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蒙尘之悟
书名:太虚幻境 作者:纳兰容若
第九章蒙尘之悟
大楚国皇宫,禁卫森严,王天护就曾骄傲地说,如果不经他的同意,就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随便飞进宫。
不过,很可惜,性德不是苍蝇,他是拥有神一般力量的人工智能体,所以重重禁卫,对他来说,完全形同虚设,带著容若,不惊片尘地悄悄潜回了皇宫。
可是,并不是只有象性德这样力量超凡的存在,才敢于在皇宫中潜行无忌,至少,现在,就有一个人影,缩头缩脑,借著假山,廊柱,花丛,大树的各种阴影,掩护著身子,不断往前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一点没发现,有个在外头玩得不够尽兴,无可奈何由超级高手保护回家的人,正在用看戏的眼神,悄悄看著他。
那人影在月光下,倏忽闪掠,速度很快。不过,每一次当他往外窜时,终还是不可避免得让身子暴露在月光下,让容若清楚地看到他的侍卫装束。
“这人到底是个侍卫,还是假扮的侍卫?”
“他叫邹静,本是摄政王帐下大将杨易天的得力助手,出入战阵多年,屡立战功,摄政王还朝後,把军中许多高手,任为侍卫,守护皇宫,无形中把皇宫的管理权全部控制在手。邹静就是其中之一。”
“那他干嘛这样偷偷摸摸?大大方方出来走不行吗?”
“皇宫中管理非常严格,侍卫们都各有所守,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他可以自由进出的。不过,他早就摸清那里所有岗哨的位置,以他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倒也不难。”
容若皱起眉,望著正迅速向前方远去的邹静:“他这是要去哪?”
“你没看出来吗?那是玉娴宫的方向。”
“玉娴宫,那不是贤妃的住所吗?”容若心中一动,立刻了悟,望向性德“萧逸没有女儿,所以用手下大将的女儿为义女,嫁进宫中,牵制楚家的力量,那个大将,就是杨易天吧。”
性德点了点头。
容若苦涩地笑笑,又重重叹了口气,望向玉娴宫:“这样的冒险私会,应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这一次性德象是很体贴他身为丈夫受此打击的痛苦,居然没有再用冰冷的声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容若怅然摇头:“萧逸做这个政治决策时,绝不会去考虑一个女子的心意,甚至连杨易天本人,也许都不会太介意女儿的幸福,在这个可怕的政治怪圈里,被牺牲的永远是弱者。所有的一切,都由别人决定,不会有人问她们愿不愿意,甘不甘心,除了服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回过头,眼神复杂无比地看著性德“我应该为折散一对有情人而感到内疚,还是因为被从头到脚套了一顶大号绿帽子而生气呢?”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明显的愤怒,却有些说不出的苍凉。
性德默默不语。
容若叹息摇头:“算了,回去睡觉吧,也许明天醒过来,还有更糟的事等着我呢。”
他垂头丧气地往寝宫而去。有性德的帮忙,一路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不便从正殿有人看守的大门口进,绕到侧面,推开窗子,跳了进去。
迎面就是两道疾风。恰似有两把剑对准他,恶狠狠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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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真正扎过来的,不过是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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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年,一人手上拿一根筷子,扎过来,竟然如剑一般充满著森森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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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良和赵仪学武功不过十天,十天里,由实力远超世人想象的性德亲自教导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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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旁闲看的容若,亲眼看著这两个少年,一日千里,由软弱的孪童变成身手矫健的剑手。忍不住时常感叹,怪不得穆念慈由洪七公教了三天武功,效果远胜普通人的三年。立时就把她爹杨铁心给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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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良和赵仪如今的功夫底子,和普通练了十年功的少年,相差应该不大,以筷作剑,刺过来,竟也是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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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来,容若倒真没难为这一对孩子,看到性德,助他们打通穴道经脉,看到他们成就明显,一直挺高兴的。只可惜,这两个受尽折磨的孩子,一点也没有被他打动,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断尝试刺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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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而然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他们刺杀失败後,容若都会掏出个本子,装模做样,记上一笔,声称总有一日,秋後算帐,然後大大嘲笑两个孩子一番,告诉他们,要刺杀自己,等有一天可以打败性德再说。刺激得两个单纯大男孩脸色又青又紫,不过倒是练起功来,拼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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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在没有利器的宫殿中,用筷子行刺,实在并不是太意外的事,容若虽然明知这伤不到自己,但是本能地松开抱著一大堆东西的双手,自去护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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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果要轮到他自己护卫自己,那他的小命,早就不知丢掉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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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袖角一闪,两根筷子,寸寸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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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立于殿内辉煌的之下,容色如冰雪,就连刚刚拂出去,正徐徐收回的手指,都给人一种雪一般清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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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大男孩木然而立,愤愤地望著容若,却又忍不住有些不甘心地看向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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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这一次居然没有掏出本子来记帐,也没有笑著大肆嘲弄讽刺他们,只淡淡看他们一眼,眼神异常疲惫,然後有气无力地走到自己的龙床上,也不脱衣裳,径自躺下去,扯了被子盖在身上:“我回来了,不用你们再在这里装了,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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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多了这个皇帝,嘻嘻哈哈,什麽事都大而化之的态度,容若这忽如其来的改变,让苏良和赵仪都呆了一呆,竟没有立刻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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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十天,他们四个人之间早已经有了一个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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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是皇帝的侍从,听令行事,必要的事,都要听皇帝的意思,以保证他们可以继续呆在皇帝身边,继续学习以前做梦也学不到的本领,并继续刺杀。就算刺杀失败,被皇帝冷嘲热讽一番,他倒也不会张扬。
或许对有超绝高手保护的皇帝来说,被两个根本无力憾动他的小玩物不断刺杀,也是一种有趣的游戏。越是这样想,他们心中反激起一股不甘不服不认命的斗志来,屡刺屡败,却也屡败屡刺,对武功的修习上也非常用心,虽然明知,要打败性德,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但这次容若完全反常的态度却让他们愣了一愣,竟有些无措,自自然然又看向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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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神色不动地点了点头,苏良赵仪这才往外走,表情仍有些呆呆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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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容若又叫了一声,望望滚了一地的糖葫卢,小糕饼,漂亮的糖果,各种精巧的小玩意“这些东西是送给你们的,我想你们肯定不会想要,麻烦拿出去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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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良和赵仪这才注意到那些还散发著香气的小食物,和漂亮精致的小玩意。
皇帝送他们的礼物?
以前残暴,现在古怪的皇帝,送给受他折磨根本不被当人的小孪童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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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并不贵重,却真正精致漂亮好看也好香,可见挑选他们的人,是真正花了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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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从八岁被送进宫廷学习风月之事,根本不被当成正常人来对待,早已忘记收到礼物是什麽感觉的人,忽然间手足无措起来,更加张惶地望著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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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依旧神色冷冷望著地上这些本来被容若费心挑来,却因为苏良和赵仪的刺杀,而散落于地,有不少还被两个孩子刚才在无意中踏到的小东西,一点也不打算告诉他们,这些是容若明知有人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准备刺杀他之前,还坚持要买下来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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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从这个教他们武功的师父眼里,找不到半点温情,和一丝指点的意思,只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後一起推门出去了,谁也没有低头去捡地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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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真是个没有权威的皇帝啊。”容若用被子蒙著头,闷闷地说“这点小事,都没有人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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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无声得望著他,满殿灯光中,映著他绝世无双的容颜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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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容若却连掀开被子看一眼的兴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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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也不发一言,不出一声,甚至也没有坐下,就这样静静站立著,似是要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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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很久,被子里才发出一声怅怅的叹息:“性德,我好累,我不知道,我还撑不撑得下去,还可不可以坚持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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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依旧不出声,他只会保护人的生命,不懂保护人的心灵,而这个时候的容若,需要的,应该也只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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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掀开被子,眼睛却仍只是茫无焦点地望著头顶:“说我懒也好,说我胸无大志也罢,我真的对权利争斗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想快乐轻闲地过日子,我只想让我身边的人,都可以快乐,不必痛苦,这麽简单的愿望,为什麽,我现在,觉得永远也无法做到。”
“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真正爱我的,也许只有皇太後,可是她情愿暗中护著我,情愿悄悄忍受一切折磨,却还是不肯信任我,不愿对我诉说她的心事和痛苦,如果我去劝她接受萧逸,不要执著,也许,她只会认为,我是试探她。”
“萧逸才华盖世,深得众望,我从无忌恨他的心思,可是,纵然我尽力赤诚相待,他却只会更加疑我,我的真心,换来的只有刺杀,我退得越多,他的杀机,也许越重。”
“诚王是我哥哥,是我的手足,我应该和他亲密友爱,可是,我猜他心中,只怕恨不得我早点死掉才好。”
“我喜欢纳兰玉,真心想和他做朋友,可是他不屑一顾,就甩开了我。”
“我同情苏良和赵仪,努力想要给他们一点温情,努力想要让他们拥有可以自主生命的力量,可他们根本不信我的真心,只以为,我是改变了方法,来继续玩弄他们,用他们的刺杀取乐。”
“母亲疑我,,叔叔忌我,兄弟怨我,臣下看不起我,亲随只想杀我,而我的两个妻子,肯定也是非常恨我的。”
“萧纤容的一生,因为我的存在而改变,无论我怎麽做,这仇恨都解不开。我冷落她,她会恨我,我去宠幸她,心中早有情人的她,也一样恨我,我放出宫,她没有完成好身负的政治任伤,整个杨家,都难逃萧逸的毒手,她一样恨我。”
“无论如何都是错,而我,甚至无法责怪他们。因为他们的做法都是正常的,都是应该的,反而是我自己一直反常。我真的很累,我对每一个人笑,不管有什麽烦恼,我都尽量开开心心,我都尽量想让这个阴阴冷冷的皇宫,轻松一些,快乐一些,可是,我却连偶尔出宫,想自己轻松一下,都必须面对刺杀。”
“到底要怎麽样,才可以解开这麽多死结,到底要怎麽样,他们才相信我的一切,全出真诚,难道真的要我把这颗心挖出来,放在他们手心,他们才能理解吗?”
容若的话甚至不是问句,他并不期待回答,他的语气,也并不激烈,更没有太多委屈,有的只是疲倦,深不见底的疲倦。再多的坚持,在一次次挫折面前,总会有放弃的一天,人必竟只有一颗心,一旦完全冷下来,再想重新变得炽热,太难太难。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性德回答了他:“以前的玩家,不会有你这样的痛苦烦恼,他们积极向上,他们争取把一切都掌握在手心,他们借助我可以提供的一切优势,努力往上,当他们站在最高点时,所有的赏罚恩赐都由他们,不必去考虑别人的感受,只需稍示仁德,旁人就会感恩戴德了。不必去努力让别人接受他,因为所有人都会努力请求他来接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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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们都是对的,只有我是错的。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这样活,才是正常也是正确的。”容若的声音低低落落,眼神越加苍茫“是啊,有你的保护,有楚家的力量,也有一部分思想正统臣子们的拥护,我的机会还是很大的,象所有政治家一样,努力向上,出尽百宝,争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不再天真,不再傻得只会讲感情,适应黑暗,适应杀戮和斗争,在自己拥有一切之後,再回头,去赏赐那些人幸福吧。用不著这样辛苦地想要努力让别人相信自己,用不著这样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被打击。”
性德没有发生声音,即不支持,也不反对。容若的态度是正常的,他终于觉醒了,他终于不再古怪,不再反常,不再做他永远不了解的事,终于开始和所有以前的玩家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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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中一片冷寂,玩家的心理,本来就不是他会在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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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谢谢你提醒我,我的确该从梦里醒来了。”容若有些苦涩地笑笑“但愿今晚想通之後,可以睡个好觉,明天,换一种活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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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足足半个时辰,床上翻来覆去却已几十次,然後坐起来,大叫:“还是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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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不语,只漠然看著他,这个人,终将变得不再莫测,不再新奇,终将和以前的人一样,他以後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再有任何新意,因为那些事,自己已看过许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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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得不到他的答复,抬眼去看他,却见满眼跳跃的宫殿中,性德的脸,也模糊不清了,忍不住大声喊:“这些灯太刺眼,怪不得睡不著,把他们都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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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依然无言,只是依次去吹熄每一盏宫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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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容若和性德,都没有意识到,性德完完全全可以随便一挥袖,把满殿灭去,可是,他却莫名地,选择这样麻烦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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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一处处光明化为黑暗,呆呆得看著,光亮辉煌的宫殿,渐渐陷入深深沉沉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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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即便再旺再亮,也不能改变被风吹灭的命运。蜡烛终究会坠入黑暗,人呢?
征求意见
如果这本书出版,大家希望封面是什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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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能把你们的意见告诉我吗?
封面投票
一,淡淡的水墨意境的山水,在封面中央的上面用楷书或者隶书写上《太虚幻境》的标题。在封面的四周用透视模糊化
二,现代的容若和古代的容若,背对背站着,衣着表情都不相同.
三,容若闲坐在地上,肩上有一只鹦鹉,身边有几只小动物,容若笑得非常开心.
四,容若和性德在一起,性德的身影略后,有些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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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容若和皇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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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如果是投二到七,希望就人物动作,表情,还有背景等,有更详细一点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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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渐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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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最早出现在这个讨论区和我讨论文章,深入研究人物的是暗夜迪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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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朋友一个个的出现。
拎壶冲冲一出来,就是长篇大论,一条条的评论。看得人又吃惊又好笑。不愧是拎壶冲冲啊,冲出这么多的水。
苍天一刀对我的文有许多的不满意,常常批评我,又因为我固执己见,气得无可奈何。
听涛先是和我们一起讨论文章,讨论人物,讨论上下古今所有事,然后自己也开始有了激情,开始编写他自己的小说。
高不成兄发言并不是特别多,但总是会适时浮出来,总是会让我记得,他一直在在关注着我。
千红最初是在逐浪认识的朋友,因为在起点交流方便,于是来到起点,帮助我归纳人物,做剧情预测,总在各方面支持我。
震巽并不常参予讨论,但所有的发言都让人无法忽视。
还有写《蒹葭》的永失吾爱。尽管对我的文章不认同,但他的批评总是言之有物,有他的道理。
即使是曾经不停得批评我的,为难我的某些人,也曾不断激起我辩论的热情。
还记得那个时候,这里的讨论区总是热热闹闹,大家对就各个方面的争论,有时比文章更吸引人。
还记得我曾骄傲得说,太虚的文不一定算好,但太虚讨论区的质量却是最好的,几乎每周都有一个主题,都有一个可以深入议论,大家交换意见的好话题。
还记得最兴奋的日子,我可以从早上开始,一直到晚上,不停得刷新页面,不停得回贴,不停得争吵。
许多人都似我一般乐在其中。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熟悉的,曾亲近的人,一个个消失。
最早不见的,是最先出现的暗夜。他曾是最初与我探讨文章的人,可是在后来,讨论区最热闹的时候,却总是看不见他。
记得情人节时,拎壶冲冲的一篇礼物,让所有人哈哈大笑,大家佩服之余,苦拉他写文,可惜他忙于学业,无心于此。
还记得当我被退稿,心情郁闷时,他晚上为我的文章写评论一直写到凌晨五点,希望能够鼓励我。
可是自从他要到国外留学进修,渐渐得也就不再上网,几乎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还记得听涛得到大家的支持,高兴地去写他自己的文章,太虚讨论区的朋友几乎每个人都会去支持他,可是,因为忙于工作,终是不得不放弃网上的激情。
还记得苍天一刀,最喜欢对我的容若大提反对意见,最是喜欢对我的小说情节不以为然,可是从来对文不对人,从来不会因此而讨厌我,反而一直支持我。可是,感觉好象是一夜间的事,常常和我聊天的朋友就再也不出现了。
还有总是批评我的永失我爱,现在已经连跑来骂我都懒得骂了。
同样的,最初贴文时的冷冷落落,激情如潮,每日更新,就算被退稿,心情郁闷,也努力坚持。到后来,因了种种原因耽误更新。
从纯为了一时激动而写文章,到了渐渐开始要考虑经济收入,开始为了现实和理想的冲突而烦恼。
因为渴望出版而网上更新放缓,然后越来越少。
讨论区越来越冷落,旧友皆零落分散。
到现在,重看过去的评论争执,回忆往事,再想想到,每一个人,或为了理想,或为了前途,或为了现实中种种原因,而。
曾经在网络上的一度相聚,一时热闹,就此风流云散去。
这一刻的怅然,深深在我心中。
到现在,决定正式停止一个月吊一点,自己痛苦读者也不痛快的更新,有一种一剑斩下的痛快,又象那一剑好象斩在曾经美好热闹的过往,的确有一种真实的痛。
曾经拥有的,终会失去,曾经的热闹,也只能在心头。
我只能在某一时刻,再重翻作品相关中的一些争论,再回忆那个时候,我们可以从一篇文章,讨论到汉武帝,可以从两个小孩,研究到程婴,赵氏孤儿的奇妙思想历程。
在怅然之余,却又会心一笑。
(昨天早上翻看作品相关中的争论,一时感慨万千,想到停止更新之后,终要面对的失去,心中怅然,所以就写下了以上文字。可是写完了之后,再看留言区的一大堆留言,却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一定是要热火朝天,才显出有情份的。至少,以前潜水的许多老朋友的露面让我感动之余又没有贴。直到今天,经过考虑,还是把这段话贴出来吧。不是为了寻求同情或安慰只是想用这些文字,来纪念曾经的岁月,并为曾发生的一切做个总结吧。)
因故,删
已删节
我的q号被盗了
我周六上午十点至十一点,去网吧上了一小时网,用了一下Q后,今天再去网吧就再也上不了了,一直报密码不对,疑是号码不到.
周六上午之后,若还有人在Q上与我有联系,那么对方就不是我本人.
目前正努力找回号码,若不行,可能会另换一个Q号.
请朋友们帮忙互相转达一下,互在与我相关的群里发一下.谢谢.
我的q号找回来了朋友们可以用以前的号继续和我联络了
我的QQ找回来了.
傻笑中……
我最大的幸运,就是因为文章在网上交了很多热心的朋友。知道我的Q丢了,很多人都忙我出主意。
有人想找黑客帮我重新黑回来,有人想通过熟人直接从腾讯内部申诉。
就在昨天晚上,我终于把我的Q找回来了。
在此谢谢所有热心的好朋友。
啊,有朋友就是好啊,有朋友,且朋友很热心,真是好啊,有朋友,且朋友很热心,又在你有难时及时伸手相助,真是好上加好啊。
我幸福得只剩下傻笑了。
关于太虚的更新答读者问
太虚是我从零四年一月开始写的文,在六月份和台湾的小说频道签约,十月份在台湾开始出实体书.
因为出版社的要求,太虚的网络版不能比实体书更早公开,一般来说是实体书上市半月后,再出电子版.而电子版上市一段时间之后,才慢慢解禁.
虽说,台湾小说频道的电子书,因为大陆这边购买不便,所以销量十分惨淡,但无论是实体书也好,电子版也罢,的确属于出版社的权益.若是在此之前解禁,则是对出版社权利的侵犯.
