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小镇灯火通明，夜色渐漫，行人愈多，串联成一片的花灯和被星光包裹着的游船各自盘据一方，将整条街和河流都照亮了。路旁花团锦簇，用瓦罐装着的蓝边百蕊的小花儿一直摆放到河边上，然后便是红艳艳的牡丹花儿，沿着河边一直到街尾，在黑夜下仍然光彩夺目。红的白的绿的，花叶相应，用百合围成的巨大屏障就坐落在主街，一股清香迎面袭来，好不惬意啊！昨夜来不及欣赏的美景此刻郎朗入目，好一番花前月下。

再说这街上的男女老少，一个个笑意盈盈，白天不见得有多热闹的地方，入夜，反而熙熙攘攘的了。

白帆将车停靠在路旁，他在车上暂作歇息，他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已经完全没有欣赏景色的兴致，他垂头丧气的，几个小时的奔波令他筋疲力尽。他心情十分低落，一股莫名的火冲撞着他，看到别人笑他也觉得心里不舒服。上午的时候，文凉也曾从这里走过，她手痒，还把路旁的花儿折了两支。

花朵折下的时候娇滴滴的、红艳艳的，她把花儿别在他耳朵上，像他有时候别上一根烟一样。再给自己也弄一朵，两个人趁着酒劲，吊儿郎当的从这里路过。白帆一想到这些，便觉得闹心。

现在是晚上八点，离中午吃鸡事件已经过了八个小时，并且，八个小时内白帆找遍了所有地方，还是没有见到文凉的踪影。

他快急疯了，并且他的肠子已经悔青了。中午嫌她丢人说了她几句，他忽然觉得那些话真是过分。譬如：你真是丢人现眼！请你假装咱们俩不熟之类的话。不然，她不会在把整只鸡吃干抹净之后一走了之，也不会躲着不见人。更糟糕的是，他渐渐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躲猫猫的游戏。按照她的性子，八个小时之内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早演完了，并且已经乖乖现身，然后喋喋不休的数落他像个老爷爷一样行动迟缓。

他急的满头大汗，不断地自责。七个小时之前他亲自检查了茶餐厅的女厕，在服务员鄙夷的眼神下一间一间打开查看。他沿着两人在头痛欲裂、迷迷糊糊的状态下走着来茶餐厅的那条街仔仔细细找了多遍，每一个小茶馆，每一个精品店，甚至藏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小酒吧，这些他都翻了个遍。怕她失足坠河，又请人帮忙下河打捞，但其实河流的高度只及她腰身根本淹不死她并且整条河流也算是清澈见底的，除非她服毒自杀或者割腕之后再投河。后来他开着车沿着原路返回，途中见人便下车询问。但他一无所获。

他看到上午她稍有驻足的那家古玩店，立刻心生希望，在他还未走进去之前，他想了又想，期待着像以往每一次在图书馆找到她那样，她窝在某个角落伏着桌面睡着了，然而，他转了两圈，楼上楼下找遍了。只见那个穿着长裙的戴着圆形黑框眼镜的老板娘四下打量他，看的他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是异常焦虑的！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别的。

他的脑子里都是她的安危，这方圆几百里她都不熟悉，要是出了岔子，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他拨通了路霖然的电话。

“你听我说，今天中午我俩置气，但我就是闹着玩儿的，结果……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的。反正我现在找不到她，我已经报警了，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结果就是白帆并没有机会阐述完自己的看法和观点，而且路霖然像是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草草结束通话。他怀着疑虑挂了电话，然后继续搜罗。

白帆记得，大概是在出发前一个星期，路霖然以让文凉散心为由，安排了这一整条路线。也就是说，知道文凉行踪的人，只有他。白帆陷入入他为自己的制造的谜团中寻找答案。“会不会是路霖然临时变卦，一声不响将她接走了？”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脑袋里依然重复播放着中午那声“你叫鸡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走火入魔了。并且当时整个茶餐厅的人持续了至少半小时的笑声导致他产生了心理阴影，走在大街上看到大笑的人就害怕。并且他觉得从此都不会再吃鸡肉了，就算说这两个字都会觉得瘆得慌。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说她又神经大条酒劲大发跟谁喝上了，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躺下；或者窝在某个小茶馆自己个怄气。依照她的脾性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但是这次并不像以往那么幸运，这些她可能会在的地方都不在，让人操碎了心。

