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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以生度劫情弥天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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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以生度劫情弥天

生生死死,天命难违,纵是乖张自傲,终不得扭转宿命。

生长于帝王之家的少女自幼听着天道人伦长大,这亦是她性格中脆弱一面的由来,凡是被视为上天注定便不去抗争,唯有这次,她不肯。

洞顶山石开始滚落,在外的人群纷纷四散躲避,而莲施不要命一般向洞口冲去,尚未及边缘,戾气凛冽的修长身影横抱一袭血衣出现在面前。

“阁主!是阁主!”见韦墨焰出现,逃离一边的破月阁子弟又重回涣岚洞口紧紧包围,随后少丞、九河、鬼影以及云衣容等一同入洞的也紧跟着出来,唯独不见沈禹卿。

平日见了韦墨焰她都是憧憬中略带些惧怕,而此刻所有畏葸都不复存在,骄傲蛮横的安平公主甚至顾不上身份拉着墨袖苦苦哀求。

“沈禹卿呢,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他在哪,我要去找他!”

华玉,紫袖,燕,沈禹卿,身边的人究竟什么时候一个个都入了情天孽海?起起落落沉沉浮浮,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经历爱别离,求不得?一瞬间,韦墨焰有些恍惚。

因着没有得到回答,莲施错误理解了他的沉默,一张娇俏花容登时血色全无。

那个时而严肃时而温柔的男人不见了,带着她游荡数载时光终于沉淀的全部依恋。柔情意,侠骨心,为君慕,莫相负。

而今成空。

总是华丽到夸张的娇小身影忽地冲进了山洞,震惊的众人全然来不及阻拦,远远躲着的数百官兵惊呼顿足。她是一国公主,虽暂失宠爱却改不了体内的高贵血脉,如何为了一个草莽庶民竟连命都不要了?

与其略有接触的破月阁子弟都看见过那位喜好惹事的蛮横公主经常痴缠天市堂副堂主,但没人相信那会是真心实意,毕竟身份相差悬殊,而二人的年纪亦有数年远隔,加上一个身在锦衣玉食万人膜拜之中,一个杀伐漫天下早断了安生后路,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一起的。

于她而言却无差别,那是她第一次懵懂而真实的爱恋,情愿生死相随。

洞中细长甬路摇晃尤甚,莲施一边抹着泪一边给自己打气勇敢前行,黑暗,孤单,无依无靠,都是她最害怕的东西。

“沈禹卿……沈禹卿……”似乎是在为自己壮胆,她无意识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蓦地,冷风袭来,夹带着血腥之气。

“谁让你进来的!”

黝黑小道远处传来怒气冲冲的呵责,身边有人一闪而过,却不是她心心牵挂的人,忽而颈间一紧被人挟住,耳畔沧桑狰狞声音颇为熟悉:“别过来!”

迷迷蒙蒙中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但毫无疑问,她成了要挟沈禹卿的重要人质,莲施呼吸一滞,本就簌簌落下的泪水连成大片。

她看见了,双眼适应了黑暗后她终于看见十几步外安然无恙的那个人。

“息赢风,放开她!”

沈禹卿执刀长身而立,剧烈震荡未曾让他有丝毫动摇,只是突然出现的少女成了他的束缚,面对狡诈奸猾的重华门门主终究还是被抓住致命弱点。

她声声凄凉的呼唤,他藏着惊讶心疼的呵责,一句对话,息赢风立刻敏感地觉察出这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被追逐得无处遁逃的情况下仿佛掐住了救命稻草,立时眼中光芒重现。

“让我出去便饶她不死——如果狗皇帝心爱的女儿死于非命,你应该明白这对破月阁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空前强大的敌人,他如何不懂,但若能直接杀了息赢风,这些危机便可抹消。

但是,莲施,很有可能会死。

沉静目光中一丝不忍,然而任谁也左右不了他的决意,此生此世追随无二,只要是对阁主不利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也不会允许别人去做,哪怕要失去谁,失去他想要保护的其他东西。

“息赢风!你好大胆子,竟然劫持本公主——”

“闭嘴!”

