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隐

书名:缥缈·天咫卷 作者:白姬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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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星隐

长生客走了之后的几天里,元曜都还陷在对生命的迷茫之中,心中产生许多空茫与迷惑。

封八郎见元曜一直浑浑噩噩,十分担心他,道:“元公子,你要不要吃一片俺的肉?吃了,你就可以活很多年了。你现在想不通的事情,说不定以后就能想通了。”

元曜拒绝道:“还是算了,一切当顺应自然之道。小生才二十岁,还有六十年的光阴可以拿来思考不明白的问题。况且,小生如果吃你的肉,你又要受疼了。”

封八郎道:“如果是元公子想吃俺,再疼也没关系。俺想你吃俺的肉,其实有一点私心。”

元曜不解地问道:“什么私心?”

封八郎道:“星辰归位了,俺就会回去。下一次岁星现世,应该是几百年之后,万一下一次还是俺来人间,俺找不到元公子了,会觉得很寂寞。”

元曜也觉得很伤心,安慰封八郎道:“即使小生不在了,缥缈阁也在,白姬还在,离奴老弟还在,你来找他们,他们会保护你的。别看他们平时凶巴巴的,其实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封八郎不开心地道:“俺只想找元公子,不想找白姬和离奴。”

元曜摸摸封八郎的头,笑道:“都一样啦。”

吃午饭的时候,离奴担心地道:“主人,离奴这几天偷溜出去买鱼时,都看见牛鼻子和五公子在西市徘徊,八成是他们得到太岁在缥缈阁的消息了,牛鼻子想长生想疯了,在找缥缈阁抓太岁。牛鼻子的道行不是唬人的,万一他破除了主人您的结界,跑进缥缈阁杀猫屠龙抢太岁,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而且,还有一大堆觊觎太岁的人和非人,说不定哪天他们就进来了,都是麻烦。”

封八郎有些害怕,一边吃饭,一边躲向元曜身边。

元曜也有些担心,道:“离奴老弟,不如最近你还是少出门,免得跟国师撞见,被他收了去,也免得被其他觊觎太岁的人抓走。”

离奴笑道:“书呆子放心,爷机灵着呢,牛鼻子抓不着爷,其它的人更抓不着爷。”

白姬不高兴地道:“都说太岁临头,当有祸事,我算是明白确实如此了。自从太岁进门,缥缈阁关门隐市,快半个月没做生意了,一文钱都没赚,还倒贴钱养太岁。这也就罢了,更苦恼的是越来越多法力高深的人和非人都为了太岁来西市找缥缈阁了,他们都不是好对付的人,我都感到结界松动了。”

离奴道:“那该怎么办呢?主人,要不咱们把太岁丢出去?谁爱抢谁抢去,反正咱们也不需要太岁了。而且,它每天还吃那么多东西!”

封八郎闻言,也不敢吃饭了,吓得哇哇大哭。

元曜急道:“白姬、离奴老弟,万万不可这么做!把八郎丢出去,它就没命了。”

白姬望着封八郎,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愉快地笑了,道:“之前,只想着长生客的事情,倒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天赚钱的好机会。八郎,你看,你在我这儿待了那么多天,我拼命保护你不说,还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对你不薄吧?”

封八郎想摇头,但又害怕白姬生气,会把他丢出去,只能点点头,不敢作声。

白姬笑道:“八郎,你也该报答我几天了,对不对?”

封八郎摇摇头,又点点头,无助地望着元曜。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白姬笑道:“我是商人,自然想应市而动,谋求利益。既然大家都想得到太岁肉,也都知道太岁在缥缈阁,那我就顺水推舟了。不瞒轩之,我打算卖太岁肉,发一笔小财。”

元曜生气地道:“你疯了?!八郎这么小,有多少肉可卖?你这不是要八郎的小命吗?!”

白姬笑道:“谁说卖真的太岁肉了?八郎只要往大家面前一站,表示是真太岁就行了,至于肉……啊啊,反正他们也吃不出来,随便弄一点什么肉唬弄过去就是了。”

“可是……”元曜还要阻止。

白姬笑道:“没有什么可是啦。轩之,等我发财了,给你涨工钱。”

黑猫赶紧道:“主人,离奴帮您发财,您也给离奴涨工钱吧。”

白姬笑道:“没问题。”

元曜还挣扎着反对道:“可是……”

白姬笑道:“轩之,闭嘴。”

离奴骂道:“书呆子,闭嘴!”

封八郎没有反对,元曜反对无效,卖太岁肉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下午,离奴按白姬的吩咐偷溜去市集,它来来回回了好几趟,买了十斤猪肥肉,三大桶鲜羊奶。

元曜被白姬逼迫,坐在后院切猪肉。元曜按白姬的吩咐把猪肉切成三种大小,一种巴掌大小,一种半个巴掌大小,一种手指大小。

封八郎被白姬逼迫现出原形,与切好的猪肉一起泡进装满羊奶的大水缸里,太岁分泌的黏液与羊奶混合,浸透了猪肉。

最后,白姬把封八郎捞起,在它全身上下缠上绷带,撒上羊奶。

傍晚,吃过晚饭之后,白姬打开了缥缈阁的结界,开迎四方之客,卖假太岁肉。

本来就在西市到处找太岁的人与非人蜂拥而至。

白姬定下了价钱,大片的太岁肉一百两金子,中片的太岁肉五十两金子,小片的太岁肉十两金子。

元曜负责接待客人,白姬负责收银子,封八郎扎着绷带坐在柜台上,让大家验看太岁真伪。离奴负责守在封八郎身边,以免有人心怀不轨,浑水摸鱼,直接咬太岁。

不到三天,十斤猪肥肉,不,太岁肉就卖完了。光臧跟狮火来买了十片大的,鬼王派玳瑁来买了五片中等的,连九尾狐王也派胡十三郎来买了三片小的。黄金堆满了里间,白姬高兴得眉开眼笑。

离奴问道:“主人,还要不要再去买十斤猪肉继续做太岁肉?”

白姬笑道:“算了,见好就收,金子已经够了。诡计在于多端,如果一招一直使用,就会被拆穿。更何况,天星移位,也到了八郎该回家的时候了。”

封八郎呆呆地坐在地上,这几天他已被一众想要吃他的人与非人吓傻了。

元曜心疼地道:“八郎,你没事吧?”

封八郎愣愣地道:“俺还好。元公子,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元曜道:“你回太岁族也好,大家都想吃你,你回去了就安全了。”

封八郎舍不得元曜,抱着元曜嚎啕大哭。

岁星归位的那一夜,白姬、元曜、离奴给封八郎设宴饯行。

夏夜风清,碧草如茵。

白姬、元曜、离奴、封八郎坐在后院饮宴赏月,木案上有丰盛的佳肴和点心,都是封八郎爱吃的东西。

白姬有些舍不得封八郎,道:“八郎啊,你回去是归天位,我也就不虚留了。下次岁星现世,如果还是你的话,记得还来缥缈阁哟。”

元曜把玉露团、金乳酥之类的点心用油纸包起来,装进包袱里,道:“八郎,这些都是你爱吃的点心,带着路上吃。”

离奴道:“可惜,没做成太岁鱼。八郎,你给爷几片肉吧,爷晒成太岁干,将来做太岁鱼。你看,你在缥缈阁吃胖了一大圈,带着这么多赘肉赶路也辛苦,不如切下来给爷算了。”

封八郎吓大哭起来。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八郎都快要走了,你就不要再吓唬他了。”

白姬笑道:“八郎不哭,我们吃饭喝酒,唱歌跳舞。”

白姬伸袖拂过庭院,草丛中突然出现四名绿衣乐师,他们跪坐在草地上,一个拿箜篌,一个抱琵琶,一个吹排箫,一个击古磬,开始演奏动听的乐曲。一个恍眼之间,八名金衣舞娘出现在庭院的中央,开始踏着碧草翩翩起舞,舞姿优美动人。

一些夜游的妖鬼看见庭院中的歌舞,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加入其中。白姬只好吩咐离奴去拿更多的美酒,招待参加酒宴的非人。

月上中天,缥缈阁的后院中聚集了被美酒美食吸引而停下脚步的千妖百鬼,大家无视乐师与舞姬,随性唱歌,纵情跳舞,玩得十分欢快。

白姬跳舞,离奴纵歌,封八郎看见大家玩得很开心,也开心地笑了。

元曜还在为封八郎打包路上吃的点心,他一想到封八郎此次一走,即使再回人间,也已是百年之后,他与他再也没法相见,就忍不住心中惆怅。

夜空中,天星东移,东南方一颗金色的星辰悄无声息地隐入云中不见了。

封八郎望着还在往包袱里塞点心的元曜,忍不住笑了。他心中也有些悲伤不舍,道:“元公子,你真的不吃俺的肉吗?”

元曜笑道:“不吃。”

封八郎靠近元曜,在元曜的耳边悄声道:“那,俺告诉元公子一个秘密。”

元曜好奇地道:“什么秘密?”

