更多滋养心火，又以土金水三气从旁调节。

久而久之，五气虽仍相生，却不是自然流转，而是由元神居中调度。

像五条本该自行汇流的大河，被人为开凿出无数堤坝、水渠，需要哪里，便往哪里引。

确实稳定，也确实有效，但少了一份自然。

修为低时，这点区别几乎没有影响。可境界越高，这一丝不自然，就越明显。

因为大道从来不是靠人硬推着运转的，真正的造化，是自然而然。

生灭循环，往复不息。

玉昆山睁开双眼。

“赵道友，你这问题贫道已经初具眉目，只是尚且需要些时间。”

赵公明闻言连忙收功，脸上也十分欢喜，这毕竟关乎了一名修者的道基，他赵公明再豁达，也没办法拿自己的道基不当回事。

“果真？如此便有劳道友了！”

云霄闻言也松了口气，心中只感万幸，又不由得感慨，当初若不是结了玉道友这个善缘，他们截教也不会有如今安稳光景，兄长的隐疾无人发现，将来没准还会发生什么祸事呢。

玉昆山在罗浮洞中静修参法，这一坐，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之中，他有时闭目，有时抬指在半空画出五行生克之图，有时又让赵公明运转法力，以神念观察其每一丝五气变化。

赵公明也不催，玉昆山既然愿意花时间替他解决问题，他自然更没有急躁的道理。

直到第三日晚间，玉昆山身前那幅五行道图忽然一变，原本泾渭分明的金木水火土五气首尾相接，彼此相生，却不再是简单的一条环，而像无数细小支流互相交织。

木可生火，水亦可养木，土能生金，亦能承火。五气彼此制约，又彼此补益，最终所有变化汇于一点。

那一点，正是元神。可元神不再强行调度五气，只居中观照。如天道俯视万物，任其自行生灭。

“成了。”玉昆山抬起一指，一道五色道纹浮现在指尖。

“赵道友，放开心神。”

赵公明闻言，忙坐于蒲团之上，摆出五气朝元的姿势，闭目静神。云霄见状则默默退出洞内，在洞门口摆下禁制为他们护法。

洞内玉昆山一指点在赵公明的眉心。

轰！

五色光华骤然自赵公明五脏之中升起。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玄妙的造化道韵渗入五气之间。

不是强行改造，而是在引导。

这是玉昆山自女娲那里习来的斡旋造化，圣人所传大神通，他自然不会擅自传给旁人。可这些年参悟下来，其中属于自己的造化感悟，早已不止停留在一门神通上。

五行、阴阳、生灭、转化。

所谓造化，本就是让本来互不相干甚至彼此冲突的东西，找到一条可以生生不息的道路。

赵公明体内，最先动的是肝中木气，青光流入心脉。木生火，赤火随即流向脾土。火生土，

土生金，金生水，水又重新滋养木气。

这是最基础的五行相生，赵公明早已烂熟于心。

可随着玉昆山那一缕造化道意深入，变化出现了，五气不再等到一气耗尽之后，才由另一气补充，而是在每一次流转的同时，便已经开始孕育下一气。

生中有灭，灭中有生。旧力尚未散尽，新力已经生出。一气一动，五气皆应。

赵公明猛地睁开双眼，他自己最清楚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过去他的五气固然浑厚，却始终需要元神居中调动。

如今……元神什么都没有做，五气自己便已经转了起来。

就像一个原本需要人不断推着走的磨盘，忽然有了流水，从此流水不绝，磨盘自行转动。

一股雄浑气息从赵公明身上爆发，却不是境界突破，而是整个人的气机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圆融。

赵公明没有说话，他还沉浸在那种奇妙的状态中。

五气自转，生生不息。过去很多修炼时觉得理所当然的滞涩，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显现出来。

不是今日才有，而是今日才消失。

许久……赵公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呼出，青、赤、黄、白、黑五色霞光同时自口鼻之间流过，最终化为一缕清气，消散于无形。

他睁开眼，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内视许久，最后才缓缓抬头。

“原来这些年……”赵公明摇头笑了笑，“贫道竟自误了许久。”

玉昆山笑道：“如今道友胸中五气重梳，假以时日，根基愈深，斩尸有望。”

他说着取出一枚玉简，将三日之间推演出的法诀一点点刻入其中，法诀不算深奥，却极其繁复。

玉昆山将其递过去。

“这套法门没有名字，赵道友拿回去慢慢修正。贫道能替你梳理一时，却不能替你走以后所有的路。等你真正把五气运转彻底改过来，这点旧患才算从根上消失。”

赵公明接过玉简，起身朝玉昆山郑重行了一礼。

“道友成道之恩，公明没齿难忘。”

翌日，玉昆山起身告辞，赵公明将其送到罗浮洞外，云霄也准备回三仙岛。

玉昆山拱手一礼，转身踏云而去，云霄跟着他离开峨眉山，直到二人走出数万里，云霄才开口。

“玉道友，我兄长性子豪迈，但不是不知轻重。他既将神珠送你，就是真心相赠，道友不必为此介怀。”

“我知道。”玉昆山道，“所以才重。”

云霄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到了东海边缘，二人分别，云霄回三仙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