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信仰

盖亚扛着断剑，慢悠悠地跟在艾丽萨后面。

从出生开始，便只是跟随家人四处流浪，直到安稳的生活被毫不讲理的教会所打破。真的过去了太久，经历了太多可悲可憎可恶可怜的事情，已经不能去确认自己是否还是过去的模样。明明知道没有意义，明明知道危险重重，但是最终自己还是没有去阻止艾丽萨。比起感情和经验盖亚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前方等待两人的绝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没意义的。”盖亚说着，懒散地扫视周围，明显地发现了不对劲。树木越来越稀疏，而从杂草丛中隐约露出的墓碑越来越多。明明刚刚还有不时夹杂在风声中的虫鸣，此刻周围只剩下了寂静。咽了下口水，盖亚朝天上望去，本就只剩一条细缝大小的月亮，也快被北方飘来的乌云所淹没。

“即使到这里也不停下吗。”

艾丽萨好像没听到盖亚说话一样，僵硬地朝前走着。

过了一阵，全身每一处神经都紧绷着的盖亚忍耐不住，在昏暗的丛林里点燃了火把，在昏黄的火光下，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残破不堪的坟冢。

强作镇定跟在艾丽萨后面，盖亚越发为眼前的诡异景象后背发凉。为什么森林中央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墓群，夜里雾气中若有若无的身影叫人难以捉摸，这一切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周围的死寂下两人的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地踏入未知的黑暗中，在盖亚眼里前方的森林如同一张大口要将他们吞下。

“够了。”盖亚皱着眉上前几步拉住艾丽萨，“太奇怪了，停下吧。”

艾丽萨沉默着，但没有回头，一股恶臭从她身上传来。

“……！”这是无比熟悉的味道，盖亚突然有种汗毛倒立的感觉，松开了搭住艾丽萨肩膀的手，不自觉退后一步。

艾丽萨的身子纹丝不动，摘下面具脑袋直愣愣地转过来，面具下竟是可怕的蛇头，原本是眼窝的地方成了一个深深的血窟窿，细小的蛆虫在里面翻滚着，随着紫红色的血液滚落在鳞片上。

寒意从盖亚脊柱传遍了全身，盖亚紧握断剑后跃一步，被眼前的情景吓蒙了，也不明白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是战是逃是降还是拖都不能下结论，竟只能呆立在原地。

圣女背对着盖亚，一步步倒退着接近，盖亚也只能一步步后退，冷汗浸湿了后背，原以为自己百战余生也算胆子够大，但现在却毫无作为。这时盖亚想到了森林里救下的旅者德里奥的话，如果自己真的是陷入了幻觉，那现在该怎么办。

突然脚边好像被什么扯住了，盖亚低头，两只血淋淋的连体婴儿张着嘴巴抱住了自己的腿，几米长的脐带混合着内脏拖在地上。惊叫一声盖亚正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竟然被束缚着纹丝不动，反而刚刚的挣扎让自己失去平衡朝后倒去，与此同时活尸般的艾丽萨也倒在地上飞快地朝自己爬过来。

盖亚咬住牙握紧了断剑就要朝婴儿劈去，这才发现手里滑腻腻地自己握住的根本不是斧柄，而是一根人类的脊椎骨，骨头的另一端，是只剩半个身子的克丽丝。青丝飞舞在半空，克丽丝空荡荡的口中舌头已经被拔掉，血红的眼球从眼眶中掉出，疯狂地扭动着朝盖亚的喉咙咬过来。

盖亚极度的惊恐中根本反应不及，瞬间克丽丝已经扑到了自己脆弱的喉咙口。最后的最后的，盖亚只想到了一件事。

“就要这么不明不白死去吗。”

喉咙被咬住的实感已经传递给大脑，下个瞬间便是死亡，就在一切要结束之时，盖亚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眨眼功夫，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活尸消失了，坟冢也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但脖子上的痛感还提醒着盖亚刚刚发生的一切。盖亚低头，自己正拿着断剑架在自己喉咙口，剑刃已经切进了皮肉。

“再晚一步，你就要真正投身深渊的怀抱了。”艾丽萨将头颅抬得高高的，双手结成从未见过的奇怪法印，幽蓝色的光点环绕在她身旁。

盖亚瘫倒在身边的大树上，深吸口气，腿上的胫甲被藤蔓紧紧缠着。艾丽萨走到盖亚身边，吐着信子舔了舔盖亚满是虚汗的额头，随即盖亚被一股莫名的宁静感所环绕，心跳也渐渐恢复了稳定。在艾丽萨靠近自己的时候，盖亚闻到了一股海的味道。

“这种安心感是什么。”盖亚问，“和签订契约时的感觉有点类似。”

“这是深渊之海的力量，来自万物从海中诞生之初的懵懂。刚刚我们都被某种疯狂的奇迹所迷惑了。”

“奇迹？你是说神职人员的那种力量？”

“没错。人类普通的信徒需要靠祷告来召唤神明的力量，而信仰足够的人能将神明的力量保留在体内加以使用，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神职人员。但不要忘了，有些怪物同样可以使用奇迹。”