封八郎悄悄地说了一句话,惊得小书生跳了起来。

白姬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笑了。

封八郎笑着对元曜道:“俺已经告诉了你太岁族的所在之地,你想见俺可以来太岁族找俺。不过,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哟。”

元曜点点头。封八郎这么信任他,他很感动。他暗暗发誓绝不把太岁族的所在之地透露给任何人,以免给太岁带来危险。

封八郎拉着元曜去妖鬼之中跳舞,因为周围的妖鬼太多,元曜和封八郎跳着跳着就分散了。

当金色的岁星彻底隐入夜空中不见踪迹时,封八郎也消失在了千妖百鬼之中。

白姬望着封八郎消失的地方,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离奴坐在火炉边,正专心致志地为参加宴会的妖鬼烤鱼。元曜不知道封八郎已经走了,还在群魔乱舞之中寻觅封八郎的踪影。

尾声

当月沉西方,千妖百鬼逐渐散去时,元曜还在着急地寻找封八郎,他担心他是不是被参加宴会的妖鬼偷偷地吃了。

白姬见了,笑道:“轩之别找了,八郎已经走了。”

元曜听了,望着自己给封八郎打包的点心,心中怅然。

“这就走了么?他都没跟小生告别,也没有带路上吃的点心。”

白姬笑道:“因为告别太悲伤,直接走显得不那么伤感。点心带不带无所谓,反正是往土里走,路上也没法吃。”

元曜十分伤心,忍不住流泪。

白姬安慰元曜,道:“轩之不要伤心,反正八郎告诉了你太岁族的所在之地,如果你想念八郎,我带你去见他好了。”

元曜转头望向白姬,道:“你怎么知道八郎告诉了小生太岁族的所在之地?”

白姬以袖掩唇,道:“不瞒轩之,当时我站在你们说话的下风向,正好听见了。不过,没有听清楚具体位置,不如轩之告诉我?”

元曜生气地道:“这是八郎的秘密,小生才不会告诉你。白姬,偷听别人说话,有违圣人的教诲,不是君子所为!”

白姬笑道:“我是女子,不是君子。”

元曜道:“女子也当与君子一样!”

白姬撇嘴道:“轩之真迂腐!”

元曜抬头望着夜空,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月宫中的嫦娥,想起了天台山的赤松子、赤须子,想起了此刻应该还在长安城中某处访友的麻姑和王子乔,想起了此刻不知在何处踽踽独行的彭祖。他们活了那么多年,天地浩大,生命无涯,不知道他们心中孤不孤独,寂不寂寞?

元曜转头望向正举杯喝酒的白姬,正在火炉边烤鱼的离奴,他觉得如果没有白姬和离奴,他即使只能活一百年,也会感到十分孤寂。没有重要的人和事填满生命,长生也是一件无比孤独,抱有缺憾的事情。有了重要的人和事,短暂的生命也会很充实圆满。生命的长与短,还真是一个玄妙的问题,他还得花很多时间思考。

白姬笑道:“轩之在想什么呢?”

元曜道:“小生在想人生人死,花开花落。”

白姬也陷入了沉思。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你在想什么呢?”

白姬道:“我在想龙生龙死,花开花落。”

“人和龙有区别吗?”

“区别大着呢。不过,在生死这种事情上也一样,都活不过天地,都很孤独。”

“白姬,谢谢你。”

“咦,轩之为什么谢我?”

“因为有你在,小生的一生就不孤独了。”小书生开心地道。

白姬望着元曜,温柔地笑了。

“有轩之在,我的生命似乎也不那么无趣了。”

天星隐没,碧草起伏,一阵夜风吹来,夏天又要过去了。

(《长生客》完)

《鬼孩儿》 -上

长安,缥缈阁。

夏日风清,缥缈阁里没有什么生意,白姬昨天出门,今天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离奴吃饱了香鱼干,蜷在后院的花荫下睡觉。即使没有生意,元曜也不敢学离奴偷懒,他把货架打扫了一遍,又把地板擦洗了一遍,才坐下来,捧着一杯凉茶,一边温习《论语》,一边反省自己最近的言行有没有违背圣人之训。

白姬诡诈,离奴荒诞,缥缈阁又是一处欲望流经的虚实难辨之所,小书生身处其中,难免也做了一些有违圣人教诲的事情,他深深地做了反省,决心好好地规正自己的言行,不再近墨者黑,被白姬、离奴诓向歧途。

元曜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论语》时,有一个人走进了缥缈阁。元曜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小老头儿。

老头儿约莫花甲年纪,他的身材非常矮小,穿着褐色短打,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老头儿抬头四望,发现缥缈阁里只有元曜,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了一抹笑,问道:“不知道白姬在不在?”

元曜急忙起身,礼貌地道:“白姬出门未归,不知道老人家找她有什么事?”

老头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幽光,笑道:“也没有什么事,老朽受人之托,给缥缈阁送点儿野果。”

说着,老头儿把包袱取下来,在元曜面前打开,包袱里是五个拳头大小的紫黑色野果。野果晶莹透亮,好像是李子,却又不像,散发着成熟果实特有的香甜,十分诱人。

元曜问道:“这是谁送给缥缈阁的?请老人家明示,等白姬回来问起,小生才有个回答。”

老头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忽然消失了。

元曜感到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他把野果随手放在柜台上,继续沉浸在《论语》里。

过了一会儿,元曜感到有些饥渴,他抬头一看,茶杯里的清茶已经喝完了,素瓷盘里的点心也吃光了。

小书生本来十分勤快,可这时候突然犯了懒,不想去厨房烧水泡茶,也不想去拿点心。他顺手拿起一个老头儿留下的野果,咬了一口。

野果入口清甜,甘香怡人,元曜心情愉快。

吃完一个,元曜本想再吃一个,但是想到这是别人送来缥缈阁给白姬吃的,白姬还没有吃,他已经先吃了一个,本就有些不妥,如果再吃一个,那就更说不过去了。再说,这么美味的野果,一定要让白姬和离奴也尝尝。

念及至此,元曜打消了再吃一个野果的念头,他把包袱里的野果拿到后院,汲了清凉的井水,把野果清洗干净,用一个青瓷荷叶盘盛着。

元曜刚把野果放在里间,突然有人在外面大喊:“轩之!轩之在吗?”

元曜一听,是韦彦的声音,他随口答道:“丹阳,小生在里间。”

韦彦急匆匆来到里间,见元曜正把一盘野果放在青玉案上,他来得匆忙,有些饥渴,随手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

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野果,韦彦啧啧舌,道:“这是什么果子?真好吃,我再来一个!”

小书生闻言,急忙把果盘从韦彦伸出的手边移走,道:“这是别人送来缥缈阁的,不知道是什么果子,一共就只有五个,白姬还没吃过呢。”

韦彦没有拿到果子,不高兴了:“轩之重色轻友。”

小书生辩解道:“没有的事!小生只是觉得应该给白姬留一个。”

韦彦站起身,拂袖而去,道:“轩之喜欢诗词,今天本来想邀轩之去参加上官昭容的品诗宴,结交文人雅士,但是轩之如此重色轻友,不带轩之去了。”

“小生没有重色轻友,丹阳你不要误会。”小书生急忙追出去解释,但是韦彦已经负气离开缥缈阁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有些遗憾。毕竟上官昭容举办的品诗宴会汇聚天下才子,对他来说很有吸引力。

元曜刚在大厅坐下,突然又有人,不,狐来访。

一只小红狐狸从容地走进缥缈阁,它的嘴里衔着一只竹篮。小狐狸来到元曜跟前,放下竹篮,礼貌地道:“元公子好。”

元曜起身,笑道:“十三郎怎么有空来缥缈阁玩?”

小狐狸也笑道:“今年翠华山的杨梅结了不少,某做了一些杨梅蜜饯。平日多蒙白姬和元公子照顾,特意送来给白姬和元公子尝尝。”

元曜笑道:“小生先替白姬谢过十三郎了。”

小狐狸笑道:“元公子不必客气。做得不好吃,还请不要嫌弃。”

元曜笑道:“十三郎太谦虚了,白姬时常夸你的蜜饯做得好吃呢,还要离奴老弟去翠华山向你请教做法。”

小狐狸揉脸,哼了一声,道:“某才不会把做蜜饯的秘方教给那只自大的臭黑猫!”

“说谁臭呢!死狐狸!不好好待在你的荒山里,又跑来缥缈阁兴风作浪!”离奴的声音突然响起。

黑猫睡足了午觉,来到里间,准备吃点心。谁知道点心还没吃到,先遇上了死对头。

胡十三郎听见离奴骂它,十分生气,道:“臭黑猫,某来给白姬和元公子送杨梅蜜饯,关你什么事?!”

黑猫毫不示弱,道:“只要你的狐爪踏进缥缈阁,就关爷的事!”

黑猫和红狐狸吵作一团,眼看又要打起来,元曜急中生智,急忙从青瓷荷叶盘里拿起两个野果,一个递给离奴,一个塞给胡十三郎:“大热天的,不要打架啦,吃个野果消消火!”

