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惊为天人

齐无咎止步于此，只是静静看着，画中人清冷惊艳，恍若谪仙。

雾气掩映之下，不曾挽鬓梳妆，亦无甚华丽装饰，却更显清眸流盼，柳眉如烟，一点唇色又似朱樱。

长而浓密的乌发之中，只露出尖尖十指，姿容纤弱清丽，犹如一捧随时散去的梨花雪。

又好似一刹间，便要羽化仙去。

楚逸尘这个废物！

独占她几近三年，竟不曾为她寻得再塑仙身之法，只寻些天材地宝，便一副几乎枉送了性命的模样，端的是废物一个！

齐无咎的心念即起，心中更添怒气，他极力压制袖中剑意，走上前去，动作慢而轻，似乎是怕惊醒了什么梦境一般。

那副费了他许久元气，抽丝剥茧一般破开阵法，总算露出真容的画卷，此刻就静静的悬于他身前三丈之外。

画中人并未看他，只是侧着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是了，是了，定是在等他前来接她，好一同成就道侣，余生逍遥。

他早该来的，更该早些来。

齐无咎捂著颤动不休的心口，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今日前来，是受了宗门密令，要即刻绞杀这魅惑人心的魔物。

他只觉得自己浮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神思恍惚，心旌摇动。

这样的绝世美人，如何不叫人一见钟情，神魂颠倒？

如何不叫人，生出最直接最深切的独占欲？

鬼使神差一般，这位众星捧月，大道顺遂的天之骄子，竟然怔怔的走上前去。

右手握住心意相通的灵剑不染，左手亦痴痴的，抚摸上画中人唇间一点朱色。

姣姣明月，触手可及。

玉清宗千年承宗弟子，中洲毓秀灵杰，天生剑骨齐无咎，神思眷恋，犹如信徒。

那抹淡淡的粉樱，便这样被一遍遍描摹绘画，在识海中反复摩挲揉捏，从饱满圆润的唇珠，到柔软到不可思议的…

良久，齐无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眼尾都是愉悦。

他要把她藏起来。

为她塑仙身，入仙途，同求大道。

从此只属于他一人。

深深地陷入美妙幻想，心神愉悦到不可思议的齐无咎，内心平湖巨潮，只是想到将来要同她一起共度余生，便是止不住的幸福满足。

却不曾注意到，指尖之下，那副美人画卷中，灵神与注，血肉初生，一抹粉嫩的唇色，渐渐在画中显露无遗。

回拢神思之后的齐无咎，只是觉得幸好，幸好是他亲自前来。

若是换了旁人，岂非再无缘法与她相见，只有余生空恨。

毕竟，这样一位绝世美人，又有谁舍得露出哪怕一点声色？

就连楚逸尘，不也是瞒了三年，连洞府都搬到无人之处，生怕露出她的一丝衣角。

若不是此次他险些魂飞魄散，又哪里能让自己失而复得不过这楚逸尘实在不堪，竟敢将她悬于清潭之后！

夺妻之恨，更是不共戴天！

齐无咎环顾著这处层层禁制的洞府，负手便将那副美人图，摄入怀中，紧挨着心口贴身收藏起来。

想都没想，即刻甩出百余张高阶符箓，待他拢着心口画卷，飞身而出之后，身后便是不绝于耳的爆炸声，绵延数十丈。

那座楚逸尘精心布置的金笼，就这样被数量惊人的各色符箓，摧毁殆尽，不留一丝余地。

望着几乎被夷为平地的洞府，齐无咎心中的那股怒气，总算是稍减些许，就在他的目光略过满地废墟，望向定心殿时：

一股更加纯粹的杀意，自心中升腾而起，袖中的不染，铮鸣作响，几欲出鞘！

剑风肆虐，一缕精纯的剑意自袖中迸发，瞬间朝着定心殿疾射而去！

“咄”的一声，将檐角那串锈迹古朴的铜铃，应声射为齑粉！

那只清脆的铜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促的短鸣，便被山风卷著化为飞灰。

