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可她如今握着三座造化塔，塔身流转的先天灵气在她掌心微微发烫——真要动起手来，她未必怕了谁。

“怕的不是妖族。”

后土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从殿内阴影里走出来，衣摆拂过石阶时带起细小的尘埃，“是那位道祖……他恐怕已经起疑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九凤几乎是冲进来的，发髻都有些散乱：“回来了！都回来了！”

通天跨进门槛时，肩上还带着混沌深处的星尘碎屑。

帝江跟在他身后，衣袍上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祝融一进来就带起一股热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老东西竟敢暗中做手脚——”

“平安就好。”

后土打断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细细看过。

帝江简略说了这些年的遭遇。

当听到通天反将鸿钧一军时，女娲看见后土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

殿内的烛火在这时猛地一跳。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通天找了张石凳坐下，指尖随意敲着膝盖，“越是这样，越显得他气量窄了。”

后土忽然转身面向神殿深处。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整座盘古神殿忽然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的巨兽在舒展筋骨。

那股压在巫族上空的无形桎梏，像冰层般寸寸碎裂，碎屑在夕阳里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风中。

紫霄宫中，鸿钧正对着棋枰上的残局出神。

指尖的白子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他抬眼望向洪荒的方向，无数天道规则在他身周浮现又隐没，像锁链般将他困在原地。

怒意像潮水般涌起，又在触到那些规则时无声退去。

他终究什么也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

通天此刻正将手指点向后土的眉心。

一点微光没入她的额间，同时有十一道流光飞向帝江等人。

殿内忽然静极了，连烛火燃烧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帝江最先睁开眼睛。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掌心的纹路在烛光下仿佛流动起来。

“这是……”

祝融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条新路。”

通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以血脉为根基的证道之法。”

烛台的火光将十二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那些影子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春泥下的种子感受到第一场雨。

帝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刚化形的时候，盘古神殿的石柱上还凝结着开天时的露水。

这条路太适合他们了——适合到仿佛本就刻在骨血里。

通天说得对，当血脉不断回溯，不断接近那个最初的源头，他们的身躯也将一寸寸靠近传说中开天辟地的模样。

那正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最终要抵达的彼岸。

“配合改良过的大阵，修炼会快很多。”

通天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他看见烛光在那些眼睛里跳动，像是沉寂已久的火种重新被点燃。

殿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远山轮廓融进深蓝的天幕里，偶尔有星子挣脱云层，一闪一闪的，像是盘古大神当年散落在洪荒的呼吸。

寻常生灵或许会受血脉所困，因祖先不够强大而难以更进一步。

可对十二祖巫乃至整个巫族而言，却根本没有这样的烦恼。

盘古实在太过强横。

他们只需修炼到当年盘古所处的境界，便足以驰骋大半个茫茫混沌。

十二祖巫无不心潮澎湃。

即便法则之路走不下去，还能转回头来凭借血脉证道。

甚至，可以两条路一起走。

双重证道之下，实力必然更胜从前。

得了血脉证道的法门，十二祖巫个个精神振奋，豪情满怀。

这无疑是巫族一个崭新的开始。

但他们并未放松警惕，当即请动了盘古神殿中沉眠的盘古意志，在每一位巫族成员的血脉深处，乃至尚未出生的族人血脉里，都种下了一道规则禁制。

严禁将血脉证道之法传给巫族以外的生灵。

一旦违反，即刻形神俱灭，永远逐出巫族。

这道禁制同样对外人起效。

若有谁想用神通强行夺取，便会触发禁制，被夺取者当场湮灭，以防法门外流。

就算是鸿钧亲自前来，也束手无策。

何况，这门证道之法已被直接烙印进巫族的血脉传承之中。

不得不说，巫族这番安排着实惊人。

当然，也只有巫族能做到这种地步——谁让他们有位了不起的老祖宗呢。

盘古的存在，只要巫族懂得运用，便是一座无可替代的靠山。

巫族的实力与日俱增，几乎每天都有族人血脉突破。

通天同样没有藏私，也将血脉证道之法传给了伏羲与女娲。

两人听闻后震撼不已，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奇异的证道法门。

这对他们也有益处，或许能帮助自身血脉再次蜕变。

对通天自己来说，血脉证道之法自然用处更大。

他手中还留

通天并不着急，先修炼了一阵三十三天造化神拳。

随后便进入混沌珠内，开始炼化那座混沌神山，着手炼制三十三天造化神器。

昔年的造化仙王，号称最接近永生的存在，其威能深不可测。

若非天命不在他那一方，或许真有机会撼动那扇永生之门。

造化仙王执掌造化法则，已将这条大道推演到极致，竟硬生生将其转化为战斗之法，才情之高，堪称绝世。

这对通天大有裨益，能让他在造化大道上再进一步。

与此同时，万寿山五庄观周围，悄然多出了一些身影。

他们藏在暗处，紧紧盯着观内的动静。

五庄观中，镇元子神色凝重。

万寿山附近的异常，自然全落在他眼里。

自己这是被人盯上了。

那些人虽然隐藏了身份，但镇元子仍能猜出他们的来路——不是仙庭的人，就是妖族的部下。

所为的，无非是红云手里那道鸿蒙紫气。

红云死死攥着那道紫气，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这是道祖亲赐的！他们真敢动手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却连五庄观的门槛都不敢迈出去一步。