而起点的VIP章节,是小说频道授权给起点的,更新也是由起点的编辑负责的.整个运作,我完全不曾介入,事先并不知情,事后也没有插手.
起点的VIP版合法更新,也应该是在说频正式出电子版后才可以更新的.
然而,现在网上到处都有扫书者,台湾的书一出来,就扫上网以作盗版之用.对我,对出版社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就此对更新进度作一说明.因为别处比这里快,而置疑,甚至责骂我的读者,我无法让大家满意.
因为太虚的电子版权本来就不在我手上,更新我无法控制,更何况,正版不可能象盗版那样,在出实体书的当天,就把扫书内容传上网,这种做法,将大大扼杀实体书的生命,特别是象太虚这样,本身销量就不佳的另类作品,更加经受不起这样的风波
所以,在第N次被责以更新问题时,我也不得不第N次加以解释.十分之无奈.
问我为什么更新慢的,问我加了VIP,竟敢不更新的,问我速度这么慢,还好意思收VIP钱的各为网友,
我第N次解释,太虚电子版权由出版社控制,加不加VIP,怎么更新,都不是我说了算的.
外篇
内容还在处理中,请稍后重纳兰传说之为官记一
九重宫宇,人间仙府。楼阁玲珑,碧水仙波。
绵玉桥上,人如玉。
神仙殿府神仙人。
纳兰玉快步疾行在御花园中。
清风拂动他的衣角发丝。
黑发上的白玉冠,愈发晶莹,御衣坊特制的锦衣,越发华美,更衫得年少的他,人如美玉,更胜美玉
清风阵阵,不及他轻快的脚步,在天子的御园之中,他奔走如飞。看繁花似锦,宫宇连绵,他唇边笑意,渐渐展开。
却又在笑容最灿烂时,收住已经禁不住飞奔起来的步伐。
前方观月亭里,有人正执黑白棋子手谈。
环佩叮当,娇颜美丽,分明是当今正受宠爱的兰妃与贴身的女官。
纳兰玉快步到了亭外,屈膝施礼,动作恭谨而完美:“微臣参见兰妃娘娘。”
兰妃似是棋局不顺,秀眉紧蹙,竟象没听到一般。
纳兰玉如玉也似的脸上,掠过一缕笑意,恭恭敬敬地跪在原处,一丝也没动弹,也没再说别的话。
兰妃身旁,自有太监侍奉,看纳兰玉跪地不起,又见兰妃专心棋局,根本不知,愣了一愣,正要张口通报,忽见纳兰玉笑着使了个眼色,便愕然闭口不言。
黑白二子之间,自有无穷世界,兰妃专注棋盘,凝神致志,浑然不知世外之事,更不觉时光流逝。
纳兰玉跪在地上,足有半个时辰了。
远处,已有不少太监宫女和宫中侍卫遥望。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愤愤皱眉,不过,谁也不敢说什么做什么,只是遥遥望一眼,又都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地走开,连驻足凝视的胆子也不敢。
在宫廷里,当瞎子做聋子,是基本的生存方式。
跪了足足半个时辰的纳兰玉,脚已经有些发麻了,不过,他的心却不在脚上。他保持着完美的恭敬姿态,一双眼却悄悄地望望东边,盛开的百花,瞧瞧西边,池中的鸳鸯,正巧左边有两只蝴蝶在不断飞舞,他的眼睛就跟着上上下下,不亦乐乎,忙碌得很。
忽听一串脚步声疾响,有人远远地喊:“娘娘,娘娘,你前儿在尚衣监没找着的玉鲛绡,奴才给您找到了。”
纳兰玉扭头看去,却是一个太监,欢欢喜喜,捧着一大块莹白色的布料,跑过来。
因为跑得太急,不免气喘吁吁,到了近前,跪下行礼,一眼扫到纳兰玉,一时愣住:“纳兰大人,您怎么在这?我刚从勤政殿过,皇上正找大人找得急呢。”
他声音特别大,惊得兰妃掷了棋子站起来:“今儿不下了。”一眼望见纳兰玉,也是一愣:“纳兰大人怎么在这,快快请起。”
纳兰玉复施一礼,方才起身,因为脚有些麻,所以站起来时,动作有些不利索,不过脸上笑容依旧:“臣奉诏入宫,方才见了娘娘御驾,所以驾前请安。”
兰妃盈盈一笑:“纳兰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专心下棋,竟是什么也不知道。”
纳兰玉笑道:“臣不过刚跪下,娘娘便起来了,都是这小太监不懂事,扰了娘娘下棋的雅兴。”
兰妃望向那地上,还傻乎乎满脸堆着谄笑,捧着玉鲛绡献功的太监,笑道:“亏得他大喊大叫的,才没叫本宫怠慢了大人。皇上不是召大人吗,大人快去见驾吧。”
纳兰玉弯腰后退,十几步后,才转身离去。
绕过殿阁,才一离开兰妃的视线,身边就已围上一大堆的宫女太监。
有人在旁挥扇子,有人递上冰镇过的御用茶。有人干脆铺上锦墩:“大人先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容奴才给你捏捏脚,解解酸麻。”
纳兰玉笑道:“谢谢各位关心,我什么事都没有。”一边说着,一边自袖中抽出几张银票,闲闲递出去“大家忙去吧,别为我费心了。”
众人领了银票,一连声称谢,更一迭声为他抱不平。
“大人你最是仁悯慈爱,大方慷慨的了,也不知兰妃娘娘为着什么,非要跟大人过不去。”
“胡说,兰妃娘娘是什么人?由得你们这样闲说的。娘娘是君,我是臣,若我有什么做得不好,要打要罚,都是应该的,我都不能说什么,哪用得着你们来多嘴,更何况,娘娘素来宽和,今日,只不过是专心下棋,没有瞧见我罢了,你们再敢胡说,可要小心了。”纳兰玉虽是斥责,但神色平和,并不严厉,所以绝不会让人生起不满的感觉。
一干太监宫女,只是连声应诺,一起点头,即不生气,也不畏惧,但也没有顶嘴,就此纷纷施礼退走,
只有一位身材高大的佩刀侍卫,不太高兴地瞪着他。
纳兰玉笑道:“程大哥,我又哪里让你不开心了。”
“你好歹也是今上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虽然你年纪小,力气小,刀也未必挥得动多久,不过,也由不得人如此折辱。她装做听不见,你怎么不大声再喊几次,看她是不是真敢不让你起身。”
“程大哥,想来是我以前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娘娘,她就是要明打明罚,我又能怎么样。她即是为示威而来,我倒不如由她偿了心愿,真叫了起来,她到底是让我起来,还是不让,若是让我起来,她不甘心,若是不让,岂非变成一场闹剧,徒然叫满宫的人看热闹。今儿她罚了我,也就消了气,更免得以后再生事端。”纳兰玉笑道“这事咱们说说就罢,你别去满世界替我打抱不平,真说得天下皆知。到时候,为难的是皇上,这种事,不追究,放纵了后宫,追究了,却是场笑话,难不成为了个侍卫多跪了一会子,皇上和贵妃来吵架。”
程姓侍卫,愤愤然哼了一声,不说话。
纳兰玉笑道:“程大哥,你就别恼了,先帮我一个忙吧,这有三百两你悄悄替我送给那方才捧着玉鲛绡的太监,然后出宫去找我家帐房就说我的话让他去玉霞轩,买下那支从西方极北之地传来的莹玉钗,用相府的名义,送到礼部尚书府上。”
程姓侍卫瞪大眼:“做什么?知道你家银子多,也不必这么胡洒?”
纳兰玉只是微笑:“玉鲛绡何等珍贵,就连尚衣监中,也不过一份而已。昨儿被珍妃先一步拿走,今日,怎么可能又找得出来。那太监怎么又不迟不早,这个时候找着,这个时候赶到。自然是他机灵,先去珍妃那求了东西来,只为替我解围。他把事做得密不透风,兰妃也未必明白得过来,最多事后骂他两句也就罢了,我却不能装糊涂,人家看得起我,我岂能不回报,
那小太监给他三百两也是应当,珍妃是堂堂礼部尚书的妹子,身份尊贵,这点小钱原也不看在眼里。自古女子爱美,即舍了这可做霓裳的玉鲛绡,我自然要回报她绝品的首饰了。”
程侍卫叹着气摇头,用手猛拍自己的额头:“我的侍卫长大人,你那心眼子怎么一会儿就十七八道弯,偏偏就一刻也不用在正事上。你要肯正式入朝做个官,让满朝文武看看你的本事,也不会象现在这样,闹出那么多不三不四的闲话来。”
为官记之二
“当今四品带刀侍卫,御前奔走,出入内廷,这还不是官?程大哥,你好高的要求。“纳兰玉悠悠一笑。
程侍卫叹气摇头:“别人做这侍卫,是天大的荣耀,你来当,却惹来那么多流言飞语。还莫名其妙有兰妃这种麻烦找上身。你光善后,就要花最少一千两,你家银子虽多,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几次吧。”
“程大哥,你放心,我花的银子虽多,收的银子却也不会少。兰妃之后绝不会再来寻我的晦气,就是宫中其他人……”纳兰玉微微一笑,眼神里竟有一道锐利得不似少年会有的光芒一闪而逝“短期内也断不会再做这种无聊事。”
程侍卫眉头微皱,忽然叹息了一声:“走吧。”
“什么?”纳兰玉一怔。
“离京吧,天高地远,凭你的身份,好歹也还能有一任不错的官职,别再留在这是非之地,纵然你也是金玉之体,怎经得起这样众口烁金下去。”
纳兰玉脸上笑意微敛,然后又继续微笑:“程大哥,你想得太多了,我这等只爱游乐的的纨绔子弟,哪里是到下头做官的料,莫要误了一方百姓。”
“可是……”
“程大哥,皇上在等着我呢。”纳兰玉微微一笑“我先去勤政殿,记着帮我把事办了。”
他抬抬手告别,快步离去。
程侍卫静立原地,看着少年轻快的步伐渐渐远去。锦衣雪袍,金冠玉带,映衬着御花园中无双美景,竟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程侍卫反倒轻轻叹息一声,遥望那人如美玉的少年,就此离去。
还没到殿政殿,远远的,已经有七八个侍卫,**个太监迎了过来。
“我的小祖宗,你总算来了。”
“皇上正发脾气呢,大伙儿全吓得连气也不敢喘了。”
“祖宗啊,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到,祥福走路日声音重一点,就让皇上喝令拖下去打了。”
“我救苦救难的公子爷啊,您就快进去吧。”
纳兰玉笑着一边安抚众人,一边快步往前走
才刚走到勤政殿外,就听到里头一声怒喝:“笨手笨脚,让你捡个奏折都不会吗?”
接着就是扑通扑通的下跪声,咚咚咚响得刺耳的磕头声,以及一声又一声的“奴才该死,皇上饶命。”
门前的侍卫面色惨白,被那喝声吓得颤了一颤。
纳兰玉却微微一笑,把食指放在唇上,做个噤声的动作,止住太监们开口通报,他小心地悄悄走进勤政殿。
偌大的勤政殿里,桌案上奏折依旧堆得山一般高,这位自亲政至今已有八年的青年皇帝,从没有一天,耽误自己的政务。
只是此时他不知在发哪里来的脾气,负手立在殿内,正在怒斥太监。
地上还散落着两三本奏折。
纳兰玉慢慢走近过去,把奏折一本本捡起来,笑道:“哪个惹皇上生气了,竟连奏折也扔了。”
秦君闻言回身。
这位西方大国的君王,年纪不过二十二三,仪容俊秀,修眉朗目,一笑则可亲,肃容即威重。
此时他正在生气,眉目间凛然一片森然之气,沉沉威仪压得人直不起腰,呼不出气。
难得纳兰玉还能笑得出来,把捡起来的奏折往御案上一放:“皇上有什么不高兴,说出来,看看我能否为你分忧。”
秦王冷笑一声:“你倒还笑得高兴,怕你看了这奏折再也笑不出来。”他将一份纳兰玉刚捡起来的奏折往他怀中一掷“那个周远之,真长了一副硬骨头,真当朕不能拿他怎么样?也不想想,他好端端的大理寺卿,怎么一降再降,如今沦落到成一个手无实权的御史,还死性不改。这折子他上了又上,我留中一回,发回去一趟,明里暗里拿话点了他多少次,他倒好,重新抄一遍,接着递上来。”
纳兰玉把折子打开,一目十行地看过,点点头,笑道:“写得好。”
“你还说写得好?”秦王愕然瞪他。
纳兰玉同样一脸愕然:“周大人的字越发得铁划银钩,龙飞凤舞了,难道皇上竟觉得,他的字写得不好?”
秦王本来满腔怒气,被纳兰玉如此巧妙地一引,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玩这样的鬼心眼子,逗弄朕,你倒还记得欣赏人家的字,也不瞧瞧人家都写了些什么?“
“看过了啊,‘倚色惑主,巧言工馋’,真是亏得周大人这样辛苦,把史书上那些写亡国妖女的话全挑出来,用在我这小小侍卫身上,不敢当啊不敢当。”纳兰玉耸耸肩,说得轻飘飘不以为意。
秦王指着他大笑:“你这家伙,唉,没心没肺到这个地步,亏得朕替你委屈,一心一意想着给你出气,你都不在乎,朕还替你急什么?”
纳兰玉漫不经心道:“御史言官,闻风上奏,总得干些事,才对得起那份傣禄。偏皇上治世,河清海晏,万民安乐,吏治清明,边疆平静,御史们没别的好奏,只好找几个皇上宠爱的人开刀,说些个不着边际的话,也好得个不畏权贵,不谄主上的美名。皇上和他计较什么,由着他们叫嚷去,皇上自是安坐如山,世人还道皇上诚心纳谏,广开言路,岂非美事。”
秦王摇头叹气:“你呀,也别再这般没正经,太皇太后,皇太后,大长公主,多次地问起你的前程,只你自己还这么只爱玩乐,与其天天拿着弹弓满街打金弹珠,惹得人家御史又多一个骂你的借口,还是收收心吧,今年的科考,以你的才华,还怕考不出来,到时正正经经做个官,让他们瞧瞧你的正本事。”
纳兰玉笑道:“皇上,象我这等的子弟,有几个真是*科举出身当官的,说是写诗做词,我还拿得出手,若是科举策论的文章,我哪里写得出来。我不考功名,自去出仕,御史们会说话,莫非我在考场上走了一趟,御史们就不说话了,只怕就要整顿考官,追查舞弊了,谁信考官是瞧了我的文章,才选中我的,怕是以为,看到我的名字,就即时批上满纸的‘好’字,让我过关了。”
秦王点点头:“说得也是,罢了,你的前程,你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朕何必替你这般心心念念。”
纳兰玉笑道:“本来就是,我要真正正经经当个规规矩矩的官,还有谁时不时跑来让皇上指着鼻子骂不成才啊。”
秦王失笑:“真是拿你这无赖没法子,行了,今儿太皇太后设宴绵罗园,招宫中众人赏景,你与朕同去问安吧。”
纳兰玉略一迟疑:“皇上,平日我进宫,去向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是礼数,但如今我也一年大似一年了,即是大宴各宫主上,诸妃齐聚,我一个外臣多有不便,
秦王深深看他一眼,随即笑道:“也好,你不必陪朕,先回去吧,明儿再进宫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
纳兰传说为官记之三
一路走过承仪门,永宣门,朝阳门,再出庄华门,总算走出了偌大的皇宫。
一个十五六岁,精灵可爱的少年笑嘻嘻跑过来行个礼:“公子怎么出来得这么快,是骑马,还是坐车,还是乘桥子?”
纳兰玉伸了伸腰:“今早骑马在城外跑了半日,懒得骑了,乘马车算了。”
少年笑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不多时,一辆华丽到有些奢侈的马车就被拉到了纳兰玉面前。
纳兰玉一跳上车,笑说:“茗心,我不想这么快回去,你赶着马车,咱们到处转转,散散心。”
茗心应了一声,也跳上车,冲四周一挥手:“我服侍少爷就成了,你们都回去吧。”
在一侧等候的,两个赶马车的长随,两个牵马的家丁,四名抬桥的桥夫,一起应是。
茗心把马鞭一抖,以不急不徐的速度,赶着马车平稳地走上了庄华门外,长长的御道。
相府的这帮服侍纳兰玉的随从们,才一起慢慢离开。
守在庄华门前的侍卫中,有个年轻的忍不住嘀咕:“这是哪家年轻王爷,这么大的排场,光伺候他回去,就又是骏马,又是软桥,又是马车地让他选,前几天进宫的一拔拔大臣,就是一品大员,也不过是一乘桥子就好了。”
“新来的,你也太没见识了,还是京城里的人吗?居然连纳兰公子都不认识。他可是八岁就进宫当皇上的伴读,当年诛逆事件,连场争杀,他陪皇上共过患难的人。太皇太后,皇太后,拿他当亲孙子亲儿子般得疼,放在心肝尖上的人物,满京城还能有比他更排场的人吗?就连打鸟的弹弓,都拿黄金当弹子。你别看他年纪小,已经是御前带刀侍卫统领,从四品的官职,年纪再大些,想必要入朝正式为官,以他的圣眷,出将入相,都不稀奇。”
“这漂亮得象玉琢一样的人,居然是带刀侍卫统领,他武功如何?”
“武功,这么漂亮的美少年,成天在皇帝身边奉承上意,他要武功干什么?”有人冷笑一声。
但立时有人低叱:“闭嘴,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这事还用我来胡说吗,朝里朝外,京中百姓,哪个不知道,御史们上奏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宫里的妃子,谁不拿他当眼中钉,刚才兰妃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呢?他要什么事也没有,何至于人家后宫妃子看他不顺眼。”
“混蛋。”这次已经不是低喝,而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怒喝了:“你也不过才来了一个月,你知道他什么?传言是传言,宫里头的规矩,你长了耳朵,除了上头的命令,别的什么也别听,长了嘴巴,除了传话,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你真当那总是笑嘻嘻的纳兰公子好欺负,真在宫里时候长了的,不管是统领还是总管,谁不是仗着天威凛凛见官大一级,就是碰见了宰相,有的时候也敢拦上一拦,难上一难,捞点好处,沾些油水,独这位公子爷,是断断得罪不起的。你这样的胡说八道,还想活下去吗。”
看到同伴脸上震惊心虚之色,这位年长的队长放缓了语气:“话又说回来,纳兰公子,为人,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好,在外头虽说嚣张些,有些喜欢炫富耀势,在宫中上下,实在也没得罪过人。没有人敢伸手问他要银子,可只要他手头上宽松,从来不曾亏待过任何人,就是咱们这些守大门的,他也是不是没有照应的。不敢说知恩图报,至少不该嘴上无德,皇宫里头流言多,是非多,这差要当得好,当得牢,切忌嘴巴要看紧了。”
这一番话说得一队守卫,十几个人,不管新人旧人,一起点头应是,乖乖受教。
纳兰玉不知道他刚走,就有人在后头说他的闲话,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乎,闲言闲语他听多了,人家背后说他的是非早变成了常事,要是没有人说,反倒反常了。
他懒洋洋*坐在马车的软垫上,喝了一口宫延御用的“烟罗茶”,品了品,府里厨子新做的云丝糕,悠闲地拿出手巾来擦嘴,闭上眼,微微假寐。
赶着车的茗心可停不下来,一边负责赶车,一边掀起车帘:“少爷,这时候没旁人了,您吩咐吧,咱们怎么把面子争回来?”