借着莲施与息赢风撕扯的片刻,沈禹卿看准机会欺身而上,煌日圆刀杀气凛冽直取敌人首级,化周身防御为全力一击。

息赢风身上早有内伤,探向莲施的一掌被沈禹卿抗下,虽堪堪避过了不依不饶的凌厉刀光,却也在剧烈地颤中被甩出甬道,直向洞外飞去。

其实他们离洞口已经很近,只要再走上几十步便可脱离危险重归人群,惊吓过度的莲施软软向后跌去,摔在温暖坚实的怀中。

“快走,洞要塌了。”刚毅轮廓在眼前清晰呈现,莲施有些痴楞,毕竟不是江湖中提着脑袋过日子的人,睁眼闭眼间便经历了生死一线,这样的生活于她而言太过激烈,难以适应。

正想要拖着磨蹭的少女往出跑,“哇”地一声,莲施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如婴儿稚童一般肆无忌惮。

“沈禹卿!本公主说了不许你死,你偏要吓我!”密如雨点的粉拳砸在胸口,一时间沈禹卿手足无措,功夫高强又不乏才智手腕的天市堂副堂主遇上骄纵少女,总是无言以对收场。

一声轰鸣,几块小碎石掉落脚前,脸色稍霁的男人再次眉头紧皱,顾不得下手轻重将怀中少女猛地往外推去:“快走!”

甬道顶部已然出现巨大裂隙,眼看再支撑不住,即将倾塌。

急走数步眼前豁然明朗,光亮盈目,只差两三步就可以离开了,莲施雀跃破涕为笑,刚一回头便见上方足有三尺方正的巨大山石滚落,躲闪显然已经来不及,弹指间神色遽变。

疾行的男人从她目光中读出了惊恐,不必回看便知危险降临,生死攸关再无暇多虑,一把拉过总是假充顽强的身躯揽在胸前。

不能回应她的直白坦率,那么,至少用自己的性命换她度过此劫。

“别怕,有我在。”

如此温柔轻语萦绕耳侧,低沉几近无声,本该是平和宁静到令人心安,可莲施笑不出亦安不下,眼中惊惧一丝丝抽离,变为弥天悲怆。

那块巨石终是落下,狠狠撞在了包裹她的血肉之躯上,挟着巨大冲击两个人一起跌出洞外。

静谧无声,天地沉默,谁的世界一念崩毁。

苍穹晚霞飞,十里云天赤练红,指间血色,入眼江山尽染生死别。

“啊——”

打破骇人地动山摇的,是山巅少女凄厉哀绝,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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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对了,七月更新时间调整到0点12点,因为这个月几次自动上传未能成功事件,提心吊胆了==高潮已经拉开,剩下的便是更加急速的进展,还有未曾露出端倪的精绝南疆篇,苦逼白信誉保证绝不烂尾。至于结局是he还是be,只能说会给两面的支持者都满意的答案,具体情况嘛,介个不可以剧透滴~~另外苦逼白不求贵宾,大家也不要破费,本身上架就已经很对不起追文的各位了,苦逼白不想宝贝们再多花银子,如果喜欢《江山》那么就哗啦哗啦留言、回复、评论吧,每一条都会认真看的。

以上,深深鞠躬,火热七月还请继续支持——正在密谋下篇文大纲的苦第六章聚散离合余几人

平天狐,灭重华,赴南疆,征中原,破月阁所历四年余,唯有此次与离教一役损失最为惨重。

放眼回看,六堂主二十四宿主,如今几人安在?

武林一统,江山半握,戎马华年逝,仗剑叹流芳。赫然发觉身边人越来越少,韦墨焰心里第一次有了挫败与失落感。小小离教不过数人却闹得江湖最强大组织干戈寥落,两位堂主皆是重伤堪忧,所爱及心腹,哪一个都让他恨不能荡平昆嵛。

一行乱世者带着伤患以及被俘的息赢风尽快下了山往人烟处奔去,剧烈的地动山摇仍未平息,行至二三里外,震耳欲聋,巍峨山巅轰然崩塌,扑起尘埃遮天蔽日,如若末世之景。与其峥嵘相比,远远平地上那一排人影实在过于渺小,人间杀伐尚且无能为拒,蚍蜉之力何与天争?