离奴刚睡醒,有些倦怠,本来也不太想打架,见元曜递来野果,张口就吃了。

胡十三郎心性善良,如果不是离奴逼迫,一般不会先动手。它见元曜给他野果,礼貌地接了,说了一声“谢谢元公子”,才咬了一口。

小狐狸一边吃野果,一边道:“这果子真甜润,某从来没有吃过,也从来没有见过。”

黑猫嘲笑道:“这果子都不认得,没见识的乡巴佬。”

小狐狸生气道:“那你说这是什么果子?”

黑猫窘了一下,才开口道:“这种果子缥缈阁一天要吃三五斤,爷从来没有往心里去。书呆子,你告诉它这是什么果子。”

元曜哪里答得上来,他怕离奴生气挠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小生也不知道。”

离奴生气的骂道:“没用的书呆子。”

胡十三郎看不下去了,替元曜打抱不平:“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果子叫什么,骂元公子做什么?不要仗着元公子心肠好,脾气好,你就总欺负他。”

黑猫嚣张地道:“爷骂书呆子关你屁事!这是缥缈阁,不是翠华山,什么时候轮到狐狸来说三道四了。”

胡十三郎气得发抖,道:“缥缈阁里有白姬做主,也轮不到你横行霸道!”

黑猫和红狐狸正吵吵闹闹,白姬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元曜看见白姬,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担心黑猫和红狐狸打起来了。

白姬穿着一身雪色石斛纹长裙,披着半透明鲛绡披帛,她绾着朝天髻,簪着一朵犹带露珠的雪栀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似乎有什么心事,眼角的泪痣红如滴血。

看见白姬走进来,离奴和胡十三郎停止了吵闹,但白姬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它们。她走到元曜对面,坐了下来,她一手支在青玉案上,另一只手顺手拿起青瓷荷叶盘里的野果,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元曜关心地道:“白姬,你没事吧?”

听见元曜的声音,白姬才回过神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四周,笑道:“呀!我已经回到缥缈阁了么?十三郎怎么有空来缥缈阁玩?”

胡十三郎把来意说了一遍,白姬感谢了它,并留它吃晚饭。有离奴在,胡十三郎根本吃不下晚饭,它礼貌地婉拒,并告辞了。

元曜送走了胡十三郎之后,回到了里间。

白姬还坐在青玉案边发呆,野果已经吃完了。离奴蹲在白姬旁边,闭目养神。

元曜走到白姬对面坐下,关切地问道:“白姬,你没事吧?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白姬开口道:“在轩之眼里,我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元曜答道:“当然是好人呀。”

虽然,有时候喜欢做坏事。小书生在心里补充道。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在千妖百鬼眼里,我却是一个坏人!”

元曜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白姬道:“昨晚是月圆之夜,南山中有一场山精树妖的宴会。这场宴会是为了庆祝南山山神的生日,本来一切好好的,大家都很开心,可是后来鬼王来了。轩之还记得离奴从月宫带回来的月饼吗?我送月饼给鬼王吃害他拉肚子的事他还耿耿于怀,在宴会上故意找茬,让我很不开心。山妖们酿的美酒太好喝,我多喝了几杯,不知道怎么回事,越看鬼王越不顺眼,就跟他打起来了。我们在南山打了大半夜,树动山摇,飞沙走石,最后我把鬼王打晕丢下了悬崖。因为酒劲上来很困乏,我就在南山中睡着了。今天早上醒来一看,吓了我一大跳,南山毁了一大半,惨不忍睹。我觉得山神肯定很生气,没脸见它,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还听见长安城的百姓们说,南山昨夜突然崩塌,恐怕是妖魔作祟,得去祭祀山神,让山神镇妖。我更加惭愧了。”

元曜冷汗如雨:“南山崩塌没有伤到人吧?”

白姬道:“山妖树怪一向避忌生人,开妖宴的地方是深山老林,没有住户,山崩不曾伤人。不过,一些树妖和山怪就遭殃了。山神估计很生气。”

离奴舔着爪子道:“主人不必自责,依离奴看来,一切都是鬼王的错。”

元曜道:“白姬,这个事情,你得去向山神道歉。”

“山神正在气头上,现在还是不要去得好,等过几天再说吧。”白姬望着元曜,可怜兮兮地道:“轩之,你看我还能做一个好人么?”

元曜只好答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白姬,你只要知错能改,保持一颗良善的心,还是能做一个好人的。”

白姬道:“那就过几天再去向山神道歉吧!离奴,你去打探一下鬼王死了没有,如果死了,我们也得去饿鬼道吊唁,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是,主人。”离奴领命去了。

元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果鬼王真的死了,这条打死鬼王的龙妖怎么好意思去吊唁?!

白姬伸了一个懒腰,飘上二楼补觉去了。

元曜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忘了给白姬说,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过了一个时辰,他看见空空如也的青瓷荷叶盘,才想起无名老翁送来的野果。不过,五个野果都已经吃完了,该怎么向白姬汇报呢?

吃晚饭的时候,离奴说鬼王生死不知,下落不明,饿鬼道乱成了一锅粥,白姬没往心里去。元曜也向白姬说起野果的事情,白姬心事重重,也没往心里去。她甚至都忘了自己也吃了一个果子。

元曜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并不是。

第二天,白姬、元曜、离奴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无端地感到疲倦,十分嗜睡,不时地恶心呕吐,还特别嗜食酸东西。

一开始,他们也没太在意,以为是炎夏体乏而已,后来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变本加厉,离奴都快把苦胆水吐出来了。

白姬一边吃着胡十三郎送来的杨梅蜜饯,一边道:“轩之,去把光德坊的张大夫请来缥缈阁,让他给咱们看看,咱们不会得了时疫吧?!”

元曜一边吃着杨梅蜜饯,一边道:“妖怪也会得时疫?!”

白姬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元曜起身道:“好吧,小生去走一趟。小生觉得这杨梅蜜饯不够酸,不知道这时节西市有没有酸石榴卖,小生顺路买一点回来。”

白姬一听酸石榴,口齿生津,道:“没有酸石榴,买一些酸枇杷回来也行。”

离奴一边呕吐,一边道:“书呆子,爷想吃酸李子。”

元曜拿了三吊钱去光德坊请张大夫,正好张大夫没有什么事,就跟着元曜来缥缈阁出诊。

元曜在西市买了三斤酸石榴,三斤酸枇杷,三斤酸李子,他一个人拿不过来,请张大夫帮着拎。一把年纪的张大夫看着这一堆酸果,光是想想,牙根都酸软了。

夏日炎热,缥缈阁里没有什么生意,白姬斜卧在蜻蜓点荷屏风边小睡,离奴也趴在青玉案上睡觉。

见张大夫来了,白姬懒洋洋地起身相迎,又吩咐离奴去泡茶。离奴有气无力地去泡茶,元曜在井边洗了一盘酸枇杷,端进了里间。

跟白姬寒暄完毕,张大夫一边喝茶,一边笑着问道:“不知道是哪一位身体染恙,需要老夫看诊?”

白姬笑道:“我们三人都有病,烦请张大夫给看看。”

张大夫愣了一下,环视了一眼白姬、元曜、离奴,笑道:“一个一个地来。请问,谁先看?”

白姬伸出手,笑道:“先给我看吧。”

张大夫从出诊的工具箱里拿出脉枕,白姬把手放在脉枕上,张大夫伸出手来,开始把脉。

张大夫一边把脉,一边问症状,白姬都一一回答了。

过了片刻,张大夫将手拿开,笑道:“恭喜!恭喜!白姬姑娘,你这是有喜了!”

白姬、元曜、离奴一起张大了嘴巴。

元曜心中酸涩,道:“白姬,你行止不检点,有违圣人的教诲。趁着还来得及,赶紧去找孩子的父亲,在孩子未出世之前把亲成了,免得左邻右舍说闲话。”

离奴嚎道:“主人,你不能这么突然地就要生一个小主人啊!离奴还没做好侍奉小主人的心理准备!”

白姬笑着问张大夫:“您老会不会瞧错?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大夫捋着白胡须,笑道:“不会错。脉象如珠滚盘,再加上你又呕吐嗜酸,一定是有喜了!老夫行医半世,绝对不会看错孕脉。”

白姬揉了揉太阳穴,苦恼而迷惑。

张大夫笑道:“接下来是谁?”

元曜觉得生无可恋,苦着脸道:“小生。”

张大夫给元曜把脉,把着把着,他的脸色开始不对,他瞪大眼睛望着元曜,一脸惊疑和恐慌。

元曜已经心如死灰,此刻张大夫即使诊出绝症,他也不害怕,死了就不会心酸了。

元曜道:“小生得了什么病?请张大夫直言。”

张大夫坐立不安,吞吞吐吐:“元……元公子,你……你也有喜了!”

白姬、元曜、离奴再一次张大了嘴巴。

元曜嚎道:“张大夫,小生是须眉男子,怎么可能有喜?!你肯定搞错了!”

张大夫道:“老夫行医大半辈子,绝对不会搞错,确实是喜脉!”

