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入山，虫群首战

天色蒙蒙亮，落霞城还浸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里。

城主府后院，洞府石门无声滑开。

一道黑影闪出，身形拔起，几个起落掠过院墙，落进内城的长街。

黑袍，兜帽，将其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正是陆渊。

昨日午后，他御剑南下，在十万大山支脉外围兜了一圈。

山势走向，林海深浅，尽收眼底。

外山纵深二百余里，一阶妖兽的吼声此起彼伏；

再往深处，雾气沉沉，中山的轮廓在雾后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林海边缘，还留着猎妖队的踪迹，烧得发白的篝火堆，剥皮架上没刮干净的兽脂，一路蜿蜒进山的脚印。

看完这些，他便直接掉头回了城。

毕竟他习惯提前摸清楚大致情况再前去，可谓是有备无患。

而他之所以一身黑袍同时压制修为也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不光是三大家族，虽说他们表面上没什么魔修气息，

但筑基修士又不是傻子，全都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狐狸了，又岂会暴露自己的底牌？

更何况，六欲真人那句“希望小友永远不要离开青云仙宗”，言犹在耳。

李煜华临行前也叮嘱过，魔修渗透，十有八九走的是散修的路子。

因此城主大人独自进山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黑袍下，藏渊诀全力运转。

筑基初期的灵液波动被一层层压回丹田，收束，凝敛，最后只余下一层浅浅的、气态灵力特有的浮光。

遮天秘术随之流转，道鼎九纹的波动被抹得干干净净。

当然这也是陆渊之后的一个小发现，遮天秘术作为极佳的掩饰修为天赋的秘法，

同样可以压低自己的气息，类似“龟息之术”，让常人难以发觉自己！

因此陆渊时常幻想自己可以远远躲着然后待正主战斗完后自己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片刻之后，长街上行走的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炼气圆满修士。

而且还是圆满三境中垫底的气满境——丹田灵气充盈却驳杂，肉身凡胎，连一丝液化的迹象都寻不到。

陆渊对这副样子很满意。

……

南城门内，火把未熄，天色蒙蒙亮。

但此时的落霞城已经是人声鼎沸，处于苏醒的状态了。

城门洞下，三支猎妖队正在集结。

一箱箱货物装上独轮车，车轴压得吱呀作响。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妖兽皮毛和灵草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猎妖队特有的味道。

陆渊扫了一眼。

每队十来人，清一色的炼气中后期，各有一两名气满境的高手压阵。

这等配置，只要不作死前往中山区域，恐怕可以在外山横着走。

他压低兜帽，混在人流里，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哟，独行客？”

一声招呼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古铜色的皮肤上横着几道旧疤，

皮甲胸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猎”字，气息气满境，正是这支猎妖队的队长。

陆渊脚步一顿，微微颔首。

“一个人进山？”

虬髯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气满境的修为，倒也没多惊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外山逛逛没事，采采药，猎猎一阶妖兽，够吃喝了。但老哥我提醒你啊——”

他抬手往南边一指。

“看见林子深处的青石碑，就别进去了。

那是中山外山的分界线，不是咱们这号人掺和的。”

陆渊抱拳应了一声，压着嗓子道了句谢。

虬髯汉子摆摆手，转身吆喝队伍去了。

周围几支猎妖队的成员也朝这边瞥了几眼，见只是个独行采药的散修，便都收回了目光。

毕竟炼气圆满的修士，独自在外山区域猎杀妖兽、找寻灵草，再寻常不过。

外山一阶妖兽成群，气满境修士独行其事，只要不作死深入数百里闯进中山区域，一般很难遇到生命危险。

真正把命丢在山里的，多半是贪心不足，非要进入中山区域寻找宝药或是进入外山区域中疑似存在二阶妖兽之地。

城门开，吊桥落，人流涌出。

陆渊随着几支猎妖队出了城，在官道上不紧不慢走出一里多地，才在道旁树林的遮掩下，悄然拐进了茫茫林海。

……

林海之中，一道极低的剑光贴着树梢掠过。

快，却不出声。

陆渊把清寒剑压在离树冠不足一丈的高度，御剑疾行，

惊起的飞鸟还没来得及叫，剑光已经掠出去数十丈。

外山区域的妖兽，果然如情报所言。

一路飞来，他神识铺开二百丈，

将沿途妖兽的气息探查了个遍——铁鬃猪、赤目猿、青翎雉……清一色的一阶妖兽，

成群结队地在林间游荡，最弱的不过炼气层次，最强的几头，气息也就堪堪摸到气满境的层次。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妖兽实在没什么帮助。