都是人心贪念痴妄作祟罢了。

伤者数人,当中沈禹卿、云衣容最为严重,夏倾鸾虽不省人事却于性命无碍,只是忽冷忽热的身体与面上痛苦表情让韦墨焰心凉如冰。来自冥灵恶鬼之毒到底有多可怕无人知晓,但依她的坚强倔犟,这表情只有每每陷入雷雨之夜的梦魇时才会见到,足见其诡异恶毒。

“阁主,前面有小镇,可要停留?”辚辚马车外九河低声询问。

幸好莲施带人前来时备了两辆马车,行进速度大为加快,否则只怕不到人烟之地重伤的二人便要一命呜呼。

“去找大夫。”

解不了毒也要先清理夏倾鸾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是否有受内伤还要详细查看,何况还有生死难测的沈禹卿。

小镇位于齐鲁边境,地广人稀,寻遍整个镇也只找到两位医术并不高潮的大夫,勉强简单查看止血,最后还是要云衣容借着度气强撑,这才确定了各人情况。

沈禹卿的伤势过重,落下的巨大山石正好砸在他头部,颅内怕是淤血难除,即便能保住性命也说不准何时会醒来。莲施已经哭干了泪水,不说不闹,就如同曾经的夏倾鸾一般近乎无心,然而她却不许任何人碰他,鬼影只是想解下压在沈禹卿身上打煌日刀,苍白惊恐的安平公主猛地跳起,用难以想象的力道将其推开。

“不许碰他!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重又伏在沉睡的身体上,一向表现得极为刚强的少女两肩不停抽动,无声哭泣让一群曾经十分讨厌她的男人们也不由得动容。

“沈堂主还有救,等回了兰陵找最好的大夫治疗,他一定会醒过来的。”九河最见不得女人哭,局促间慌忙安慰。

是啊,他还没死。莲施顿悟似的抬头,两眼中的疯狂让所有人心头一痛,好好的丫头,却也是要陷入魔障了——如果连医娘都说拿不准醒来的时日,那么沈禹卿的伤,世上能治好的人已然寥寥无几。

娇瘦的身影费力圈起沉重身躯,从小呼风唤雨被众星捧月般托着的公主咬着牙,两只手紧紧合围沈禹卿肩头不愿放开:“来人,备车,马上带他回帝都!”

“慢着,”门外官兵想要进来却被鬼影拦住,浓重眉头紧锁,“沈堂主毕竟是我破月阁的人,纵是安平公主一心要救他,那也该经过阁主同意才行。”

“我不管,他不能死,我要带他回洛阳,回皇宫,宫里那么多太医一定可以救他!”

“让她走。”重纱阻隔的旁间,淡漠声音清晰传来,“生死有命,身为副堂主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如果你能唤醒他,那么他的命便归你所属,以后也不必再回破月阁。”

众人皆惊。

想要离开破月阁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触犯阁内法规被逐,另一种便是有阁主同意,安然离开。

而天市堂副堂主沈禹卿,是第一个能够安然脱离破月阁的人。

这些不在莲施考虑的范围内,能救沈禹卿就好。让她真心喜欢的男人,不因身份而待她温柔的男人,她甘愿放弃高贵地位与之徜徉江湖,草履麻衣粗茶淡饭,只要有他在,一切都甘之如饴。

“破月阁与朝廷早已对立,和他在一起则是与你的亲人为敌,你会失去今日所拥有地位身份,甚至成为流着皇室血脉的阶下囚。何去何从,你自己想好。”

渐渐安定的语气带着憧憬痴迷,满手血迹仿若不见:“和他在一起吗……如果可以,我愿意。”

“可他未必钟情于你。”

“只要我喜欢他就够了。他有心便结百年之好,不惧天罚龙怒;他若无心,莲施愿意承担所有罪责,还他自由。”

重纱垂帘内默然。

世人若是都如她一般容易满足舍得放手,又岂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

“今日起沈禹卿不再为破月阁部下,恩怨生死,永无关系。”透过重纱,莲施隐约看得见那袭曾经迷恋的玄色身影,门口朱红衣角拖曳于地,仍是一成不变的冰冷淡漠。忽而那声音压低了几分,说着全不合时宜的话:“等他醒了请替韦墨焰带句话——我欠他一壶好酒,若他醒来我还活着,随时等他来赴一场执盏酣醉。”