纳兰玉眼也不睁,懒懒问:“争什么?”
“我的少爷,您可真跟没事人一样,兰妃在里头给你难堪,这事都传开了,我刚才在外头听里头传出的消息,几乎炸起来了,要不是宫规在上,早冲进去给您出气了。您说,咱们是让相爷给兰妃家那当个什么大学士,就自以为抖起来的老头下几个绊子,还是您干脆直接找太皇太后要个公道。”
“这宫里头,真是没有秘密可言,消息传得这么快,亏我还花了一大笔钱叫那帮子人嘴上守牢呢。”纳兰玉声音平淡,唇角却带一丝笑意“面子不必争,自有人送回来。”
“可是少爷……”
纳兰玉忽然挺身坐起来,从马车里探出头,皱眉望着不远处,御道尽头,那长跪的人影:“那是谁?没听说哪个官员,待罪跪候啊?要跪,不也该到庄华门外跪吗?怎么隔得这么远?”
“哟,少爷,你不知道啊,那可是有名的大才子,孟静言孟公子呢。你以前不还常夸他诗好词好画更好,是难得的人物,盼着有机会交个朋友吗?”
“是他?”纳兰玉微一皱眉,随着马车的前进,渐渐看清那长跪的人影。一袭质地绝佳的长衫,满是灰尘,原本应该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因为长时间的跪拜,毫无遮掩得暴露在太阳下,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本来还算英俊的脸满是憔悴之色。“这么说,他跪在这里,应该是为了他的好友,杜羡竹入狱之事了?”
孟静言与杜羡竹是大秦国有名的才子,都是诗酒风流,洒脱不羁的人物。二人才名远扬,不知多少达官贵人重金求他们的诗画文章。只是二人性子狂放,银两只要够打酒就便足矣,竟不将金钱放在眼中,甚至于权势富贵,都不放在心上,几次朝廷闻名宣召,也辞而不受。
这般人物,固是洒脱之极,但也难免在不知不觉中得罪许多人。有人抓住杜羡竹诗句中犯了圣讳,有逆上谋叛之意而入罪,将杜羡竹拿入狱中,百般铐掠。大秦国本来也是吞并别国疆土,才成今日声势的,尤其恐遗民记念旧朝,于文字中,本来要求就苛刻,宁杀错,不放过。杜羡竹纵然文名传天下,一朝蒙冤,往日旧交尽掩门,慌得只会尽快和他划清界限。
只有孟静言奋然而起,以书生之身,为他四方奔走,毫不避嫌更不怕被连累,到处寻找主事官员,细细解释杜羡竹那犯忌诗词每一字每一句的由来,绝无犯上之意。
但是,别的罪名,纵是杀人放火也还好办,总还有个逢赦得免的机会,独这谋逆犯上,罪可滔天,没有人敢为他担待。
天下官员,世间书生,也不过袖手看这一个无权无勇的软弱读书人,为了救朋友,奔走劳累,散尽家财,焦虑忧怀,心力交瘁,谁也不能更不会,真正帮上什么忙。
孟静言与杜羡竹是当代名士,他们的故事,自然人人都知道,但毕竟不关己事,就算是纳兰玉听来,或也只是嗟叹两声,也就罢了。
只是万万想不到,这个普通书生,竟然有胆子对着宫门长跪御道尽头。
真正看到这传言中的人物,真正领略到那故事里的友情,纳兰玉微微动容,双眼紧紧盯着跪地的孟海言。
孟海言的身子有些摇晃,额头满是冷汗,但两眼之间,却仍然有着坚不可催的光华闪烁,紧紧盯着远处的宫门。
纳兰玉深深叹息:“他为什么跪在这里?”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救他那个朋友,听说他四处求告无效,眼看着杜大才子秋后就要处斩,他一横心就跑来求见皇上,想亲自给皇上一句句解释那首犯忌的诗,当然没人会见他,他就跪这不动,声称,皇帝一天不召见他,他就一日不起来。”茗心也叹起气来“真看不出,一个读书人,有这般的烈性,这般的义气。”
纳兰玉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坐回车里去。
茗心有意放慢了马车前行的速度:“我猜啊,那杜才子一定是被冤枉的,一个就会写诗做词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反意,少爷,不如你就大慈大悲,出手救救他们吧。”
“胡说什么?”
“我这算什么胡说,皇上疼你,太后宠你,也不过就是一首诗里写错了一两句话的小事,他又不是存心的,你要给说个情,还能驳你的面子,你不也常说孟静海是值得一交的……”
“茗心……”纳兰玉拖长了声音喊。
“是,少爷。”
“你收了孟静海多少银子?”
茗心满脸的笑容立刻一僵,愣了一下,然后用谄媚到让人汗毛直竖的声音说:“少爷,真不多,也就一百两,您八我二,您看怎么样?”
纳兰玉挑起一边眉头,斜睨着他。
茗心干笑:“我的少爷,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是收了他的银子,可我帮他,也不全是为了银子,您要真不乐意,我立刻把银子全退出来,可是,该说的,我还得说。他真的太可怜了。又不是为了他自己,只是为了救一个朋友,把家业全卖了,他真是没路可走了,才来求我的,那么有名的大才子,就差没跪下给我这小厮磕头了。那一百两银子,是他仅剩的家当了,他全拿来给我,也就是听人说,事到如今,只有少爷你这最得皇上宠爱之人,才能救得了杜羡竹。我虽是个粗人,也敬重读书人,不是为了银子,我是真心想帮他。少爷,你自己以前不也常说,他是值得一交的真名士吗?”
纳兰玉一语不发,*在软垫上,微微闭目。不再看茗心哀求的表情,也不再多瞧那烈日下长跪的孟静海一眼。
马车慢慢地从孟静海身边驰过。茗心把速度减到最慢,不断得往车里瞧,期待着平日最是心软的主子,能从车里下来,扶起那长跪的男子。
可是,纳兰玉最终一点动静都没有,闭目*坐,俊美如玉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
马车无法停留得继续向前,茗心哀恳地喊:“少爷。”
纳兰玉的声音沉沉自车中传来:“走吧,我帮不了他?”
“少爷,对你来说,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皇上这样宠爱你,平时在宫里发起脾气来,宫中总管不是都来请你去给皇上消火吗,他怎会不给你面子?”
“你明白皇上为什么宠爱我吗?”纳兰玉的声音忽然间冷了下来“就是因为,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本份,我可以胡闹,我可以嚣张,我可以顺手从皇帝眼皮子底下,偷几件小玩意,摸几样小东西,我可以拿着金弹子满城乱打人,我可以气派夸张到比一品重臣还威风,但我从不会逾越本份,从来没有肆意仗着圣眷,过问过任何不在我份内的事,从不曾干涉朝局,妨碍律法。杜羡竹是冤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慎刑司,到处都有人可以过问,独我问不得。孟静海是义气,可是这样长跪宫门的事,根本连传都传不到皇上耳边去。我身为带刀侍卫统领,说好听点,是负责皇上安全,说不好听,不过是陪着皇上说笑解闷,出入内廷的一个弄臣,安心日子要想继续过下去,就该知道分寸,不该自己管的事,别多一句嘴。”
“可是少爷……”茗心抗声还想争执。
“茗心,你跟着我,也拿了不少好处吧。多少人借着巴接你来接近我。”
“没有这事,少爷……”
“真当我不知道呢?”纳兰玉冷笑一声“你老家里那二十亩地是哪来银子买下来的,你给你娘在西门大街,买了一个不小的院子,还有两丫头服侍,每天大鱼大肉地吃,绫罗绸缎地穿,相府的工钱虽然不低,也供不起你这样花销吧。”
茗心打个寒战,低头不敢说话。
“宰相门房七品官,你是我贴身的人,得些好处,也不过是让些想接近我的人,多些机会罢了。我也不要做那出水白莲,讲什么清廉自高,所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只是你要真做了逾越职份的事,我今后也不敢再要你跟着了。”纳兰玉唇角微挑,似是要笑,却最终,微微一叹“皇上待我,也是一样,那些大臣们送我金银珠宝,他不在乎,我若收了金银珠宝就应他们的要求,真来干涉朝政,真替他们在皇上面前谋权,圣主天聪,又岂能容我?”
茗心至此知道事情再无转机,心中一阵郁闷,狠狠一鞭子打在马车,催得马车飞驰。
转眼出了御道,刚到前门大街,就被迎面一顶八抬大桥拦在马车前头。
茗心手忙脚乱得控制住两匹马,眼露凶光地看着忽如其来出现在马车前方,而且等马车停稳,也不见离开动静,明显就冲着马车来的轿子。恼怒地说:“少爷,你看看,咱们还没让老爷去找他们的麻烦,人家苏大学士的轿子就找上咱们了,莫非还要帮着他女儿,兰妃娘娘,接着给您难堪。”
性德篇麦田的颜色良识版一
荒野寂寂,残月如钩
跌跌撞撞地再奔出十几步,楚然终于无力地倒了下来,双腿早已麻木得象是不再属于自己了。挣扎着低头,看看流着黑色鲜血的双腿,楚然沮丧到了极点。
无论官场商场还是武林,楚家的势力都足以震慑人心,从小到大,习惯了顺风顺水,习惯了诸人臣服,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胆敢捋楚家的虎须。
虽说楚家家传绝学不同凡响,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倏然遇袭受伤后,他拼力闯出重围,至此终于力尽。
他勉力撑着支起上半个身子,向四周望去,荒野寂寂,不见人踪,只有寒风啸啸。不闻衣袂掠风之声,唯有虫鸣鸟飞,寂寥异常。
楚然苦涩地一笑,无论如何,楚家的轻功,终还是一绝,总算把追踪的人摆脱了。只是,在这荒野之地,别无援助之人,他又已毒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又如何自救,脚上的麻木感越来越强烈,楚然只能无力地咬着牙,静静等待着必然而来的噩运。
他抬头,打量四周,惨笑两声。是啊,想起来了,这座荒凉的山丘,也曾光耀天下,在数百年前,曾经名动天下的楚国,有一对帝后葬身于此。
那是一对给后世留下过无数传说,被人称为有史以来最奇特帝后的夫妇,他们死后,没有归葬皇陵,而是留在了当年那一片青翠山林中。
何处青山不埋人。
只不过,高贵的身份使得楚国皇室后人们,一次又一次把这处山林修剪整理,把山地划为皇家所有,渐渐不许百姓*近。
如今时移世易,帝王葬身的青青山林,也变成荒凉山丘,曾经显赫一时的楚国,也只余残阳古殿,史册上的几许文字了。
楚然抬头,仰天一叹,罢了罢了,数百年后,我能与当年的传奇帝后,埋骨于同一个地方,也算是一桩幸事吧?
他干笑两声,却连笑声都是惨淡的。
最终,他手握成拳,低下头,狠狠去打自己已经麻木的双腿。
不甘心啊,不甘心。他今年不过二十三,还有大好的前程,大好的人生。他还不曾娶妻,不曾生子,不曾享受快乐,怎么竟要死在这里了。
一低头间,举高了想捶下来的手忽然僵住了,地上那与自己的身影几乎重合的长长人影,让他心中一凛。
什么?荒山野地,不会有闲杂人?是追兵到了?
他双腿虽麻木,武功还在,耳目灵敏还在,怎么竟完全查觉不到被人侵到近处呢?
心间一阵发冷,他猛然回身。然后,身定,心定,意定,眼定,连脑子都似停止了转动,完全定了下来。
这一生,楚然都不会忘记,改变他人生命运的那个夜晚,他初遇萧性德。
在他很老很老的时候,还会微笑着告诉他的重孙子,那个夜晚,残月如钩,他在月下见到萧性德,以为,见到了天上的神子。
月光照耀天地,却沾不上那人半片衣角。
月下的他,白衣黑发,叫万丈红尘都失了色。
麦田的颜色之二
楚然回头的时候,已经暗运内力,准备好十余种出手无情的狠辣招术,然后,全都忘了递出去,双手姿式古怪地扬在半空,过了很久,很久,才脸上发红地垂下来。
楚然回头之时,已经想好了大声喝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但忽然一个字都忘了说,过了很久很久,才懂得讷讷得问“你是谁?”本来如虹的气势,可怖的愤怒,忽然间都消失了。
而那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罢了,连话都不曾说一句。
事后,听楚然回述这段故事时,几位楚家长老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达到如此境界。
然而,在当时,楚然心中一片空茫,只是在看到性德的那一瞬,就忽然觉得,一切的愤恨,悲痛,仇视,都不应该加诸在他身上,所有的拼死招式,都不应该对他来施展,无论他是谁,都让人无法生起敌视的感觉。
性德只是凝视他,并不回答他的话,过了一会儿,走到楚然面前,轻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的动作那样轻和平淡,随意自然,或许是楚然被他风神所慑,忘了闪躲,或许是他这随意一拍的动作太过玄妙,楚然一身武功,竟不能格,不能挡,不能闪,只是怔怔得看着这一只可能要了他性命的手掌拍下来。
然后,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内力就此侵入他的体内,轻易流转一周天,脚上的麻木感觉完全消失。楚然本能得一个翻身跳起来,说不出地神清气爽,体内真气充盈,竟是比之往日还要更胜一筹。
楚然不敢置信地望着性德,他用尽全力也无法驱除的毒,这个人居然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就解决了。没有凝神定气,运动解毒,没有劳时费力,辛苦行动,甚至没有碰他受伤的脚,只是拍拍他的肩而已。
那样地轻描淡写,好象只是拂去他肩头的一点浮尘一般。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对于别人的震惊,性德却早就习以为常了。出手,不过是因为,这人正好坐在当年容若与楚韵如的墓前,如今墓碑已被杂草尽掩,当初那堂皇的坟茔也不见痕迹,虽然当年的容若已离开太虚世界太久,太久,但以那人的性格,终是不愿有人倒在面前,而袖手不助的吧。
做完该做的事,他转身便走,没有兴趣多看楚然一眼,多听楚然一句话。
楚然却是想也不想,一跃拦在性德面前,深深一揖,动作无比恭敬:“在下楚然,多承阁下救命之恩,天源楚家,必不忘今日相助之情。”
“我没有救你。”性德依旧是淡漠的语气“你所中的毒,只会使你的双脚失去知觉,最后双足残废,但不会致命,如果是要你命的毒,我就不出手了。”
楚然一怔,脱口道:“什么?”他不明白,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中的毒不致命,他才出手救,若是致命,他反而不肯救了?这是什么逻辑。
“我不能出手主动干涉别人的生死,所以,我可以帮人,却不能救人性命。”
依然是让人完全不能理解的话语,楚然眼中一片茫然,但见到性德绕过他就待离开,忙再次深施一礼:“无论如何,我受阁下大恩,无以为报,总该知道恩人的姓名吧。”
性德倒也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淡淡看他一眼:“萧性德。”
麦田的颜色之三
萧性德,好熟悉的名字啊。
楚然怔怔望着性德,忽得朗声一笑:“我明白了,怪不得恩公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地,原来是在缅怀当年楚国那一对神奇的帝后啊。”
性德的眼神微微一动,目光在楚然身上一凝。
楚然自觉猜得正确,急切地想要表现自己的能力,笑道:“自从当年萧性德的传说遍及天下后,已经有过无数人因为太过向往这个无所不能的神秘人物,而给自己或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性德。萧性德是楚王的护卫,要怀想他当年的故事,当然要到当初楚王的葬身之地来看看了。毕竟萧性德的结局和他的人一样神秘,自从楚王夫妇逝去后,人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传说,他修得天道,破碎虚空而去,也有人说,他在楚王墓前自尽殉主,还有人说,他的余生,一直在偷偷为楚王守墓,这里,的确是离那位传说人物最近的地方。”
他微笑着凝望眼前这个传说中神奇高手萧性德的又一个崇拜者,确信自己的猜想完全没有错误。
性德淡淡看他一眼,也不再说话,转身便要离去。
楚然一怔,挺身又待阻止:“阁下……”
一语未尽,夜风中,忽传来无数的衣袂掠风之声。
楚然双眉一挑,眼中杀气隐然,那帮敌人追来了吗?
“七少爷,七少爷,你在哪……”
无数的呼唤声,让楚然本已崩紧的身体一松,立刻提气大喊:“我在这。”
随着他的呼唤,四周劲风急掠,转眼前,已有十余人来到面前,人人身手迅捷,面目冷肃,为首的中年人喜极道:“七少爷,我们一听说出事就赶来寻你,遁着你留的暗记找过来,天幸你没有出事。”
楚然也是释然微笑:“方伯,你们总算到了,我介绍个朋友给……”
语声一顿,回首处,人踪已寥,唯余荒野寂寂,明月清冷。
“七少爷?”方伯在旁低声唤。
楚然回过神,咬咬牙:“方伯,把人都散出去,我要找一个人?”
“谁?”
“我的救命恩人,他叫萧性德,穿着白衣,我要找到他。”楚然大声道。
方伯轻问:“此人有什么特征,我们如何辩认?”
“此人气质清华如仙,你们只要看一眼就必能认得出来,天下间,再没有比他更出众的人物了。“楚然脸上露出深深的向往之色“他的武功更是匪夷所思,只轻轻一掌,就帮我驱尽毒性。”
方伯点头微笑:“若有这等武功,倒是个招揽的好对象,如今的楚家,正需要这样的高手。”
楚然一怔,他下决心寻找萧性德,实是因方才一见,已从心底里被他慑服,一心想要结交他,亲近他,和他做朋友,这招揽利用之心却是全然没有的。只是被方伯一提醒,才重又想起自己楚家七少的身份,愣了一下,才微微苦笑了一声轻轻道:“去吧。”
萧性德并不知道楚然下决心动用整个楚家的力量寻找他,在几百年漫长的岁月中,他虽然深居简出,但他的强大和奇特,还是很容易吸引到某些上位者为了得到他而费尽心力,世人的种种心机谋划,手段丑态,他看得太多,也根本浑不在意,旁人的万千思虑,于他,还不及一道清风,一缕流霞更重要。
他救过楚然之后,径自离去,近日楚家的人可能会在附近活动,虽然不可能怕他们,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暂时离此地远一些也不要紧。
他心念动处,展尽身法,转瞬间,可至千里之外,但还不及离去,却已在黑暗中站住了脚步。
明月之下,有人对他微笑,并不特别美丽的眉眼,却带着永远也化不尽的忧伤和失落。
“萧性德,好久不见。”周茹微笑,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于她来说,或许只是几年,于萧性德,却是数百年的时光,随水而逝。
麦田的颜色之四
“这些岁月,你过得可好?”
