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文凉返回昌北市这一路可谓跋山涉水，几乎全程搭乘顺风车回的昌北。一路上出奇的幸运，总是有好心人相助。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狗屎运。时隔８天，她再次躺在自己简陋但却温馨的小窝里，没有忐忑和不安，满是知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劫后余生这样的词语她都觉得适用于自己身上。

她看着自己这张摇摇晃晃的小床，再也没有嫌弃的想法。以前就没有这么纯粹的心思，林小小还在的时候，每天都跟小地震似的，那个时候怨气横生，觉得没法儿再睡了。知足常乐，她想现在的自己就应该是这样的状态，能多看看这个世界的人、山、河、星星、月亮……多好啊！

床头的浅蓝色的星星挂坠一晃一晃来回摆动，砸在墙面上铛铛作响，是窗口透进的一丝微弱的风吹动的，让人犯困，她的思绪千千万万漂浮着，她在回忆中游荡。她想起林小小把它挂上时的场景。林小小甩着它从门外蹦蹦跳跳进来了，环顾了一圈，什么也不说，就挂上了。那天她穿着她黑色的百褶裙，两条笔直的腿和她的脸一样吹弹可破，她穿着淡蓝色上衣，和这几颗星星一样的颜色。

她不想她！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通知白路兄弟，告诉他们她已平安归来。手机在西岚的时候丢了，苦于身无分文，她只能用座机告知。听到白帆那啜泣的声音的时候她自己也几乎把持不住眼泪，只是路霖然的电话打不通，听白帆说他公务繁忙，她便放心了。

她现在并不想见到白路兄弟，完全是出于私心的。一个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人被绑架了并且闹得满城风雨，别提多丢人了！她实在没脸见他们。另一方面，她努力回想前些天的画面，在逃跑之前她特意留意了他们的手臂，但没有任何发现。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并不相信这只是路杨明的报仇手段，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她的疑心病越来越严重。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关于昌北学院某班某人被绑架的事情，文凉光用眼睛扫描一圈就知道他们嘴上在说什么，更别提听到的那些令人觉得难堪的话了。她用了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话来比喻自己，因为真的很应景！令文凉感到安慰的是，顾智妍在课上塞来一张纸条，此时她正小心翼翼将它摊开。

“你没事吧！”她写到。

说实话，文凉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尽管只有四个字，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重归就好，也算是对凄苦生活的一种安慰。这太令她感到欣慰了！于是她提笔回她，“我没事，谢谢关心！”并且在后面画上一个贴切的笑脸。

她并不清楚和顾智妍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或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希望两人长久的对峙能从此告一段落了。以后两个人狭路相逢，也不用各自躲着绕道而行。

早上六点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着，楼下的路灯仍然亮着，她已经醒了，便再也睡不着。她想自己大概会从现在开始失眠，而且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怀疑人生。

中午她喝了杯热咖啡，吃了一颗卤蛋和一碗麻辣烫还有无数颗薄荷味儿的糖果。

下午，她将朵唯借来的路费和衣服装在一起，买了一顶暂新的帽子和一串手链作为感谢礼，用快递物归原主了，并且附上她的感谢的信件。

顺其自然的，和顾智妍又成了朋友。但是破碎的玻璃杯重新粘贴在一起，始终是有裂痕的，除了打招呼和课后偶尔的几句话，便没有其他共同语言了。顾智妍已经有了新的朋友圈，三两个人说着悄悄话，旁人是难以介入的。像她们那样的小圈子或者小团体比比皆是。这正是文凉觉得郁闷的地方，为什么偌大校园，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真心的人？难道，像他们说的，本身不幸的人一生都不会拥有任何真挚的情感？有的话，也会转瞬即逝？

文凉总是想，自己是否就是那个不幸的人？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漂流，夜以继日，无岸相依！

无数的事实证明，她是真的不幸。

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对她而言。

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个莫大的隐患，她自我猜测，觉得还会给身边的人带去更多的伤害。强盗是恶魔，小偷是恶魔，而现在，她认清了一个真正的恶魔，是她自己！内心沉睡的恶魔时不时被唤醒，这就是本身啊！

