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妥协

第三章

大燕西境，凉州落雁关。关内朔方城，将军府。

“臣霍长风领旨……谢主隆恩。”

传旨内侍似乎没听出来霍长风答话中短暂的犹豫，待霍长风起身，笑着拱手道：“恭喜霍将军，此尚公主为妻，日后定能平步青云啊。”

霍长风表情淡淡，客气道：“借中贵人吉言。”

送走内侍，霍长云终于忍不住道：“长兄，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塞个什么公主到咱们霍府来？”

霍长风将圣旨卷起来，“陛下赐婚，需要打什么招呼？哪个人不说这是恩宠？”

霍长云不屑道：“这算哪门子恩宠？谁爱要谁拿去，咱霍府不稀罕！”

“不得胡言！”虽是责备的话，霍长风语气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霍长云很习惯霍长风这样的脾性了，闻言不以为意，“哼，你不说我还不知道？皇帝不放心你呢。”

霍长风沉默片刻，“不论陛下怎样想，这位公主总是无辜的。说到底，身为公主，嫁给我也是委屈了。等……成亲……以后，你可不许对公主耍脾气。”

霍长云道：“不是吧，不过刚接旨，你就胳膊肘往外拐、护起公主来了？长兄，我不是你亲弟弟吧？”

霍长风一拳捶过去，“胡说八道什么？”

霍长云刚想说“我就知道长兄还是跟我亲”，就听见霍长云道：“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公主嫁到霍府，就是自家人了。”

霍长云的表情一下就垮了，哭丧着脸道：“长兄，你告诉我，我是不真的是捡来的？”

霍长风忍不住笑了，“是啊，我从老赖头那儿捡的。”

霍长云嫌弃地撇撇嘴，“长兄，你要损我也选一个不那么离谱的人吧……”他随手从霍长风手里抽走圣旨，展开看了看，“三公主……唔，除了已经出嫁的两位公主，宫里还有宝应公主、寿山公主和豫昌公主，这三公主又是哪个？”

霍长风接过圣旨，“三公主？我看看……”

霍长云腹诽，弄了半天，宣旨的时候长兄根本没认真听啊。

霍长风卷起圣旨，想了想道：“三公主……十几年前，似乎有一位公主被陛下送出宫，从此以后就没听到过消息了。没有封地就没有封号，这位三公主，应该就是当年被送出宫的那位吧。”

霍长云闻言，心里又膈应起来，“皇帝也真是，不相信你就罢了，连嫁公主都舍不得嫁宫里的，不知道在哪找了一个宫外长大的……谁知道是不是公主？这不是寒碜人么？”

“长云！”这次，霍长风的语气里真有一丝责备了。

霍长云不说话了。

霍长风道：“宫外长大的怎么了？我霍长风也不过一个教书先生家出生的穷小子，还曾被西戎……就算不是公主，怎么就寒碜我了？我这么个成日打打杀杀随时会死的人，谁嫁给我都是遭罪。”

霍长云听不下去了，“长兄，我错了，你别说了。当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西戎抓去……”

“好了，不说这个了。” 霍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婚期这么紧，大概马上就会让我赶去颖都，我不在的日子，落雁关就交给你了。”

但霍长风并没有接到命他赶去颖都的指令，因为……

大燕颖都，宫城正阳殿。

墨舒听完皇帝的意思，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墨舒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大胆！”一旁的内侍呵斥道。

墨舒不在意地笑笑，“陛下，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皇帝注意到她的称呼，微微皱眉，“你该称朕父皇。”

墨舒又笑了，“陛下，您当我是女儿过吗？父皇这个词儿，我可不敢乱叫。”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跟朕耍脾气么？”

墨舒摊手，“我哪里敢跟陛下耍什么脾气？我是真觉得好笑。陛下把我放在宫外不闻不问十几年，我认为陛下就当没我这个人，便也从未妄自以为能高攀上什么身份。十几年过去，陛下莫名其妙把我叫回来，突然要让我嫁给一个陌生人，我不知这是什么道理。”

皇帝脸色阴沉，“就算你不当自己是朕的女儿，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你是燕国人，朕让你怎样，你就得怎样。”

墨舒无所谓地笑笑，“就算我现在就从这儿走出去，陛下能怎样？”

皇帝脸色一冷，转而道：“朕知道，你自幼随武圣习武，是武圣两个入室弟子之一，你想逃，朕不能拿你怎么样，朕的五万禁军也拦不住你。不过，墨谷在北境，跑不了。”

墨舒停顿了一瞬，轻快地道：“陛下拿我都没办法，莫非能把我师父和师兄师姐怎么样？”