元曜嚎道:“你一定是搞错了!这种有违世间常理,有违圣人教诲的事情,小生没办法接受!”

诊出喜脉还不如诊出绝症,死了算了。小书生在心中流泪。

白姬劝元曜道:“轩之要接受现实。你看,我都已经接受我有喜了的现实了。”

“去!你是女子!小生是男子!小生没法接受!”元曜生气地道。

张大夫道:“世间也不是没有男子怀孕生子的事情,古书中就有不少。元公子,你不能因为不能接受,就逃避现实。”

离奴急忙把手放在脉枕上,道:“既然主人、书呆子都有喜了,张大夫你快替离奴看看离奴是不是也有喜了!”

张大夫替离奴把了一会儿脉,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艰难地道:“你……你也……有喜了!”

离奴不仅接受了现实,还很高兴:“太好了!离奴生的孩子正好可以侍奉主人生的孩子,离奴就不用担心同时侍奉两个主人了!”

元曜苦着脸提醒道:“离奴老弟,你是男子,怎么生孩子?!”

离奴不高兴地道:“男子怎么不能生子了?!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离奴也可以呀!”

元曜也不懂生孩子的事情,没办法用语言反驳离奴,只好不做声了。

张大夫一边开安胎药,一边对缥缈阁里三个有喜的人道:“从你们的脉象上看,已经三个月了,今后要好好养胎,注意饮食,注意休息,然后就没什么大碍了。”

白姬谢过张大夫,吩咐元曜送张大夫回去,顺路抓药。

元曜送张大夫回去之后,在安福堂按照方子抓了几副安胎药。这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的,脑子中一片空白。

元曜回到缥缈阁时,白姬、离奴悠闲地坐在里间,狂吃酸枇杷和酸李子。元曜见了,放下安胎药,也拿了一个酸石榴,坐下来剥着吃。

元曜苦着脸问道:“白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姬迷茫地道:“不知道。”

元曜苦着脸问道:“那该怎么办?”

白姬迷茫地道:“如今之计,我们也只好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了。”

元曜苦着脸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只好如此了。”

“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东西。”这一句话,白姬说得缥缈如风,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晚饭时,破天荒的,除了清蒸鲈鱼之外,离奴居然炖了人参乌鸡汤,给大家补身子。虽然离奴炖鸡汤的手艺不如做鱼,鸡汤十分难喝,但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元曜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两碗。

因为有孕在身要早睡,白姬、元曜、离奴三人也不再喝酒赏月了,他们一起站在后院里仰头干了一大碗安胎药,各自去睡了。

又过了两天,白姬、元曜、离奴三个人肚子渐渐地大了起来,看起来像怀胎五个月了。

第六折《浮世床》 《鬼孩儿》----中

首夏清和,芳草未歇。

元曜在安福堂抓了几副安胎药,走在回缥缈阁的路上。他穿着宽大的衣袍,还戴了一个幕离(1)遮住脸和全身,以免被路人发现他有孕在身,引来耻笑。

这几日思前想后,元曜怎么想也觉得不正常,他认为白姬、他、离奴有喜肯定是妖怪作祟。可是,白姬、离奴本来就是妖怪,怎么也会被妖怪作祟呢?现在,他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听天由命。

路过西市,元曜又买了六斤酸葡萄,因为有三个有喜的人,缥缈阁里的酸果消耗得特别快。

元曜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苦恼。以后到了临盆时,免不了要请稳婆,他生的是人,离奴生的是猫,都还好说,白姬生一个蛋,这可怎么糊弄过去,不被人闲话呢?!

元曜走到巷口时,看见韦彦的马车停在大槐树下,车夫正在悠闲地纳凉。因为元曜戴着幂离,车夫一时间也没认出他来。

丹阳来缥缈阁淘宝了?元曜垂低了头,不好意思跟车夫打招呼,走进了巷子。

走到缥缈阁门口,元曜踌蹴了半晌,不敢进去。如果被韦彦知道他身怀六甲,韦彦肯定笑掉大牙,又会拿他取笑,他就没脸做人了。

元曜在缥缈阁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决定不进去,转身要走。谁知,他还没迈步,离奴发现了他,大声骂道:“死书呆子!回来了又不进来,又想去哪儿偷懒?”

“嘘!”元曜赶紧进去,拉住离奴,道:“离奴老弟,你小声一点儿!”

离奴扯着嗓子喊道:“为什么要小声?”

元曜捂着离奴的嘴,道:“丹阳应该在吧?小生现在这副有孕在身的样子,不想见他,怕被他讥笑。”

离奴道:“有什么关系?!韦公子也有喜了呀!大家都有喜了,有什么不好相见的?”

元曜张大了嘴巴。

放下了东西,取下了幂离之后,元曜奔向了里间。

里间中,蜻蜓点荷屏风旁,白姬和韦彦相对坐着,白姬一边吃着酸石榴,一边听韦彦说话。韦彦一边哭泣,一边抹泪,南风跪坐在旁边劝慰。

韦彦哭道:“自从被光德坊的张大夫诊断出有喜,我就住在客栈,不敢回家。现在肚子越来越大,恐怕瞒不住客栈里的人,实在是苦恼万分。白姬,你快替我想个办法,这样下去实在没脸见人。”

白姬道:“韦公子,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没有办法。你看,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有喜了。”

韦彦道:“你是女子,有喜也正常,跟轩之成个亲就能掩人耳目了。我是男子,有喜会被大家说闲话和嘲笑。”

白姬指着闷头走进来的小书生,道:“唉,别提轩之了,他也有喜啦。”

韦彦回头一看,见元曜拉长了苦瓜脸走进来,小腹隐隐凸起,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元曜在青玉案边坐下,望着同样小腹隐隐凸起的韦彦,心中有苦说不出。

白姬道:“不止轩之,离奴也有喜了。”

韦彦停止了哭泣,奇道:“居然不是我一个人!难道如今流行男人生子?!”

元曜心中发苦,答不上话。

白姬低头在沉思什么,没有说话。

韦彦道:“如今我这副模样,实在不敢继续待在客栈,惹人闲话,更不敢回家,惹父亲大人发怒。白姬,你收留我一段时间吧,等生下孩子,我就离开。反正你们都要生孩子,也不多我一个人,就捎上我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白姬懒洋洋地道:“本来缥缈阁只卖宝物,不提供食宿,但看在韦公子是熟客,我就破例一次。一天十两银子,是最低的价钱了。”

韦彦嚎道:“一天十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白姬笑道:“我这不是正在趁火打劫吗?咳咳,韦公子说笑了,我是良民,不是劫匪。一天十两银子,已经很便宜了,还得包您的伙食呢,有喜的人吃得多,伙食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韦彦恨得牙痒,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只能挨白姬宰。

韦彦道:“好吧,十两银子就十两银子!南风,你去客栈把我的衣物拿来。”

白姬笑道:“南风公子不能住下来,只能韦公子您一个人。”

南风忧心地道:“我家公子有孕在身,行动不便,我不在他身边,谁伺候他?”

白姬笑道:“按规矩,缥缈阁不能留生人,留下韦公子,已经是破例了。

南风还要再言,韦彦已经不耐烦地摆手道:“南风,你把我的衣物拿来之后就回府去,父亲问起我,你就说我在缥缈阁跟轩之研习四书五经,长进学问,暂时不回家住了。”

“是,公子。”南风领命去了。

南风走了,白姬、元曜、韦彦围坐在青玉案边,默默无言地狂吃酸葡萄,以发泄心中的惊忧与郁闷。

时光静好,转眼又过了三天,白姬、元曜、离奴、韦彦四个人的肚子已经像怀孕八个月那么大了,生活上有诸多不便,也只能应付着过。

这一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四个人照例并排站在后院,干了一碗难喝到死的安胎药。离奴换上一身女装,梳了一个堕马髻,挺着大肚子去集市买菜。——最近,离奴外出干脆作女人打扮,避免路人围观讥笑。

韦彦挺着大肚子坐在后院生炉子,准备熬四个人中午喝的安胎药,他反正也没事可做,以此打发时间。

白姬挺着大肚子坐在青玉案边拨算盘,清算最近的账目。

元曜挺着大肚子坐在大厅的柜台后面,一边看店,一边读《论语》。

元曜心中惊疑烦恼,根本读不进去《论语》,他觉得他将要产子的事情十分怪诞,有违圣人的教诲。

元曜正在苦闷,突然有一道红影踏进了缥缈阁。元曜低头一看,是一只怯生生的小红狐狸。小红狐狸的脸上挂了一道面纱,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神有些羞涩。

小红狐狸走到元曜面前,并爪坐好,道:“元公子好。”

元曜有孕在身,不方便起来招呼,坐着笑道:“十三郎来缥缈阁玩吗?”

小红狐狸伸爪摘掉面纱,苦恼地道:“某不是来玩的。某有苦恼,希望白姬能够帮忙。”

“怎么回事?”元曜关切地问道。

小红狐狸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元公子没有看出某与平日有什么不同么?”