一瞬间所有人似乎都看到,冷酷嗜血、杀戮无度的魔,嘴角涟漪起一抹迷离浅笑。

继卢瀚海之后追随他最久的部下也离开了,韦墨焰不愿去想下一个会是谁,或许比起沈禹卿的忠诚,他更需要一个可以把酒言欢、说些肺腑之言的朋友。

“阁主,医娘……怕是不行了。”

细长眉宇微皱,那个名字总让他不太舒服,然而确是有她在紫袖才能撑到今日,更何况不管是否有必要,她终是为他挡了一剑。

对那个从东胡追随他直到兰陵,面似柔弱却心如蛇蝎的女子,说不上是厌恶或者如何,只是她对夏倾鸾屡次伤害设计让他震怒,抑或是该说她连让他厌恶的资格都没有。在发现她与万俟皓月私下接触之前他甚至很少会想起阁中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果不是夏倾鸾当初的坚持,她便是流落街头也不会得他垂怜半眼,更别提带回阁中,而最后又是她害得夏倾鸾如此。

因果循环,却不知谁是因谁是果,报应加身,却不知谁要报谁该应。

“让她自生自灭好了。”冷肃身影没有丝毫动摇,他不去亲手杀了她,已是天大的恩第七章流光韶华涣泪空

时光倥偬,匆匆融化东胡皑皑白雪,又抹绿江南碧草繁荫,谁的呼唤温柔清和,谁的目光冰冷淡然。

原来死前真的可以看见许多。

她不是红弦,不能在他身边多得一眼关照,即便是要死了也不见那道身影出现,绝情冷漠,从一开始他就是如此,从云家医馆初见,她带着怯懦开口起。

“我想见他……”不知旁侧数次帮她度入内力维持残躯的人是谁,云衣容嚅动枯干唇齿,眼前模糊看不到任何东西。

“云姑娘,阁主……阁主他忙着。”

惨淡的笑容僵硬挤出。

他忙着,忙着。卑劣的借口。

何必如此诓骗一个将死之人,她怎会不知,此刻韦墨焰必定是在红弦身侧,脉脉含情,为其心痛。

而她只能孤单往赴黄泉。

人死前总有片刻极为亢奋精神,老人们称之为回光返照,云衣容觉得此时自己大概就是如此,本已丧失知觉的躯干四肢竟有了动力感觉,好像是所有伤痛都消失了一般。那样重的伤,怎可能会好?时间短暂,她不愿把最后的生命lang费在别人怀中,堪堪站起,踉跄往说话声传来的房间走去。

“云——”

“九河,”鬼影打断伸手欲拦住云衣容的莽撞男子,目送依靠执念站起向里间挪动的虚弱身影,“让她去吧,这是她最后赎罪的机会。”

“公子……”重纱帘帐外,略带着沙哑的孱弱声音满是期待。

韦墨焰没有回答,依旧动作轻柔慢慢擦去夏倾鸾身上斑斑血痕。他只想静静守在她身边,不受任何人打扰,尤其是,害她落得如今局面的该死女人。

屋外女子何尝不知道他心里的恨,对他的痴迷爱恋就如同他爱她,这圈追随成全了谁又毁了谁,总也说不清楚。唯一确定的就是自己仍放不下那身孤傲清冷,割舍不开他一言一行,一眼一生。

“是我串通卢堂主逼得红弦逃离水牢;也是我给萧白下的毒,逼她去向万俟皓月求助;用雪蛤汤相冲令紫袖姐姐沉疴加重,阻止你们的婚事,引她私自前往昆嵛山也是我设下的全套,所有事情,都是衣容所为。”带着苍凉笑意,衣衫凌乱的女子靠在墙上一点点下滑,直至靠坐在角落,眼中的清泪亦随之滴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不想带着诸多欺骗隐瞒离开,他原谅也好,继续恨也好,至少她不会再这般痛苦。

“我嫉妒她能得公子怜爱,并肩携手,相看两不厌,而自己拼尽一切却什么都得不到,对公子的喜欢,衣容从未输于红弦。”泪落三千,红颜憔悴,生与恋渐化苍白。眼前又开始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小:“害了相公,害了紫袖姐姐,害了沈堂主和红弦,死后衣容一定会下到十八层地狱吧?可是衣容从未后悔……公子……能死在你手下,或者为你而死……衣容心满意足……公子……我喜欢你……”