皇帝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笑笑道：“好，就算朕也不能拿墨谷怎么样，可徐昭媛呢？慕容钦呢？”

徐昭媛……乍一听有点熟悉。墨舒回忆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怒容。这个狗皇帝，竟把自己这些事查得这样清楚！“徐昭媛是你的嫔妃，慕容钦是你的儿子！”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的嫔妃多了，儿子也不少。如果朕愿意，还能有更多。”

墨舒眼神微暗，“你自己的女人儿子你都不顾，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皇帝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好吧，既然这样，朕就以祸乱宫闱的罪名烧死徐昭媛和慕容钦，再发兵五万攻打墨谷。”不等墨舒说话，皇帝接着道：“你也不要以为朕只是说说吓唬你。你不愿嫁，朕也不逼你，你可以走了。”

墨舒咬着牙许久没说话。

皇帝也不催她，只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半晌，墨舒哑着声音开口，“我嫁。但我有条件。”

皇帝很宽容地开口，“说吧，就当是朕补偿这么多年没照顾你。”

墨舒连冷笑都懒得冷笑了，“师父给我取了名字，我叫墨舒。”

皇帝顿了顿，“平日叫什么随你。但皇族玉碟上，你是慕容舒。”

玉碟上是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墨舒接着道：“不许为难徐昭媛和慕容钦。”

皇帝笑了，“这是自然。”

墨舒又道：“我不在颖都成婚，也不在颖都住，明日启程，直接嫁去西境。”

皇帝一顿，“明日？你的陪嫁还需准备……”

墨舒道：“那就准备好了再送来。我先嫁过去。”

皇帝想了想。这样当然省事多了，也快得多。若让她跟着霍长风在西境，效果也许比留在颖都更好。再加上她又是孤星命格，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怎么看，这个条件都有利。皇帝笑道：“舒儿就这么迫不及待，急着要嫁了？行，父皇答应你。”

墨舒心里满是反感。宫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变脸，越会变脸的地位越高。不知道的人见了皇帝这幅样子，还真以为他是个在打趣女儿的慈祥父亲呢。幸好明天就可以走了，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墨舒从正阳殿回到清涟台，兰才人在外面等她。墨舒看了她一眼，从她旁边走过去。兰才人追上去，局促地道：“三……舒儿，你回来了。”

皇帝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名字入玉碟且宣之六宫了？墨舒应了一声，没多说。

兰才人道：“舒儿，徐昭媛娘娘想见见你，我带你过去吧。”

徐昭媛……墨舒心中轻叹一声，应道：“走吧。”

兰才人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很是高兴，想上来拉她，墨舒向后退了一小步。兰才人讪讪地收回手，“走吧，走吧……”

到了景祥宫，墨舒没想到慕容钦也在这儿。实际上她根本没认出来，只是因为那青年能坐得离徐昭媛很近，墨舒猜测，除了慕容钦不会有别人。

“见过昭媛娘娘……”

墨舒一个礼还没有行下去，就被起身的徐昭媛一把拉起来，“这就是三公主吧？一别多年，公主长大了……”徐昭媛是个娇小的女子，比墨舒略矮。她稍稍抬着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墨舒，“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就是比当年更漂亮了……”

对于当年那种情况下，还偷偷关照自己的徐昭媛，墨舒还是很感激的，“娘娘叫我名字吧，公主公主的，听着别扭。”

徐昭媛一怔，但很快掩去，“哦，对，舒儿，你看我，一心想着要见见你，见到了反而生疏了。”

对于徐昭媛的误解，墨舒没有解释，只无奈一笑。刚才她那一怔，肯定是在怜惜自己，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皇帝取的名字，觉得很开心，迫不及待地要人知道吧。

兰才人却不知这些，高兴地附和道：“陛下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的，这不，一回宫，就给舒儿取了名、入了玉碟……”

墨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听说谁家女儿十八了才有名字，还能被称作是“记挂”的。更何况这名儿还根本不是皇帝取的。

稍前面的兰才人没看见墨舒的小动作，但正对她的徐昭媛看到了。徐昭媛没觉得她失仪，反倒觉得她直率坦然，心中更是怜惜，赶忙岔开话题，“舒儿，你看这是谁，还认得么？”

幸好一进来就揣测了他的身份，不然这会儿就尴尬了。墨舒笑道：“怎么不认识？多年不见，阿钦哥哥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了！”

慕容钦笑着答道：“多年不见，三妹妹倒长进不少，当年闷闷的小丫头，如今也会拍马屁了。”

墨舒道：“阿钦抬举我了，我从小就笨，不会撒谎。”

慕容钦笑着摇头，“真是长进了，现在我竟说不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