“还好。”淡漠的语气,淡漠的回答,仿佛那几百年时光不曾变幻,他依旧是许多许多年以前,那冷心冷情的人工智能体。
周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着悲伤和无奈:“你真的可以过得很好吗?在容若来到太虚的世界之前,无论多少尘世变幻,生生死死,于你,都如流水浮云,不会在心间留下一丝痕迹。容若努力得想让你变成一个人。可是,在他教会你快乐时,你也懂得了什么是悲伤,在他教会你珍惜相聚时,你也明白了,如何畏惧离别,当他让你明白,满足喜乐之际,你也会害怕孤独寂寞。容若在太虚的岁月,于他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于你,却成了心中永远的负累。那段岁月,短得不过是一弹指,却永远改变了你的未来。容若已是大梦醒来,当年的伙伴朋友也早化枯骨,只有你,不得不永远地生存在这个世界里,越是回忆当年的快乐,越是被椎心的孤寂思念所缠绕。当年,你是抱着什么心情,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的,纵然握紧他们的双手,也不能阻止生命的逝去,而这么多年来,你又是抱着什么心情,不断来到他们的坟墓前。难道你还会不知,真正的容若,从不曾葬身于墓穴吗?这几百年来,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可曾有人亲近你,爱护你,喜欢你。如果没有,你那不老的生命,会有多么痛苦和孤寂,而如果有,那一次次看着他们无可避免地老去,死去,这样的折磨,你还能承受多少次?”
性德平静地看着她,几百年没见,这个女人,是否还以玩弄人心为乐,为何还是这样,一开口就直击人心深处,最痛的地方。
“容若曾为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王子,深爱一朵玫瑰花,有一天,他离开玫瑰花到处旅行,却见到了一只狐狸。狐狸对他说,请驯服我吧。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性德微微一笑,淡如柳丝得笑容,几乎无法查觉,仿佛就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在微笑:“狐狸说,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捕捉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
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性德遥望远方,仿佛无尽的岁月不曾流逝,仿佛那个改变他生命的人就在前方:“请你驯服我吧!”他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去寻找朋友,还有许多事物要了解。”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人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然后,狐狸开始教导小王子。”一点点温暖的光芒,渐渐在性德原本清冷的眼中,亮了起来“应当非常耐心。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我更近些……然后,他又对王子说,最好订下一个每天相会的时间。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应当有一定的仪式。仪式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
性德再次望向周茹:“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
麦田的颜色(完)
周茹忽然泪盈于睫,小王子的故事,她从小就读过,为什么长大了,竟已忘记了当年的感动,为什么混迹红尘,看着现实的翻翻覆覆,却忘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王子深爱着他的玫瑰,还驯服了一只狐狸,又带着他的小羊回家去了。
“可是,小王子还是回去了,他驯服了狐狸,让狐狸感觉到他与别人不同,然后,他回去看望他的玫瑰,却把狐狸留下了。”
“可是,狐狸对他说,我还有麦田的颜色呢。”性德凝视她,眼中的温暖也是淡淡的:“周茹,我从没有谢过你,现在,我要谢谢你让容若来到太虚,是他驯服了我,在他离去之后,我还有麦田的颜色,可以怀念。”
周茹凝视性德,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在你遇到容若之前,是不是也曾渴望被人驯服,只是你从来不说。”
性德抬头,看高天流云:“是吧,也许每一个人工智能体,在无限漫长的岁月中,随着玩家的来来去去,经历的所有事情,都不是象你所想的那样如浮云流水,别无痕迹。每个玩家对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对每一个玩家来说,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都在渴望着有一个人可以不同,他可以是特别的,我们对他也是特别的,也是不可以被其他的人工智能体所替代的。我们自己却还并不知道那是渴望。”
他轻轻叹息:“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会寂寞,会悲伤,只是我们自己并不知道,那就是寂寞和悲伤。容若,只是教会了我去感受它,了解它。你觉得在失去了特别的人之后,几百年岁月孤独而过是悲伤的。可是,拥有悲伤的权力,可以去感知寂寞,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幸福。”他轻轻伸手,按在左胸处“特别的人与事,一直在这里,何曾逝去。我是那只被驯服的狐狸,即使我的王子已经离去,但每一次看到麦田都会感到快乐。”
凝视周茹那渐渐变得悲凉的眼:“觉得很荒谬吗?象我们这样的人工智能体,也可以有心?”
周茹静静望着他,良久没有言语。对于在太虚中拥有无限生命的性德来说,曾与容若相处的岁月,或许只是一个刹那。然而,曾有过的快乐幸福,悲喜伤痛,让那刹那已凝作永恒。而此后的无尽岁月,永恒也不过是刹那吧。
性德静静地等待着,而周茹只是沉默立于原处,眼神中,深深的悲凉刻骨的痛楚令人不忍直视。
性德平静地说:“如果你的到来,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那么,我已回答了。”他转身,没有一丝迟疑地离去。
周茹静静立在原地,看那飘然若雪的白色身影就这样融入明月之下,繁星之间。好几次,她张开口,想要呼唤什么,诉说什么,而在唇边留下的,却只余一缕万语千言的无声叹息。
应当拥有永恒生命的性德,真正的永恒,在他的心中,而她……
周茹低头,看那微微颤抖的双手,曾经可以把握的永恒,已在她的指掌之间,如流沙而泻,再无痕迹。
性德还有麦田的颜色,而她,眼中无限缤纷世界,却已全部失去了色彩。苍茫天地,早就只余灰白。
性德外篇良识版到此结束。
纳兰的唠叨:干咳一声,首先声明,这是为了一个好朋友将要到的生日而写的,但我不能保证这个好朋友会满意,也不能保证大家会高兴。因为这是不负责任之性德篇。
重点当然不在性德篇三个字,而在于不负责任这四个字上。
不负责任的意思,就是对文章内容不负责任。
所以,不要问我,韵如是怎么死的,容若最后归于何方,楚国到底有没有得到天下,最后又是怎么亡国的。性德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在目前为止,不敢保证,番外完全和正文情节相符合,当然也不一定和正文不同。总之看到帝后死去不要太伤心,看到楚国消亡不要失落,未来并未注定。
另,有关传说中,的外篇之非良识版?这个,因为有若干朋友抗议我贴出来,刺激善良读者的心灵,所以,这个,那个,呵呵,我就暂时不贴了,也免得赶文更新。哈。
性德篇麦田的颜色良识版全
荒野寂寂,残月如钩
跌跌撞撞地再奔出十几步,楚然终于无力地倒了下来,双腿早已麻木得象是不再属于自己了。挣扎着低头,看看流着黑色鲜血的双腿,楚然沮丧到了极点。
无论官场商场还是武林,楚家的势力都足以震慑人心,从小到大,习惯了顺风顺水,习惯了诸人臣服,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胆敢捋楚家的虎须。
虽说楚家家传绝学不同凡响,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倏然遇袭受伤后,他拼力闯出重围,至此终于力尽。
他勉力撑着支起上半个身子,向四周望去,荒野寂寂,不见人踪,只有寒风啸啸。不闻衣袂掠风之声,唯有虫鸣鸟飞,寂寥异常。
楚然苦涩地一笑,无论如何,楚家的轻功,终还是一绝,总算把追踪的人摆脱了。只是,在这荒野之地,别无援助之人,他又已毒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又如何自救,脚上的麻木感越来越强烈,楚然只能无力地咬着牙,静静等待着必然而来的噩运。
他抬头,打量四周,惨笑两声。是啊,想起来了,这座荒凉的山丘,也曾光耀天下,在数百年前,曾经名动天下的楚国,有一对帝后葬身于此。
那是一对给后世留下过无数传说,被人称为有史以来最奇特帝后的夫妇,他们死后,没有归葬皇陵,而是留在了当年那一片青翠山林中。
何处青山不埋人。
只不过,高贵的身份使得楚国皇室后人们,一次又一次把这处山林修剪整理,把山地划为皇家所有,渐渐不许百姓*近。
如今时移世易,帝王葬身的青青山林,也变成荒凉山丘,曾经显赫一时的楚国,也只余残阳古殿,史册上的几许文字了。
楚然抬头,仰天一叹,罢了罢了,数百年后,我能与当年的传奇帝后,埋骨于同一个地方,也算是一桩幸事吧?
他干笑两声,却连笑声都是惨淡的。
最终,他手握成拳,低下头,狠狠去打自己已经麻木的双腿。
不甘心啊,不甘心。他今年不过二十三,还有大好的前程,大好的人生。他还不曾娶妻,不曾生子,不曾享受快乐,怎么竟要死在这里了。
一低头间,举高了想捶下来的手忽然僵住了,地上那与自己的身影几乎重合的长长人影,让他心中一凛。
什么?荒山野地,不会有闲杂人?是追兵到了?
他双腿虽麻木,武功还在,耳目灵敏还在,怎么竟完全查觉不到被人侵到近处呢?
心间一阵发冷,他猛然回身。然后,身定,心定,意定,眼定,连脑子都似停止了转动,完全定了下来。
这一生,楚然都不会忘记,改变他人生命运的那个夜晚,他初遇萧性德。
在他很老很老的时候,还会微笑着告诉他的重孙子,那个夜晚,残月如钩,他在月下见到萧性德,以为,见到了天上的神子。
月光照耀天地,却沾不上那人半片衣角。
月下的他,白衣黑发,叫万丈红尘都失了色。
楚然回头的时候,已经暗运内力,准备好十余种出手无情的狠辣招术,然後,全都忘了递出去,双手姿式古怪地扬在半空,过了很久,很久,才脸上发红地垂下来。
楚然回头之时,已经想好了大声喝问:“你们到底是什麽人?”但忽然一个字都忘了说,过了很久很久,才懂得讷讷得问“你是谁?”本来如虹的气势,可怖的愤怒,忽然间都消失了。
而那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著他罢了,连话都不曾说一句。
事後,听楚然回述这段故事时,几位楚家长老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达到如此境界。
然而,在当时,楚然心中一片空茫,只是在看到性德的那一瞬,就忽然觉得,一切的愤恨,悲痛,仇视,都不应该加诸在他身上,所有的拼死招式,都不应该对他来施展,无论他是谁,都让人无法生起敌视的感觉。
性德只是凝视他,并不回答他的话,过了一会儿,走到楚然面前,轻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的动作那样轻和平淡,随意自然,或许是楚然被他风神所慑,忘了闪躲,或许是他这随意一拍的动作太过玄妙,楚然一身武功,竟不能格,不能挡,不能闪,只是怔怔得看著这一只可能要了他性命的手掌拍下来。
然後,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内力就此侵入他的体内,轻易流转一周天,脚上的麻木感觉完全消失。楚然本能得一个翻身跳起来,说不出地神清气爽,体内真气充盈,竟是比之往日还要更胜一筹。
楚然不敢置信地望著性德,他用尽全力也无法驱除的毒,这个人居然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就解决了。没有凝神定气,运动解毒,没有劳时费力,辛苦行动,甚至没有碰他受伤的脚,只是拍拍他的肩而已。
那样地轻描淡写,好象只是拂去他肩头的一点浮尘一般。天啊,这是什麽样的力量。
对于别人的震惊,性德却早就习以为常了。出手,不过是因为,这人正好坐在当年容若与楚韵如的墓前,如今墓碑已被杂草尽掩,当初那堂皇的坟茔也不见痕迹,虽然当年的容若已离开太虚世界太久,太久,但以那人的性格,终是不愿有人倒在面前,而袖手不助的吧。
做完该做的事,他转身便走,没有兴趣多看楚然一眼,多听楚然一句话。
楚然却是想也不想,一跃拦在性德面前,深深一揖,动作无比恭敬:“在下楚然,多承阁下救命之恩,天源楚家,必不忘今日相助之情。”
“我没有救你。”性德依旧是淡漠的语气“你所中的毒,只会使你的双脚失去知觉,最後双足残废,但不会致命,如果是要你命的毒,我就不出手了。”
楚然一怔,脱口道:“什麽?”他不明白,这话里到底是什麽意思,难道说,他中的毒不致命,他才出手救,若是致命,他反而不肯救了?这是什麽逻辑。
“我不能出手主动干涉别人的生死,所以,我可以帮人,却不能救人性命。”
依然是让人完全不能理解的话语,楚然眼中一片茫然,但见到性德绕过他就待离开,忙再次深施一礼:“无论如何,我受阁下大恩,无以为报,总该知道恩人的姓名吧。”
性德倒也没有什麽不耐烦的表情,淡淡看他一眼:“萧性德。”
萧性德,好熟悉的名字啊。
楚然怔怔望著性德,忽得朗声一笑:“我明白了,怪不得恩公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地,原来是在缅怀当年楚国那一对神奇的帝後啊。”
性德的眼神微微一动,目光在楚然身上一凝。
楚然自觉猜得正确,急切地想要表现自己的能力,笑道:“自从当年萧性德的传说遍及天下後,已经有过无数人因为太过向往这个无所不能的神秘人物,而给自己或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性德。萧性德是楚王的护卫,要怀想他当年的故事,当然要到当初楚王的葬身之地来看看了。毕竟萧性德的结局和他的人一样神秘,自从楚王夫妇逝去後,人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传说,他修得天道,破碎虚空而去,也有人说,他在楚王墓前自尽殉主,还有人说,他的余生,一直在偷偷为楚王守墓,这里,的确是离那位传说人物最近的地方。”
他微笑著凝望眼前这个传说中神奇高手萧性德的又一个崇拜者,确信自己的猜想完全没有错误。
性德淡淡看他一眼,也不再说话,转身便要离去。
楚然一怔,挺身又待阻止:“阁下┅┅”
一语未尽,夜风中,忽传来无数的衣袂掠风之声。
楚然双眉一挑,眼中杀气隐然,那帮敌人追来了吗?
“七少爷,七少爷,你在哪┅┅”
无数的呼唤声,让楚然本已崩紧的身体一松,立刻提气大喊:“我在这。”
随著他的呼唤,四周劲风急掠,转眼前,已有十余人来到面前,人人身手迅捷,面目冷肃,为首的中年人喜极道:“七少爷,我们一听说出事就赶来寻你,遁著你留的暗记找过来,天幸你没有出事。”
楚然也是释然微笑:“方伯,你们总算到了,我介绍个朋友给┅┅”
语声一顿,回首处,人踪已寥,唯余荒野寂寂,明月清冷。
“七少爷?”方伯在旁低声唤。
楚然回过神,咬咬牙:“方伯,把人都散出去,我要找一个人?”
“谁?”
“我的救命恩人,他叫萧性德,穿著白衣,我要找到他。”楚然大声道。
方伯轻问:“此人有什麽特征,我们如何辩认?”
“此人气质清华如仙,你们只要看一眼就必能认得出来,天下间,再没有比他更出众的人物了。“楚然脸上露出深深的向往之色“他的武功更是匪夷所思,只轻轻一掌,就帮我驱尽毒性。”
方伯点头微笑:“若有这等武功,倒是个招揽的好对象,如今的楚家,正需要这样的高手。”
楚然一怔,他下决心寻找萧性德,实是因方才一见,已从心底里被他慑服,一心想要结交他,亲近他,和他做朋友,这招揽利用之心却是全然没有的。只是被方伯一提醒,才重又想起自己楚家七少的身份,愣了一下,才微微苦笑了一声轻轻道:“去吧。”
萧性德并不知道楚然下决心动用整个楚家的力量寻找他,在几百年漫长的岁月中,他虽然深居简出,但他的强大和奇特,还是很容易吸引到某些上位者为了得到他而费尽心力,世人的种种心机谋划,手段丑态,他看得太多,也根本浑不在意,旁人的万千思虑,于他,还不及一道清风,一缕流霞更重要。
他救过楚然之後,径自离去,近日楚家的人可能会在附近活动,虽然不可能怕他们,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暂时离此地远一些也不要紧。
他心念动处,展尽身法,转瞬间,可至千里之外,但还不及离去,却已在黑暗中站住了脚步。
明月之下,有人对他微笑,并不特别美丽的眉眼,却带著永远也化不尽的忧伤和失落。
“萧性德,好久不见。”周茹微笑,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于她来说,或许只是几年,于萧性德,却是数百年的时光,随水而逝。
这些岁月,你过得可好?”
“还好。”淡漠的语气,淡漠的回答,仿佛那几百年时光不曾变幻,他依旧是许多许多年以前,那冷心冷情的人工智能体。
周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著悲伤和无奈:“你真的可以过得很好吗?在容若来到太虚的世界之前,无论多少尘世变幻,生生死死,于你,都如流水浮云,不会在心间留下一丝痕迹。容若努力得想让你变成一个人。可是,在他教会你快乐时,你也懂得了什麽是悲伤,在他教会你珍惜相聚时,你也明白了,如何畏惧离别,当他让你明白,满足喜乐之际,你也会害怕孤独寂寞。容若在太虚的岁月,于他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于你,却成了心中永远的负累。那段岁月,短得不过是一弹指,却永远改变了你的未来。容若已是大梦醒来,当年的伙伴朋友也早化枯骨,只有你,不得不永远地生存在这个世界里,越是回忆当年的快乐,越是被椎心的孤寂思念所缠绕。当年,你是抱著什麽心情,看著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的,纵然握紧他们的双手,也不能阻止生命的逝去,而这麽多年来,你又是抱著什麽心情,不断来到他们的坟墓前。难道你还会不知,真正的容若,从不曾葬身于墓穴吗?这几百年来,你一个人是怎麽过来的。可曾有人亲近你,爱护你,喜欢你。如果没有,你那不老的生命,会有多麽痛苦和孤寂,而如果有,那一次次看著他们无可避免地老去,死去,这样的折磨,你还能承受多少次?”