元曜定睛望去,但见小红狐狸毛色似火,油光水亮,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仔细观望,却发现它的腹部高高隆起,似身怀六甲。

元曜张大了嘴巴,惊道:“十三郎,你不会也有喜了吧?!”

小红狐狸疯狂揉脸,道:“大夫是这么说的。这件事情太荒诞,某不敢惊动父亲,已经躲出翠华山好几天了。怕遇见熟人,被说三道四,某出行时也只好以面纱遮脸,苦不堪言。”

元曜安慰小狐狸,道:“十三郎不用担心,大家同命相连,都这么过日子,苦不堪言。”

“元公子什么意思?”小狐狸不明白元曜的话。

元曜道:“白姬、小生、离奴、丹阳都有喜了,大家都在缥缈阁待产呢。”

小狐狸惊得跳了起来,道:“原来不是某不正常么?原来男子是可以生孩子的么?!”

元曜苦恼且迷惑,道:“小生也不知道,反正自从进了缥缈阁,就没有正常的事情发生。”

于是,缥缈阁又添了一只怀孕待产的小狐狸。因为十三郎实在没有地方可去,白姬收留了它,反正也只是添一个碗一双筷子的事情。

元曜倒是有些担心,离奴一向与胡十三郎水火不容,待会儿它回来,得知胡十三郎留下来住,一定会很生气。两人说不定还要打起来,大家都是有孕之身,只怕会动了胎气。

然而,离奴回来,带着一脸惊惧,看见胡十三郎,也来不及和它生气。它径自跑到白姬面前,报告道:“主人!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白姬心平气和地问道。

离奴大声道:“离奴听说鬼王回来了!它还活着呢!”

白姬笑道:“鬼王没那么容易死。”

离奴忧心忡忡地道:“之前,主人您把鬼王打下悬崖,他肯定怀恨在心,会来缥缈阁报仇雪恨。现在主人您身怀六甲,离奴也大着肚子,恐怕打不过他和恶鬼们,这可如何是好?”

白姬闻言,也开始忧心:“鬼王狡诈,如果得知我们现在的情况,必定会挑我们生子之时动手,到时候我们毫无抵抗之力,必定全都被他打死。”

离奴着急地道:“这可怎么办呢?以鬼王的性格,到时候缥缈阁肯定被他灭门!啊啊!主人,离奴完全不想死啊!”

白姬问元曜,道:“轩之,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元曜苦着脸道:“这是你们非人之间的恩怨,小生怎么知道怎么办?”

离奴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道:“主人,依离奴之见,先下手为强,趁着现在我们还能动,还能打,先去饿鬼道把鬼王收拾了,以绝后患。”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你确定你们现在这副模样还能跟鬼王斗法吗?万一动了胎气,可是一尸两命,不是闹着玩儿的。”

白姬道:“轩之言之有理,不能贸然行事,我现在也没有把握能干掉鬼王。”

离奴失望,道:“那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先不要轻举妄动,以不变应万变。”

夕阳西下,灯火阑珊。

缥缈阁中,白姬、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挺着大肚子坐在后院吃晚饭。

离奴因为忧心鬼王来灭门,也没有心情跟胡十三郎打架,破天荒地包容了它住在缥缈阁。胡十三郎吃不惯离奴的鱼食,也许是因为有孕之人惺惺相惜,离奴竟也允许胡十三郎使用厨房做了几道它自己喜欢吃的菜肴。

木案上的菜肴十分丰盛,有离奴做的鲈鱼脍、鲤鱼臆、乳酿鱼,有胡十三郎做的葱醋鸡、八仙盘、汤洛绣丸,主食是御黄王母饭,饭后的甜点是奶酪浇鲜樱桃。

白姬没有什么胃口,跳过了主食菜肴,直接吃奶酪浇鲜樱桃。

元曜见了,劝道:“白姬,你不能挑食,多少要吃点主食,才有力气生孩子。”

白姬道:“轩之自己多吃一些吧。你也有孕在身,不吃饱没力气生孩子。”

离奴也没什么胃口,它始终提心吊胆,怕鬼王趁虚而入,跑来灭门。

胡十三郎和韦彦吃得很欢快,尤其是韦彦,自从住进缥缈阁,他明显长胖了。

五个人正在吃晚饭,突然有客来访,来客是一只玳瑁色的猫,正是离奴的妹妹玳瑁。玳瑁见缥缈阁的大厅、里间都没人,径自来到了后院。

玳瑁心事重重地来到后院,它看见缥缈阁一众人围着木案吃晚饭,一个一个都挺着大肚子,明显是身怀六甲的样子,顿时吓得毛都竖起来了。

“白姬,笨蛋哥哥,你们在搞什么鬼?!”玳瑁惊恐地道。

玳瑁是鬼王最得力下属,它的身份在恶鬼道的百鬼之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大家都惧怕它。而此刻,玳瑁看见缥缈阁里一众妖人挺着大肚子的诡异情形,真的吓到了。

白姬看见玳瑁,笑道:“真是稀客,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们正在吃晚饭,玳瑁你也来吃点。离奴,去添一副碗筷。”

离奴看见玳瑁,一扫心头的阴霾,高兴地道:“早知道你要来,我就多做几个菜了。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碗筷。”

玳瑁矜持的坐下,制止道:“不必麻烦了,我吃过了。我来缥缈阁有正事。”

离奴笑得像哭,道:“不会是鬼王今晚要来灭门,让你先来打探敌情吧?玳瑁,我可是你亲哥哥,现在如你所见,怀着你外甥,你可不能六亲不认,赶尽杀绝。”

玳瑁冷汗如雨,它望了一眼身怀六甲的众人,道:“我是背着鬼王偷偷来的,没想到,你们也成了这样。”

白姬眼睛一亮:“也?”

玳瑁咬了咬牙,才小声地道:“鬼王也有喜了。”

白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玳瑁道:“白姬,鬼王去南山赴山神寿宴,跟你打了起来,以致南山坍塌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白姬点点头。

玳瑁继续道:“那你可知道山神有多愤怒?”

白姬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自己的山被毁,肯定会很愤怒,因为身怀六甲,我还没有去向山神道歉,所以他究竟愤怒成什么样子,我还不太清楚。”

玳瑁道:“你清不清楚不重要,反正你也跟鬼王一样被山神报复了。只是可怜了我这笨蛋哥哥,也跟着你受连累。”

白姬不解地道:“山神什么时候来报复我了?”

玳瑁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不是有喜了吗?,肯定跟鬼王一样,也是吃了山神的鬼胎果。”

那一晚,鬼王被白姬打下悬崖,半死不活地被压在坍塌的巨石下,鬼王正闭目养神积蓄力气准备破山而出时,愤怒的山神看见了,他逼鬼王吃了一个紫红色的野果,才放他离开南山。

鬼王吃了鬼胎果之后,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他化为人形去光德坊看诊,被行医多年的张大夫诊断出有喜了。鬼王十分惭愧,怕被千妖百鬼说闲话,每日躲在福地不见人,一天一天地颓废下去。

玳瑁十分着急,它一向倾慕鬼王,不希望他颓废下去,虽然万分不情愿,它也悄悄地来到缥缈阁,找白姬求助。然而,它一来缥缈阁就看到了这种诡异的场景,不由得有些失望。白姬自己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能帮助鬼王吗?

白姬恍然大悟,拍额道:“我就说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有喜了,原来是吃了鬼胎果!可是,我不记得有吃过那种东西呀。”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小生明白了!原来那位送野果的老翁是山神!”

白姬记不起来,道:“怎么回事?”

元曜道:“就是你跟鬼王打架,毁掉南山的第二天。有一个老翁送了五个野果来缥缈阁,小生问他,他也不说他是谁,留下野果就走了。小生吃了一个,丹阳吃了一个,离奴老弟和十三郎也吃了一个,白姬你自己也拿一个吃了。那野果是紫红色的,甜美多汁,你们忘了吗?”

离奴、胡十三郎、韦彦都想起来了。

“啊!那个野果是鬼胎果?!”

“天啦!某居然吃了鬼胎果!”

“原来,吃野果也能怀孕!”

白姬也想起来了,道:“当时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吃的是什么,还以为是轩之买回来的西域水果呢!”

玳瑁道:“你们吃了鬼胎果,所以怀了鬼胎!”

白姬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道:“如果是鬼胎果,那就糟糕了!噩梦才刚刚开始!”

元曜惊道:“什么意思?”

离奴道:“怀了鬼胎,生下来不就完事了吗?”

韦彦道:“生孩子虽然是噩梦,但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小狐狸疯狂揉脸。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有所不知,鬼胎是生不下来的,得一直受苦。吃下鬼胎果之后,无论男女,无论人与非人,都会像怀孕一样,体内开始孕育鬼胎。这个鬼胎,是你心中的恶念。鬼胎成长的速度一天如同一个月,十天后鬼胎就成熟了,噩梦也就开始了。”

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一起惊恐地问道:“什么噩梦?”

