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废弃停车场内文凉同绑匪斗智斗勇的同时，也正与老鼠蟑螂斗得欢乐，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些以肮脏和恶心著称的小动物也有它们可爱的一面。它们从暗洞里或狭小的细缝中钻出来，遇到危险的时候，出于本能便迅速躲回去。而出来觅食之前，它们会一直躲在狭小的洞口窥探，确认不会对自身构成危险才会出动。难道，人类不是这样的吗？

她从前总觉得它们是低贱和卑微的物种。它们总在肮脏的臭水沟和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出没，在人类的印象里它们是恶毒的，谁见了都得心惊胆战。越是恶劣的生存环境反而更能历练心志，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不禁觉得它们是地球上的顽强物种，活的光荣并且伟大，值得尊重。

她想了想，从出生的那天开始，没有做过丧尽天良违背道德的事情，但也算沾了些血腥。虽然从没打死过蟑螂，但对它们也从不和善，每每使用下三滥的手段点火用烟熏或者举着杀虫剂驱赶它们令它们无路可逃。看见老鼠被夹板活生生夹断两条腿，然后被饿死，被猫撕碎了吃下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大快人心。那些时刻，自己才是恶毒并且卑劣的存在。

任何夺取其他生命的方式和理由都是下作的，不管那是一株植物，还是一只动物。

所有生命都当以他们高贵的方式离去。

没有谁能够判决他们的好坏。

没有什么能够决定他们的去留。

她想到刘易斯，如果当时她能再和善一些，说不定会和它成为朋友。它试着靠近的时候，说不定不是为了撕扯衣服那么简单，它或许是怀着和平共处的心来的，而她每次都操之过急了，提着小木棍便将它驱赶开。

她想到了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譬如青春定格在14岁的白静，譬如，高中便杳无音信的何穆青，再或者，失而复还的路霖然，再或者，一直陪伴着她的白帆，还有，那个终于决定离去的陈奕群……

再或者，林小小，或者顾智妍！他们出现在这段美好而灿烂的生命中，带来了无尽的希望！

她想到这些人，心中起伏着不同的感情，由想念到怀念，由爱变成恨……

终于还是到了做出决定的时候，文凉知道，此时此刻一定有很多人正在满世界寻找她，他们爱她并且关心她，那是发自内心的在意，而并非表面形成的假象。她想着，自己就是这般幸运的，比清晨的露珠和鸟儿们都要幸运！

就是这种幸运，使她坚信自己不会在这个地方悄然逝去，孤独离去！这该多么可怕啊！

文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揪出这些过往，过往与现实，仍然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然后她便开始漫长的等待！

她再次见到光明，又到一个清晨。

有人来了？听到远处的响动，她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其中一人过来解开麻袋。

“哎哟我的妈！”她大呼道。从麻袋里探出头来的瞬间像解脱了一样，不仅见到了阳光，也闻到了新鲜的空气和早晨芬芳的泥土的味道。

他们扶她站起来。她用捆在一起的双脚艰难的挪行着。

然后她又看到路杨明。

他命人搬来两把大椅子。她实在不懂，这荒山野岭他是费了多大劲儿才弄进来的？与其这样费尽心思，还不如做点儿有用的事儿！上了年纪的人，种种花儿，养养草，把这个天下，让给年轻人背着，何乐而不为？难怪斗不过路霖然，整个就一智障！

他自己坐着一把，另一把用来绑着她，他和她面对面坐着。手里的钢珠不停的交错。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是来给本姑娘送早餐的！”

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大袋小袋的桶状盒子，她兴奋不已。看上去还热气腾腾的。

路杨明只是笑笑。和他一起来的人也都只是笑了笑，她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着！没我的份儿？打算饿死我？”

路杨明拒绝了他们递过来的其中一份，差使他们去外面享用。随后他说：“这么大人了，总是异想天开，少点幻想，认清楚现实吧！”

“我呸！不让吃就滚蛋。不过看到你这张恶心的嘴脸，我也没多大心思吃。”

“快了！马上这一切就都会结束了。”他感叹道。

“路杨明，你觉得，你绑我有用吗？”

“虽然路霖然是我高中同学，但并不代表他会因为我去成全你！离事发时间将近72小时，要来，恐怕早来了！您是不是，该另作打算了！”

这时候，吃饱喝足的大腹便便的一干人等打着嗝走了进来，看得她十分窝火。

她正在绞尽脑汁攻破对方心理，显然，她自己的智商也并不够用，只能勉强的应付过去。但是路杨明好像真的有所怀疑了，他的慌张的眼神和厄运就要降临的惊恐的脸色是骗不了人的。

他心思动摇了，接下来，就该是身旁那些卖命的了。文凉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说服他们，但是看他们的眼神，只想谋财并不想害命！于是她对他们说：