性德平静地看著她,几百年没见,这个女人,是否还以玩弄人心为乐,洛u髂O这样,一开口就直击人心深处,最痛的地方。
“容若曾为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王子,深爱一朵玫瑰花,有一天,他离开玫瑰花到处旅行,却见到了一只狐狸。狐狸对他说,请驯服我吧。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著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性德微微一笑,淡如柳丝得笑容,几乎无法查觉,仿佛就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在微笑:“狐狸说,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捕捉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著金黄色的头发。那麽,一旦你驯服了
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性德遥望远方,仿佛无尽的岁月不曾流逝,仿佛那个改变他生命的人就在前方:“请你驯服我吧!”他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去寻找朋友,还有许多事物要了解。”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人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然後,狐狸开始教导小王子。”一点点温暖的光芒,渐渐在性德原本清冷的眼中,亮了起来“应当非常耐心。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著你,你什麽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我更近些┅┅然後,他又对王子说,最好订下一个每天相会的时间。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麽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应当有一定的仪式。仪式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
性德再次望向周茹:“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
周茹忽然泪盈于睫,小王子的故事,她从小就读过,为什麽长大了,竟已忘记了当年的感动,为什麽混迹红尘,看著现实的翻翻覆覆,却忘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王子深爱著他的玫瑰,还驯服了一只狐狸,又带著他的小羊回家去了。
“可是,小王子还是回去了,他驯服了狐狸,让狐狸感觉到他与别人不同,然後,他回去看望他的玫瑰,却把狐狸留下了。”
“可是,狐狸对他说,我还有麦田的颜色呢。”性德凝视她,眼中的温暖也是淡淡的:“周茹,我从没有谢过你,现在,我要谢谢你让容若来到太虚,是他驯服了我,在他离去之後,我还有麦田的颜色,可以怀念。”
周茹凝视性德,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在你遇到容若之前,是不是也曾渴望被人驯服,只是你从来不说。”
性德抬头,看高天流云:“是吧,也许每一个人工智能体,在无限漫长的岁月中,随著玩家的来来去去,经历的所有事情,都不是象你所想的那样如浮云流水,别无痕迹。每个玩家对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对每一个玩家来说,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都在渴望著有一个人可以不同,他可以是特别的,我们对他也是特别的,也是不可以被其他的人工智能体所替代的。我们自己却还并不知道那是渴望。”
他轻轻叹息:“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会寂寞,会悲伤,只是我们自己并不知道,那就是寂寞和悲伤。容若,只是教会了我去感受它,了解它。你觉得在失去了特别的人之後,几百年岁月孤独而过是悲伤的。可是,拥有悲伤的权力,可以去感知寂寞,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幸福。”他轻轻伸手,按在左胸处“特别的人与事,一直在这里,何曾逝去。我是那只被驯服的狐狸,即使我的王子已经离去,但每一次看到麦田都会感到快乐。”
凝视周茹那渐渐变得悲凉的眼:“觉得很荒谬吗?象我们这样的人工智能体,也可以有心?”
周茹静静望著他,良久没有言语。对于在太虚中拥有无限生命的性德来说,曾与容若相处的岁月,或许只是一个刹那。然而,曾有过的快乐幸福,悲喜伤痛,让那刹那已凝作永恒。而此後的无尽岁月,永恒也不过是刹那吧。
性德微笑,在月色下,他的笑容出奇得美丽,他抬头,凝望满天的星空。“小王子说过,这就象花一样,如果你爱上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麽夜间,你看著星空就会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象开著花。”
他那仰望星空的身姿,映著这夜月寒星,美得不似人间,而只象一幅画。在这几百年的岁月中,他曾多少次抬头看漫天星晨,在记忆中寻找快乐的瞬间。那些浪迹天涯的岁月,那些在无数苦难挫折艰险中的欢乐。每一个曾在他生命中出现的人。容若,卫孤辰,鹰飞,楚韵如,苏良,赵仪,凝香,侍月,还有以後,多年岁月中,也曾接近他,也曾关怀他,也曾来到他世界里的人。每一点欢笑,每一丝甘苦,每一段岁月,都是天空中,闪亮的星辰。
数百年间,他多少次在夜深时,静静看著星空,看到无数朵鲜花绽放,听无数只铃当在耳边轻响。
周茹沉默地凝视著他,久久不说一个字,仿佛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已然痴了。
性德静静地等待著,而周茹只是沉默立于原处,眼神中,深深的悲凉刻骨的痛楚令人不忍直视。
良久,性德才平静地说:“如果你的到来,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那麽,我已回答了。”他转身,没有一丝迟疑地离去。
周茹静静立在原地,看那飘然若雪的白色身影就这样融入明月之下,繁星之间。好几次,她张开口,想要呼唤什麽,诉说什麽,而在唇边留下的,却只余一缕万语千言的无声叹息。
应当拥有永恒生命的性德,真正的永恒,在他的心中,而她┅┅
周茹低头,看那微微颤抖的双手,曾经可以把握的永恒,已在她的指掌之间,如流沙而泻,再无痕迹。
性德还有麦田的颜色,而她,眼中无限缤纷世界,却已全部失去了色彩。苍茫天地,早就只余灰白。
性德外篇良识版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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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分开贴的良识版集中到一起,阅读起来方便许多。
有关非良识版,我也许会更新,贴出来,不过日期不确定。
另,笑咪咪推荐一下《小楼传说》作者老庄墨韩。
知道老庄墨韩是谁的人,对于我为何推荐,以及这篇文的类型倾向,应该不问而知了。
不知道,呵呵,我也就不必解释了。不过,请千万千万,慎入慎入。对于因为误入而造成的不适应,本人概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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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修
周茹忽然泪盈于睫,小王子的故事,她从小就读过,为什么长大了,竟已忘记了当年的感动,为什么混迹红尘,看着现实的翻翻覆覆,却忘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王子深爱着他的玫瑰,还驯服了一只狐狸,又带着他的小羊回家去了。
“可是,小王子还是回去了,他驯服了狐狸,让狐狸感觉到他与别人不同,然后,他回去看望他的玫瑰,却把狐狸留下了。”
“可是,狐狸对他说,我还有麦田的颜色呢。”性德凝视她,眼中的温暖也是淡淡的:“周茹,我从没有谢过你,现在,我要谢谢你让容若来到太虚,是他驯服了我,在他离去之后,我还有麦田的颜色,可以怀念。”
周茹凝视性德,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在你遇到容若之前,是不是也曾渴望被人驯服,只是你从来不说。”
性德抬头,看高天流云:“是吧,也许每一个人工智能体,在无限漫长的岁月中,随着玩家的来来去去,经历的所有事情,都不是象你所想的那样如浮云流水,别无痕迹。每个玩家对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对每一个玩家来说,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都在渴望着有一个人可以不同,他可以是特别的,我们对他也是特别的,也是不可以被其他的人工智能体所替代的。我们自己却还并不知道那是渴望。”
他轻轻叹息:“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会寂寞,会悲伤,只是我们自己并不知道,那就是寂寞和悲伤。容若,只是教会了我去感受它,了解它。你觉得在失去了特别的人之后,几百年岁月孤独而过是悲伤的。可是,拥有悲伤的权力,可以去感知寂寞,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幸福。”他轻轻伸手,按在左胸处“特别的人与事,一直在这里,何曾逝去。我是那只被驯服的狐狸,即使我的王子已经离去,但每一次看到麦田都会感到快乐。”
凝视周茹那渐渐变得悲凉的眼:“觉得很荒谬吗?象我们这样的人工智能体,也可以有心?”
周茹静静望着他,良久没有言语。对于在太虚中拥有无限生命的性德来说,曾与容若相处的岁月,或许只是一个刹那。然而,曾有过的快乐幸福,悲喜伤痛,让那刹那已凝作永恒。而此后的无尽岁月,永恒也不过是刹那吧。
性德微笑,在月色下,他的笑容出奇得美丽,他抬头,凝望满天的星空。“小王子说过,这就象花一样,如果你爱上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星空就会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象开着花。”
他那仰望星空的身姿,映着这夜月寒星,美得不似人间,而只象一幅画。在这几百年的岁月中,他曾多少次抬头看漫天星晨,在记忆中寻找快乐的瞬间。那些浪迹天涯的岁月,那些在无数苦难挫折艰险中的欢乐。每一个曾在他生命中出现的人。容若,卫孤辰,鹰飞,楚韵如,苏良,赵仪,凝香,侍月,还有以后,多年岁月中,也曾接近他,也曾关怀他,也曾来到他世界里的人。每一点欢笑,每一丝甘苦,每一段岁月,都是天空中,闪亮的星辰。
数百年间,他多少次在夜深时,静静看着星空,看到无数朵鲜花绽放,听无数只铃当在耳边轻响。
周茹沉默地凝视着他,久久不说一个字,仿佛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已然痴了。
性德静静地等待着,而周茹只是沉默立于原处,眼神中,深深的悲凉刻骨的痛楚令人不忍直视。
良久才性德平静地说:“如果你的到来,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那么,我已回答了。”他转身,没有一丝迟疑地离去。
周茹静静立在原地,看那飘然若雪的白色身影就这样融入明月之下,繁星之间。好几次,她张开口,想要呼唤什么,诉说什么,而在唇边留下的,却只余一缕万语千言的无声叹息。
应当拥有永恒生命的性德,真正的永恒,在他的心中,而她……
周茹低头,看那微微颤抖的双手,曾经可以把握的永恒,已在她的指掌之间,如流沙而泻,再无痕迹。
性德还有麦田的颜色,而她,眼中无限缤纷世界,却已全部失去了色彩。苍茫天地,早就只余灰白。
性德外篇良识版到此结束。
纳兰的唠叨:干咳一声,首先声明,这是为了一个好朋友将要到的生日而写的,但我不能保证这个好朋友会满意,也不能保证大家会高兴。因为这是不负责任之性德篇。
重点当然不在性德篇三个字,而在于不负责任这四个字上。
不负责任的意思,就是对文章内容不负责任。
所以,不要问我,韵如是怎么死的,容若最后归于何方,楚国到底有没有得到天下,最后又是怎么亡国的。性德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在目前为止,不敢保证,番外完全和正文情节相符合,当然也不一定和正文不同。总之看到帝后死去不要太伤心,看到楚国消亡不要失落,未来并未注定。
另,有关传说中,的外篇之非良识版?这个,因为有若干朋友抗议我贴出来,刺激善良读者的心灵,所以,这个,那个,呵呵,我就暂时不贴了,也免得赶文更新。哈。为了方便访问,请牢记 八 零 电 子 书 ,t x t 0 2 . c o m,您的支持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纳兰传说之为官记二
“当今四品带刀侍卫,御前奔走,出入内廷,这还不是官?程大哥,你好高的要求。“纳兰玉悠悠一笑。
程侍卫叹气摇头:“别人做这侍卫,是天大的荣耀,你来当,却惹来那么多流言飞语。还莫名其妙有兰妃这种麻烦找上身。你光善后,就要花最少一千两,你家银子虽多,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几次吧。”
“程大哥,你放心,我花的银子虽多,收的银子却也不会少。兰妃之后绝不会再来寻我的晦气,就是宫中其他人……”纳兰玉微微一笑,眼神里竟有一道锐利得不似少年会有的光芒一闪而逝“短期内也断不会再做这种无聊事。”
程侍卫眉头微皱,忽然叹息了一声:“走吧。”
“什么?”纳兰玉一怔。
“离京吧,天高地远,凭你的身份,好歹也还能有一任不错的官职,别再留在这是非之地,纵然你也是金玉之体,怎经得起这样众口烁金下去。”
纳兰玉脸上笑意微敛,然后又继续微笑:“程大哥,你想得太多了,我这等只爱游乐的的纨绔子弟,哪里是到下头做官的料,莫要误了一方百姓。”
“可是……”
“程大哥,皇上在等着我呢。”纳兰玉微微一笑“我先去勤政殿,记着帮我把事办了。”
他抬抬手告别,快步离去。
程侍卫静立原地,看着少年轻快的步伐渐渐远去。锦衣雪袍,金冠玉带,映衬着御花园中无双美景,竟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程侍卫反倒轻轻叹息一声,遥望那人如美玉的少年,就此离去。
还没到殿政殿,远远的,已经有七八个侍卫,**个太监迎了过来。
“我的小祖宗,你总算来了。”
“皇上正发脾气呢,大伙儿全吓得连气也不敢喘了。”
“祖宗啊,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到,祥福走路日声音重一点,就让皇上喝令拖下去打了。”
“我救苦救难的公子爷啊,您就快进去吧。”
纳兰玉笑着一边安抚众人,一边快步往前走
才刚走到勤政殿外,就听到里头一声怒喝:“笨手笨脚,让你捡个奏折都不会吗?”
接着就是扑通扑通的下跪声,咚咚咚响得刺耳的磕头声,以及一声又一声的“奴才该死,皇上饶命。”
门前的侍卫面色惨白,被那喝声吓得颤了一颤。
纳兰玉却微微一笑,把食指放在唇上,做个噤声的动作,止住太监们开口通报,他小心地悄悄走进勤政殿。
偌大的勤政殿里,桌案上奏折依旧堆得山一般高,这位自亲政至今已有八年的青年皇帝,从没有一天,耽误自己的政务。
只是此时他不知在发哪里来的脾气,负手立在殿内,正在怒斥太监。
地上还散落着两三本奏折。
纳兰玉慢慢走近过去,把奏折一本本捡起来,笑道:“哪个惹皇上生气了,竟连奏折也扔了。”
秦君闻言回身。
这位西方大国的君王,年纪不过二十二三,仪容俊秀,修眉朗目,一笑则可亲,肃容即威重。
此时他正在生气,眉目间凛然一片森然之气,沉沉威仪压得人直不起腰,呼不出气。
难得纳兰玉还能笑得出来,把捡起来的奏折往御案上一放:“皇上有什么不高兴,说出来,看看我能否为你分忧。”
秦王冷笑一声:“你倒还笑得高兴,怕你看了这奏折再也笑不出来。”他将一份纳兰玉刚捡起来的奏折往他怀中一掷“那个周远之,真长了一副硬骨头,真当朕不能拿他怎么样?也不想想,他好端端的大理寺卿,怎么一降再降,如今沦落到成一个手无实权的御史,还死性不改。这折子他上了又上,我留中一回,发回去一趟,明里暗里拿话点了他多少次,他倒好,重新抄一遍,接着递上来。”
纳兰玉把折子打开,一目十行地看过,点点头,笑道:“写得好。”
“你还说写得好?”秦王愕然瞪他。
纳兰玉同样一脸愕然:“周大人的字越发得铁划银钩,龙飞凤舞了,难道皇上竟觉得,他的字写得不好?”
秦王本来满腔怒气,被纳兰玉如此巧妙地一引,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玩这样的鬼心眼子,逗弄朕,你倒还记得欣赏人家的字,也不瞧瞧人家都写了些什么?“
“看过了啊,‘倚色惑主,巧言工馋’,真是亏得周大人这样辛苦,把史书上那些写亡国妖女的话全挑出来,用在我这小小侍卫身上,不敢当啊不敢当。”纳兰玉耸耸肩,说得轻飘飘不以为意。
秦王指着他大笑:“你这家伙,唉,没心没肺到这个地步,亏得朕替你委屈,一心一意想着给你出气,你都不在乎,朕还替你急什么?”
纳兰玉漫不经心道:“御史言官,闻风上奏,总得干些事,才对得起那份傣禄。偏皇上治世,河清海晏,万民安乐,吏治清明,边疆平静,御史们没别的好奏,只好找几个皇上宠爱的人开刀,说些个不着边际的话,也好得个不畏权贵,不谄主上的美名。皇上和他计较什么,由着他们叫嚷去,皇上自是安坐如山,世人还道皇上诚心纳谏,广开言路,岂非美事。”
秦王摇头叹气:“你呀,也别再这般没正经,太皇太后,皇太后,大长公主,多次地问起你的前程,只你自己还这么只爱玩乐,与其天天拿着弹弓满街打金弹珠,惹得人家御史又多一个骂你的借口,还是收收心吧,今年的科考,以你的才华,还怕考不出来,到时正正经经做个官,让他们瞧瞧你的正本事。”
纳兰玉笑道:“皇上,象我这等的子弟,有几个真是*科举出身当官的,说是写诗做词,我还拿得出手,若是科举策论的文章,我哪里写得出来。我不考功名,自去出仕,御史们会说话,莫非我在考场上走了一趟,御史们就不说话了,只怕就要整顿考官,追查舞弊了,谁信考官是瞧了我的文章,才选中我的,怕是以为,看到我的名字,就即时批上满纸的‘好’字,让我过关了。”
秦王点点头:“说得也是,罢了,你的前程,你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朕何必替你这般心心念念。”
纳兰玉笑道:“本来就是,我要真正正经经当个规规矩矩的官,还有谁时不时跑来让皇上指着鼻子骂不成才啊。”
秦王失笑:“真是拿你这无赖没法子,行了,今儿太皇太后设宴绵罗园,招宫中众人赏景,你与朕同去问安吧。”
纳兰玉略一迟疑:“皇上,平日我进宫,去向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是礼数,但如今我也一年大似一年了,即是大宴各宫主上,诸妃齐聚,我一个外臣多有不便,
秦王深深看他一眼,随即笑道:“也好,你不必陪朕,先回去吧,明儿再进宫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
纳兰传说之为官记三
一路走过承仪门,永宣门,朝阳门,再出庄华门,总算走出了偌大的皇宫。
一个十五六岁,精灵可爱的少年笑嘻嘻跑过来行个礼:“公子怎么出来得这么快,是骑马,还是坐车,还是乘桥子?”
纳兰玉伸了伸腰:“今早骑马在城外跑了半日,懒得骑了,乘马车算了。”
少年笑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不多时,一辆华丽到有些奢侈的马车就被拉到了纳兰玉面前。
纳兰玉一跳上车,笑说:“茗心,我不想这么快回去,你赶着马车,咱们到处转转,散散心。”
茗心应了一声,也跳上车,冲四周一挥手:“我服侍少爷就成了,你们都回去吧。”
在一侧等候的,两个赶马车的长随,两个牵马的家丁,四名抬桥的桥夫,一起应是。
茗心把马鞭一抖,以不急不徐的速度,赶着马车平稳地走上了庄华门外,长长的御道。
相府的这帮服侍纳兰玉的随从们,才一起慢慢离开。
守在庄华门前的侍卫中,有个年轻的忍不住嘀咕:“这是哪家年轻王爷,这么大的排场,光伺候他回去,就又是骏马,又是软桥,又是马车地让他选,前几天进宫的一拔拔大臣,就是一品大员,也不过是一乘桥子就好了。”
“新来的,你也太没见识了,还是京城里的人吗?居然连纳兰公子都不认识。他可是八岁就进宫当皇上的伴读,当年诛逆事件,连场争杀,他陪皇上共过患难的人。太皇太后,皇太后,拿他当亲孙子亲儿子般得疼,放在心肝尖上的人物,满京城还能有比他更排场的人吗?就连打鸟的弹弓,都拿黄金当弹子。你别看他年纪小,已经是御前带刀侍卫统领,从四品的官职,年纪再大些,想必要入朝正式为官,以他的圣眷,出将入相,都不稀奇。”
“这漂亮得象玉琢一样的人,居然是带刀侍卫统领,他武功如何?”
“武功,这么漂亮的美少年,成天在皇帝身边奉承上意,他要武功干什么?”有人冷笑一声。
但立时有人低叱:“闭嘴,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这事还用我来胡说吗,朝里朝外,京中百姓,哪个不知道,御史们上奏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宫里的妃子,谁不拿他当眼中钉,刚才兰妃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呢?他要什么事也没有,何至于人家后宫妃子看他不顺眼。”
“混蛋。”这次已经不是低喝,而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怒喝了:“你也不过才来了一个月,你知道他什么?传言是传言,宫里头的规矩,你长了耳朵,除了上头的命令,别的什么也别听,长了嘴巴,除了传话,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你真当那总是笑嘻嘻的纳兰公子好欺负,真在宫里时候长了的,不管是统领还是总管,谁不是仗着天威凛凛见官大一级,就是碰见了宰相,有的时候也敢拦上一拦,难上一难,捞点好处,沾些油水,独这位公子爷,是断断得罪不起的。你这样的胡说八道,还想活下去吗。”
看到同伴脸上震惊心虚之色,这位年长的队长放缓了语气:“话又说回来,纳兰公子,为人,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好,在外头虽说嚣张些,有些喜欢炫富耀势,在宫中上下,实在也没得罪过人。没有人敢伸手问他要银子,可只要他手头上宽松,从来不曾亏待过任何人,就是咱们这些守大门的,他也是不是没有照应的。不敢说知恩图报,至少不该嘴上无德,皇宫里头流言多,是非多,这差要当得好,当得牢,切忌嘴巴要看紧了。”
这一番话说得一队守卫,十几个人,不管新人旧人,一起点头应是,乖乖受教。
纳兰玉不知道他刚走,就有人在后头说他的闲话,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乎,闲言闲语他听多了,人家背后说他的是非早变成了常事,要是没有人说,反倒反常了。
他懒洋洋*坐在马车的软垫上,喝了一口宫延御用的“烟罗茶”,品了品,府里厨子新做的云丝糕,悠闲地拿出手巾来擦嘴,闭上眼,微微假寐。
赶着车的茗心可停不下来,一边负责赶车,一边掀起车帘:“少爷,这时候没旁人了,您吩咐吧,咱们怎么把面子争回来?”