这一世她大半时间都是医馆中无忧无虑的平凡少女,唯有在生命中最后几年为爱疯魔,她善妒,为此葬送许多人性命,她欺骗,骗得最爱他的人抱憾终生,她疯狂,直到最后依然愿为自己所爱牺牲一切。带着绝望与愧疚,她毅然选择了奔赴那人身边,并成为他的盾,挡下凝聚了数十载恩怨纠缠的一击,尽管,他根本不需要。

罪孽半生,痴魔一世,终于可以散尽浮生爱恨,入梦为安。

白云苍狗,红尘悠悠,恍惚间,时光仿佛又回到清静淡雅的云家医馆,敞亮房间内双十年华的安静女子垂首立于一旁,目光偷偷觑着床边沉默而温柔的男人,两道绯红云霞悄悄漫上双颊。

“你叫云衣容?”

“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她若是有半点差池,医馆的人都要陪葬。”

“多谢云姑娘。”

彼时她叫他公子,他叫他云姑娘,而非阁主与部下的关系。

彼时他沉醉一人,她情窦初开心生痴恋。

那样云淡风轻不染尘杂的静谧时光,干净得连回忆都不敢喧哗,生怕破碎成片,从指间溜走。

嫁给程萧白的时候,她的心里依然只有韦墨焰一人,然而那个洁白无尘的公子不闻不问,似乎眼中只有对她的情痴,把满腔的爱意都加在她身上。

当程萧白的尸体静静出现在眼前时,云衣容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原来无数个日夜轮转,星辰移去,那个喜欢笑喜欢驱散阴霾的温柔男人早已深入她心中,如他无处不在的体贴呵护一般。

她的心最终还是分裂成了两半,一半仍牵挂着高高阁楼上冷傲如雪的黑衣男子,而另一半,随着世上最温柔的笑容一同埋葬在茫茫山野中。

云姑娘,你可相信一见钟情?

云姑娘,我是个没用的人,但如果有人敢伤害你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为你遮挡所有伤害。

因为我爱你。

那么多那么多他说过的话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萧白,世间待她最好的人,把她当做唯一的人,因她而死并带走她最后光明的人。

公子,你可相信一见钟情?

衣容相信,直到现在依旧相信,只是,一见钟情,往往一厢情愿。

君是流水我为落花,经年爱恨到头来一场空牵挂。

公子,衣容喜欢你。

公子,衣容后悔了……

“云姑娘,你哭了。”谁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谁的手指温柔流连。

萧白……是你吗?是你来接我了?

眼前朦胧散去,阳光明媚,如他笑颜清晰,依旧清澈俊朗,天下无双。

无尘公子,永远纯洁无垢,透明得连她都不忍心伤害,却还是死在自己手中。

“相公……你恨我吗?是吗……果然,你永远不会怪衣容……”

呢喃散落,笑靥凝华,安详睡去。

屋内一时安静无声。

许久,鬼影默默弯下身将了无气息的女子抱起,谋算半生,她一定也累了,而房间里的人是否有原谅她,她的心里也该有了结果。

污浊背后,没有人看见她曾无助凄凉。

不是恶,不是坏,只不过,是个为爱成痴,沦落为魔的女人而已。

“带她回兰陵。”重纱之后,淡漠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中是恨是宽恕,无从捉摸,“倾鸾……一定希望她与无尘公子葬在一起。”

云想衣裳花想容,流光韶华涣泪空,贪嗔痴妄,与谁第八章身后红尘千般事

靖润二十二年七月,破月阁阁主在继任武林盟主两个月后终于重现江湖。

重华门已散,离教新灭,中原地区与齐鲁原属离教范围地区均归于破月阁势力之下,浩荡四海,苍茫六合,四年间于江湖异军突起的破月阁基本完成一统,各门派无论是否诚服皆以其唯马首是瞻。

“剑南虽是毒王谷领域,然其常年不参与江湖之事,可当作旁观者待之。剩下的便是南疆、漠北,想来这两处人烟稀少且远落人后,倒并非重要之地。”

兰陵城外暮雨沉沉,几声惊雷总在不经意时炸起,七重朱阁在大雨洗刷下琉璃瓦亮,红门生光。

议事堂内,初任副堂主一职的少丞略有些紧张,往常总结并上报这些事情的沈禹卿不在了,最熟悉此项任务的紫袖又重病卧床,看着议事堂内越来越少的人,阁主最终选定他成为接替者。

是啊,追随阁主戎装铁马直到现在的人,还有几个呢?