他的储物袋里，还躺着秘境中收获的几十份妖兽材料，

皆是窍动境妖兽身上的好东西，皮是皮，骨是骨，血是血，或许日后炼制某些丹药时，正好能当辅材。

连一阶圆满妖兽材料都囤着没用，外山边缘这些一阶中后期的小妖兽，他还真看不上眼。

所以这一路，他连剑都懒得拔。

飞过一片山谷时，底下倒是热闹了一回。

一支猎妖队正围着一群铁鬃猪放箭，弓弦声、呐喊声、猪吼声搅成一团，

十几号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张兽皮、一副猪鬃，都够全队吃上半个月。

陆渊剑光一偏，从队伍上空数十丈外无声掠过。

哪怕他刻意压着速度，不到半个时辰，整片外山区域便被他甩在了身后。

……

前方林海，骤然一暗。

陆渊目光一凝。

只见两棵合抱粗的古树之间，斜插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身斑驳，藤蔓半掩，正中两个斗大的刻字，笔锋森然——

中山。

石碑边缘布满刀劈斧砍般的爪痕，几道暗褐色的印子深深浸进石纹里，也不知是多少血渍浸了多少年，才染出这种颜色。

碑顶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兽头骨，白森森的，风一吹，轻轻磕碰，咔哒，咔哒。

这块就是中山和外山分隔的那块石碑？

也就是那虬髯汉子说的看见就回头的碑。

陆渊剑光一转，从石碑正上方掠了过去。

过了碑，天地都像换了一副面孔。

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渗了出来，贴着树冠缓缓流动，像一群游走的活物。

日头明明还挂在天上，林子里却暗了一层，古树一棵比一棵粗，遮天蔽日，树皮上留着深深的爪痕，深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外山一路的鸟鸣虫唱，到了这里齐齐消失。

静。

静得只剩风声，以及雾气深处偶尔滚出来的一两声沉闷的兽吼。

空气里的血腥气重了数倍，还混着一股腐叶和兽骨沤出来的陈味。

灵气倒是浓郁了不少，只是那灵气躁动，暴烈，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顺着呼吸钻进体内，经脉里都隐隐发胀。

陆渊深吸一口气。

看来便是此地了。

剑光敛去，陆渊落在一片林间，将清寒剑收回储物袋，抬步往丛林深处走去。

落地不过几步，他脚步忽然一顿。

神识之中，几十丈外有了动静。

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陆渊眸光微动，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掠上一棵古树的横枝，居高临下地望了过去。

空地中央，一头巨熊正在血战。

那是一头黑熊，体型足有两丈多高，立起来像座小山，周身黑毛根根如针，背上灵力流转，隐隐凝成玄奥的纹路。

正是铁背玄熊。

一阶妖兽中的霸主，气息比窍动境还要凝实几分，隐隐已经摸到了二阶的门槛。

只是此刻，这头霸主的日子很不好过。

它浑身是伤，肩头、后腿、腹侧，一道道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

黑血把半边皮毛都浸透了，每一次喘息，都像破风箱在拉扯。

围着它的，是十只狼形妖兽。

铁灰色的鬃毛，青幽幽的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圈，最弱的几只，气息也在气满境之上。