纳兰玉眼也不睁,懒懒问:“争什么?”
“我的少爷,您可真跟没事人一样,兰妃在里头给你难堪,这事都传开了,我刚才在外头听里头传出的消息,几乎炸起来了,要不是宫规在上,早冲进去给您出气了。您说,咱们是让相爷给兰妃家那当个什么大学士,就自以为抖起来的老头下几个绊子,还是您干脆直接找太皇太后要个公道。”
“这宫里头,真是没有秘密可言,消息传得这么快,亏我还花了一大笔钱叫那帮子人嘴上守牢呢。”纳兰玉声音平淡,唇角却带一丝笑意“面子不必争,自有人送回来。”
“可是少爷……”
纳兰玉忽然挺身坐起来,从马车里探出头,皱眉望着不远处,御道尽头,那长跪的人影:“那是谁?没听说哪个官员,待罪跪候啊?要跪,不也该到庄华门外跪吗?怎么隔得这么远?”
“哟,少爷,你不知道啊,那可是有名的大才子,孟静言孟公子呢。你以前不还常夸他诗好词好画更好,是难得的人物,盼着有机会交个朋友吗?”
“是他?”纳兰玉微一皱眉,随着马车的前进,渐渐看清那长跪的人影。一袭质地绝佳的长衫,满是灰尘,原本应该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因为长时间的跪拜,毫无遮掩得暴露在太阳下,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本来还算英俊的脸满是憔悴之色。“这么说,他跪在这里,应该是为了他的好友,杜羡竹入狱之事了?”
孟静言与杜羡竹是大秦国有名的才子,都是诗酒风流,洒脱不羁的人物。二人才名远扬,不知多少达官贵人重金求他们的诗画文章。只是二人性子狂放,银两只要够打酒就便足矣,竟不将金钱放在眼中,甚至于权势富贵,都不放在心上,几次朝廷闻名宣召,也辞而不受。
这般人物,固是洒脱之极,但也难免在不知不觉中得罪许多人。有人抓住杜羡竹诗句中犯了圣讳,有逆上谋叛之意而入罪,将杜羡竹拿入狱中,百般铐掠。大秦国本来也是吞并别国疆土,才成今日声势的,尤其恐遗民记念旧朝,于文字中,本来要求就苛刻,宁杀错,不放过。杜羡竹纵然文名传天下,一朝蒙冤,往日旧交尽掩门,慌得只会尽快和他划清界限。
只有孟静言奋然而起,以书生之身,为他四方奔走,毫不避嫌更不怕被连累,到处寻找主事官员,细细解释杜羡竹那犯忌诗词每一字每一句的由来,绝无犯上之意。
但是,别的罪名,纵是杀人放火也还好办,总还有个逢赦得免的机会,独这谋逆犯上,罪可滔天,没有人敢为他担待。
天下官员,世间书生,也不过袖手看这一个无权无勇的软弱读书人,为了救朋友,奔走劳累,散尽家财,焦虑忧怀,心力交瘁,谁也不能更不会,真正帮上什么忙。
孟静言与杜羡竹是当代名士,他们的故事,自然人人都知道,但毕竟不关己事,就算是纳兰玉听来,或也只是嗟叹两声,也就罢了。
只是万万想不到,这个普通书生,竟然有胆子对着宫门长跪御道尽头。
真正看到这传言中的人物,真正领略到那故事里的友情,纳兰玉微微动容,双眼紧紧盯着跪地的孟海言。
孟海言的身子有些摇晃,额头满是冷汗,但两眼之间,却仍然有着坚不可催的光华闪烁,紧紧盯着远处的宫门。
纳兰玉深深叹息:“他为什么跪在这里?”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救他那个朋友,听说他四处求告无效,眼看着杜大才子秋后就要处斩,他一横心就跑来求见皇上,想亲自给皇上一句句解释那首犯忌的诗,当然没人会见他,他就跪这不动,声称,皇帝一天不召见他,他就一日不起来。”茗心也叹起气来“真看不出,一个读书人,有这般的烈性,这般的义气。”
纳兰玉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坐回车里去。
茗心有意放慢了马车前行的速度:“我猜啊,那杜才子一定是被冤枉的,一个就会写诗做词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反意,少爷,不如你就大慈大悲,出手救救他们吧。”
“胡说什么?”
“我这算什么胡说,皇上疼你,太后宠你,也不过就是一首诗里写错了一两句话的小事,他又不是存心的,你要给说个情,还能驳你的面子,你不也常说孟静海是值得一交的……”
“茗心……”纳兰玉拖长了声音喊。
“是,少爷。”
“你收了孟静海多少银子?”
茗心满脸的笑容立刻一僵,愣了一下,然后用谄媚到让人汗毛直竖的声音说:“少爷,真不多,也就一百两,您八我二,您看怎么样?”
纳兰玉挑起一边眉头,斜睨着他。
茗心干笑:“我的少爷,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是收了他的银子,可我帮他,也不全是为了银子,您要真不乐意,我立刻把银子全退出来,可是,该说的,我还得说。他真的太可怜了。又不是为了他自己,只是为了救一个朋友,把家业全卖了,他真是没路可走了,才来求我的,那么有名的大才子,就差没跪下给我这小厮磕头了。那一百两银子,是他仅剩的家当了,他全拿来给我,也就是听人说,事到如今,只有少爷你这最得皇上宠爱之人,才能救得了杜羡竹。我虽是个粗人,也敬重读书人,不是为了银子,我是真心想帮他。少爷,你自己以前不也常说,他是值得一交的真名士吗?”
纳兰玉一语不发,*在软垫上,微微闭目。不再看茗心哀求的表情,也不再多瞧那烈日下长跪的孟静海一眼。
马车慢慢地从孟静海身边驰过。茗心把速度减到最慢,不断得往车里瞧,期待着平日最是心软的主子,能从车里下来,扶起那长跪的男子。
可是,纳兰玉最终一点动静都没有,闭目*坐,俊美如玉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
马车无法停留得继续向前,茗心哀恳地喊:“少爷。”
纳兰玉的声音沉沉自车中传来:“走吧,我帮不了他?”
“少爷,对你来说,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皇上这样宠爱你,平时在宫里发起脾气来,宫中总管不是都来请你去给皇上消火吗,他怎会不给你面子?”
“你明白皇上为什么宠爱我吗?”纳兰玉的声音忽然间冷了下来“就是因为,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本份,我可以胡闹,我可以嚣张,我可以顺手从皇帝眼皮子底下,偷几件小玩意,摸几样小东西,我可以拿着金弹子满城乱打人,我可以气派夸张到比一品重臣还威风,但我从不会逾越本份,从来没有肆意仗着圣眷,过问过任何不在我份内的事,从不曾干涉朝局,妨碍律法。杜羡竹是冤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慎刑司,到处都有人可以过问,独我问不得。孟静海是义气,可是这样长跪宫门的事,根本连传都传不到皇上耳边去。我身为带刀侍卫统领,说好听点,是负责皇上安全,说不好听,不过是陪着皇上说笑解闷,出入内廷的一个弄臣,安心日子要想继续过下去,就该知道分寸,不该自己管的事,别多一句嘴。”
“可是少爷……”茗心抗声还想争执。
“茗心,你跟着我,也拿了不少好处吧。多少人借着巴接你来接近我。”
“没有这事,少爷……”
“真当我不知道呢?”纳兰玉冷笑一声“你老家里那二十亩地是哪来银子买下来的,你给你娘在西门大街,买了一个不小的院子,还有两丫头服侍,每天大鱼大肉地吃,绫罗绸缎地穿,相府的工钱虽然不低,也供不起你这样花销吧。”
茗心打个寒战,低头不敢说话。
“宰相门房七品官,你是我贴身的人,得些好处,也不过是让些想接近我的人,多些机会罢了。我也不要做那出水白莲,讲什么清廉自高,所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只是你要真做了逾越职份的事,我今后也不敢再要你跟着了。”纳兰玉唇角微挑,似是要笑,却最终,微微一叹“皇上待我,也是一样,那些大臣们送我金银珠宝,他不在乎,我若收了金银珠宝就应他们的要求,真来干涉朝政,真替他们在皇上面前谋权,圣主天聪,又岂能容我?”
茗心至此知道事情再无转机,心中一阵郁闷,狠狠一鞭子打在马车,催得马车飞驰。
转眼出了御道,刚到前门大街,就被迎面一顶八抬大桥拦在马车前头。
茗心手忙脚乱得控制住两匹马,眼露凶光地看着忽如其来出现在马车前方,而且等马车停稳,也不见离开动静,明显就冲着马车来的轿子。恼怒地说:“少爷,你看看,咱们还没让老爷去找他们的麻烦,人家苏大学士的轿子就找上咱们了,莫非还要帮着他女儿,兰妃娘娘,接着给您难堪。”
纳兰传说之为官记四
纳兰玉掀开车帘,笑道:“苏学士是朝廷重臣,想必明日就要上奏皇上,拓宽京城道路了。”
前方桥帘开处,露出一个紫袍玉带,面容清逸,一派儒雅之风中年官员,并不似茗心所以为的怒容满面,也没有摆出官威,只是笑道:“纳兰公子何出此言?”
纳兰玉悠悠一笑:“我的马车,大人的桥子都并不算大,偏偏撞在一起,可见是京城的大街太窄了,自然需要拓宽以利百姓,你说是也不是。”
当朝翰林院大学士苏如海击掌大笑:“唯得公子,方有如此妙语,本官无非见着风和日丽,乘桥出来闲逛。素来敬慕公子风雅,远远见了公子的马车,便想与公子同车共游,一畅胸怀,不知道公子可看得起本官这等俗物。”
纳兰玉浅浅一笑:“大人是当朝硕儒,文坛泰斗,能得大人教益,正三生之幸。”
苏如海面带微笑,从桥中出来,就登上了纳兰玉的马车。
纳兰玉信手放下车帘,慢悠悠道:“茗心,咱们也不急着回去,你赶着车,在京城四周,逛逛吧。”
茗心应了一声,甩甩马鞭,赶着马车慢慢走。
苏如海的下人轿夫,则抬着轿子紧跟在旁边。
茗心一边赶车,一边竖起耳朵,想听马车里的动静。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刚刚在宫里,兰妃娘娘给自家主子难堪,这一出宫,这位一代名儒堂堂大学士的国丈爷,居然用一种近乎谄媚的态度来跟公子爷说话套近乎。
纳兰玉的马车里,有锦垫软*,面前摆了小小案几,供着美酒鲜果,若是打开车窗,信马闲游,几个文人雅士,名儒宿宦,在车内寻章摘句,联词吟诗,倒也是桩雅事。
只是这位口称素慕公子风雅,有心共游的大学士,半个字也没提要把车窗的帘子掀开,同赏京师盛景。
只是笑容满面地问:“听说公子生辰就快到了?”
纳兰玉但笑不语,并不提醒他,自己的生辰从现在开始算还要整整八个月呢。
苏如海从袖中拿出一份礼单,轻轻放在纳兰玉面前:“今日出府之时,我已令管家照单子备一份礼物,送往相府,以为公子之贺,今见公子如此风采,倒恐这区区薄礼,实在轻慢了?”
纳兰玉笑一笑,也不去看那礼单,淡淡道:“难得大人如此热心,我若是推辞,不但是对大人不恭,对兰妃娘娘也是不恭敬了。”
苏如海也是微微一笑:“我那女儿自小娇纵坏了,有些儿小姐脾气,行事也不知道轻重,亏得圣上爱重,太后宽德,太皇太后包容,才勉强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待我回去,就让夫人进宫去,好好教教她女子的贤德规矩,这才是侍奉主上的本份之事。公子时常出入宫禁,还望对她照料一二。”
纳兰玉悠悠道:“大人家教严谨,无需担心娘娘有失大家风范。我虽出入宫禁,终究只是臣子,哪里有什么资格照料娘娘,不过……”
苏如海就知道重要的就是这不过二字,忙正色道:“请公子指教。”
“指教不敢当。”纳兰玉闲闲道“兰妃娘娘是名门闺秀,幼受庭训,想必是贤良淑德,诸礼兼备,只是后宫之中……”他顿了一顿,才笑道“娘娘天性仁爱,宽容无妒,与众人相处,必是如同姐妹一般,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如海心中微凛,轻声道:“公子但言无妨。”
纳兰玉笑笑:“今日我入宫之事,想必大人已经知道,否则不会有这份礼单,也不会有这番拦路巧遇。”
苏如海的确是闻知女儿得罪了这天子第一宠臣,急忙前来弥补。官场之事,钱权交易,见不得人的诸般来往,大多都是隐晦的,暧昧的。他只道送上礼单,一切不言中,却不料纳兰玉竟然出声点明,不免老脸一红“公子……”
纳兰玉一笑摇头:“大人不必介意,娘娘是君,我是臣,便是有什么不是,自是任打任骂。只是娘娘贤德,何故与我这臣子一般见识……”他眼中一派淡然笑意“我素来行为不检,有些不好的传言,也是应当的,只是娘娘何等人物,清贵非常,就算有一二流言,娘娘也不当理会,便是听,也不必去听。若没有人在娘娘身边多说,甚至闲言闲语之外,再加暗暗怂恿,娘娘何至……”
苏如海心中一凛,低低“啊!”了一声。
纳兰玉漫不经心道:“娘娘入宫不久,便宠冠三宫,陛下连续七日,宿在清兰宫内,宫中上下,无人不知,陛下为一代圣主,即宠爱娘娘,必是娘娘美貌之外,尚且德才兼备。娘娘这般贤德,自然是不会去问人是非,打听隐秘,宫中许多旧闻,娘娘想必是不知道的,只是旁的人,却心知肚明,比如当日……贤……”
纳兰玉只提起一个字,就闭口不言,慢慢地拿起茶杯,润了润喉。
苏如海却是神色凛然,就在车中,对着纳兰玉郑重施了一礼:“多谢公子提点,他日苏家能避大祸,得以全身,皆公子之德。”
纳兰玉笑道:“苏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个小小侍卫,胡言乱语,见识浅薄,当得什么?”
