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没有选择的选择
书名:黑龙亡灵法师 作者:苍海一书生
第二百三十九章 没有选择的选择
营寨中心的高台上,火堆的火焰在无风的正午保持着直立稳定的形态。烤牛已经被翻转了数次,上面开始泛出油脂渗透后的深褐色。三条蓝龙围坐在火堆旁,尾尖各自朝向不同方向。
刚成年的蓝龙体长接近二十五尺,颈侧鳞片颜色比躯干浅了两度,他的竖瞳在火光中收窄,尾巴尖在身后的石面上拍了一下:“维克斯,这个月的物资比预计多了不少。祖母对你很惦记,你可不能让她失望。”
维克斯的尾尖在石面上点了一下,落下去之后没有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火堆边缘一层正在卷曲的灰烬上,看着它从边缘向内收,卷成一个筒状,然后散开。
火堆里有什么东西烧到了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塌响,灰烬塌下去了一小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没有经过胸腔的共鸣:“最近几场遭遇战,都没占到便宜。”他停顿了一下,“阿尔迪纳赫比我们想象的沉得住气。”
年轻蓝龙坐在他右侧,体型比维克斯大了一圈,鳞色偏深。他的翅翼内侧还夹着几粒沙,一颗一颗地往外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在石面上的沙粒,没有去拍:“她的力量不是那么好拿的。这个月还解决不了那个流沙蝎老东西,恐怕不会再有机会了。”
维克斯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沙丘与天际线交接的地方,那里偶尔会有一缕极淡的烟尘升起,片刻又消散了:“流沙蝎在暗处等着,祖母的承诺在明处吊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堆正在卷曲的灰烬上,“两头都要顾,不是靠力量就能平过去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周围安静了一段时间。远处沙蜥人拖拽石块的声音在热浪中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东西。
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暗点。先是模糊的一粒,然后大了一些,再大一些,轮廓逐渐有了形状。维克斯最先注意到了那个方向,他的尾尖从石面上抬起来,但身体没有动。
归来的中年蓝龙收翅降落在高台边缘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气流,把火堆边缘的灰烬卷了起来。他还没完全落地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赶路之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阿尔迪纳赫又退到流沙海里去了。短时间不会再找麻烦了。”
维克斯的尾尖重新落回石面。他的眉头松了半线,又收紧了。火堆里有一根木柴烧断了,从中间塌下去,灰烬溅到边缘,落进烤牛肉渗出的油脂里,发出很轻的嘶声。
一个声音从高台侧面传过来。不高,但穿透了火堆的噼啪声和远处沙蜥人的劳作噪音,带着一种从远方出发经过长途跋涉后依然保持完整的圆润:“各位,能否让我借一下维克斯的脑袋?用完就还。”
三条蓝龙同时转头。高台边缘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哥特式长裙的少女。黑发垂至腰际,裙摆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纹路,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她正在行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弯腰的角度、手部的位置都精确。
中年蓝龙在转头的过程中已经蓄满了闪电。蓝白色的电弧在他的齿间跳跃。他张嘴喷出电光,光芒从他口中推出去,方向笔直——然后在半途中偏了。
没有炸开,没有被挡住,是整道闪电的路径弯了一个弧度,反方向溅射回去,击中了他自己的吻部。焦黑的灼痕从他的鼻梁蔓延到上颚边缘。他甩了一下头,喉间压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刚成年的蓝龙从侧翼扑了上去。前爪探向少女肩部——爪尖穿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只碰到了一团悬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散开的热气。少女的轮廓在他爪风抵达之前就已经不在原处了。
年轻蓝龙从高台另一侧拍爪横扫,翅翼完全张开,气流卷起地面的沙尘。他的爪尖在沙尘中划过少女裙摆边缘曾经所在的位置,同样没有触到实体。
继续向前运动时擦过了维克斯的肩甲边缘,在鳞片表面留下一道白痕。维克斯侧身让开那一爪,前爪的雷球已经凝聚成形,但他没有脱手。
第二道闪电从中年蓝龙口中再次喷出,这一次他的瞄准方向偏了——他试图攻击少女即将落地的位置,但电光仍然偏离了,击中了他身侧的年轻蓝龙侧腹。
火花在年轻蓝龙的鳞片上炸开,他被推偏了半步,甩了一下头。他的竖瞳从攻击转为戒备,后肢开始后退。
年轻蓝龙拉开了距离,在高台边缘转身,翅翼完全张开,后肢发力跃出——他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撞击的瞬间,空气中显现出一层透明的波纹,然后那股力量反弹回来,把他甩回了高台中央。
他摔在石面上,翅翼边缘撕裂出一道新口,细密的血珠沿着翼膜的纹路向外渗。他撑起前爪,第一次没有立刻站起来。
少女站在高台边缘。她的位置从战斗开始就几乎没有移动过。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这里我施了寂静回廊。回廊里只能活一个。”
中年蓝龙的第三道闪电已经蓄在了喉间,但他没有立刻喷出来。年轻蓝龙退到了高台边缘,后爪抵住了石台边沿,前爪仍然朝前张着。
