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徐公讲道

卫所小旗与兵营一什一样，一位小旗官或什长，手底下管十个人，共十一人。

在场百馀位哨骑，共十支小旗，有八支满编，不算三一庄的四位，共九十七人。

这许多人于校场中有说有笑，眼看快到时辰，便渐渐收敛，整成队列。

李毅与钟鸣、马脸儿等小旗官位于前列，注视指挥佥事大步走入校场。

史今身后半步距离，跟着一穿戴鱼鳞甲的大人。

“比试的彩头已经发了，可本官眼下却有些后悔，忘了与两位师帅多商定一份军功。”

“李毅夺得彩头，是为卫所争光，却也少不了同僚相助……”

史今眼底含笑，指着身后甲士，骂道：

“于是孟千户便‘裹挟’本官，共同出资；赏李毅、钟鸣各二十点三品军功，其馀小旗官各十点、小旗内入道体修五点，寻常士卒一点。”

百馀哨骑欣喜万分，齐声道：

“谢指挥佥事、千户大人赏赐！”

这军功简直是白拿的！

三品军功，像征炼气中期层次，多少士卒连二品军功都是奢望。

一点三品军功，便是十点二品军功，百点一品军功，足可兑换百两银票！

可若用钱财换算李毅惦念的《甲木少阳经》，也才一万两银票价值，实际再多十倍数十倍，也是有价无市。

这便是高品军功的价值，亦是武朝内众多体修，甘愿入行伍打拼的原因。

史今并未多留，勉励两句，便离开校场，将地方让给了千户孟云节。

孟云节目光落在李毅身上，含笑道：

“本官听闻了李小旗的事迹，能轻易击败萧舟，可称我卫所哨骑中第一猛士。哨骑十支小旗，便当做一百户所。”

千户声音一顿，肃容道：

“李毅、钟鸣听令。命你二人担任哨骑总旗，各领五支小旗，直受我孟云节管辖。”

“得令！”二人齐声喊道。

孟云节面色松缓下来，“且先当作哨骑内部安排，等你二人爵位升上来，便报给兵曹、郡衙。”

李毅心思一动，他上交术法“灵明清”，再加后续军功，共有八十点，不知协助公孙灵击杀狐妖，又有多少军功？

狐妖虽是李毅亲手锤杀，却全赖公孙灵拖住对手。

估摸是定在二品，作用不大。

孟云节不喜夸夸其谈，把该说的说了，便遣众哨骑前往学堂，学习读写、测绘，两个时辰中，只有三成时间留给骑射。

马脸儿率先走进学堂，当即便要拽着损友、钟鸣与李毅躲去后座，不料被后两者出言婉拒，惊诧道：

“钟兄、李兄，道不同不相为谋哇！”

钟鸣翻个白眼，拉上李毅在前排落座。

“莫搭理他。”

李二虎默不作声，正要跟马脸儿去往后座，忽感脊背发凉，回头瞧见李毅盯他，这才讪讪就近坐下。

众人无需携带课本，每人桌上都有一本《千字文》。

少顷，学堂外悠悠然走来一人。

那人背着手，略有些微弓背，颇有闲情逸致的样子，象是在自家花园中散步的寻常老丈。

许多哨骑认不得他，钟鸣与马脸儿两个却张开大嘴，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那看似年逾五十的老丈施施然走向课桌，两撇胡须似两道细锐笔墨，搁在鼻下两侧，两腮略高，显得人有些清癯。

此人正是栖凤郡郡守，亦是此次出征主帅，徐公，徐小凤。

他一双眼扫过学堂，落在后座，淡淡呵斥一句：

“刘云志，滚上前座来。”

马脸儿屁颠屁颠跑上前排，抱拳作揖，讪讪落座。

徐公不再理他，蓦然笑道：

“列位当选哨骑，都是卫所中顶好的壮士，即便不曾入道，想必亦是凡俗中的佼佼者。”

“哨骑四艺，勇武、骑射不必多言，测绘亦是难得的技艺，而老朽这堂课，却要着重讲讲读写一项。”

“想要当好哨骑，会读会写，能将想要表达的准确地用文本表达出来，便够了，但生而为人，却要更‘贪婪’些。”

“读书明志，并非只有读书才能明志。寻常人家难以读书，就只有历经人生百态，见惯人情往来、悲欢离合，才可能明悟些什么，若愚钝一些，便要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一辈子，仍旧活得不明不白。

列位积攒的资材，也许不够买些修行资粮，亦或修道法门，却足以买上几本圣贤经典，用读书这最取巧，最轻松的途径，明志做人。”

徐公见在场之人正襟危坐，呵呵一笑。

“老朽并非顽固，执意导人向善，规矩你们的人生，老朽只对列位有一个期盼。

无论贫贱富贵、道行深浅，人活一世，追求个开心通达。你为自己这身血肉找来的一切辛劳苦痛，是否能在魂灵上得到些许补偿，亦或慰借？”

“请问学师……”李二虎眼神懵懂，“若某人生性懒散，家人却突然重病，非得强迫自己辛苦劳作，换取钱财，这算什么？”

徐公捻须而笑。

“问得好。这要看那人是否会为挽回家人感到欣喜。”

李二虎皱起眉头，“这么一听，学师所言似乎有些自私？”

马脸儿、钟鸣两个，暗自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捏了把汗，幸好学师并未发火，仍旧淡然。

“人都是自私的，只是心与心之间有黑有白，不能一概而论。

且说回读书，若那人不愿家人因病痛而陷入困倦，又不曾读书明理，便只会走一步看一步，在尘世里打滚。

若有读书明理，便早该衡量家境、家人状况，从而尽力改善家境，有备无患。”

不等他人反驳，徐公又言：

“可世间多少人明知自身境遇之惨淡，却仍不思进取，又或三天热度，这便是读了些书，明了些理，却受精神、体魄困顿，不能开悟，是为愚钝痛苦之人。

众生皆苦，阴司六道中属人道最为纠葛，便因绝大多数有灵众生，只修命，不修性；

以致无论贫贱富贵、道行深浅，到最后都只在生死簿中，落得个一生困顿，无福无禄亦无寿的盖棺定论。”

徐小凤不再言语，静待光阴流逝，直到一刻钟后，才重新开口：

“好了，且翻开眼前书本，正式开课。”

徐公一举一动皆如寻常，只是不知为何，李毅觉得他似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