苏如海道:“我即刻回府,让夫人进宫,好好和兰妃娘娘聊聊,顺便再让管家把礼物多加一倍,再送往相府,公子,我先告辞了。”
纳兰玉即不推辞礼物,亦不挽留苏如海,只是笑笑:“苏大人好走。”
苏如海急急忙忙下了车,乘了轿远去,一迭声地催着轿夫加快速度,进快回府。又把跟在轿前奔走的贴身管事叫到近前:“你给我快跑回府,纷咐管家,暂时不用送礼去相府,把礼物再多备一倍,然后才送。”
那管事仗着侍候苏如海多年,是贴身的近人,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那纳兰玉虽然得宠,终究是个手无实权的弄臣,大人你贵为国丈,又是当朝名儒,文坛泰斗,皇上尚且敬重三分,再加上咱们娘娘如今得宠,何必看他的脸色,娘娘给他个下马威,也是叫他知道厉害,大人您一听说消息,就即刻备礼来见,才跟他说了两句话,就要礼物加倍,这也太长他的威风,灭咱们学士府的志气了。”
苏如海厉声叱道:“你懂个什么?我以往也只当他不过是个弄臣,但为着兰儿好,不能让她得罪小人,自惹祸端,才不得不屈身来与他套交情,原以为他会仗势凌人,小人得志,语气轻薄,岂知他不记旧恶,反而提点于我,以免我苏家盛极而衰,兰儿因宠招怨,他日兰儿在宫中避祸,我苏家将来脱难,皆他今日一言点醒之功,我岂可不谢他。今日我才知道,这个天下人所轻视的弄臣,竟是个有大智慧之人。也难怪当今圣上,英明天纵,却对这个世人以为只会仗容颜俊秀,媚主逢迎的人,恩宠不绝,多年不变。”
管事被骂得一头雾水,喃喃道:“小人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立刻赶回去通知管家,对了,让夫人即刻按品大妆,准备好进宫,等我回府后,有很多事要交待她进宫对兰儿说。”
茗心看着轿着飞快地远去,满头雾水探头进马车里:“我的主子爷,这可是怎么回事,我还真当这位大学士仗着贵妃女儿的势来给咱们找麻烦,怎么嘴里说着要和公子同游,又赶忙赶急得跑了。”
纳兰玉信手拈起案上的礼单,也不翻看,唇边露出一丝悠悠笑意:“我就说过,我手上送出的银子,必会加倍地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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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传说之为官记五
金阶玉瓦琉璃砖,天上人间第一家。
御花园中,姹紫嫣红,人却比花更娇,比花更艳,比花更夺目。
太皇太后饮宴于花园之中,连皇太后都在一旁坐陪,宫中命妇,无不列席。
盛席华宴,珠影钗光,反映着鲜花丽影,无比赏心悦目。
席间笑语不绝。太皇太后,身历四朝,见识阅历非常人所及,宫中诸妃皆是名门闺秀,幼受庭训,承欢侍笑,无论是琴棋书画诗酒花,或是行酒令,斗才华,皆有所长,此时搜肠括肚,承奉太皇太后,一时间欢声满园,笑语喧喧,宫中命妇之间,一派合睦邻亲近的景象。
诸美谈笑,却有一人黯然无欢。
当今最受宠的兰妃娘娘,苏大学士之女苏若兰。因家学渊源,可算得宫中诸妃中才识最高的一个,论到容貌气质,亦是后宫中拔尖儿的人才。
往日里,不但得到秦王宠爱,就是太皇太后,皇太后,也十分喜爱欣赏。太皇太后,闲了无事,总爱召她陪伴,喜她学识渊博,言谈有趣。
每逢宴饮聚会,也总爱召她坐在一旁,对她多加垂顾。
可是,今日宴会,太皇太后,皇太后,从头到尾,眼睛也没往她身上扫一下。
席间谈笑欢畅,她绞尽脑汁,想些巧妙有趣的话,凑上去说两句,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竟是听而不闻,仿佛她根本什么也没有说过一般,笑着自去同旁人说话。
宫中谁不是七巧玲珑心,两位母仪天下的主子,对她不加理会。自是谁也不多看她一眼,谁也不同她说一句话。
满座欢声,却将她遗漏。
她坐在席上,却仿佛是一个摆设,而不是一个人,被所有人刻意忽略。
听着大家说笑尽欢,她却只觉如坐针毡,又是惊惶又是难堪,偏偏太皇太后设宴,又不能提前退席,就算难过得要吐血,也别无他法,只得硬撑。
这个时候,遥遥听得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兰妃心中一喜,随众妃起身。
她的君王,她的丈夫,那少年英姿,天纵聪明的君王。那含笑为她簪花,轻柔替她画眉的男子来了。他是她一生的依*,无论如何逆境,有他在,她一无所惧。无论被什么人所敌视,只要有他,她就有了保护神。
那一身明黄衣饰的人已在万丈阳光下,含笑而来,对着上席行礼:“给皇祖母,母后请安。”
诸妃一起施礼拜倒:“陛下。”
兰妃轻轻抬头,眼中千般幽怨,万种牵挂,只望着那光华万丈的男子,楚楚容颜,便是铁石人儿也动心了。
秦王一笑上前,伸出手去。
兰妃情不自禁,也伸手去牵。
陛下总是爱惜她,宠顾她的,很多时候,就连礼也舍不得她施一个,总是才跪下去,就叫他伸手扶了起来,得夫若此,夫复何求。
秦王的右手,擦着兰妃的手臂过去,扶着跪在她身边的谨贵妃起来,左手牵起了玉妃,笑着看看诸人。
“起来吧,起来吧,这是老祖宗办家宴呢,这些琐碎的国礼一概免了,可别败坏了老祖宗的兴致。”诸妃轻笑着起身。
兰妃却觉全身僵木,几乎动弹不得。却又不能不随众起身,否则必被指作行为失当,君前失态。
四周一片笑声,她却觉得,那全是鄙夷嘲讽她的笑声,诸妃的注意力似乎都在皇帝身上,为什么,却还觉得无数眸光如刀似剑,刺到身上,凛然生寒。
秦王已然落座,就坐在太皇太后旁边。
往日家宴,皇上一向坐在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下手。因为皇后早逝,宫中未立后,在皇上旁边落席的,不是位阶最高的妃子,就是最受宠的妃子。
自从兰妃进宫之后,数次家宴,秦王身旁的位置,一直就是她的。
可是这一次,秦王却有意无意,牵着谨贵妃的手没放开,谨贵妃很自然地坐在了本来应该属于兰妃的位子。
虽说她是诸人中唯一有贵妃封号的女子,坐在帝侧,倒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众目所视,还有谁不知道,宫中风向已经变了。
秦王天性纯孝,宴席之间,陪着母亲祖母说说笑笑,极为尽心。偶尔,还夸夸谨贵妃今儿气色好,兰妃的衣裳美,梅妃的发式漂亮,又问前些日子生病的敬妃身体可好些了。
这帝王英俊无比,伟岸无双,有着盖世功业,偏能这般温言软语,叫女子怎不柔肠婉转,情丝牵动。可是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兰妃一眼,没有对她说一句话。
仿佛兰妃这活生生千娇百媚的美人,根本不存在。
所有人都努力忽视兰妃,一片笑语中,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四周都是笑脸,都是笑声,可是她坐在其中,却溶不进去。
兰妃双手十指悄悄在桌下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地吓人,恨不得放声大哭,却连眼泪都不敢让她泛出来。
君王面前,哪里由得她哭笑随心,一个错失,便是君前失仪,大不敬之罪。
自古伴君如伴虎,纵然那只老虎是丈夫,可老虎也还是要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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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传说之为官记六
好不容易,宴席散去,兰妃简直如获大赦,和诸妃一起退席。
她素来得宠,往日在宫中,其他的妃嫔,总来亲近说笑。但凡有个聚会,就算散席了,大家也要围着她,谈谈说说,陪着她一路回了宫,还留在她的宫里,半天不肯离去呢。
只是今日,宴席散去,诸妃自去说说笑笑,个个都当她不存在。
兰妃幼时是家中娇女,受尽宠爱,一入宫即得圣眷,恩宠无加,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漠视,心中又酸又苦,又不敢发作,只是忍了气,带着宫女自回她的清兰宫。
一路走,一路心中酸楚,越想越是难过,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才进宫门,就有宫女,赶紧出来行礼:“娘娘可回来了,家里老夫人,可等了好一阵子了。”
兰妃听闻母亲到了,忙进了宫门,踏入内殿,眼见一片辉煌烛光之中,生身母亲关切的眼神,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娘,一路苦忍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苏夫人赶忙站起来,扶着她说:“娘娘使不得。”接着目光往四下一扫。
兰妃会意,低声吩咐一众宫女出去。
见没了闲杂人,这才一头扎进苏夫人怀里:“娘,你把女儿送到这见不得天日的地方来做什么?”
苏夫人轻轻扶她坐下:“兰儿,怎么了,前些日子见你,你还高兴得很,说起皇上,眉眼生辉。今儿受了什么委屈了?”
兰妃抽泣着把今日所遭之冷遇说了出来。
苏夫人微微一叹:“兰儿,宫中险恶,祸福无端,你可知今日为何会有如此遭遇?”
兰妃沉默不语。
“皇上身边美人如云,宠爱无定,今日爱你,明日变心,倒也寻常,只是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母仪天下,对于后宫诸妃,大多恩威并施,从不厚此薄彼,为何也这般待你?你做了什么事,同时把三位至尊都给得罪了。”
兰妃垂下头,低声道:“女儿想来,并没有别的事,唯有今日早间,略略折辱了纳兰玉,只是,他不过是个侍卫,就算得宠,怎么就……”
“只不过是个侍卫?”苏夫人冷笑一声“我的女儿,你可知你今日逞一时意气,害得你爹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为了你去向人倒歉赔罪,以免后患,你可真是想得轻松?”
兰妃大惊失色:“为什么,我苏家世代书香,代代为官,我又入宫为妃,受尽皇上恩宠,为什么爹竟要对一个小小侍卫屈膝献媚?”
“为什么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为了一个小小侍卫让你这得尽恩宠的妃子受尽冷落?你爹就为什么不得不去向他求情赔罪。”
兰妃银牙暗咬:“我不服。”
“你不服。女儿啊,你以为,他只是个男宠吗?你也不想想,他父亲身为当今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官员,有一半是他的门生故旧,论起权势,你父亲也不过是个有官爵的书生,你虽是娘娘,内命妇的品级也只有正二品,他可是堂堂的一品大员。你羞辱他的独生爱子,他岂能罢休。就算我们苏家不怕宰相府,难道可以不怕皇上吗?你以为为什么纳兰一家,父当权,子得宠。要知道,他们父子二人,与皇上是共过患难的。皇上幼年登基,权臣掌政,皇上幼弱无力,受尽欺凌,在这个时候遇上的纳兰父子。当时朝中群臣,都背弃皇上,只有纳兰明站到皇上一边,为了皇上,暗中联结军中将领,天下英才,纳兰玉陪着皇帝说笑游玩,解他孤寂,当了皇上的伴读,在布满权臣眼线的皇宫让皇上不再孤单。又能承欢于太皇太后,皇太后膝下。后来平定权臣,以定君位。纳兰一家有擎天之功,但皇上与太皇太后他们最看重的不是这功劳,而是同患难的情义,而是所有臣子避之唯恐不及,他们能挺身而出的忠心。要美女容易,要真正的忠臣,却是何等之难。当今圣上,为万世英主,怎么会不珍惜这样的臣子。还有,自从圣上亲政,忙于国事,纳兰玉因为年纪小,仍能出入后宫,整日陪太皇太后皇太后在一起说笑,两位太后身边,多是后宫妃嫔,朝中命妇,其中多有勾心斗角之事,唯有纳兰玉,只是幼童,天真无邪,并无所求,人又聪明可爱,粉妆玉琢,被两位太后当做亲孙亲子般得疼爱,比之其他皇室宗亲还要爱惜喜欢,这么多年的情份,岂是你这入宫不久的人可以相比的。”
兰妃嗫嚅着说:“可是,听说,纳兰玉他与皇上之间……”
苏夫人斥道:“糊涂?纳兰玉和皇上之间怎么了?他生得比别人好看,得皇上宠爱,与皇上亲密,又怎么了?那不过是些传言,谁有真凭实据了。”
“他生得那副模样,皇上待他,与一般不同,难道还会有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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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夫人冷下脸来:“你真是越来越傻了,让皇上宠了几天,心里就没了个算计。别说没实据,就算那是真的,又怎么样,就算他和皇上,有什么,又怎么样?女人最大的德行,就是不可妒忌。平民百姓倒也罢了,你是皇上的女人,怎么也这么不明白?要是平不去这个妒心,在后宫中,你永远别想有真正的快活。在宫里,所有女子都只为他一个人而活。他宠你,是你的福份,他不宠你,也是应当的,你若有怨言,就是你自寻死路。”
“可是,纳兰玉是个男子。”
苏夫人冷笑一声:“真是糊涂,你仔细想想,同样是有个人得到皇上的宠爱,你希望那个人是身为男子的纳兰玉,还是后宫中其他的妃子?”
兰妃怔了一怔,张张嘴,却说不出话,脸上神色渐渐安定下来,最终不再开口了。
苏夫人见她明白了过来,这才点点头:“你想清楚了吗?做皇帝的女人,最重要的是承欢侍笑,想得独宠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纳兰玉一个男子,比其他女人更好。因为他是男人,他就算再得宠爱,也侵犯不到你的权势范围之内。他不能和你争夺皇后的名份,他也不能生个儿子来继承皇位,你怕他什么,又忌他什么?为什么定要找他的麻烦,得罪皇帝。”
兰妃长叹一声,神色怅怅:“娘,多谢你的指点,女儿明白了,女儿只是,只是有些……”
“有些不甘心是吗?”苏夫人轻叹“兰儿,就算是普通大户人家,丈夫都不可能一心一意,只爱一个妻子,何况君王,如今他宠爱的是个男子,你应该把这看做幸事,因为除了纳兰玉,他最疼爱的妃子就是你。你家世又好,才貌又佳,最有可能正位中宫,切不可自毁前途。所以,这个时候,你不但不能与纳兰玉为敌,反而要用心结交他,他在皇上面前,说一句好话,胜过旁人千万句,还有……”
苏夫人低声道:“什么人对你提起纳兰玉的,你总不至于无端想起纳兰玉,无端要去为难他吧?”
兰妃一怔:“娘……”
“你仔细想想!”
兰妃低声道:“平时和玉妃,萧妃,淑妃,晴贵人,赵美人,闲聊,常听她们说起,今儿早上,樱儿说皇上不太高兴,宫里几位总管,派人急着去请纳兰玉,又说,纳兰玉一句话在皇上面前,比重臣宠妃还管用,又说,宫里的执事总管,朝中的大臣,见了纳兰玉就送礼讨好,比对各宫主子还敬重,我一时恼了,就……”
苏夫人冷冷道:“樱儿不可用?找个机会赶出去。”
“怎么?”
“这宫中步步险恶,她是你身边的人,不能帮着你,反而故意引着你去闯祸,若是有人指使,则其心可诛,若是没人指使,也是个闯祸惹事,只会连累主子的祸害。那玉妃,萧妃,淑妃等人,你也要加意防范。”
兰妃打个寒战:“娘,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看似随意,实则是在你面前不断提起纳兰玉,加深你的不满,就等着你去找纳兰玉的麻烦,闯下大祸,你且想想,同样是女人,她们有什么理由容不得一个不能威胁他们的纳兰玉。就算没有了纳兰玉,皇上最宠爱的人,不还是你吗?相反,如果没有你,则皇上可能宠爱其他人。这一次你挑衅纳兰玉,他不过多跪了一会,你却被皇上冷落,皇上一旦对你生厌,则她们的机会就来了。”
兰妃脸色青白:“我们平日里姐妹相称,想不到……”
“姐妹,在这皇宫中,只要稍有姿色的女子,就绝不可能是你的姐妹。你们在一起,可以说可以笑,但绝不可不交心,绝不可不防备,说起来,你唯一可以不用防范,你唯一可以结盟的人,只有纳兰玉。”
“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利益冲突,所以,他才不会害你。”
“可是,我今日得罪了他。他必怀恨,若不是他去告状……”
“你又错了,纳兰玉若是个会说人是非,会随便去告状的人,他也就不能让皇上,太皇太后,这样疼爱他。太皇太后与皇上,都是人中龙凤,圣明之主,天下有什么瞒得过他们的耳目,又何用纳兰玉去告状。你可知这宫里有一大半人心都向着这个从小在宫中做皇帝伴读长大的孩子,都喜欢这个没有架子,和谁都能谈笑风生,还出手阔绰,对谁都能倾囊相助的贵公子。太皇太后或皇上,要是生了气,旁的下人战战兢兢,他有办法轻松化解,救所有人于水火之中,这样的人物,受了一丝委屈,自有人加油添醋报上去,他自己越是大方,越是不提,皇上,太皇太后,越是喜欢他懂事,越是心疼他受委屈,你就越是被埋怨。”
兰妃脸色越来越白:“天啊。”
“但纳兰玉是个有大智慧之人,不会计较这种小事,反而是他提醒你爹,你爹才想到,可能有人算计你,才教了我这番话,让我进宫来劝导你,这一次虽说是祸,但也是福。你自小一番风顺,没有经过挫折,也不知世事多变,人心险恶,不会防人,宠冠后宫,行止不免嚣张,若得了这个教训,以后处处小心,自能在后宫长久生存,保我一家门弟不衰,否则,万一被人害至万劫不复,举族招祸,则后悔莫及。”
兰妃微微颤抖:“真的有这么严重?”
苏夫人轻叹:“你可知道,一年前,贤妃的下场?”
“贤妃?户部尚书之女,世宦大族的小姐,进宫之后,颇得圣宠,然恃宠生骄,竟然掌掴其他妃子,被打入冷宫。不久之后,户部尚书被查出贪墨罪状,腰斩于市,族中男女夺籍为奴。连贤妃,也受牵连,打入宫中永役巷为奴。”
“那么,你知不知道,整个事件的开端,只不过是因为贤妃指称纳兰玉不敬,让下人掌纳兰玉的嘴。”
兰妃失声道:“怎么会?皇上怎么会为了一个侍卫男宠就绝贵妃,诛大臣。”
“你又错了,皇上是一代圣主,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侍卫挨了打,就把妃子关进冷宫,这种留人话柄的事,皇上绝对不会做的。他要真如此,便置纳兰玉于炉火之上,朝臣们也要进谏的。
皇上只是再也不上贤妃的宫殿,再也不正眼看她。而这,也绝不是因为男宠,而是因为皇上忽然又宠上了别的女子,这在后宫不是错,朝中臣子也说不得这是错吧?然后,绣房送到贤妃宫中的衣饰份例,总是最差的,御膳房送给贤妃的膳食,也全是让人食不下咽的。贤妃宫中,有什么需要,其他各处,都拖延供给,连贤妃身边的太监宫女,都成了宫中的过街老鼠,无人理会。贤妃要追究,皇上不给她撑腰,毫不理会,皇太后,说一声骄奢淫逸,过于讲究,太皇太后,则叫她跪着抄上一百遍《女则》,好好弄明白,什么是女子贤良淑德,俭约处世之道。贤妃也似你一般,自小受宠,入宫又得圣眷,哪里受得这样的冷遇苛待,最终忍不住,冲去找皇上想问个究竟,当时皇上歇在玉妃宫中,玉妃闻讯,在宫门前阻拦贤妃,贤妃怒极出手打了玉妃,然后被打入冷宫。”
兰妃低低惊呼一声。
“皇上不临幸贤妃,是皇上的自由,太皇太后教导贤妃《女则》,是太皇太后的恩德,玉妃不让贤妃惊扰皇上,是玉妃的责任,谁也没有错,千错万错,都是贤妃的错,她不该妒忌,所以她下冷宫,没有人能说一个不字,谁要敢说,整件事和纳兰玉有什么关系,就是玷污圣主,罪不容恕。”
“天啊。”兰妃只觉不敢置信。
“贤妃一倒,户部尚书势力大减,立刻有御史参他贪墨。其实天下官员,有几个不贪,端只看你查不查,怎么查?那些被处死的官员,真因为被查出来才倒霉的吗?错了,他们是因为先倒了霉,然后才被查出来的。不过,户部尚书贪墨证据确凿,谁敢不说他死得好。当然,就算别人知道,那位参奏的御史是纳兰宰相的门生,想必也不敢多说,不敢多想的。”
兰妃全身冰凉:“那,那我怎么办……我,我,我也为难了纳兰玉,我……”
“所以,你才要好好向纳兰玉示好,只要他出个面,宫中上下,不会有任何太监宫女为难你。皇上和太皇太后冷落你,那是给你一个警告。你不可有半句怨言,要安之若素。其他妃子想利用你,你也不要报仇,也别想着害人,要知道,当今皇上和太皇太后,圣明天聪,是不可欺之主,在他们眼皮底下玩手段,就算再高明,欺得了一时,也欺不了一世,将来就是为自己掘下的坟墓。你只要谨言慎行,别的不要想,不要管,只要好好孝顺太皇太后,服侍皇上,就算皇上不来找你,太皇太后不理你,你也要时时想着他们的事,替他们着想,为他们考虑,与其他妃子,好好相处,对宫女太监温和大度,不可结交朝臣,不与宫外私相授受,时日一长,他们自然感觉你与其他妃子不同,你的贤德大度,加上才貌姿容,都会成为他们立皇后的最佳考虑。”
兰妃默然半晌,终于点点头:“多谢母亲提点,以后女儿一定照娘所说的做。”
苏夫人微笑起来:“是啊,你只要照着娘的话去做,将来一世荣宠,是断断少不了的。”
兰妃黯然一笑:“以往只以为进了宫,千尊万荣,以往得了皇上宠爱,只觉得天下再没有什么比这再幸福,再快活,现在才知道,原来全是假的。诸般恩义都是梦,皇宫之中,只能求荣华,却不能求真情,我会依娘的话去做,去求一世荣宠,去求我苏家满门华贵,只是,这样的荣宠,这样的华贵,又有什么稀罕的呢。”
苏夫人也不觉叹息:“兰儿,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也是一条不归路,即然走上了这条路,也只得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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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楚京风云第一集初入幻境
内容还在处理中,请稍后重起始章偶入幻境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尝试过太虚幻境?”
“当然有,我从八岁就开始进入太虚幻境,真是太爽了。”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看法吗?”
“还用问,这是世上最美妙的事了。价格虽然贵一些,不过还是很花算。”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啊?价格降一点,美女多一点,时间长一点,最好以后可以改革到让我能不吃不喝不睡一辈子都在幻境里度过。”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尝试过太虚幻境?”
“有,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好奇而尝试了一次,从此再也不能摆脱。”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看法吗?”
“太美妙,太逼真,太好了,好得让人分不清现实和幻境,让人喜欢幻境胜过现实。”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建议吗?”