成年蓝龙还趴在地上,翅翼边缘的血正沿着石面的纹路缓缓扩散。少女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依次扫过去,最后落在维克斯脸上,只落了一瞬,像一个标记被按下的瞬间,然后移开了。
维克斯的竖瞳收缩了一下。他的喉鳞在一瞬间闭合又松开。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快了,像被强行撕碎的图景,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条黑色裙摆的边缘和银线纹路的反光,然后那些画面就从记忆中脱落了。
尾尖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我知道她是谁。”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再出来的时候,多了一层正在被压制下去的松动,“她是——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中年蓝龙的吼声从侧面传来:“维克斯,你到底——”
“抱歉。”维克斯的声音打断了那句话,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空洞,“我记不住。”
少女的靴尖向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落地的时候,高台石面上没有震动。但空气中多了一层东西,很轻的,从皮肤表面向内渗的,像一只手正从外部隔着鳞片摸到骨头的位置。
chapter_content(); 中年蓝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声。他的一只前爪抽搐了一下,另一只按住了自己的胸腔。他试图张嘴喷吐,但闪电的能量从喉腔升到一半就散掉了。他向前栽倒了。翅翼平铺在石面上,尾尖抽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刚成年的蓝龙还在冲。他的爪尖距离少女还有五尺——然后他的爪尖鳞片开始失去光泽了。从根部往上蔓延的暗淡,像一层被从内部抽走东西后留下的灰白色。
他冲了第四步,前肢已经撑不住体重了,跪倒在高台边缘。他试图抬起头,看到少女站在那里,裙摆纹丝不动。然后他的胸腔起伏慢下来了,最后一下呼出去之后没有再吸。
年轻蓝龙拼尽残余的力量从地面上弹起来。翅翼完全张开,遮住了正午的日光,阴影笼罩了高台。他的爪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肩头了。少女没有躲。她只是站在原地。他的爪尖在距离她不到一指的位置停住了。
肌肉在最后一刻丧失了全部收缩能力。庞大的躯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高台边缘,头部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目光暗下去之前,看到少女的裙摆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动了。
高台下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沙蜥人沿着石阶向上攀爬,粗糙的脚掌拍在石板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层正在收拢的网。留在工事旁的沙蝎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高台方向,又低下去了。
维克斯躺在高台中央,视野中只剩下高台边缘那排正在上行的沙蜥人轮廓和正午灼目的天光。他的胸腔还在动,很浅,很慢,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浅。
他的力量正在流失。他的指节在石面上收拢又松开了,收拢的时候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道浅痕,松开的时候那道浅痕还留在那里。
他听见少女的声音,带着一种命令下达后随即进入执行阶段的平淡:“回廊里只能活一个。”沙蜥人的脚步声在高台边缘同时加快了。
维克斯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腔还在极轻微地起伏,到后面,那起伏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难以察觉,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里最后一截棉线。
碎星港,海湾被两座半岛环抱。外侧的礁石岛像天然屏障般护卫着港池,海面由深蓝转向浅绿,再转向清澈的淡色。码头的白色珊瑚石在日光下反光,深色木材的栈桥延伸到深水区边缘。
利沃格收翅降落在码头中段的时候,翅尖扫过一根系船柱的顶端,带下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站稳之后环顾四周,码头上停靠的船只不超过五艘,每一艘的船壳表面都带着长年未维护的深色污渍和海水侵蚀后的粗糙痕迹。
店铺大多关着门,木板从内侧钉死,缝隙中透出的只有灰尘。偶尔几扇半掩的门里,透出的光只够照亮门槛前一步以内的地面。他沿着码头向总督府方向走去,脚步踩过碎石,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总督府的走廊里,泽拉丝半卧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椅上。她的翅翼一侧有不自然的折叠角度,翼膜边缘的痂面比周围的鳞片浅了数圈,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那一片尚未长实的新肉,让她的下颌在呼吸间隙中不自觉收紧。
她在利沃格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抬起了头。竖瞳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收放了一次,声音带着被长时间卧床和持续疼痛磨出来的尖锐:“碎星港怎么会变成这样?”