她想得越多，越是慌乱！丢失了成长路上一个接一个的好朋友，很少有人能够做到——然而她却不断地重蹈覆辙不断地成为剩下的那个孤独的并且也是幸运的人，劫后余生和大难不死。而其他人，总是遭遇不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所有情感的交替是成正比的，没有人一生经历触底，也没有人一生无忧无患。

这就更加坚定了她认为自己是恶魔的想法！

她以为自己的本心是善良的，但有时候她无法控制它……

上午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文凉才知道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之前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回到昌北已经数日了，文凉买了新的手机和电话卡，虽然对许多号码已经倒背如流，她却心有嫌隙不想同他们联系。后来她翻出新闻和报纸，路辰集团董事长路霖然未婚妻文凉遭遇绑架勒索，以及爆炸事件等，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难怪人们指指点点，难怪老师们争相问候。

可是他们有什么错？

这一切都让文凉陷入了困境，她知道路霖然身负重伤，也知道白帆并不良好的状况，她知道所有人为她付出和牺牲了，还知道西岚那场爆炸中牺牲的每一个，正因如此，此时她无法面对任何一个人。他们用伟大的自己成全着她，而她自己，苟且的活着！

下午何莫东到访。在文凉自己的印象里，是第二次见这个人。上一次是路霖然家乔迁宴，这一次，他是以案件负责人的身份来访。但是在何莫东的印象里，这是第Ｎ次。他想告诉她，但是那样会显得自己是个变态偷窥狂！所以在正式的自我介绍里，他并没有添加任何杂质。

她始终认为自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因此她尽可能远离他们。文凉带他到宽敞的教室坐着。

“我是何莫东！”他道。

这是一场简短、简洁或者用简明扼要都比较恰当的自我介绍，然后两人相视一笑。不得不说的是，何莫东穿着警服的样子帅爆了，他坐下的时候把帽子摘了，寸头更显得他意气风发，文凉自己也垂涎三尺了。不过现在这种场合，随意发情可不是明智之选。昌北学院真的不发单身的寂寞女性，每次有这样的尤物出现，都会毫无悬念的引起一场波澜。很多人围观过来，捡了宝贝似的，双目炯炯有神。文凉不喜欢有人打扰自己的生活，但是这样的场面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她应对着游刃有余。

她把该交待的都说了，一字不差。至于主谋路杨明，何莫东说，他意外身亡了！听到这个消息文凉仍旧觉得辛酸，尽管他恶贯满盈，但是一个生命就此消失于世界，不免令人伤怀！人们如果没有对金钱和物质的强大欲望，或许平庸平凡，但却会踏实一生。

经历绑架事件，文凉便彻底理解了路霖然为何日夜操劳忙碌，他面对的艰难险阻颇多，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何止一两个？西岚之行以并不愉快的结局结束了，她便日日窝在学校里，哪儿也不去。偶尔，会有人询问她关于无崖的事情，她都认真回答他们，我不认识他。

路霖然回到昌北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清理残兵败将，路杨明一死，杜姗琪顺理成章成了所有事情的替罪羊。但是路霖然手下留情放过了她，并没有将她挪用公款和雇凶杀人的事情算在一起，因为他已经拿到她的档案也从她口中知道了自己曾经犯下的一个大错。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乃天经地义的事情！若真要论个是非对错，他该去杜家门上磕头谢罪。是非因果，总有个了结。

杜姗琪就是曾经那个含恨而终的女孩的孪生姐姐，难怪，他总是觉得她有些眼熟。这件陈年旧事也让路霖然悔恨不已，他向她道歉，并且为她请了最好的律师，他承诺她会在这件事情上网开一面。

几天之后，他回到凤林县，特地去忏悔了一番。离开之前他去到女孩家，以杜姗琪的名义给了她父母一笔钱。

对应于路霖然而言，这只是他忏悔的一种方式，用来减轻罪孽罢了！

生活总是不公平，对一部分人，太过残忍。比如早逝的生命，比如一错再错的前半生。

生活又是足够公平的，因为人们在享受这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的同时，也在付出相应的代价，那种代价是高于寻常人的，是无数的金钱，无数的感情，甚至是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