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嘿，的确是老了，人一老就喜欢胡说八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苏三沉默不语，天下之人能有几人没有伤心事，世间本就命运无常，贩夫走卒王侯将相皆是如此，没有谁更高贵，没有谁更低贱，都是可怜人罢了。

两人对饮观雪，直至天色将明。

爆竹响起，新春已至。

酒中仙抱着酒坛睡着了，脸上依旧是如往常一般，醉酒憨笑，如市井间憨傻之人。

收拾好残局，苏三悄声离去。

酒能忘忧？怕是不能吧。

……

新的一年辞旧迎新，李末觉得这话很对。

神话中九幽之下有幽都，为土伯所治，幽都又有一山，名幽都山，黑水从此地流出，山上有黑鸟，黑蛇，黑豹，黑虎，还有黑蓬尾的狐狸，是为极恶之地。

人间也有一座幽都，一座幽都山，这里是人间罪恶黑暗的天堂，也是魔头恶人的神圣之地。

这里原本是要塞樊城，西北百里内最大的一座城，有西北明珠之称。

乱世年间，这座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一场大战，城毁人亡，死去的百姓士卒，竟有六十余万，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尸体堆积如山，城中臭气熏天，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枉死幽魂怨气冲天，百里之内寸草不生，而这座城也成了鬼城。

这座城，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世间恶人，更名为幽都。

这座城，世间之人不愿提起，更不愿靠近，可这里却有李末最需要的。

他带着他的剑来到这里，幽都城下跪了七天，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甚至灵魂来交换，可没人理他。

他，不过是个平凡的小人物，平凡到连恶魔都不会搭理。

第七天，他全身麻木，冰冷，他以为他即将死去，视线模糊了，可他满心怨恨，不甘。

“你杀过人吗？”

一个黑衣女人出现在她面前，李末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的样子，视线却很模糊，摇摇头，干涩的嘴中吐出两个字。

“不曾。”

女人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

李末笑了，模样狰狞，很难看。

“我要天赋，我要新生。”

“你有什么？”

李末沉默了，是啊，他有什么？一条烂命，一把破剑，可笑。

见他沉默，女人失去了兴趣，转身就走。

李末双手握紧，嘶吼道：“我的命，我的一切，什么都行！我将忠诚与你，至死不悔。”

女人停下脚步，笑声传来，很好听，转头收敛笑容，淡淡道：

“先杀个人吧，你的双手太干净了，我要看到你的决心，三天过后我会在这里等你。”

李末放声大笑，癫狂的像一个疯子。

他真的疯了。

幽都百里外，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全村老幼不过四十余口，李末浑身血迹，脚步有些艰难的从村中走出，他只带回了四个人头，而那全村却无一活口。

四个人头，一字摆开。

壮年男子一人，年迈老者一人，青年女子一人，幼弱稚童一人。

何其残忍。

女子没有食言，他如愿入了幽都。

那眼传说中的万鬼怨泉他见到了。

幽冥泉，逆天改命，化平凡为神奇，洗髓易经。

这并非好事。

幽冥泉，去其善念，去其怜悯，去其人性，化为世上极恶，只剩残暴，混乱，噬血。

这也并非易事。

幽冥泉，是世间残酷的刑罚，有十九地狱之说，人在泉中，如万蚁噬体，似千刀削骨，生不如死，不得解脱。

这眼泉，很多人试过，泡入泉中，却痛不欲生。

多数人都死了。

或是死于自绝，或是被生生痛死的。

还有大毅力者，不死，也不算熬过，疯了，真真切切成了疯子。

李末需要浸泡其中三天，他很不幸，遭此痛楚，几乎快疯了。他也很幸运，他熬了过来。

熬过来的李末不一样了，性情大变，时而有些疯时而有些癫，反复无常，理智犹在，这便是最大的幸运。

他感觉很好，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李末被带到了一个山谷中，他要在此待满百天。

山谷有人九百，皆是穷凶极恶，手中血迹斑斑。

江洋大盗，盗贼劫匪，军中叛将，宗门叛徒……

李末形式很不妙，心机，经验，修为他都没有半点占优。

而在这山中的食物只能供给百人食百天，勉强不死。想要生存，必须要死人。

九百取十，方能入得幽都山，血腥罪恶在此滋生，也是一处人间地狱。

李末被发了张铭牌，这就是他的命，百天之后，会有人查验，没有铭牌，就必须死。

入幽都山的标准在于铭牌，只选名牌最多的十人，不问铭牌出处。

李末没有丝毫紧张，相反，他跃跃欲试，有些迫不及待，虽然理智告诉他要冷静，可他身体依旧亢奋。

没人知道山谷中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能想明白李末是如何活下的，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得了第一。

不，还是有人知道的，那个随他出谷的女孩，那个认他为主的少女，她，或许知道。

李末成了幽都山最强的新人，不只是因为他得了第一。

也应为这年的新人活下来太少。

这届只活下来两人，幽都山百年，只此一例。

新春的第一天，也是选拔的终结之日。

李末笑着走出了山谷，笑得令人心寒，他的身后，那名少女沉默的跟着，乖巧得像只家猫。

这是他的荣耀。

他再次见到那名黑衣女子，那个他想要努力看清，却一直看不清的女子。

也是作为他主人的女子。

很美，真的很美。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李末，神色平静，不喜不悲。

“今天起，你，叫铭，而铭，将成为我手中的刀。”

李末点头，单膝跪下，垂下头，语气坚定。

“我就是铭，我会成为您的刀，致死不悔。”

这是他的心声，也是他的新生。

定安六年，正月初一，开岁

一个新的魔，在这天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