为首那只头狼，体型还要再大一圈，鬃毛尖端泛着淡淡的青光，四爪踏地，气息吞吐——

正是窍动境。

狼群不与熊妖硬碰。

三四只狼正面佯攻，撕一口就走；

其余的绕着熊妖游走，专挑后腿和腹侧下嘴，咬完就撤，绝不停留。

熊妖一掌拍空，拍得地面碎石四溅，狼群已经退开数丈；它刚想回身护住后腿，另一侧的狼又扑了上来。

车轮战？

陆渊在枝头清楚地判断出局势：

熊妖的气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动作一次比一次慢，呼吸一次比一次重。

再这么耗下去，熊妖被杀只是时间问题。

他心念一动。

与其让他们就这么决出胜负。不如……都把身上的材料奉献给他吧！

正好，噬灵虫群跟了他这么久，天天吃灵石，虽说灵力十分精纯，

但这么养下去还是有点烧钱，如今有现成的能量，必须要利用上！

今日他便拿这两窝妖兽验一验虫群的成色。

陆渊抬手一翻，御兽袋出现在掌心，袋口朝下一倾。

嗡——

一线金光自袋口涌出。

继而是一片。

再然后，是漫山遍野。

无数只小半个指关节大小的金色虫子从袋口倾泻而出，

落地，展翅，腾空，眨眼间便汇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潮水，贴着林间低空涌动铺开，

翅翼振动的嗡鸣连成一片，像一团闷雷在林海上空滚过。

噬灵虫群，倾巢而出！

当初在宗门洞府里，母虫一口气诞下五千后代，陆渊还啧啧称奇，觉得这繁育速度已经够吓人。

如今再看，虫群的规模，早已是当初的六倍。

大约有三万之数！

这还是在陆渊特意传意，让母虫放缓了产子节奏之后的规模。

他嫌虫群涨得太快，良莠不齐，宁可让母虫产得慢些，让产生的后代初始修为更高。

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对了。

神识扫过，虫群的底细一目了然。

三万虫群，八成是炼气初期，一成多是炼气中期，还有半成，已经踏入了炼气后期。

更扎眼的是虫海中那六只。

它们个头比寻常噬灵虫大了一圈，通体金光内敛，悬在虫海最前方，像六颗钉在潮头上的金钉——

六道窍动境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至于虫海最后方，母虫通体淡金，甲壳上纹路流转，慢条斯理地振着翅，像一位巡视领地的王。

筑基层次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压下来，整片林子的虫鸣鸟叫，霎时消失。

陆渊望着这片金色虫海，心底下微微发热。

若是再这么喂下去，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诞生第二只筑基层次的噬灵虫。

到那时，虫群才算真正成军。

……

虫海涌出的刹那，空地上的厮杀戛然而止。

狼群和熊妖同时炸了毛。

它们不认识噬灵虫，甚至说不清那片金色潮水是什么东西。

但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冲它们尖叫——

危险！快跑！

还没完。

紧接着，虫海最后方那道气息，也压到了它们头顶。

古老，阴冷，高高在上。

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罩落。

那是它们穷尽一生也无法仰望的存在，是食物链上死死压着它们的整整一个大层次。

一阶妖兽，在二阶存在面前的恐惧，是刻进骨髓的。

嗷——

头狼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再也顾不上什么车轮战术，四爪一蹬，率先掉头就跑。

狼群瞬间炸开，没命地朝一侧密林窜逃。

另一边，熊妖连吼都忘了吼，四足着地，转身就跑。

两丈多高的巨躯跑得地动山摇，一路撞断碗口粗的树木，跑得比狼还快。

什么霸主，什么领地，什么到嘴的血食——

命都要没了，谁还管这个。

陆渊坐在枝头没动。

而是心念一动召唤虫群围攻。

金色潮水一分为二，一股漫向狼群，一股卷向熊妖，遮天蔽日。

妖狼奔逃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四爪翻飞，灰影幢幢。

但噬灵虫群数量太多，飞的也很快。

哪怕狼群第一时间便撤退，但也一头扎进网里。

嗡！

金色虫浪轰然合拢，将十道灰影尽数淹没。

淹在虫海里的妖狼疯了。

爪拍，牙咬，灵力乱爆，每一击下去，都能拍碎七八只噬灵虫，金色的虫尸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可虫海前赴后继，前头的碎了，后头的眨眼便能补上，连个缺口都留不下。

更要命的是，这些虫子根本不跟妖狼的利爪獠牙讲道理。

它们专叮眼、耳、鼻，专钻皮毛的薄弱处、旧伤口。

一旦贴上，口器便狠狠刺入，死咬不放，细密的啃食声连成一片——

沙沙，沙沙。

一只气满境的妖狼被淹没后，先是暴跳，再是打滚，撞倒了两棵小树，把半边身子的虫子都碾成了肉泥。

但依旧没用。

虫子从它眼眶里钻了进去。

妖狼的哀嚎陡然拔高，又陡然噎住，再往后，就只剩下四肢抽搐的闷响了。

从被淹没到倒地，不过十几个呼吸。

等虫浪漫过去时，地上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骨缝里还爬着几百只吃得肚皮滚圆的噬灵虫。

