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百金币

塞勒斯站在后厨门口，围裙上的血渍干了，褐红色的，像锈斑。他双臂交叉抱着胸口，下巴抬了一下，声音憋了好几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了：“梅拉。土豆扔了。跟我去把那个蜥蜴人揍一顿。”

梅拉蹲在角落木桶旁边，手里攥着半只土豆，削皮刀悬在土豆上方没动。汗水把碎发黏在太阳穴上，深褐色的发梢贴在皮肤上像一道一道的细线。

她先看了塞勒斯一眼，又看了门口一眼，视线回来的时候削皮刀也回来了，贴着土豆表面削下一条薄皮。

“毒蘑菇吃多了？还是今天酒桶漏气你蹲底下闻晕了？“她没站起来，刀也没有停，“过来削土豆。”

塞勒斯把手臂放下来了。他站直的时候后腰蹭到了门框边缘，发出粗麻布摩擦木头的闷响。“我今天不干这个。以后也不干。”

梅拉的削皮刀停了一下。她把削好的土豆扔进旁边木桶，水花溅了几滴到围裙上。站起来的时候围裙下摆扫过地面，面粉和炭灰混在一起扑起来一层薄雾。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指上沾的泥，朝塞勒斯走了两步，靴跟磕在石板上，咚，咚。然后停住了。

“码头扛粮食你都打晃”她下巴抬得比他还高一点——个头够不着，只能仰着，“你不干活，这鬼地方你待着，我挣够路费就走。”

塞勒斯从工具袋内侧拽出一只钱袋。鼓的，形状一看就知道里面全是圆形硬物。他把钱袋在掌心里托了一下，晃了晃。金币磕在一起的声音短、脆，像小石子扔进铁碗。

“一百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够你回维卡纳省十趟，把你老爹在奥墨斯特的皮革铺子买下来还有不少剩的。”

梅拉的手抬起来了。停在半空半秒，然后落到了钱袋上。指腹压了一下袋面，隔着布料摸那些圆边的轮廓。她没有捏，只是放着。

“那张合同真的卖出去了？”

塞勒斯把钱袋收回去，工具袋内侧的暗袋里，鼓鼓的一团塞进去了。他的下巴抬着，但眼睛盯在那袋子上，没有移开。“今天可没有没做梦。”

他顿了一下。一百金币的旧债。有人花一万买走。他想不通。但钱在他裤腰带旁边坠着，硌着他的胯骨，是真的。

他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掂过的金币还在指缝里留下那种陌生的冰凉感。他盯了一眼钱袋，又盯了一眼自己手指，好像不确定这些指头是不是刚才碰过金币的那几根。

“咱们直接拿着钱回家——”

“不行。”

梅拉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粗麻罩裙，汤汁、酒渍、煤烟，胸腹和袖口全是暗色斑块，抬手的时候腋下开线的地方张开一道缝又合上。

她把围裙解了——宽牛皮带从腰上抽出来的时候在石板上刮了一下，罩裙从肩头滑落，堆在靴子旁边，扬起一小片灰白的尘土。她用靴尖把它拨到墙角，踢了一下让它靠拢堆好，然后转身朝后厨门口走。

经过塞勒斯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钱拿了，就得去挣值钱的东西。”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咱们还没堕落到跟阴沟老鼠一样。”

塞勒斯看着她的背影。他把钱袋又摸出来掂了一下。然后塞回去了。跟上去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裤脚带起来的风在膝盖周围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武器市场在诺拉西恩港南区一条横街上。铁器表面的油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光，石板地上散着碎木屑和铁锈渣，靴底踩上去一直响，磨着鞋底的声音。梅拉走在前面，从摊位之间穿行，肩膀侧过来侧过去，在人缝里挤。

她在一排长矛前蹲下来，指节敲了两根矛杆，发出沉闷的声音，摇了摇头。下一 家，她把弓弦拉了一下，回弹的力道软塌塌的，松手的时候弦还在微微晃。

“全是次级货。”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塞勒斯跟得紧，听见了。

塞勒斯肩上的工具带在晃，剔骨刀皮套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着大腿。“那怎么办？这边武器都是卖给杂兵的，没几件像样的——”

梅拉已经走出三步了。她在一家挂着帆布的摊位前停了一下，没掀布，但停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两三秒。

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气味，隔着厚帆布往鼻孔里钻。她没有掀，只是看了一秒那帆布边缘的针脚，然后转身走了。

塞勒斯往那帆布的方向多瞟了一眼。没说话，跟上了。

后来他们在港口边缘一道矮石墙上坐着。海风把裤管吹得贴在腿上，又吹开。塞勒斯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鞋底的磨损处露出了内层的麻线，一根一根支棱着。

chapter_content(); 梅拉坐在他旁边，双腿垂在石墙外，靴跟一下一下磕着石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面包皮，用指甲掰成小块往水里丢。很小的鱼聚过来，面包皮在水面上浮着，被鱼嘴一下一下顶。

