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层

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是如同漏斗形的岩壁，四面倾斜着向最底层延伸。尼尔在岩壁的凹凸起伏处休息着，下面乱成了一团，高个子黑衣人大喊着要爬上岩壁接他恋慕的女人，被弟弟死死拉住不肯松手，拉基用大笑掩饰着阴沉下来的脸庞，休斯顿则拼命朝索菲亚呼喊确认她的位置。后来尼尔和索菲亚干脆不动，坐在岩壁上朝下张望着看戏，下面的人越是闹越是有趣，笑的两人前仰后合，直到他们闹累了，两人也笑累了，这才顺着岩壁爬了下来。

“……欢迎。”拉基眉毛上扬，声音有些不自然。

“回来咯！”索菲亚刚刚笑的痛快，好像也忘了那些烦恼，一把抱住休斯顿的脖子跳了起来，“惊不惊喜！”

“惊吓有不少。”休斯顿只感觉脖子要脱臼了。

沉默的男人感觉到了什么离尼尔远了些，果然尼尔第一句话就是质问：“希尔去哪里了！”

没人出声，尼尔立刻就明白了，指着拉基开始发怒：“你把他送给它们了对吧！”

“他牌技运气与人品都落于下风，这能怪我吗？”拉基一脸无所谓，“再说了把你丢下的可不是我。”

尼尔又要发作，不过被索菲亚拉住了。索菲亚其实也不喜欢希尔，第二层的时候自己看得清楚，拉基虽然感觉没什么人情味不过没他一行人也很难走到这里。重新汇合的一行人继续朝下方前进，高个子黑衣人感觉尼尔对自己不是那么厌恶了，连忙黏在后面，尼尔听休斯顿提到自己出事后黑衣人那几乎要疯掉的样子，总感觉再粗暴地对待对方的示爱显得太过无情，也就由他去了，不过自己还是不会搭理他。

随着朝底层的深入，心情沉重的索菲亚远远望去所看到的模糊景象，是无边无际绽放在黑暗中的晶莹花朵。并非萤石，并非结晶，并非墨玉，并非玛瑙，那是千重万重的水晶堆砌而成的丛林，在不见天日的黑暗地下闪耀着永恒的光辉，休斯顿被壮丽的美景惊呆了，忘情地奔向那片晶莹的海洋，索菲亚却感觉每一步都过去了好久，那是种如同赴刑般的痛苦感觉。黑衣人沉默着，尼尔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下定决心，拉基拿起了钝器笑着加快脚步，沉默的男人跟在拉基后面面无表情。

第一个奔到水晶原石面前的休斯顿准备掏出记录册，粗略扫了眼却被吓地连连后退，手里的笔都差点掉落在地。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的休斯顿喘着气，咽了口口水再度靠近原石，凝望那些璀璨美丽的水晶，久久地凝望着，直到恐惧侵蚀了他的眼眸，直到惊怖写满了他的脸庞，直到他微微张开嘴巴似乎想要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被寒意浸透全身的休斯顿这才转过身，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水晶的海洋中，已经无处可逃。

索菲亚看呆了。在自己面前的，是千千万万副水晶构造而成的人像，这些人像记录下了无数人类短暂生命的最后一刻，但哪怕是被火焰烧成枯骨，哪怕是被风暴撕碎血肉，哪怕是被风雪冻结成冰块，哪怕是被怪物将躯体扯成碎片，他们无一不以虔诚祷告的姿态死去，他们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祈求着奇迹降临，但是很明显的是，神明并没有眷顾他们。这些水晶人像太细腻了，简直好像就是那些人死去时变化而成的一般，这些人死去的样子索菲亚再熟悉不过，他们分明就是自己所爱的那个世界的人们。

“神明已死，我们又该向谁祷告。”

索菲亚眼前一阵阵眩晕，事情已经变得很简单了。自己被老头子骗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拯救，也不存在什么复仇，什么异世界，什么平行空间，自己只不过是来到了未来罢了，自己的世界早已经在过去被那只北方守卫碾得粉碎，境界是自己无法抗衡的，自己仅仅是像一条狗一样逃走了而已。

“索菲亚！”

“索菲亚！”

望到失魂落魄般逃走的索菲亚，休斯顿和尼尔一起追了过去，拉基见惯不怪了，不管水晶究竟是什么，他是个无神论者，把这些人像砸个粉碎再带回地上，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黑衣人也加入了其中，只有沉默的男人反复摸着这些人像，若有所思。

休斯顿第一个追上了撑在角落的索菲亚。索菲亚喘着气，感觉身体要裂成两半，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切切地几乎要分裂成两个自己。随着身体的半透明化，一个火红色的充满了狂躁与愤怒的索菲亚正从索菲亚体内剥离出来，赶来的尼尔愣住了，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尼尔甚至会以为这是在做梦。

“你，你怎么了……”休斯顿试图靠近，结果伸到半空的手吃痛缩了回来，一看是被烧伤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索菲亚说。

“死了就没意义了。”索菲亚说。

“咱谁也没能救得了！”索菲亚说。

“还有其他人等待我去拯救。”索菲亚说。

“世界已经死了！”索菲亚说。

“世界已经重生。”索菲亚说。

“咱的世界已经死了！”索菲亚说。

“这个世界不能重蹈覆辙。”索菲亚说。

“咱是过去的冤魂！”索菲亚说。

“我是未来的希望。”索菲亚说。

“凭什么伟大的文明被碾碎，丑陋的游戏还在继续！”索菲亚说。

“自业自得因果报应，此世不当再续写悲剧。”索菲亚说。

火红色的索菲亚挣扎着，似乎在咆哮着要从索菲亚的身体中剥离出来，而索菲亚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什么都没有做。遥远记忆中的一幕幕从休斯顿眼前闪过，等回过神来休斯顿发现自己眼睛已经溢出了泪花，连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休斯顿朝索菲亚伸出手去，炙热的温度烧灼着他的皮肤，但休斯顿毫不畏缩，一把抓住了索菲亚的手臂。

“索菲亚，我们在你身边。”休斯顿说道。

“已经没事了。”尼尔也忍住异常的温度，抓住了索菲亚。

火红色的虚像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索菲亚大哭起来。这是休斯顿第二次看到她哭泣，这次哭泣与小岛上的那次不同，那次是不甘，这次则是痛苦。休斯顿望向远处，自己也有很多想要哭出来好好发泄的事情，不过可惜的是，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