利沃格在门内站定,尾尖在门槛内侧扫了一下:“海港是怎么回事?”
泽拉丝的爪子攥紧了椅面边缘,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瓦伦王国的巴顿侯爵发动宫廷政变失败,带着部分贵族向娜迦人投降。我不过是劫掠了几次海岸——他们竟然多次派人来追杀我。”
她尾尖抽了一下,旧伤的疼痛让那个动作在中途变形,变成了一声被压回去的闷嘶。她恨的不是伤痛,是屈辱。这份憋屈远比身上的旧伤更重。
利沃格的竖瞳没有移动。他保持着原有的站位,尾尖落回地面,声音带着正在被压制的缓和:“收税来钱比你劫掠更多。为什么不试试?”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泽拉丝只顾一时痛快,洗劫商户,私吞钱财,吓跑商船,断绝航线,把整片碎星港啃成死城。她拿走了所有眼前能拿的钱,却毁掉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海域,也瘫痪了他筹备已久的深渊货物贸易体系。
泽拉丝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嘶响:“只拿一部分钱?懦弱的人类才干得出来。我要全部。”
她说后半句的时候尾尖垂落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碎星港的现状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确实拿不到全部了。
利沃格向前走了一步。翅翼边缘微微张开:“泽拉丝,不要以为大公不在你就可以肆意妄为。”
他站在她前方,尾尖从抬起到落定,发出轻微的石面碰触声,“两条路。我重新打通航线,售卖深渊货物。或者维克斯来执行这件事,你去深渊扩张领地。”
他说完之后,尾尖在身后的石面上划了一道浅弧。两条路,她都要让出海域主导权。泽拉丝撑着椅面边缘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她的身体颤了一下,翅翼不自然的折叠角度在姿态改变时露出更加明显的错位,翼膜撕裂处的旧伤在受力时传递出一阵尖锐的刺痛,咬肌绷紧了一瞬才松开。
她走向利沃格,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偏差。她停在他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在威胁我?”
利沃格没有后退。他的前爪在她接近的瞬间探出,右爪按在她左肩的旧伤上,左爪扣住了她的颈侧。右爪按压的位置精准——猎龙弩箭穿过的创口,鳞片新长出来、但底下的肌肉还没有彻底接合。
她肩胛处的肌肉在他爪下猛地收紧,翼膜撕裂的旧伤被二次压迫,她咬紧牙关,喉间压出一声极短的嘶声。利沃格将她压向地面。她的脊背撞上石板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翅翼在落地时被压住了一侧,旧伤在石面上蹭过,新痂的边缘渗出一丝暗色。
他的声音从她上方落下来:“我不只会用阴谋。”他收回了前爪,但没有后退,“这是莫拉克斯制定的计划。”
泽拉丝在听到那个名字时脊背的肌肉收紧了。那个名字本身带着重量,让她所有反抗的本能被压制住了,她不敢去证实这是否是真的。
利沃格没有再开口。他转身向大厅入口走去,尾尖从石面上抬起来,落在门槛外侧,然后整个人消失在海面反射进来的午后光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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