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变形的人心

在曹操召集濮阳大族议事的三日之后，枣祗拿着和曹丕共同草拟的“屯田制”离开了天工堂，往濮阳去找曹操了。

这短时间曹丕和枣祗可以说是废寝忘食，枣祗一走，曹丕正准备回去补觉，戏菁却匆匆而来，脸色不善地问道：“三公子，濮阳大族放出消息，把梁家调为1100钱一石。”

“啊....好事啊。再卖这么贵，很多中家都要顶不住卖地了，中家一卖地，他们的部曲和萌户佃农自然就没活路了，只怕饥民会更多，现在价钱降了下来，很多中家至少可以支持一阵子...”

戏菁看着曹丕，说道：“这固然是好事，可是也是怪事。自古以来，但凡灾荒，哪有大族不会做高粮价以此兼并土地的？怎么会主动降价？一降就降这么多？如今想想，离狐、富城两县的暴乱恐怕不简单把？”

曹丕回看戏菁，眨了眨重瞳，问道：“戏家小姑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戏菁看了曹丕身边的云芝一眼，见曹丕没有让她回避的意思，于是说道：“前些日子，我看文烈公子带着你天工坊的护卫去了旁边的铁匠庄园...”

文烈公子就是曹休，自从他来投靠曹操之后就跟曹丕住在天工坊，偶尔会和戏菁、程延一起听曹丕讲课，但是更多的时间却是去曹纯管理的铁匠庄园帮忙，听说曹操之前大败南匈奴之后缴获了数百匹匈奴战马，现在正在铁匠庄园训练骑兵。

天工坊和铁匠庄园虽然距离不远，但是两边都有人看守，互不往来，能够自由进出两地的只有曹丕这个堂兄曹休曹文烈，戏菁看到曹休带天工坊的人进入铁匠庄园，那么离狐和富城的暴乱自然就瞒不住她了，更别说联系曹铄纳妾之事，整个计划的脉络就更加清楚了。

“嗯，没错。离狐和富城两县暴乱是我派人去煽动的。首先，我让天工坊的人去那附近放粮，博取信任，然后煽动他们入城抢粮。武器是铁匠庄园运出去的，城中的内应是我二哥纳妾的时候混在接亲队伍埋伏在里面的。”

戏菁闻言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今年戏菁已经十六岁，身材高挑，美目越发清秀，皮肤依旧如凝脂般白皙，此时她的神色带着点悲凉和困惑，曹丕看得出来，那是三观被毁后的表情。

少女木然发问：“要降价，一定要做得如此狠辣么？两县死者居然有数千人...”随后她声音越发凌厉：“还有女子被人凌辱，有一些还是编户民的女子，她们也在挨饿！却被人破门而入凌辱后残杀！三公子，既然能够煽动他们入城，要抢粮，抢大户的就是，为何不约束他们不要滥伤无辜？”

“约束？”曹丕反问的时候笑出了声。

“有何好笑？我知三公子出生高门，身份尊贵，更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也懂天地间许多我们不懂的道理，乃非一般人。或许三公子觉得但凡英雄，就该像白起那般视人命如草芥，可是...生而为人，还是当有一些仁心才好...”戏菁一边说一边看曹丕歪头看着自己，嘴角带笑，心中更是激愤，继续说道：

“我知这是我自己的妇人之见，但是...三公子，你这等人物，实在不该...如此...”

“那我应该如何？”

曹丕这一问，倒把戏菁问得一愣。是啊，他又应该如何？其实当戏菁知道离狐和富城两县的暴乱是曹丕一手促成的之后心中就觉得非常不适，在她看来，这个无所不知的重瞳公子实在不应该如此残暴，就算要用谋，也不必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戏家小姑子...那些人...那些饥民，只是寻常的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没什么念想，只想守着家里的薄田，生儿育女，代代相传下去，如今灾荒来，几乎扼杀了他们所有活着的希望，在这种时候给他们一把刀，一个囤满了粮食的城池，你以为能够约束他们吗？”曹丕示意戏菁坐下后慢慢说道。

“他们本是弱者，但是在两县城门洞开的时候，他们拿着刀，对着那些趾高气昂、平时不敢仰视的县吏，还有他们连见都没资格见到的县令、县尉，骤然发现，强弱倒转，那些欺压他们的人突然变成了弱的一方，这种时候他们心中爆发出来的怨气和暴戾是你我难以想象的，本来以为终其一生都只能跪着侍奉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他们的鱼肉....靠着放粮之人的几句约束就有用吗？欲望一旦生气，就难以压制，所以就会伤及无辜....”

戏菁闻言默默无语，她虽然心中激愤，但是终究是玲珑剔透之辈，曹丕一说自然知道了其中的关键，也明白人心本就如此，所以愤怒的情绪倒是没有之前那么高涨了。

接着曹丕又说道：“区区数千人的叛乱，离狐也罢，富城也罢，首当其冲的三大家族是我主要目标，所以里面的人几乎都死绝了，但是怪就怪在，三大家族的粮仓居然被洗劫一空，戏小姑子，一石粟米至少有十斤重吧？一个壮年男子能抗五十斤了不起了吧？何况那些饥民还要杀人、逃跑，定然拿不了这么多，可是问题是，就算一人那五石粟米，数千人能拿多少？三十万石？四十万石？我二哥曹子相从来没屯过粮，今年才花钱收粮，都能有六十万石的存粮，两县三大族田地广袤，代代耕耘，每一家的存粮都不会少于六十万石这个数吧？三家加起来，一百八十万石，数千人拿得完吗？”

戏菁脸现疑惑之色：“定然是拿不完的...”

“对啊，我就算乱民拿走四十万石，至少也剩下一百四十万石的粮食吧？去哪了？”曹丕笑道。

“去哪了？”戏菁喃喃自语一句，突然眼中有了明悟，只觉浑身发冷：“.....是县中百姓见他们家中人被打散，无力守着粮食，是以哄抢一空！”

“嗯....说得没错...墙倒众人推，我看我们曹家这六个亲家是一个人都活不下去了...因为就算乱民不杀光他们，那些趁乱抢粮的人...也要把他们灭门了...话说回来，寻常百姓...有能力和胆子去抢吗？比起拿刀的乱民，这些抢粮的家伙贪欲更甚！呵...”曹丕顿了顿看着戏菁淡然说道：“戏小姑子，不是我不想约束...是这人心大势早就被这些贪婪的大族给压变形了....要扭转大势，就得有非常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