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异常

周一上午，苏晚打开上周合并完的汇总表，定位到了那处异常值。

她把那一行数据单独复制出来，放在一个新建的工作表里。数值比相邻批次高出不少，她对比了前后几周的数据，发现异常发生的那一周没有对应的活动或政策变动，其他区域的同期数据也没有出现类似波动。她又检查了一下数据来源字段，确认那行数据对应的原始文件已经归档，直接从源头提取了一次，再次核对后数值不变。

苏晚把异常值的状态改成了待确认，没有合并进主表。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那批数据的提供方，问对方是否方便确认一下该批次的统计口径。对方隔了两个小时回复说：数据是从系统直接导出的，口径应该跟之前一致，我这边重新导一份对比一下。苏晚回了一句。

周二下午对方重新发来了一份数据文件，附带说明：重新导出的数据跟上次一致，没有发现口径变化。苏晚打开比对了一下，跟原始文件的数据完全一致。数值本身没有错。但同一个数值在相邻批次之间出现跳跃而没有对应的业务变动，意味着问题可能出现在定义层面——可能该批次的统计覆盖范围跟前一批次不完全一致，或者内部分类标准发生了变化。

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数值核对无误差，跳跃原因待查。建议复核统计口径变化的可能性。

周三上午苏晚把异常值所在的批次跟相邻批次的分类编码逐条对照了一遍。她在分类编码列表中发现了一处不同：异常批次里多了一个分类代号，其他批次没有出现过这个代号。她把那一条记录单独拎出来看了看，确认这个分类代号所对应的业务内容跟其他批次的数据不是同一类。她把这个发现记录在备注栏里，补充了一行解释：异常值对应的分类代号与常规批次不一致，该代号仅在当前批次中出现，占该批次数据总量的小部分，不足以解释整体波动幅度，仍待进一步核查。

她没有删除那条异常数据，也没有替换它。她只是在汇总表里把那一行的格式调成了斜体，标注了核查中。

周四苏晚跟孟妍碰面的时候提了一下那个异常值。孟妍说她那边没有对应的分类代号记录，建议苏晚直接去问数据源头的业务部门。苏晚说好，我下周问。

周五上午苏晚看了一眼汇总表。异常值的那一行仍然是斜体，没有新信息补充进来。她关掉页面继续处理其他数据，过一阵再打开看的时候还是斜体。

下班的时候苏晚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等电梯的时候碰见了赵明远。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去，赵明远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赵明远问了一句：执行阶段的进度还在计划内吗？

数据汇总做完了，目前还剩一处异常值需要确认一下。

赵明远点了一下头：确认完了发我一份汇总。

电梯到了，两个人先后走出大厅，在大门口的台阶处分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公交车上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透过水雾看窗外的路灯，光线被水雾和霜花散射成模糊的光晕。她想，那个异常值没有被解决，但它也没有对整体数据产生结构性的影响。它只是停留在那里，保持着核查中的状态，像一个尚未闭合的开口，在整体框架中存在，等待被填入匹配的信息。而她现在离系统提示的选择窗口还有将近两周时间——异常值的确认进展和那段时间的到达节奏可能并不完全同步，先到达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目光，坐直了一些。窗外路灯的光正在经过，从模糊变清晰再变模糊，然后被下一盏取代。公交车在夜色里继续向前行驶，带着她穿过一段又一段被灯光照亮的道路和夹在灯光之间的暗处，行驶过程平稳持续，节奏不变，她只需要保持现在的位置和姿态，等着它到达她该下车的地方。

公交车停下来的时候苏晚站起来下了车。她走过站台时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又聚拢，然后又散开，沿着街道走了几步之后那团白气就被风带走了。她推开公寓楼的门走进去，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在她关门之后又灭了，周围的黑暗重新聚拢过来，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沿着墙壁向上延伸，一段接一段地消失在楼层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