“各位！我从一岁穷到二十一岁，一无所有，一事无成，还是个败家玩意儿！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我起早贪黑矜矜业业鞍前马后的打工，也仅能自给自足。再说我家里，我有个抠门的老爸！哼！指望他拿钱来赎我？门儿都没有，人家是有儿子的人！我初中时候在学校捅了大篓子，别人要赔钱，得，他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假装不认识我！”

她说得声泪俱下的，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她又道：“我从小就命不好，谁沾着我就得倒霉，你看我这双腿至今一跛一跛的，就那次，他给我打断的。”

“嘿！看什么看说你呢！不要以为长得一副凶相就是黑社会，不信你把我绳子解开，我给你找找当时的新闻，那些欺负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们相互看了看，好像都能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没有轻举妄动。按照约定，绑了人就拿钱走人的，陷入路杨明已经陷入两难的局面，一边需要安抚身后的混混，而另一边，则是盯着文凉，等着他想要的权利。

察觉到这些人已经开始有异样，路杨明信誓旦旦向他们保证说：“你们不用担心拿不到钱，我们很快就会有很多的钱了，数不尽的财产！”

“老大，万一这老不死的耍我们怎么办？”小混混在一旁窃窃私语问道。

“你们都被他骗了，我一没钱财二没色相，哪来那么多钱给你们，你们还是快放了我，要不然全都被抓进局子还得蹲几十年大牢，青春就全没了。”

形式越来越复杂，路杨明已经控制不住这些当地势力。他们频频发问，并且要临时加价。显然他已经无路可退。

文凉见状，只好在一旁火上浇油企图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为在路杨明的指示下她的嘴被再次封住，一条巨大的黄色胶带从鼻孔下方绕过。之前撕裂的嘴唇上还留着斑驳血迹，她恨得牙痒痒。

“你就别白费力气了，今天大哥不发话，你死也得死在这。”

说罢！他便用一把像枪一样的黑色物体指着她。

“我滴个乖乖！”文凉顿时腿软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这枪看着也不像假的！看来他们不是普通混混啊！她丝毫不敢动弹，不管这枪是吓唬人的还是真家伙，这时候保命要紧？她思来想去的，并不好下结论，除了在上林街刘百柳手上看到过真家伙就再也没有机会一睹真容，这严重影响了她的判断力。转念一想，这些人是打算动真格的了，坐以待毙总不是什么好事儿！于是她琢磨着，该怎么逃？

这应该是她最后悔的时候，想到当初白路兄弟教她怎么使用枪械时候懒散的样子，她就悔恨的恨不得咬舌自尽。

然后一个小混混走过来狠狠白了她一眼，干脆甩过一件带着腥臭味儿的衣服蒙住她的脸。

啊呸！这件衣服熏得她两眼发黑。她忽然发现，经过重新捆绑的绳子打的是活结！她的内心是雀跃的，有着莫名的兴奋，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玩儿谍中谍的女特务。然后她头一偏假装晕了，说实在的，这帮绑匪实在太没有安全意识也没有责任感，好吧！就是不专业。文凉甚至有点失望，这些人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绑架也带玩儿的？

到了中午，路杨明似乎是遇到紧急情况，便率先离开了，其余几个人在一旁嘀咕，兴许是饿了！随后陆续有人往外走去，一个两个，然后哐当一声，门关上了。

……文凉眼睛散发出了剧烈的光芒，太刺激了！她迅速解开了绳子。但她并没有立刻冲出去。

这时，一个负责看守的人进来了。

他慌忙朝着门外喊：“大哥，不好了，那女的不见了。”

“还不快去追。放跑了她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顿时，打电话的，喊的，叫的，走的，跑的，他们乱作一堆。他们越是乱她越是欢喜。

笨蛋，老子又不是直升飞机，怎么可能跑的那么快。文凉躲在椅子后面的杂木堆边幸灾乐祸的想着，她将头部和身躯尽量压低呈侧卧状。他们纷纷往门外追去，顿时，所有空气都跟着她兴奋的细胞舞动开来。

她突然信心倍增，无比的骄傲。她觉得自己有当女特工的潜质，区区一个女保镖又算什么！

看着他们纷纷走远了，她趁机摸出来了。

厂房外左右两边都是乡间小路，路的两旁长满了薰衣草，遍地的紫色。“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她感叹道。在印象里，这是花仙子居住的地方，她们飘飘素衣，翩翩起舞，终日游荡在这花田，守护着这花田。文凉已经完全忽略了身上的恶臭味，沉浸在这美丽的景色里。

她坐在一片掩蔽的花丛里，轻轻挑起一朵花蕊，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薰衣草那独特的味道她从不喜欢，以前闻着香包，总觉得有些刺鼻，然而这天然的，却是如此好闻。她完全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