“我因为沉迷幻境,所以现在二十岁了,却连高中还没考上。我因为太沉迷幻境,所以,把全部的钱都用在游戏上,不但倾家当产,害父母背了一身债,还因为偷窃被数次教养,我因为沉迷幻境,在现实里,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朋友,可我却还是离不开幻境,害怕幻境被立法禁止,你说,我对太虚幻境,还能有什么建议。”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尝试过太虚幻境?”
“没有,这种精神毒品,我是绝对不碰的,也不会让我的家人朋友去碰。”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看法吗?”
“绝对害人误国的东西,让人沉迷幻境,不理现实,使得世界人情淡漠,人与人之间漠不关心,只把虚幻当真实,拖慢社会发展,扰乱社会秩序,并最终会把一切带向毁灭。”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我的建议就是你们这帮眼里只有钱的奸商,立刻停止所有的幻境游戏,就算不停止,我们这些有良心的市民,也会和你们对抗到底,总有一天,政府分颁布禁止幻境的命令。”
反幻境的被采访者粗暴地推开眼前漂亮的市场调查员,气呼呼地走了。
周茹微笑着退开,一点也没有生气。
其他的调查员们却都围了过来。
以往英明神武的信息科主任现在拼命擦着脸上的汗:”我的公主大小姐,你的微服私访游戏玩完了吗?快回去吧,市场调查这一块,交给我们就好了。”
周茹无辜地笑:”什么微服私访,我这是工作,大家不都是一样工作的吗?爸爸可是答应让我从底层做起的,倒是你,堂堂大主任,小小的市场调查,干嘛非跟着不可?”
陈主任,一边擦汗,一边苦笑。
“幻境集团”董市长的爱女学业有成要加入公司,从低做起,怎么偏偏就分到自己的手底下呢。
手下带着个将来的顶头上司,整天提心吊胆,不敢说错一句,不敢走错一步,累都累个半死。
这位大小姐,天天喊着要从底层做起,什么事都要抢着干,可累死他这害怕公主出半点差错的大主任了。
幻境游戏虽然风行全球,成为全球最赚钱的产业,但也同样是争议最大的产业,反对者众多,幻境员工遭受攻击的事,年年都发生,怎么不让他紧张得贴身跟随。
刚才只是推一下,万一碰到暴力份子,当面一拳打过来,大小姐擦破点皮,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周茹看他一张苦瓜脸,心中也是好笑,实在也不忍心再为难他了。笑笑说:”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我到仁爱医院做义工的日子,就先下班了,好不好?”
还能不好吗,陈主任的头一阵猛点,不等周茹开口,已经招手把一直停在旁边的私车叫了过来。
“请上车,请上车!“
陈主任半是送半是迫得等周茹上车远去,才松了口气。
其他在街头的职员们,也一起放松了下来。
有个每天坐着价值一千八百万豪华轿车的同事天天跑来和他们在一起做市场调查,谁也不能正常工作的。
仁爱医院是由十多位超级巨富所捐资经营的慈善医院。免费收容医治许多穷人或孤苦无依的老弱。在仁爱医院当义工,是富豪家的贵妇名媛们的消遣之一,左不过是送送东西,发表点儿讲话,让一大帮受帮助的病人在下头鼓掌而已。
但周茹不是,周茹是真正地当义工,真正地来陪伴病人,照料老弱。
她走进”仁爱医院”一路上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一直来到老人活动室,才一推开门,就看到里面,十余位老人,或说或笑,或唱歌,或拍手,竟是一派喜气洋洋。
一个陌生的少年,正站在中间说笑话。他说笑话时,语气随着内容,时而急时而缓,起伏不定,脸上表情,也跟着变来变去,真正七情上脸,十分逼正,手脚也跟着一起比划,动作趣致可爱。
再加上,他本来年少,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阳光般的笑脸,青春的气息,他的存在,就已带来一阵阵笑声了。
老人们个个被他逗得笑声不止,极是欢乐。
周茹微笑着站在旁边观看,见那少年,站在中间,装模做样,作张作智,又是可爱,又是可笑,也忍不住一边笑,一边拍起手来。心中还在暗中猜测,这少年,不知是哪里来的新义工。
在场还有一个中年女性,正拿着一大篮的苹果,笑得极其开心,一个个人分发过去。看到周茹进了活动室,笑嘻嘻过来,把苹果往她手里一塞:”来,我和永超挑了好久,才挑出来的,保证个个都甜。”
周茹接过苹果,有些牵强地笑一笑:”谢谢宋姐。”
宋姐笑得异常开心,转身又去分苹果给别的老人,老人们一一含笑道谢,但笑容大多勉强。
宋姐却浑不在意。
这时少年的笑话也讲完了,宋姐就站到中间,开始为大家唱歌。
她的歌声清柔优美,叫人听了极是舒畅,老人们一边听,一边合着拍子拍手。
周茹也在一边坐了下来,一边听,一边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个给所有老人唱歌,笑容真诚,歌声甜美的宋姐,其实是因为患有思觉失调而被送进”仁爱医院”的病人。
据说她是因为爱人赵永超车祸而死,伤心过度,而幻想丈夫一直生存在身边,做任何事,都只当丈夫在一边陪伴,在其他的方面,倒是很正常,如果不知道真相,完全看不出她是个精神病人。
宋姐为人热情,在医院里到处帮助人,她到的地方,就会有一阵笑声响起,也因此,就有更多的人,为她的病而惋惜,就连周茹也不由叹息”宋姐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为什么一定要治好?”淡淡的笑声从身旁响起。
周茹侧头望过去。刚才在给大家讲笑话的少年坐在身边,正看着她笑得满脸都是阳光。
“你是谁?”
“我叫容若,是‘仁爱医院’收养的孤儿,所以现在虽然可以自立,但还是常回来当义工。”少年的笑容,异常灿烂明亮,开郎得让人不能相信,他其实,只是一个孤儿。
“为什么你认为宋姐的病不用治?”周茹很是不高兴地问。
容若微笑着望向正在唱歌的宋姐:”书上不还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吗?你不觉得,现在的她非常幸福快乐吗?每天可以和心爱的人相伴相依,她的生活作息正常,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烦恼,闲时帮助别人,教孩子折纸画画,教大人吹拉弹唱,即自己开心,又助人为善,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也喜欢所有人,永远面带笑容地生活,并没有疯颠若狂,伤害别人,为什么一定要治呢?”
“可是那是假的,那是她的心魔。她不能永远沉湎在虚幻中。”周茹从没有听到过居然有人会反对医治精神病。
“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我们这些局外人知道这是虚幻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当事人认为那是真实,并能从中得到幸福,不就够了。她现在,除了幻想丈夫在身边之外,一切都和正常人一样,还充满爱心,把快乐带给每一个人,强行唤醒她,告诉他,丈夫已经死了,让她承受着失去至爱的痛苦,一生一世,冰冷寂寞理智正常地活着,真的是幸福吗?”
容若笑着耸耸肩,摊摊手:”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我们眼中的正常,不是她的幸福快乐。不肯接受事实,在幻境中寻找幸福,这是她的选择,我们不必赞同,但也应当尊重。只要她开心就好,不是吗?我们这些局外人,干嘛去操那份闲心,替她叹息呢?”
周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论调,愕然望着容若,半天也说不出话。
容若拿出给老人们说笑话的态度,凑过来,笑嘻嘻说:”怎么样,觉得我说得非常有道是吧?”看周茹还在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他笑着站了起来:”好了,即然真理已经获胜,我们就不用辩论下去了,我有事,要先走了,再见。”
他冲周茹点点头,也不等周茹有所反应,就大步走出去了。
周茹坐着发了好一阵子呆,终于消化完他所说的话,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快步追了出去。
“请等一等。”周茹叫着拦住了在走廓上行走的容若。
容若带着他似乎永不会褪色的爽朗笑容问:”什么事?”
“你好,我是幻境集团的市场调查员,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做个市场调查呢?”
容若笑着耸耸肩:”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玩过幻境游戏,恐怕帮不了你。”
周茹微微一皱眉,以”太虚幻境”的流行,和强大的吸引力,已经有十七八岁,居然还没有玩过”太虚幻境”,那基本上就是幻境的反对者了,向他询问,不知道会不会又惹来恶声恶气一顿数落。
但仅仅只是略一沉吟,她又笑说:”没关系,我的调查,面向所有人,并不仅限于幻境用户,首先,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太虚幻境”的历史。”
“当然知道,现在的人,可以不知道国家近代史,但绝不会不知道‘太虚幻境’的发展史。”容若笑着说。
“二十一世纪,电脑发展一日千里,电脑天才周翔博士,研究幻梦之仪。通过电脑虚拟了无数个相对的空间,把古今中外的历史全部输入其中,由电脑还原,在电脑的虚拟空间中无数个真实的故事分成一幕幕不断上演。后来又把古今中外所有的著名故事传说全部输入其中,让电脑自行把故事和历史相宜地结合到一起。在虚拟的世界中,当你打开一个空间时,就会进入一个个熟悉的故事和传说中。真实的历史和虚构的故事相结合,在虚拟的世界中存在着,是真是幻,就算身在其中也难以分辨。”
“周博士笑称,进入仪器,就如庄周梦蝶,分不清庄周与蝴蝶,分不清是真还是幻。但不管怎么说,仪器所营造的世界,终是镜花水月,一场幻境,所以,就称之为『太虚幻境』。”
“太虚幻境被传了出去,引来了当时最大的几家游戏发展商,和周博士经过了长期的谈判后,终于由韩国,日本,中国,美国,四家大游戏公司和周博士一起,组成了幻境游戏集团。周博士以科学技术入股,成为最大的股东,就任幻境集团的董事长。”
“太虚幻境的庞大虚拟实境游戏系统,经过了五年开发之后,终于投入市场。而后经过了漫长二十年的市场试用和不断研发,系统渐渐完美,可以创造一个个如同实境的虚幻世界,让玩家在其中扮演各种角色,开始不同的人生,成为全球最赚钱的产业。但游戏受欢迎之外却也造成了负面效果。无数人沉迷游戏之中,不能自拔,对现实生活再无兴趣,甚至恨不得一生一世,留在游戏中,不肯面对现实世界。”
“所以‘太虚幻境’一方面倍受欢迎,一方面也倍受争议,各国政府,各大团体,对于幻境的争辩从没有停止过。但因为集团所拥有的强大到影响许多国家的财力,所以目前还没有哪一个国家,敢于明令禁止幻境游戏。我说的对吗?”
周茹笑着点头:”你知道得非常清楚,但是,你为什么不玩幻境,也是幻境的反对者吗?”
“不,幻境太昂贵,我却太穷了。”容若笑了起来,明明是苦涩的事,他却笑得一派轻松,笑容明亮得,找不到一丝阴影。
“对于幻境,我即不反对,也不支持,有钱玩的话,当然是好事,可即然我没钱,世上还有很多好玩的事,也用不着为此而难过啊。”
“为什么?你不觉得幻境是虚幻的东西,是精神毒品吗?”
“幻境是虚幻的世界,它可以带来刺激,带来快乐,带来许多新奇。而有这种能力的东西很多,象书,象酒,象许多精巧别致的玩意儿。也有许多人,爱书成痴,变成除书之外什么也不在乎的呆子,也有人恋酒成狂,当了个疯酒鬼,也有人玩物丧志,沉湎于许多东西。但是,难道就因此,不让人看书,不让人喝酒吗?”
容若的语气很无所谓,象是觉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轻描淡写地说:”人的自制力弱,并不能因此就怪罪于别的东西。精神毒品吗?就算是真正的毒品,最早,不也是用于医疗的吗?最后要用它来害人,也是人的罪过,和毒品本身无关。幻境和许多游戏一样,最初是为了让人们快乐而存在的,人们要沉湎其间,也未必是错。”
“可是,人类长时间沉湎幻境,不会拖慢社会发展,影响社会秩序吗?”周茹对容若的感觉越来越奇怪,这个看起来永远带着笑,对什么都不在乎,说什么做什么,都似是在开玩笑讲笑话的人,说出来的道理,纵然随意,却又似乎,真的非常值得思索。竟使她情不自禁,要拿世人对幻境的指责来问容若。
容若不在意地摊摊手:”我觉得,你把事情看得太重了。很久以前,有过许多有关安乐死的争议。也有人说,安乐死的实施,将会拖慢医学发展,使很多新的医疗技术,不能进行临床实验。可是,只要不伤害别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要为科学献身也好,要为国家捐躯也好,要成为社会发展祭坛上的圣者也好,都是各人的自由,但谁也无权强迫别人一起当圣人。”
“社会的发展,国家的前途,都不能建立在个人基本自由被剥夺这一点上。安乐死的合法性早已确立,太虚幻境现在还在争议中,也许一百年后,已经是没人会感兴趣的问题了。想要玩游戏,想要永远留在游戏中,都是各人的自由,只要不伤害别人,不伤害社会,那社会上其他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指手划脚。”
“可是……”
“可是,沉湎于游戏的幻境中,听来都是不舒服的,对吗?”容若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可以从另一方面来想。游戏中的世界是由人所创造。相对于游戏中的NPC来说,人就等于神一样,人到游戏中走一趟,就如同神灵下凡。游戏是虚幻的,是镜花水月,可是留在游戏中不回来,不就和神仙贪恋凡尘,不肯回归天庭一样吗。”
“在所有的故事里,神灵看人间万象,人世悲欢,不也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吗?可是所有恋凡的神仙,在我们的传说中,都是美好的,相反,那坚持天规,要把神仙从凡尘带回天界的神灵,是恶毒**的代表。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在神话传说中,我们站在人的立场,坚信和人相亲近的都是正确的,隔离凡尘的,都是错的。”
“可是,对于幻境,我们却站在了神的立场,自觉高高在上,现实生活是至高无上的,沉湎游戏是万万不可容忍的。其实宇宙万千,奥秘无数,我们今天以创造者游戏者的身份,看游戏里任我们操纵的一切人与事,又怎知在另一个世界中,我们不是别人手中造出来的游戏人物。”
周茹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容若,完全被他所说的话,震撼到不能思考。
容若难得端出庄重的态度,认真地说:”庄周梦蝶,是庄周梦蝴蝶,还是蝴蝶梦庄周。对于庄周来说,做人真的好吗?当蝴蝶又有什么不开心呢?这样深奥的问题还是让大智者去想吧。你我都只是世间凡人,管他是梦是幻,是真是假,只要当事人感觉的一切真实快乐,便已足够。”
说到最后,到底还是装不下去,笑嘻嘻眨眨眼:”怎么样,我刚才的表现,象不象世外高人,一代哲学家。”
本来被他的超然姿态吓住的周茹,又被这忽如其来的改变逗得笑了起来:”即然你不反对太虚幻境,那么如果有机会,你会愿意去尝试吗?”
“会吧!”安若笑笑说”不过,不可能会有机会的,幻境太昂贵了,我永远付不起游戏费用?”
“也许有呢?幻境集团每年进行一次全球民意大调查,在各个国家的被调查者中,都会抽取一个幸运者,让幸运者免费在幻境中进行一次,最昂贵的游戏旅行。说不定你会中选呢。”
安若双手合在胸前,做祈祷状:”我会有这么好运吗,那我从现在就开始念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上帝基督还有真神安拉。”他的语气态度,完全是不以为然的玩笑。
周茹却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你一定会的。”
中国的”太虚幻境”幸运中奖者,终于选出来,并通过新闻,昭告全国。
幸运儿,是一个叫做容若,刚刚拿到奖学金,升入大学,还在坚持半工半读的孤儿。
太虚幻境是全球最流行,最受欢迎,也是最昂贵的游戏。一个普通人家,倾尽一生积蓄,在游戏中,也最多只能玩三年。而且玩的还是中档人物。
太虚幻境的收费标准分得极细,根据人物在游戏中所选择的身份,长相,系统支持度,以极游戏时间长短,有着不同的收费。
只有每年的幸运中奖者,没有任何限度,可以随意选择在游戏中的身份长相,并要求开放最高级的导游系统,而且可以不受限制地,在游戏中渡过游戏人物的整个一生。
成为幻境中奖者,是每一个太虚玩家的梦想,而现在,一个从来没有玩过”太虚幻境”的少年,成了所有人艳羡的对象。
可是被无数人又羡又妒的容若本人却并没有太多的惊喜。
甚至于被请上颁奖大会,面对游戏机,被几十台摄影机对准时,他也并没有什么手足失措,惊喜过度的表现。
他只是高高兴兴对台下坐着的所有人挥手,态度自然又大方,好象在无数灯光的舞台上,和在”仁爱医院”的老年活动室里一点分别也没有。
主持人一心制造气氛,把话筒直接递到他的面前”请问,你想选择什么样的相貌?”
“相貌还需要选吗?”容若一摊手”我觉得自己长得很正常,暂时没有更改的打算。”
观众席里一片喧哗,主持人也忍不住上下把容若重新打量七八遍。
安若的长相十分普通,身材适中,五官端正而已,有这样的机会,居然不要求在游戏中拥有一个英俊无比,玉树临风,这样绝对可以让女性倾心的外在形象,这也太奇怪了。
容若看主持人狐疑的表情,笑嘻嘻解释了一句:”我觉得男人长得太漂亮,可能会惹来许多麻烦,只要相貌说得过去,不会让人厌恶,应该就不错了。”
主持人干咳了一声,再问”请问,你想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呢?”
“身份?”安若两眼闪光”我想做个富贵闲人。”
主持人微微一愣,会场观众也大多惊愕。
好不容易可以在游戏中,渡过一个虚幻中的生命,他不当皇帝,不做霸主,不为将军,居然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下面惊呼声,议论声,嘘声,笑声,都混成一片了。
主持人急忙笑了两声说:”这真是很有趣的选择,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呢?”
“很简单啊,因为富贵闲人,即富且贵,又很闲,富,就不愁衣食,不必拼死拼活为生计,贵,就会少很多麻烦,不会象许多普通人,常会碰上上位者的欺凌伤害,闲则日子悠闲舒服,快活自然,简直神仙不能换,我的这个选择有什么不对吗?”
容若眼中闪着梦幻的光芒,快乐地回答问题,他在现实中,做梦都想得到的不就是这样的幸福的米虫生活吗。
在容若回答主持人问题的时候,周茹悄悄地拉了拉准备操纵游戏的技术主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技术主任微微一愣:”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周茹顽皮地笑”他要做富贵闲人,我给他的这个身份,岂不是富到极处,贵到极处,偏又闲到极处了呢?”
在舞台后方,周茹悄悄和技术主任商量着她的可怕计划,在舞台正中央,可怜的主持人,因为被询问对象的回答太平淡,太无趣,太没有豪言壮语,无论如何也调动不起现场气氛,只好做罢,随便问几个问题就当交差,让容若可以直接开始游戏。
从没有玩过”太虚纪境”的容若没有丝毫忐忑不安,兴奋地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无数的聚光灯下,把凝聚了所有虚拟科技结晶,外表却和普通头盔相似的感应盔套在了头上。
技术主任开始在电脑后输入信息。而容若也在三分钟之后,沉沉陷入”太虚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