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性本恶

“哥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先转头看去，一个身影扑进他怀里蹭了蹭。

许先回过神来，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吓我一跳...”

杨旭起身松了口气，“醒了就好，我差点以为要吃你的席了...”

许先无语地白他一眼，“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他扫了眼屋里，看了看眼前这位面容清瘦的中年儒修，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心中了然，当即拉开怀里的脑袋，翻身下床，对孟夫子抱拳，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不必谢，害人邪术，我儒家遇见了自然要管。”

孟夫子摆了摆手，

“再说稽查司守持天下正道，做下许多好事，于情于理都应救上一救，对了，这位是我们书院的周院长。”

许先转向周院长，再次抱拳，“多谢周院长收留，在下许先，稽查总司小旗，奉莫非常莫大人之命来青州协查刺史灭门案。”

周院长呵呵一笑，“许公子年轻有为，可在书院修养两日。”

“多谢院长好意，修养就不必了...”

许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拱手道，

“此次中蛊，全因对手用蛊毒暗算，若再有蛊修出手，在下恐无力抵挡，儒家既能救我，相必有法子克制蛊毒，恳请儒家书院派一名弟子协助稽查司办案！”

周院长一愣，将许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儒家超然世外，旨在教化，弘扬传承圣人礼法，很少参与俗事...”

许先一惊，正要再开口，周院长抬手制止了他，

“不过，书院用了朝廷的地方立院，门中也有许多先贤子弟在朝中做事，不能不听朝廷调遣，许大人，你想请什么样的帮手？”

许先一愣，“帮手还分档次？”

“万事都有代价...”

院长呵呵一笑，伸出手指，

“徜若许大人与儒家无缘，便给你一个普通学子，教他随心应付了事，遇到危险拔腿就跑，能帮上的忙恐怕有限...”

许先嘴角抽了抽，“有缘呢？”

“徜若许大人与儒家有缘，便给你一等一的弟子，职责之内，竭力施为，所以能请到哪个，看你自己的本事。”

“什么叫有缘？”

“随我来。”

周院长转身往外走去。

许先跟在后面，杨旭也站起来想跟着，被许先抬手拦住，

“你在这儿守着我妹妹，我去去就回。”

华曦抱着乌龟坐在椅子上，正用小手揪着乌龟的四只爪子，揪的乌龟不厌其烦，听见许先说话，当即嘻嘻一笑，“哥哥去吧，我会乖的。”

许先笑了笑，转身跟上去。

穿过几道回廊，经过几间传来朗朗读书声的讲堂，走到一处僻静的后院。

院中只有一块石碑，约一人高，碑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善”字。

字迹古朴，笔锋温润，象是用极软的毛笔写上去的，却又入石三分。

石碑周围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这是善碑，书院立院之基...”

周院长笑道，

“碑上有儒家第三代圣人留下的灵，是圣人当年在此讲学时留下的一道意念...先贤说，人性本善，所以留下此碑...

“意为人生来就存心向善，后内修己心，能有大仁大智，儒家仁义礼智信，都从善起，天地道理，也从善学，许小旗只需看着石碑上的字，自然会知道有没有缘。”

许先围着石碑转了两圈，只在正面看见那个善字，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盘腿坐在碑前，凝神看向那个“善”字。

过了两息，石碑大放光芒，脑中轰的一声，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他不再坐在后院的石碑前，而是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脚下是水面，平整如镜。

头顶是虚空，白光从四面八方照来。

面前是一张桌子，上有一壶茶，两个茶杯。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儒衫纶巾，面目模糊但气质温润如玉。

他一开口，声音象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

“何为人？”

许先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会见到什么奇异的景象，比如金光闪闪的圣人从天而降，或者竹简自动翻开念诵经文。

结果就是个面目模糊的全息投影在说哲学题。

这和他预想的“有缘”完全不一样。

“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人之初，性本善也...”

许先嘴角抽了抽，好嘛，讲上三字经了？

年轻男子开始讲人生来就具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讲看见一个小孩子快掉进井里每个人都会下意识伸手去拉...

许先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脑中顺着案子的信息...

语文课就是用来做别的的，这是大家的共识。

不知听了多久，年轻男子忽然停住，

“你与儒道无缘。”

许先一愣，猛地起身急了，“先生，我很有灵性的！我对儒道也很有研究！真的！”

“有什么研究？”

“额...”

许先眨眨眼，“仁就是对人好，义就是讲义气，礼就是讲礼貌，智就是聪明，信就是讲信用...”

“机言巧辩，照本宣科，你学儒家的形，不是你的本心，你方才所说，没有一句是你自己悟的。”

许先生气了，他对这种云里雾里靠悟性选有缘人的方式很是讨厌，当即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茶壶！

茶壶飞出老远，砸在白茫茫的空间里，没有落地，就那么飘在空中。

“行，你老人家说人性本善，我还说人性本恶呢！反正你老人家牛逼，说什么都是真理！我没有悟性，和你们儒家没有缘分...”

“没有悟性就没有悟性，快放我出去，我还有事要办！青州还有一桩灭门案在等着我！”

说着转身就去找出口，结果转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依旧白茫茫一片。

身后的年轻男子忽然开口，

“什么叫人性本恶？”

许先脚步一顿，歪头看了年轻男子一息，年轻男子也在看着他。

他转过身盘腿坐在地上，脑中闪过荀子的整套论证。

前世在警校上犯罪心理学时，老师用荀子的性恶论当开篇，说人的攻击性、占有欲、欺骗倾向都是有生物学基础的。

他把那节课的内容理了一遍，开口道，

“人生来就有好利之心，顺着好利之心发展，就会产生争夺，谦让就消失了...”

“人生来就有嫉恶之心，顺着嫉恶之心发展，就会产生残害，忠信就消失了...”

“人生来就有耳目之欲。顺着耳目之欲发展，就会产生淫乱，礼义文理就消失了...”

“所以人性本恶——善是后天人为教化的结果！”

“正因为人性本恶，才需要圣人制定礼义来约束人性，才需要老师传授道德来教化人性，才需要法律惩治恶行来威慑人性。”

“如果人性本善，还要这些干什么？”

见对方不说话，他继续往下说，

“你老人家说人性本善，那我问你——染坊里把孩子炼成蛊兵的那个蛊师，他为何不行善？为何要做下许多错事？”

“因为他们就是顺着好利之心走，没有人管，没有人罚，就走到那一步了...所以也可以说是人性本欲，欲望不去约束，就会变成恶！”

你老人家的性善论说的是理想中的人，内修己身，自我约束...我尊重那个理想，但现实中的人，需要礼，需要法。”

听完，年轻男子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先开始怀疑全息投影是不是死机了，那男子忽然开口，

“你本心不信善，这正是你与儒道无缘的原因，儒家以善为根基，你不信善，自然与我道无缘。”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却悟出了‘礼法不可偏废’的理，与我大有启示，可称师也。”

那人起身，微微躬身，不是居高临下的圣人垂训，而是平辈之间的拱手行礼。

“道友，请起，你虽非儒家弟子，却可为座上宾，是我儒家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