白姬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道:“鬼胎成熟之后,会一直住在我们的身体里,吸收我们的恶念。如果我们产生恶念,或者做坏事,鬼胎就会在我们身体里长大,我们会疼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只有产生善念,才能平静下来。鬼胎果是神仙渡凡人时最严厉的法器与最残酷的考验,可以让一个坏人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好人。山神居然用这个东西来对付我和鬼王,可见它有多愤怒。我真不该一时大意,吃了鬼胎果,看来只能改邪归正,做一个好人了。”

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闻言,不以为然。

元曜道:“只要不做坏事,就不会痛苦了。”

离奴道:“离奴一向是好人,不怕鬼胎。”

韦彦道:“我不做坏事了,也就没事了。”

胡十三郎揉脸,道:“既然大家都不害怕,某也不害怕!”

还是玳瑁旁观者清,问道:“白姬,你有没有办法恢复如常?”

白姬苦恼地道:“要恢复如常,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靠自己,一个是去求山神,找山神帮忙。”

玳瑁问道:“什么意思?”

白姬一边吃着奶酪浇鲜樱桃,一边愁道:“据说鬼胎成熟之后,宿主如果十天之内不产生恶念,也不做坏事,鬼胎吸收不了‘恶’滋养自己,就会枯竭而亡。到时候,鬼胎自然消失,人也会恢复如常。但这也只是据说而已,因为从来没有人做到过,因为世间没有人一点恶念也没有。另一个方法就是借助外力去求山神了,山神是神仙,终归有办法解决。”

玳瑁不死心地问道:“缥缈阁内没有什么宝物可以让鬼胎消失吗?”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没有。”

鬼王高傲自大,一定不会低头去求山神,只怕要受许多苦了。玳瑁非常烦恼,无心再待在缥缈阁,告辞离开了。

玳瑁走后,白姬突然一反常态,开始大吃大喝了。

元曜不解地问道:“白姬,你怎么突然有胃口了?”

白姬一边啃鸡腿,一边道:“掐指算来,吃下鬼胎果也八天了,还有两天鬼胎就成熟了,鬼胎一成熟,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最后两天的好日子,大家不吃喝玩乐还等什么呢?”

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闻言,吃得更欢快了。

树荫满地,流莺一声。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五天。

十月怀胎,白姬、元曜、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早已过了临盆期,却还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

元曜一开始还没有将白姬的话放在心上,这两天才深有所悟。从前天开始,他便觉得腹中似乎有一个活物,会随着他的心念而动。如果他心无杂念,倒也还好,一旦心有恶念,尤其是离奴使唤他做事,他心中开始腹诽离奴时,便会瞬间腹痛如刀绞。——当然,每当此刻,离奴自己早已先疼得满地打滚了,并且鬼胎又大了一圈。

白姬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当有客人来买东西时,因为宰客成习惯,控制不了坏念头,她就会肚子疼得做不下去生意,只能元曜来帮忙,价钱公道地把货物给卖出去。元曜劝白姬少打坏主意,以保身心健康,白姬听了,也没什么用,鬼胎一天一天更大了。

离奴更不好过。以前,缥缈阁只有元曜,它只要找元曜的茬儿就行,现在多了死对头胡十三郎,它时不时还得去找胡十三郎的茬儿。它满脑子坏心思,满肚子坏水,每天疼得死去活来,也改不过来。不到两天,离奴的鬼胎已经比它自己都大了。

韦彦倒是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每天在缥缈阁吃吃喝喝,悠闲度日。可是,诡异的是,他没做坏事,没说坏话,每天也不时地肚子疼,疼得他直不起腰来,腹中的鬼胎一日大过一日。

元曜十分不解,跑去问白姬为什么韦彦没做坏事,肚子也疼。

白姬道:“鬼胎论迹,也论心。韦公子一肚子坏水,肯定日子难熬,轩之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

元曜和胡十三郎的日子要好过许多,除了跟离奴斗气时,两人的鬼胎会疼一下,其它的时候倒也还好。离奴跟胡十三郎斗气的时候比跟元曜斗气的时候多,所以胡十三郎的鬼胎也渐渐地大了起来。

因为五个人之中元曜过得最轻松,甚至鬼胎竟不知不觉地小了起来,所以缥缈阁中大部分的杂活都由他来干。见白姬、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每天很难受,行动也不方便,元曜自愿承担各种杂活,没有怨言。他打从心底希望能减轻众人的痛苦,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好朋友。

元曜也劝过白姬去向山神赔礼道歉,请求山神拿走众人的鬼胎,可是白姬一直拖延,不置可否。元曜只好每天向着南山的方向虔诚祈祷,替白姬向山神道歉,祈求山神原谅。

这一天,元曜照例提着竹篮去集市买菜,最近离奴行动不方便,买菜跑腿之类的事情都由他来做。元曜没有穿女装,他的小腹虽然还微微隆起,但已经好了很多,不会引起路人侧目。

一路走过去,元曜照例给街边的乞丐施舍了两文钱,有老妇人跌倒,他急忙过去搀扶,有旅人迷路,他热心指路。看见饥饿的流浪猫狗,他也喂了一些手边正好有的食物,树上有鸟窝倾倒了,他急忙爬上去扶正,以免嗷嗷待哺的幼鸟跌落摔伤。

不知道为什么,他平时做这些善事并没有什么,如今做这些善事却让他的肚子渐渐地小了下去。尤其是每次他的心情因为乞丐和善的笑容,老妇人温暖的目光,旅人真诚的感谢而感到愉悦时,他的鬼胎就会枯萎,渐渐消失。

元曜买了一些新鲜的胡瓜、青菜、一块豆腐,又去买了五斤樱桃毕罗。自从鬼胎成熟之后,缥缈阁就不再吃荤腥了,因为一吃荤腥,他们的肚子就会疼如刀绞,根本不敢下口。元曜猜想,大概杀生也是一种恶,所以为了避免肚子疼,只能吃素。

元曜买完吃食,提着竹篮,走在回缥缈阁的路上。突然,一只玳瑁色的猫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离奴的妹妹玳瑁。

玳瑁眼神阴郁,脸色也十分不好。它放下嘴里叼的一包东西,望着元曜,道:“离奴那家伙还好吧?这包山鼠干是它爱吃的东西,替我拿去送给它。”

元曜答道:“离奴老弟苦不堪言。玳瑁姑娘,与其送山鼠干,还不如你亲自去探望它,它会更高兴。”

玳瑁道:“鬼王身体抱恙,饿鬼道的所有事情都压在我身上,一天到晚琐事缠身,没空去缥缈阁。再说,见了面,我们也会吵架,不如不见。”

元曜关心地问道:“鬼王还好吗?”

玳瑁叹了一口气,道:“鬼王的鬼胎已经比它自己还大三倍了,每天过得痛不欲生,鬼王打算以大礼祭拜山神,祈求山神原谅。六畜玉帛都已备齐,只差一篇祭文了。元公子,你文采好,又知道事情原委,不如替鬼王写一篇道歉祭文吧。事成之后,玳瑁必有重谢。”

对于鬼王的遭遇,元曜感同身受,心生不忍,道:“行。祭文之事小生愿意代笔,重谢就不必了,只希望鬼王去祭祀山神时顺便也替白姬求个情,缥缈阁里也有五个身怀鬼胎的人,大家都不容易。”

玳瑁想到了离奴,道:“没问题。祭文我今晚遣人去取。”

“可以。”元曜同意了。

注释:(1)幕离:妇女出行时,为了遮蔽脸容,不让路人窥视而设计的帽子。多用藤席或毡笠做成帽形的骨架,糊裱缯帛,有的为了防雨,再刷以桐油,然后用皂纱全幅缀于帽檐上,使之下垂以障蔽面部或全身。

第六折:《浮世床》

<h2>《鬼孩儿》----下</h2>

夏木繁盛,芳草萋萋。

缥缈阁中,白姬挺着大肚子盘腿结跏趺坐坐在里间入定,只有入定才没有杂念,不会惊动鬼胎。

韦彦挺着大肚子,趴在回廊里看《金刚经》,以诵读经书来减少杂念,以免惊动鬼胎。

离奴挺着大肚子在厨房熬粥,它一边熬粥,一边数豆子,以此来减少杂念。

胡十三郎挺着大肚子在打扫庭院,它一边打扫庭院,一边唱歌。

元曜不敢惊动众人,怕打破安宁,惊动众人的鬼胎。

元曜把菜篮子放入厨房,退到了里间,他找来笔墨纸砚,开始替鬼王写献给南山山神的祭文。

“日明惊天,江河奔淌。南山之南,九州之央。”元曜一边写,一边念道。

白姬见元曜在写东西,忍不住凑过来看。

“轩之在写什么?”

元曜道:“鬼王打算去祭拜山神,玳瑁姑娘托小生写一篇祭文。”

“鬼王要去祭祀山神了?!”

白姬心念电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腹疼如刀绞。一大滴一大滴的汗水涌出白姬的额头,她捧着肚子哀嚎不已:“哎呦呦——哎呦呦——”

元曜赶紧搀扶白姬,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打鬼主意了,保住性命要紧!”