白帆现下手足无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路霖然身上。

路辰集团大厦，董事长办公室，路霖然冷酷的脸上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不得不说这样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上一次他露出这样的一张脸，是在逼迫文凉放弃保镖身份的时候面对着刘百柳。而这一次，他没有对着任何人。

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暗自思索道。

路辰集团各个部门在他的统一安排下井然有序的运转着，他已经没有昨天的焦虑，原本可以稍微轻松一些的。然而文凉失踪的事情紧接着就来了，没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然后他拨通何莫东的电话，告知他按原计划进行，并叮嘱他开始收网。

昌北的天空，从未如此紧张。昌北广大人民群众活在各自的世界中，柴米油盐酱醋茶充斥着他们前前后后的整段人生，但是像路霖然这样的资产阶级，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引导城市的发展方向，这样说好像有些夸张，不如说成引导大众消费。总之，他是站在群众之前的那一类人，从不为世俗所困扰。曾经文凉说自己的理想是当个家庭主妇相夫教子，他告诉她，这样的人生不如不要！但是那个时候的他显然是被从小缺乏母爱在父亲的教育下形成的偏见，并且那时候他还未意识到男女在社会生活中所扮演的不同的角色以及各自承担的责任。

回到昌北市接管路氏以前，他接受了所谓的高等教育并且在他所学的领域有所成就，那时候的他极其麻木，俨然一台赚钱的机器。然后他真正踏入的这个社会的时候，才发现人们并不全像他一样生活在特定的通道里，人们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的人生，并且大部分人在对待自己的生活时都很潇洒。

比如路浩天，他的父亲，他一直认为他活在钱眼里，被金钱奴役和驱使着。后来他发现，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拥有更多并且在面对是非的时候有足够的话语权。这也令他想起曾经落魄的生活，那段住在贫民窟一样的地方，跟生活在赛跑的时光！

他规矩的三年被半年的风风雨雨悄然改变，渐渐的他意识到，一成不变的生活，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一生的全部。

所以他想改变自己，要和那些曾经放弃过的人和事情，相互成全！

路辰集团财务总监赵子贺拿着准备好的资料前来，路霖然正在同助理确认一周后路辰集团高层会议的参会人员。拿到资料后，他命他再准备同一份送至公安机关，连同其他资料一起。在这个紧要关头，他想利用这些搅出点儿动静。

与此同时，何莫东的心也像爬进了上万只蚂蚁千疮百孔隐隐作痛，整个警局来之不易的平静又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波。

并且，凤林县城路杨明安插的得力干将正被路霖然安排的人秘密的陆续进行取缔，全数成了残兵败将。这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而路辰集团名下所有的产业都在逐渐易主，有不少人觉得路霖然此举是过河拆桥，但他们并不知道，路杨明为一己之私曾妄图险集团于不顾。

原本路霖然打算用路辰集团出现的巨大财务漏洞这条线将路杨明连根拔起，但他太狡猾，利用妻女转移财产，并且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这样一来，反倒使得他离失败更近了一步，于是路霖然将计就计陪着他演了这场戏。

通过路杨明，路霖然查到了另外两条线，一个是杜姗琪，他并不知道她的来历。而另一个，是从他从老家特意带来照顾生活起居的林阿姨，曾经负责照顾路浩天。此时的杜姗琪正打算卷铺盖跑路，而林阿姨大概还不知道实情。

何莫东查出林阿姨的账户在几年内不断有大额进账，而她只是一个当保姆的，老家在山区，膝下无子女，多半是收了好处出卖雇主。杜姗琪的底细正在核实中，档案中并没有详细记载着她的情况，像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路霖然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先放出一条诱饵。像之前杜姗琪带着偷听来的所谓的有价值的消息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一样，他仍然装作视而不见。

次日傍晚，他安排了所有事情，并在嘱咐完褚百川暂代处理集团事宜之后。踏上了前往西岚的旅程。

何莫东的警车在最前面开道，路霖然跟在后面，还有刚从警察局一同出来的楚徵，他们各自都加足了马力以求用最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高速路上的车也自觉让到了两侧，他们都知道身上肩负着神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