镇元子站在一旁，心中暗叹。

如果当初紫霄？偏偏这位老友既没有师门依靠，又怀揣着成圣之基——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催命的符咒。

稍有不慎，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红云，”

镇元子终于开口，“把紫气让出去吧。

如今仙庭、妖族，多少双眼睛盯着万寿山？一旦动起手来，你我如何抵挡？”

他虽然凭借地书勾连地脉，布下大阵，可这屏障并非牢不可破。

如果对方不惜代价强攻，总有被打破的时候。

难道真要永远困守在山中？那和囚徒有什么分别。

说到底，还是他们两人没有通天那样震慑洪荒的实力。

你看通天与后土，谁不知道他们手中各有一道紫气？可又有谁敢轻举妄动？

“你……你这是嫉妒！”

红云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滚圆，“鸿蒙紫气！成圣的机缘！你竟叫我拱手让人？镇元子，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镇元子不再说话。

他太了解红云的脾气，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这位老朋友当年连圣人之位都能拱手相让，如今却为了一道鸿蒙紫气钻进了牛角尖，实在是天大的讽刺。

“要是妖族和仙庭真打上门来，我们就往西边去！”

红云忽然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一丝光亮，“接引和准提欠着我莫大的因果，他们难道会袖手旁观？”

镇元子只是低垂着眼帘。

指望那两位出手对抗妖族和仙庭？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他说什么，红云都听不进去了。

只盼对方还能有几分忌惮——

轰隆！！！

地动山摇。

整座万寿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穹顶之外，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陨星正破空坠下。

大地崩开无数裂痕，沟壑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红云！给我滚出来！！！”

东皇太一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镇元子心头一沉——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形，还是来了。

“交出鸿蒙紫气，留你全尸！”

东王公的身影也在云层中浮现，手中龙首拐杖化作一条太古真龙的虚影，咆哮着撞向护山大阵的光幕。

妖异的黑气与清冽的仙光绞杀在一起，凛冽的杀机已经笼罩了整片天地。

红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怒之中，难以抑制地渗出了恐惧。

东皇太一早已斩去三尸，就算他与镇元子联手也难以抗衡，更何况周围还有诸多妖神压阵，仙庭更是虎视眈眈。

“镇元子……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镇元子望向大阵外那滔天的攻势，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守。

守到他们攻不破，我们便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线生机薄得像蝉翼，一捅就破。

镇元子也只能这样在心里宽慰自己。

但他明白，这样的指望实在太过渺茫。

妖族与仙庭既然已经动手，就绝不会半途而废，必定会一鼓作气打破此地，将那缕成圣之基的鸿蒙紫气夺走！

太阳星上，鲲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东皇太一去抢夺红云的鸿蒙紫气，竟然没有叫他一同前往——这是在防备他吗？帝俊夺走了他在妖族的教化权柄还不够，如今连这条成圣之路也要给他断绝？

休想！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通天打上太阳星时，那一道悄然传入耳中的密语。

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了决绝。

帝俊，太一……既然是你们不义在先，就别怪我心狠！

鸿蒙紫气，我鲲鹏也要争上一争！

霎时间，这位妖师展开双翼，化作一道漆黑的影子，强行冲破了太阳星的禁制，向着远方疾掠而去。

也就在同一刻，太阳宫深处，帝俊猛然睁开双眼，眸中厉色如电：“鲲鹏，你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本教主无情了！”

凛冽的杀意，骤然弥漫了整个大殿。

血海翻腾，冥河老祖从无尽猩红之中现出身形，遥遥望向万寿山的方向。

妖族与仙庭联手攻山，鸿蒙紫气乃是成圣的根基，老祖我怎么能只作壁上观？

滔天血浪汹涌而起，无数血神子从四面八方汇聚归来，没入冥河体内。

他负起元屠、阿鼻两柄杀剑，身化一道猩红血光，朝着万寿山疾驰而去。

妖族与仙庭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不过片刻功夫，便惊动了洪荒诸多隐居不出的大能。

一时间，不知多少道目光投向了西方大地，道道气息在暗中涌动——鸿蒙紫气，谁又能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