白姬忍着剧痛道:“轩之虽然言之有理,可是我不能让鬼王比我先恢复。他如果比我先恢复,缥缈阁就保不住了!哎呦呦——疼死我了——”

元曜劝道:“那你也不能打坏主意!依小生之见,去向山神道歉吧。”

白姬痛呼道:“哎呦呦——容我再想一想——”

一个下午过去了,白姬依旧盘腿结跏趺坐入定,但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三番五次地肚子疼,疼得她呼痛不已。

元曜见了,十分心疼,但也只能苦劝白姬不要再打鬼主意。

元曜的祭文很快就写好了。他在祭文的结尾特意为白姬写了几句:“有彼龙女,诚心悔伤。三日伏拜,笃思哀肠。望惟山神,宽宏大量。死生为阂,恕其鲁莽。登高祭祀,天地酹觞。敬畏拜告,伏惟尚飨!”

傍晚吃饭时,离奴听说鬼王要去祭祀山神了,吓得没有胃口了。它唉声叹气地担心鬼王恢复之后,会趁虚而入,杀来缥缈阁灭门。因为想得太多,小黑猫的鬼胎又变大了,疼得它跑去草丛中滚来滚去。

晚上,玳瑁派了鬼王的使者魇来取祭文。

魇是一只乌鸦。

元曜把祭文交给了乌鸦。

乌鸦道谢之后,衔着祭文飞走了。

离奴见了,忍着肚子疼,把小书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死书呆子!反了你了!居然为鬼王写祭文?你不知道鬼王是缥缈阁最大的敌人吗?!”

小书生道:“为什么不能为鬼王写祭文?将心比心,大家感同身受,鬼王身怀鬼胎也怪可怜的。这件事说到底,白姬也有过错,小生也在祭文中替白姬向山神道歉了。”

“喵喵喵——”小黑猫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连骂小书生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一晚,鬼王去南山祭祀山神了。一整个晚上,南山的方向阴云蔽天,妖气盖月,直到第二天破晓,鬼王的阵仗才散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七天。

这七天里,除了元曜,缥缈阁里身怀鬼胎的四人仍旧在艰难地熬日子。元曜的鬼胎奇迹般地好了,他是一干吃下鬼胎果的人中唯一一个恢复原状的人,因为他没有恶念,所以鬼胎无法存活,就消失了。

白姬见了,感慨不已。

“轩之,你真是一个特别的人。除了你,这世间还从未有过吃下鬼胎果之后自行复原的人。”

离奴跳进元曜怀里,哭道:“书呆子,快把复原的秘诀告诉爷吧,爷疼得受不了了!”

韦彦痛苦地道:“轩之,你替我复原,我就替你赎身,说到做到,绝不虚言!”

胡十三郎揉脸道:“元公子真了不起!好羡慕元公子!”

元曜道:“哪里哪里,小生只是没有杂念,想得少而已。你们也少思少虑,鬼胎自然就没了。”

因为元曜康复了,所以缥缈阁里所有的活儿全都压在了他肩上。小书生毫无怨言,每天勤劳地干活儿,替大家分忧。

鬼王虽然摆出大阵仗祭祀了南山山神,可是似乎没有什么用。听说山神没有原谅鬼王,鬼王还是身怀鬼胎,苦不堪言。

白姬、离奴听说了这件事,放心了许多。

因为鬼胎发作实在太痛苦,白姬变得温柔善良了许多,也不虚价宰客了,也不随意使唤捉弄元曜了,每天安安静静,本本分分。

离奴也变得和气可亲了起来,它不再跟元曜吵架,也不再跟小狐狸打架,连说话都变得轻言细语了。

韦彦也是每天老僧入定,过得心如止水。

元曜有时候会觉得鬼胎果其实是一件好东西,如果世人都吃下鬼胎果,那大家就都不会有坏心思,也不会再做坏事,世界就会变得平静温和,没有戾气。

自从元曜恢复之后,白姬从仓库中翻出了一卷竹简,在房间里通宵研读之后,一连几天人影全无,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元曜有些担心白姬,天天对着南山焚香祭拜,诚心祷告,希望山神原谅白姬,宽恕鬼王,也祈祷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早些好起来。

这一天,离奴、韦彦、胡十三郎都在午睡,元曜独自在大厅摆放货物,突然一个人影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小老头儿。老头儿约莫花甲年纪,身材非常矮小,穿着褐色短打,满是皱纹的脸上似笑非笑。

元曜还记得他,正是之前送来鬼胎果的南山山神。

元曜急忙迎上去,作了一揖,道:“小生见过山神大人。”

山神望着元曜,似笑非笑:“老朽也是第一次见到吃下鬼胎果之后自行痊愈的人。后生,你真是浊世的一股清流。”

元曜垂首道:“山神大人过誉了。小生只是心性愚笨,不善思考,所以心里没什么杂念而已。”

山神笑道:“你替鬼王和龙女写的祭文老朽读了,你每天为龙女焚香祷告的心意老朽也收到了。难为你一片真挚之情,老朽的气也消了,特意送来五枚合虚丹,吃下之后,昏睡七天,鬼胎自消。”

说完,山神留下一个小葫芦瓶,就消失了。

元曜向着虚空作了一揖,道:“多谢山神大人。”

元曜急忙把合虚丹拿给离奴、韦彦和胡十三郎,他们一听合虚丹可以治愈鬼胎,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忙吃下了。

吃下合虚丹没多久,离奴、韦彦、胡十三郎就倒地睡着了。

元曜见离奴、韦彦、胡十三郎横七竖八地睡在里间,还得昏睡七天,觉得不雅观。一想白姬反正不在,小书生就把离奴、韦彦、胡十三郎一一抱去了白姬的房间里,安置在白姬的床、上。安置好了三人,元曜把小葫芦放在枕头边,里面还剩两粒合虚丹。

元曜侧头,发现枕边有一卷竹简,他记得是白姬几天前特意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有些好奇,打开看了看。竹简上记载着移山大、法,小书生有些吃惊,白姬几天不见踪影,莫不是移山去了?!

元曜十分担心,平时白姬去移山倒海地折腾倒也罢了,如今它身怀鬼胎,挺着大肚子,怎么去移山?!

元曜想叫醒离奴,让它去打听一下白姬的动向,可是离奴昏睡如死,根本摇不醒。

元曜十分担心白姬,但又不知道去哪儿找她。他没法静下心来,在缥缈阁走来走去,寻思办法。最后,他决定出门去南山看一看,找一找白姬。

元曜寻思要带一粒合虚丹在身上,万一路上碰到白姬了,好让她服下,早一点减轻她的痛苦。

元曜来到白姬房中,准备取他放在枕边的合虚丹。可是,刚走到床边,他就吃了一惊。床、上除了韦彦、黑猫、红狐狸在昏睡之外,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一条小白龙。

小白龙白如云朵,蜷眠在床、上,正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元曜查看了一下小葫芦,发现只剩一枚合虚丹了。应该是小白龙回来之后,吃下合虚丹,睡着了。

看见白姬平安无事,元曜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丝微笑。他见床、上的一龙,一猫,一人,一狐睡得香甜,想到它们还要再睡七天,又去取了毛毯给他们盖上。

一想到接下来要独自度过七天,元曜感到有些寂寞无趣,就去仓库翻了一堆书卷,准备读书消磨时间。

这七天里,元曜过得虽然冷清,倒也自在。没有离奴做饭,他每天去西市买毕罗或馄饨填肚子。

缥缈阁这几天也没什么生意,元曜闲得无聊时,会去买一些点心,回来泡茶喝,可是没有白姬和离奴,总觉得茶也不好喝,点心也不好吃。

元曜深刻地体会到如果失去白姬、离奴、韦彦、胡十三郎,他将变得多么寂寞。

这一天下午,元曜正在大厅里看书,玳瑁突然来了。

因为没人说话,小书生看见平时害怕的玳瑁都觉得十分亲切,热情地招待。

玳瑁把一包山鼠干和三粒血红色药丸放在青玉案上,道:“元公子,这包山鼠干是给离奴的,这三粒魂丹是给你的。你之前替鬼王写了祭祀山神的祭文,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终归辛苦你了。这是鬼王让我送给你的谢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元曜客气地推辞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言谢。不过,什么是魂丹?”

玳瑁咧齿一笑,道:“魂丹是人类生魂炼成的丹药,吃了可以促进修为,延年益寿。因为元公子是读书人,我还特意挑了几个十分有才学的才子的生魂为您炼魂丹呢,元公子吃下去,说不定还能增进学问。”

元曜一听,吓得连连摆手,道:“不!不!鬼王的好意小生心领,请把魂丹拿回去,小生受用不了!”