“是盐。”盖亚抓起浮在空中的光点，居然有摸到固体的实感，抓到面前闻了下，很明显是盐。

“没错，虚人的盐之法术是所有奇迹的天敌和克星，只要施术者和深渊之海的联系足够深，盐之法术的力量足够强，奉上的祭品足够丰厚，任何奇迹都可以被反制。”

“我们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过去人们信仰诸神，但现在时代更迭只剩下了辉日神还在人类社会留有信仰。但这不代表其他种族和一些与世隔绝的人类部落也都只信仰着辉日神，刚刚的奇迹是来自某位古神的力量，所以有很大可能是我们被某种非人的存在袭击了。”艾丽萨向盖亚耐心解释，“而且一个神职所擅长的奇迹尽管与其信仰的强弱密不可分，但也和他的‘内心’脱不开干系。刚刚的奇迹处处透露着疯狂和血腥，我敢断言能引导这种奇迹的绝不是人类。我也被那股力量所迷惑，幸好最后关头深渊救下了我。”

“那闲着没事和我们开玩笑的那位现在在哪呢。”

“不好说，甚至有可能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亡魂们干的也说不准，尽快离开的好。”圣女望了眼丛林深处，深邃的黑暗低语着无声的不归之歌，“我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哪里，一个未知的，令人从内心深处感到恐惧的东西。”

盖亚扛起断剑，缓步朝圣女望去的黑暗中走去。

“你干什么。”

“你知道我在幻境的最后看到什么了吗？”盖亚冷冷道，“开满了血琉璃的海洋。”

“……深渊之海。”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从那里爬回来，就想到某个人对我说的话。”盖亚的耳边又响起了克丽丝的声音。

『盖亚，心存恐惧的你是战胜不了我的，现在是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如果面对这种小伎俩都只能选择畏缩，那我不如就死在这里好了。”

夜风微凉，拂过圣女的面具，纯白的衣裙在风中飘荡。沉默片刻，圣女跟上了盖亚的脚步。

“前面我可没法保护你。”

“如果你死了那谁来保护我。”圣女淡然道，手重新结成法印，幽蓝色的光点悬浮在两人周围。

盖亚和艾丽萨两人一前一后行进在漆黑的森林里，火把的光芒仅能照亮两人周围，在四周的黑暗中，时不时有泛红的眼睛窥视着两人。盖亚脸色阴暗，扛着断剑一言不发。

“你平时就这么喜欢做无意义的冒险吗。”艾丽萨问。

“并不，如果可以我也想过平凡安全的生活。”盖亚侧过脸，不经意望见旁边树上斜插这一把锈掉的巨斧，顺手拔出来背在身上。

“那么为什么不去过那样的生活呢。”

“很多东西都是身不由己。”盖亚如此说着，声音中却没有一丝无奈，“我有个朋友，他过上了随心所欲的生活，后来他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孩子，连母亲被杀死在自己面前都无能为力。这就是所谓的‘自由’。”

“现在他呢。”

“死在战场上了。”盖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很多都是克丽丝对自己说过的。

两人又走了一会，艾丽萨猛地拉住了盖亚的衣服。

“怎么了。”

“前面不对劲。”

盖亚扭了扭脖子，抄起巨斧快步朝前走去。穿过浓密的灌木丛，一处倒塌的石制神邸出现在两人面前。圆拱形的屋顶因为支撑柱的断裂而坍塌在地上，从石阶到倒在地上的祭祀像，从瓦砾遍布的残骸到肮脏不堪的祭坛，墨绿色的青苔厚厚地覆盖着每个角落，数十只简陋的火把被斜插在地上。

盖亚拖着巨斧，斧刃在石板地面上划出呲呲的响声。

两米多高的巨大祭坛上供奉着血淋淋的尸体和内脏，其中就有人类的。盖亚举起大斧要朝祭坛劈去，一声低吼从瓦砾中传来。伴着粗重的喘息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匍匐而出。这是一只盖亚从未见过的巨大怪物，浑身长满了巨大脓包以至于后背如同小山般隆起，八只昆虫般的大足支撑着臃肿的躯体，长长的毛发覆盖着疑似是头部的地方和腹部，锐利修长的牙齿甚至刺穿了它自己的上下颚，应该有眼睛的地方黑乎乎的一片。它望着盖亚，张开大口发出骇人的咆哮，大足上的纤毛在抖动中掉落，细看竟是禽类的羽毛。盖亚还算熟悉，这家伙就是在黑雨下变成怪物的人类。

“就是它搞的鬼吗。”盖亚放下巨斧盯着怪物。

“它浑身上下散发着和刚刚的奇迹相似的疯狂的气息，我可以肯定就是它……不对！”艾丽萨惊觉到什么，背朝盖亚盯向刚刚走出的丛林，“不是它，是它们！”