“一百金币的装备。”她把最后一块面包皮丢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总要拿来用。在酒馆干一辈子，买不起一把好剑。”她停了停，看着水面那些鱼散了，面包皮也没了。

塞勒斯侧过脸看她。“那真的要去深渊？”

“抢东西。”梅拉从矮石墙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底拍了一声，“那边便宜的，拿回来翻一倍卖掉。然后你就能在家坐着数你的金币了。”她往港口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没回头，“走了，明天去码头上船。”

塞勒斯从石墙上滑下来追上去。他跑起来的时候工具带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剔骨刀拍着大腿，咚，咚，咚。他追上去的时候喘了一下，没有停。

奥威尔把黑麦饼从嘴边挪开，抬头看着帐帘。利沃格弯腰钻进来，翅膀边缘擦过门框，刮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响。他进来的时候没直起腰，声音先到了。

“墨铁山脉还没解决？锻炉不开，我整个计划拖在那里。”

奥威尔的拇指在锤柄上碾了一下，没有意识，碾完了才发现指腹下面压出一道浅痕。他把锤柄转了个方向，让那道痕对着桌面。

“那群白龙刚满二十岁，打不过雪原恐魔。”他咬了一口饼，嚼着，咽下去，声音带着谷物在嘴里磨过的粗粝感，“没有巨龙恐吓着，那群魔化牛头人根本不害怕。”

利沃格的尾巴尖在地面上叩了一下。“我听说那个牛头人首领是你故意放跑的。”

奥威尔没否认。他把黑麦饼在手里转了一圈，饼边掉下几粒碎渣落在桌面上。“不把他们逼到绝境，他们不会真的怕。”

他又咬了一口，“塔拉克已经来投降三次了。草场被我占着，他们打不到猎物，口粮已经快断了。”

利沃格没有接话。他转身掀开帐帘出去了。翅膀展开时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黑麦饼的碎渣吹散了几个。

奥威尔坐在原地，低头看自己拇指刚才碾过的那道浅痕。他把锤柄又转了一下，让那道痕朝下。然后咬了一口饼。嚼完咽了。站起来。帐门在身后合拢，粗麻布擦着木框发出一声闷响。

魔化牛头人的营地在墨铁山脉南麓一处谷地。低矮丘陵围着，暗色兽皮拼接的帐篷边缘压着石块和粗木头。谷地中间的篝火已经灭了，灰烬还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热在底下蓄着。

几十头魔化牛头人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在滚，灰绿色的草根和树皮碎片在沸水里浮上来又沉下去。蒸汽带着一股苦涩的焦糊味，在空气里打着圈，往所有人鼻孔里钻。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往锅底下添一根干柴，木柴被炭火舔到的时候发几声细碎的爆响，然后又是安静。

利沃格从谷地东侧丘陵上方降下来。翅膀把天空切出一道移动的暗口，气流把下方几顶帐篷的顶压低了一些。他落地的时候前爪先触的地，指节在碎石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牛头人站起来了。有人一脚踢翻了锅边的石块。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去了——双手交叉抱住后脑，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着地面。

利沃格在营地中间落地。翅膀收拢，声音比降落的时候高一截：“听说你们敢跟我作对。”他的竖瞳扫过那些正在后退和蹲伏的轮廓，“谁是首领。”

牛头人在后退。从中间往两侧退，像石头扔进水里的波纹向外扩。只有一头站着没动。比周围高出将近一半，四肢僵着，目光盯在利沃格翼尖下方一块碎石上，没有往上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利沃格的前爪探出去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弧，爪底落在那头牛头人的头顶。落下去的时候指节收拢了，爪尖从毛皮陷进去，他听见了一声响——短促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像一根干透的树枝从中间捏碎了。

他松开爪子。

那具躯体往下塌了。后脑先着的地，然后是肩胛，一声闷响。整个人摊开了，没再动。

利沃格把前爪收回来。爪尖上沾着暗色的东西，粘稠的，往下滴，落在碎石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在原地站着，悬停——其实没有悬停，一直站在地面上，但视线的高度让那些牛头人觉得他还在半空。

“今天算你们走运。”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高，“别让我知道还有谁敢反抗。”

他重新升空。翅膀在谷地上方调整了一次角度，朝灰芦隘口方向飞去。下方的牛头人没有动。有人慢慢把自己从蹲姿拉直，膝盖响了两声。

有人伸手扶住了锅沿，手指捏着铁皮边，指节是白的。有人站在原地盯着地面上那团暗色的轮廓，盯着那片已经不再起伏的身体，很久没有眨眼。

蒸汽还在从锅里升起来。灰绿色的草根碎片在沸水里上下翻卷。风从丘陵方向灌进谷底，把篝火的灰烬吹散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土。那摊暗色的东西还在碎石上渗着，比泥土深一个色号，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洇。

......

...

👉👉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