玳瑁笑道:“元公子真是心性纯善,不愧是鬼胎果都奈何不了的人。玳瑁跟您开玩笑呢,这三粒丹药不是魂丹,是人参丹,是由人参、灵芝之类的药材炼制而成,吃了可以益气活血,延年益寿。”

元曜还是摇头不收。

玳瑁笑道:“元公子不要不相信,魂丹只对妖鬼有促益作用,元公子是人类,吃了也没有用,加之炼制魂丹非常不易,鬼王才不会送你魂丹呢。这人参丹是鬼王的一番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元曜见玳瑁坚持送他人参丹,觉得再推辞下去不礼貌,只好收下了。

元曜问起鬼王的近况,玳瑁一脸愁容,说鬼王仍旧被鬼胎所苦,生不如死。

元曜想起自己被鬼胎折磨的日子,十分同情鬼王。他对玳瑁道:“山神前几日送来了合虚丹,可解鬼胎之苦。山神送了五粒,小生已经好了,用不着了。小生把自己那一粒送给鬼王,愿鬼王早日康复。”

玳瑁闻言,喜不自胜。

“如此,多谢元公子。”

元曜上楼取了合虚丹,给了玳瑁。

“听山神说,服下合虚丹,昏睡七日,鬼胎自消。”

玳瑁急忙告辞,飞快地回去了。

元曜站在缥缈阁外,望着玳瑁猫飞速远去的身影,在心中祈祷鬼王早日康复。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天中午,元曜坐在青玉案边,一边啃着刚买回来做午饭的羊肉毕罗,一边看《论语》。他一边看书,一边朝手上的毕罗咬了一口,却没咬着。

元曜转目一看,一条小白龙正咬在他的毕罗上,一口吞掉了大半个。

元曜生气地道:“白姬,你又偷吃小生的毕罗!”

小白龙吃下毕罗,道:“啊啊,轩之真没有同情心,我饿了七天没吃东西耶。”

元曜道:“那也不能偷吃小生的毕罗!”

小白龙伸了一个懒腰,道:“这一觉睡得真舒服,精神充沛。”

元曜听了,知道白姬没事了,心里很高兴。他道:“离奴、丹阳、十三郎他们还没醒吗?”

“还没呢。我先醒,就下来了。”小白龙伸爪拿毕罗,拿了几次,都拿不动毕罗。

元曜见了,把手中的毕罗凑到小白龙嘴边,道:“喏,吃吧。”

“轩之真好!”小白龙就着小书生的手,又咬了一口毕罗。

“白姬,你怎么不变成人形?”

小白龙道:“不瞒轩之,之前我去替南山山神补山,因为身怀鬼胎,所以使用法术格外耗费妖力,回来又昏睡了七天,如今没有妖力保持人形。”

元曜奇道:“补山?山也能补?!”

小白龙道:“用移山大、法补。向天山山神、昆仑山山神、泰山山神借石头,移到南山来,把倾塌的山补上。南山山神见我诚心悔过,勤劳补山,才原谅了我,肯送合虚丹来缥缈阁。”

“原来如此,怪不得山神突然送来合虚丹了!”元曜道。日夜不停地移石补山,这条龙妖肯定累得不轻吧?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去跟鬼王打架,毁了南山?

“白姬,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人形呢?”

小白龙叹了一口气,道:“这次补山妖力耗损太多,估计还得保持这个样子一两个月。”

幸好不是变成白姬本来的天龙模样,不然缥缈阁里都塞不下。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你不要发愁,其实你变成小龙模样也挺可爱呢。”

“我还是喜欢人形,比较美貌。”自恋的龙妖如此道。

“呃。”小书生被噎住了。

为了早日恢复美貌的人形,小白龙吃完毕罗,就去后院打坐调息,修身养气去了。

不多时,韦彦也醒了,下楼来了。

元曜定睛望去,发现韦彦的大肚子已经不见了,整个人恢复如常。

“太好了!丹阳,你也恢复了呀!”元曜高兴地道。

“哈哈哈——”韦彦十分高兴,又很饥饿,他坐在元曜旁边,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毕罗,就告辞了。

“出来这么多天,父亲肯定担心我了,我得回去了。凤阁也得去报个到,旷病这么些日子,哪怕是闲职,再不去,只怕都保不住了。”

“去吧,去吧。”元曜笑道。

“轩之,改天再来缥缈阁看你。”韦彦匆匆走了。

不多时,小狐狸也醒了,它揉着脸走下来。

“元公子好。”

元曜笑道:“十三郎也恢复了呢。”

小狐狸十分高兴,它走到青玉案边坐下,礼貌地道:“一切都是托元公子的福。啊,某肚子好饿!”

元曜把只剩两个毕罗的盘子推到小狐狸面前,笑道:“吃吧。”

小狐狸吃完了毕罗,决定回翠华山。它去后院向白姬告辞之后,才离开了。

离奴睡到傍晚还没醒,元曜不禁有些担心。大家都醒了,为什么离奴还没醒呢?难道合虚丹对离奴没有用,它不会醒了?

元曜站在白姬床边,望着四爪朝天,昏睡不醒的小黑猫。一想到它万一醒不来了,元曜就觉得十分伤心,忍不住流泪。

元曜正在哭,黑猫突然翻了一个身,睁眼醒了。

黑猫醒来,发现自己没有了大肚子,十分高兴,一见元曜在哭,又拉长了脸,骂道:“死书呆子!你哭什么丧?爷睡着的这几天,你肯定不好好干活,又偷懒了吧?!”

元曜破涕为笑,道:“太好了!离奴老弟,你终于醒了!”

离奴骂道:“别套近乎!快去干活!主人回来了没有?那只臭狐狸和韦公子呢?”

元曜笑道:“白姬回来了,她比你醒得早,一下午都在后院吐纳养气。丹阳和十三郎也比你醒得早,都已经回家了。”

小黑猫伸了一个懒腰,跳下了床,道:“爷饿了,快去集市买鱼,爷来做晚饭。”

元曜道:“现在都傍晚了,集市早就散了,买不到鱼了。”

小黑猫生气地一跃而起,伸爪挠小书生。

“买不到也要去买!你这死书呆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不干活!”

小书生一边逃,一边生气地道:“这个时辰打死小生小生也不敢出门犯禁。离奴老弟你想吃鱼的话,自己去河边抓!”

离奴实在太想吃鱼了,它去后院跟白姬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就真的跑去河边抓鱼去了。

晚上,离奴做了一锅野菜鲫鱼汤,鱼汤十分鲜香。小白龙就着汤盏喝着鲜美的鱼汤,对离奴的手艺赞不绝口。离奴十分开心。

因为许久没有喝到离奴做的鱼汤,元曜居然觉得十分美味,默默地多喝了两碗。

离奴见了,骂道:“死书呆子,爷叫你去买鱼你推三阻四,现在喝起鱼汤来倒是接二连三,一天到晚不干活,只知道吃!”

元曜不敢反驳。

小白龙道:“轩之除了吃,也还会读圣贤书,做一个好人。离奴,我想了想,觉得我们以后得跟轩之学做人,做一个好人。”

离奴道:“主人,离奴学不会。”

小白龙道:“我也学不会。但是,经过这次磨难,终归得学一学。”

离奴道:“既然主人学,那离奴也学。书呆子,快把做好人的方法说出来。”

元曜喝了一口鱼汤,道:“多帮助别人,少打坏主意。做到这两条,就差不多了。”

小白龙若有所思,它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记得山神答应给我五粒合虚丹,我、离奴、韦公子、十三郎各吃下一粒,那么还有一粒呢?”

元曜一边喝鱼汤,一边道:“小生送给鬼王了。听玳瑁姑娘说,鬼王也被鬼胎折磨得苦不堪言,怪可怜的,小生就送给它了。”

离奴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又把小书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死书呆子!你喝着爷做的鱼汤,心却向着鬼王,反了你了!那鬼王不安好心,天天琢磨着缥缈阁里的宝物,恨不得屠龙杀猫,霸占缥缈阁,你居然还帮它?!”

小书生刚要开口辩驳,小白龙开口道:“这一次,我也有错,鬼王也是受害者,合虚丹给就给了,就当我做一次好人,帮一次鬼王了。”

小书生道:“还是白姬通情达理。”

小白龙垂首道:“轩之谬赞了。”

小黑猫生气地道:“书呆子,你的意思是爷蛮不讲理?!”

小书生苦着脸道:“小生不是那个意思。”

离奴想了想,对小白龙道:“主人,鬼王吃下合虚丹,必定要昏睡七天,机会难得,不如我们趁机去饿鬼道灭了鬼王,以绝后患。”

小白龙道:“鬼王昏睡了,饿鬼道必定是玳瑁主事。玳瑁必定拼死保护鬼王,保护饿鬼道。离奴,你想跟玳瑁打得你死我活吗?”

离奴叹了一口气,道:“真烦恼,摊上了一个不省心的妹妹!算了,这次饶鬼王一命。”

一人一龙一猫继续品尝鱼汤。

“以后,我要做一个好人。”小白龙道。

“离奴要做一只好猫。”小黑猫道。

“小生……小生继续做一个好人。”小书生道。

一阵风吹来,树木落叶,秋天又快到了。

(《鬼孩儿》完)

第七折:《浮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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