然而就是这声短促的铃音，如同沉闷的黄钟，其声如雷，其意如剑，电光火石间，瞬间击碎了齐无咎胸内无处宣泄的杀意。

刹那间，梦去境碎，心神归位！

齐无咎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右手，心神激荡，冷汗涔涔。

一股后起的明悟，渐渐浮现在心头：

方才，他是不是，也被摄去了心神？甚至想一剑击杀重伤濒死的楚逸尘楚师弟？

更离奇的是，自己竟也与楚师弟一般，心生同念，愿与那画中美人结为道侣，从此不问仙尘，同求大道…

齐无咎悚然一惊！

就因为看了那画中人一眼，此刻，他已是剑心生执，道心入歧了。

楚逸尘的洞府只剩断壁残垣，失去了厚重的山体遮挡，山崖之后的罡风，如同刮骨一般，从思过崖下，扑面而来。

齐无咎身上的道袍，顷刻便被罡风割的七零八落，如玉的脸颊上，也被划出一丝血痕。

但他恍若不闻，只是怔怔的看向心口，那里，有一副美人画卷。

原来如此…

一缕鲜血，自他口中溢出，齐无咎自嘲一笑，从怀中慢慢掏出那卷心尖上的珍宝画卷。

他缓缓展开那副令他心神倾倒的美人图，她还是那样高洁无暇，仪容绝世。

但他却不得不放手了。

可他不忍毁去卷轴，甚至不愿去想，绞杀她的念头刚一浮出，心已经痛的无法呼吸。

烈烈罡风，从齐无咎微微松开的手中，卷起画轴。

令人神魂颠倒的美人，就这样迎风而立，神姿潋滟而清冷，纤弱如细柳，似是羽化而去

罡风之中，一滴精血血珠被卷起，随风落入画中人唇珠之上，神色幽静的美人，犹如春雪融化一般，绽开冶丽霞光。

绛红映日，鬓发生辉。

齐无咎只觉心如刀绞，五内俱焚，神魂如烈火燃烧，恍然间，他似乎听见了一丝声响。

“你是谁？”

那声音如空谷幽兰，飘飘荡荡，却令齐无咎心神巨震，猝然抬头：

是她在与我说话？

但那声音实在细弱，被罡风搅碎，几乎辨不出音色话语，齐无咎却笃定，这一定是她！

几乎是立刻，齐无咎松开袖中本命灵剑不染，抬手便要夺回画卷！

怎么能就这样放她离开？！！

紫府震动，道心崩裂！

齐无咎额间封印几乎要绽开，内里翻滚的血色暗芒，立刻就要从那缕破碎的封印从溢出。

灵剑不染脱鞘而出，瞬间封住了他的去路！

然而不过区区瞬息而已，玉石画轴，已经从他手心划过，没入深渊。

齐无咎顾不上体内经脉剧痛，灵气逆流，下意识的扑向那片恐怖深渊，蕴含规则之力的罡风，顷刻如刀般，割的那只手臂血流如注。

齐无咎却是双目通红，一袖挥开不染就要跟着跳下去，追随那副美人卷轴而去。

烈烈风声，袖袍鼓荡间，只听得耳边阵阵急促的脚步，还有模糊惊骇的呼叫：

“齐师兄！你在做什么？快回来！”

“拦住他！师兄被魔物所惑，走火入魔了！”

“速请掌门！速速速！”

山雾缭绕，翻滚的罡风卷著那方玉石卷轴，就这样飘飘荡荡，落入了更深的白色迷雾中。

一路穿过护山阵法，飞石流瀑，潮湿的青色苔藓，从遮天蔽日的深色树冠缝隙，施施然滑落。

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在了一柄残破的锈色长剑上。

正在崖底闭关修行的秦慎，如有所感，刹那间睁开了双眼。

那副清冷出尘的美人画卷，倏然而落，随风微动，犹如神女临世，正于云雾之中翩翩起舞。

婉转婀娜，一览无余。

霎时间，银月照雪，心境逆转。

那股久难压制的血腥戾气，竟这般冰消雪融，了无踪迹。

四目相对，那双灵动清澈的眼眸，就这样穿云破月，拂尘破晓，静静凝视著秦慎。

秦慎呼吸一窒，只觉得心神激荡，如入云端，在这样澄澈的目光注视下，无情海内最深处的紫府神枢，都微微晃动起来。

刹那间，一个念头自心海跃出：

原来这便是情动，损毁道心，迷神夺魄，天长日久，遂至于剑心蒙尘，大道无望。

但、这又有什么干系？

如果是她亦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