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记录与痕迹

周三上午苏晚到公司之后，先把前一天的数据校准收尾，然后把西部区域的框架完整梳理了一遍。做完这些之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笔记本内侧，那两行跟西南区域相关的记录还排在一起。

她想了想，打开电脑搜了一下陈提到的前一家公司。公开信息显示那家公司成立于几年前，经营范围跟陈在电话里说的业务内容基本一致，但从公开资料来看，没有找到陈的名字出现在任何高管或业务负责人的名单里。她又换了个关键词搜了一下陈的名字加上那家公司的简称，搜出来的结果里没有直接关联，只有几条行业新闻里出现过同名的人名，但无法确认是同一个人。

她把这组信息记录在待验证栏的下面，写了一句：工商信息中未见陈与该公司关联记录，不排除对方是业务层面的非公开职位人员。她没有删除之前的内容，只是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状态。

下午苏晚继续推进可行性分析中区域需求验证的收尾工作。西部区域的那块信息基本填满了，她把所有的来源标注了一遍，包括公开数据、合作方提供的资料以及她自己做的推算。整个框架的覆盖范围扩展到东部、西南、西部三个方向，西南区域的部分信息仍然标注着待验证，但占比已经缩小到整体框架中的一小部分。

下班之前苏晚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仍然没有新的提示。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收拾东西准备走。

周四的办公室如常。苏晚跟孟妍确认了最后一份区域数据表的口径对齐，老林那边的财务核验状态更新为已通过。她把可行性分析框架的更新版发给了赵明远。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待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均匀地铺在桌面上，没有明显的明暗变化。

下午赵明远的回复来了：框架基本完整，西南区域的标注我看一下。他提到的点跟苏晚自己之前关注的区域一致。她把那条标注单独标了出来，并在备注栏里写了补充说明。

快下班的时候，苏晚把公开平台上的一整页信息截了下来，把它存进了待验证文件夹里，跟之前的记录放在同一个层级。她关闭窗口的时候没有把它标记为已处理，而是保持其待验证的状态。

周五上午苏晚正对着电脑整理西部区域的数据报告，周萌忽然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之前跟我提过那个姓陈的，我前两天听销售部一个老同事说起来，说他后来换的那家公司，跟前东家之间好像有过一些业务上的交叉，具体什么情况没人说得清，但反正不是完全没关系的。

苏晚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你那个老同事是怎么说的？

就随口提了一嘴，说是以前做区域业务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事，但他也没细说。周萌耸耸肩，你自己留心就行。

苏晚点了点头：谢了，我会注意的。

周萌走后苏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陈的前后两家公司之间存在业务交叉，这意味着他的身份和立场可能比单纯的换了个公司继续做同样的业务更复杂一些。她在陈的记录栏下面加了一行字：对方前后任职的两家公司之间存在业务交叉，具体性质不明。

下午的时候苏晚重新检查了一遍西南区域的信息状态。陈主动联系方那条记录仍然没有被采纳进核心框架，旧调研记录里的那条备注也仍然是待核实。她看着屏幕上的状态分布，那个区域的信息跟其他区域比起来显得薄一些，但至少没有空白的漏洞——信息薄跟信息缺失是两回事。

下班的时候苏晚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王慧，王慧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两个人一起下了一层楼梯，在电梯门口站定等电梯。

这个项目进度快到收尾阶段了吧？王慧问。

框架部分基本完成了，接下来是整合和复核。

那挺快的。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王慧按了一楼的按钮，补充了一句，收尾阶段最好把信息来源过一遍，保证每一条都有据可查。以前有个项目就是资料里混了未经核实的信息，后面检查的时候被挑出来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王慧没有回看，只是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她说好，我会注意的。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地面湿漉漉的，像是白天下过一阵细雨。苏晚走过一段路之后在一根路灯柱旁边停了几秒，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待验证文件夹——里面有三张截图，一条法人变更信息，一条地址差异记录，一条旧调研记录里的相似公司名称和日期。它们之间还没有形成一条清晰的线，它们只是孤立的存在，可以被连接，也可以保持分离。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靠向车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闭着眼睛，感觉到公交车在启动时轻微的加速度，车内的灯光均匀而稳定，窗外的夜色在玻璃上形成一层模糊的深蓝色幕布，偶尔有路灯的光线滑过，照亮一小片空间再移开，像是信号灯在她眼前一明一灭，节奏均匀，跟她保持的距离也均匀。

到站的时候她下了车走回公寓。她打开门换了拖鞋，在鞋柜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坐下来，把灯打开。她没开电脑，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了一阵。她手头那些关于陈的记录还保持着各自的位置，没有合并也没有删除，还没有任何新的信息来改变它们之间的相对关系，就像一段尚未被激活的痕迹，留在某个可能被触发的位置上，有可能永远不会被触发，也有可能在下一次打开时出现新的变化。她只是让它留在那里，没有去主动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