这样的白骨，在虫海里一片接一片地立起来，又一片接一片地被啃食声啃塌。

另一侧，头狼的待遇“更好”。

它到底是窍动境的妖兽，见势不妙，周身灵力轰然外放，

凝成一层灰蒙蒙的护罩，又张口喷出数道风刃，将扑上来的虫群绞得粉碎。

虫尸落了一地。

然后，六道金光到了。

六只窍动境的噬灵虫，从六个方位同时欺近，口器张合，金光如针。

头狼的护体灵光确实硬，硬得寻常炼气后期的噬灵虫啃上去，只能崩弯口器。

可六只同境界的虫子围着它，专攻一点。

咔。

护罩上，被啃出了第一个针眼大的小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一百个。

眨眼之间，那层灰蒙蒙的护罩就像被蛀空的木头，密密麻麻，千疮百孔。

虫海顺着孔，灌了进去。

头狼的哀嚎从激烈到凄厉，从凄厉到微弱，最后，连嚎都嚎不出来了——

喉咙里都全是噬灵虫

而那头铁背玄熊，则是另一种死法。

它皮糙肉厚，寻常噬灵虫叮在皮上，一时半刻还真啃不透。

可它浑身是伤。

肩头的，后腿的，腹侧的，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全是狼群方才的杰作。

虫海漫上去，根本不碰它的皮毛，顺着伤口就往里钻。

从里往外，吃。

玄熊疯了一样人立而起，双掌拍地，轰隆隆震得半个林子都在抖，压死了一片又一片虫子。

但依旧没用。

拍碎的虫尸，转眼就被同伴分食干净，一点没浪费；新涌上来的虫子，顺着新的伤口，又钻了进去。

它滚地，撞树，灵力护体，把方圆数丈的树木尽数扫塌。

虫海只是退开一线，又合拢上来。

金色的潮水一寸一寸地涨，把那座两丈多高的小山，一寸一寸地淹成了一座金色的小山。

轰。

不知过了多久，玄熊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溅起的尘土还没落地，虫海已经彻底合拢。

……

前后不到半刻钟。

林间空地重归寂静。

十只妖狼，一头玄熊，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地上连血都没流多少——血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虫群在半空接住了。

陆渊自始至终坐在枝头，没出一次手。

母虫也一样。

它就悬在虫海后方，慢条斯理地振着翅，从头到尾，连位置都没挪一下。

六只窍动境噬灵虫加三万虫海，收拾十只一阶妖兽，何须它出手。

此刻，进食完毕的虫海中，此起彼伏地亮起一团团金光。

一只只噬灵虫悬在半空，甲壳寸寸绽裂，蜕下一层薄壳，气息节节攀升——

炼气初期，破入中期。

这样的金光，一息一起，眨眼间便是数十团。

更有七八只原本就在中期的，直接一步跨入了炼气后期，蜕壳之后，个头都大了一圈。

至于那六只窍动境的“金钉”，气息愈发凝实深沉，隐隐又精进了几分。

吃一顿，长一截。

这就是虫海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单打独斗，窍动境妖兽随手一拍就能碾死一片噬灵虫；

可架不住虫子多，甚至每一次战斗后死亡的同类都是其他噬灵虫晋升的资粮。

此消彼长，胜负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写死了。

“不错。”

陆渊满意地点点头。

虫群成长得越快越好，妖兽血食这种东西，多多益善。

他心念一动，虫海倒卷回流，如百川归海，争先恐后地涌入御兽袋，

连地上的虫蜕碎壳，都被最后几只虫子叼着塞进了袋里。

林间空地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毁尸灭迹，一条龙服务。

陆渊收好御兽袋，纵身跃下古树，清寒剑破空而至，悬于身侧。

他抬眼望向丛林深处。

雾更浓了，山影更深了，那股躁动的灵气，正从中山腹地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外山这种一阶妖兽只配给虫群塞牙缝。

真正的猎场，在前面的中山区域。

二阶妖兽，妖将……

陆渊眼神一凝，继续像中山区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