盖亚朝丛林那边撇去，灌木沙沙抖动着，不一会两只和刚刚见到的怪物一模一样的生物钻了出来。

“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吗。”盖亚斜压住身子，手握巨斧摁在身后的地上，“既然选择用奇迹袭击我们，那估计也没什么厉害。”

“这就是黑雨下诞生的怪物吗，我听说过这种畸形的怪物，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艾丽萨的面具下渗出血液，周身飞舞起幽蓝的光影，如江河入海般那幽蓝分成无数溪流汇入她的手中。

三只怪物相互呼喊着什么，好像达成了某些共识，将两人团团围住。

“你能战斗吗。”

“我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没体力用强力的盐术，只能给你拖点时间。”艾丽萨轻声道。

“嗯。”盖亚应道，“等下吃点东西再上路。”

靠近艾丽萨的一只怪物呼吸急促起来，低吼着靠近了一步，压低身子摆出冲锋的姿态，其他两只仿佛得到信号般也咆哮起来，恶臭的气息四下弥漫，就在此时盖亚咬牙双手握住巨斧猛然一个回旋，将巨斧拼命朝满是血污的祭坛扔去。

三只怪物如遭雷击般尖叫着愣在原地，其中一只扑向祭坛但已经为时已晚，巨大的祭坛在大斧的冲击下分崩离析，血肉混着砾石四散崩溅。还没从眼前的突变中回过神来，那只奔向祭坛试图阻止破坏发生的怪物，已经被一只铁爪般的手从后面死死摁在了地上，头被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斩杀一只怪物的盖亚没有做任何停滞，反手拖着断剑没入黑暗，下个瞬间就出现在了另一只还在发愣的怪物身后。怪物在最后一刻反应了过来，全身暴起了锐利的角质结构，如果千万长针般刺向盖亚。盖亚低下身子，闪过针刺，滑到了怪物身下，大剑劈向怪物脆弱的腹部。但让盖亚惊愕万分的是，怪物的腹部竟然是一张布满尖牙利齿的螺旋形巨口，根本无法下刀。

怪物锐利的牙齿死死咬住了盖亚的断剑，两只昆虫般的锋锐大足从两边刺向盖亚的头部，盖亚明知闪躲无望，便怒吼着将大剑拼命插入怪物的口中。

一道光芒在空中划过碧蓝的轨迹，那是从艾丽莎的手中射出的盐枪，精准地射中了怪物的头部。看起来没能造成什么伤害的盐枪，竟让怪物惨叫着几乎瘫倒，盖亚借势将断剑贯透了怪物的身体，又一脚踢开在空中一刀将其砍成两段。

黑色的血化成血雨漫天飞舞，染黑了青苔和艾丽萨的白裙。艾丽莎背后的第三只怪物发疯一样怒吼着，于战栗中体型暴长，红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流曳出两道光影，眨眼间扑到艾丽萨身边，却扑了个空。

数个艾丽萨翩翩立于夜幕下的断垣残壁间，嘶嘶一吐信子数量又多了几个。

“喂，这边。”盖亚丢掉断剑拔出击碎祭坛的巨斧，朝怪物挑衅。

怪物嘶吼一声扑向盖亚，盖亚没有硬拼则是灵巧地躲过攻击。接下来怪物数次的攻击，都在盖亚的左躲右闪下落了空，怪物的怒火越烧越旺，眼里红芒大盛，张开爪子压低身全力冲向盖亚，路上冲垮了不知多少神邸的断柱。

盖亚高举着大斧，静静立着。就在要被一口咬成碎末的瞬间，盖亚一跃而起躲过冲击，反手抓住怪物的头皮，一斧子劈进它的头顶，黑色的脑浆夹着血液喷的到处都是。

随着怪物的倒下，盖亚也脱力一样坐在了怪物的尸体上，巨斧啪的一下落在血泊里，溅起黑色的瑰丽花朵。

艾丽萨从一处黑暗缓步走出，脸色苍白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不过她没有歇息，而是直接奔向祭坛旁的台柱。那根巨大的台柱保存的还算完好，上面镌刻着叫人看得头发痛的奇异符号。

“你刚刚那是什么鬼东西。”盖亚大口喘着气。

“盐枪，物理伤害略有不足，但可以将深渊的绝望意志混入其中化为精神攻击。”

“不不不，那个分身。”

“盐在空气中留下的幻影而已，骗过一些只靠蛮力的敌人还是很有用的。”艾丽莎凑在台柱上，面具甚至几乎要要贴上那些符号，看起来对那些符号很感兴趣，“比如你这种。”

盖亚望着艾丽萨，她专注的样子和一个普通的学者也没什么两样。扛起大斧，盖亚走到艾丽萨身边等待，过了好久，她才直起身，虽然看不出来表情不过盖亚总感觉气氛很不好。

“怎么了？”

艾丽萨摇摇头，不说话。

“？”

“不好说，可信度很成问题。我本来只是打算看下有没有新的知识可以学习。没想到柱子上刻的是一篇悼文。”

“给谁的。”盖亚扫了眼台柱，侧过脸庞。

“……给他们所信仰的神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