当破月阁终于一统江湖势力如日中天时,曾经为这片基业立下汗马功劳的元老们已经一个接一个离去,本就冷清的朱阁中竟是愈发荒凉了。

“南疆、漠北暂不需考虑,毒王谷……”书案后没什么表情的冷肃男子微微皱眉,目光落向旁侧神色沮丧却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玄瞳,姑苏相公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姑苏画厢的小童说他云游四海踪迹难寻,上个月刚离开兰陵,此时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能等着回信。”

“十二分会也找不到?”

萧乾摇头,他心里急迫并不亚于韦墨焰,然而实在是姑苏相公常年lang迹天涯,寻常人想要找他谈何容易?

天市堂堂主乔飞雪金声玉振,博通经籍,又有着一目十行过眼不忘之能,处理起纷杂信息有条不紊,然而比起姑苏相公的专攻是远远不及的。姑苏相公姓甚名谁并无人知晓,甚至从未有人见到过他,而是在某一日突然出现于江湖中并打起千金一问的牌子,自称凡与江湖相关之事无所不知,有想求得答案者千金奉上既可得其所愿。只不过这人虽在兰陵城边有一住处姑苏画厢,却是经年不见人迹,想要找他的人只能留下问题与金子给看家小童,不出一月自会收到答复。

收钱只收金,是银或珠宝一概退还,怪人,怪癖,一时也引为武林奇谈。

韦墨焰本不愿与这些故作神秘的人有所接触,然而夏倾鸾所中之毒并非寻常,这一月来请遍名医竟无人能说出救治之法,无奈之下只好命萧乾携千金往赴姑苏画厢求得一解。

等待的时日如此漫长难熬,不过才几天,于他而言却像是度过千年之久。

夏倾鸾一直昏睡着,从齐鲁到兰陵,从昆嵛山到破月阁,一眼都不曾睁开。此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日带紫袖前往中原寻医竟会是如此漫长的离别,而她能不能再醒来,依旧是未知之谜。

从议事厅堂出来,沉默的身影先往紫袖房间而去。

“墨焰,可有什么好消息?”闻得推门声,紫袖便知他来了。

自昆嵛山归来,同去的人中少了沈禹卿,多了不省人事的红弦,那日满眼萧索踏入她房内的韦墨焰手中握着一株碧草,上面溅落血滴犹在。龙芯果,就是这小小东西竟差点搅得天翻地覆,而对她的病却只有温养之效,也就是说沈禹卿和红弦拼命换来的不过是她苟延残喘多活几日罢了。

这条命,如此沉重。

“华玉呢?”淡漠面庞上有丝不快,他没有给华玉任何任务,为的就是让其专心照顾紫袖,比其他,华玉总能付出更多。

“他去煎药了。”渐有血色的双颊上带着微微笑意,雍容不减,“夜儿哭闹了一天,难得睡下。”

无甚表情的双眸中带了些许温度,目光静静落在紫袖怀中安睡的婴儿身上,手指轻轻滑过细嫩小脸,沉浸梦中的小家伙吮着手指睡相甜美。

他从没接触过小孩儿,尤其是这种刚刚来到人世并未沾染任何肮脏的新生命,总觉得,有些不忍碰触。

“程府还是不肯收他?”

紫衣女子眼神一黯,轻轻点头:“夜儿的容貌与无尘公子完全不像,我想……”

难听些说,这孩子便是最令人轻视的野种吧。

云衣容的死出乎紫袖意料之外,虽然隐约中早觉得那个不太喜欢说话的女子并不如面上那般单纯简单,韦墨焰也告诉过她之前病症突发就因为云衣容送的那碗雪蛤汤,可总是恨不起来,或是因着她长久以来的照顾,那般近乎姐妹的感情总有些割舍不下。

先代有罪也不能延续到后代身上,程萧白已死,作为遗腹子这孩子够可怜了,如今又没了母亲,程显功说什么也不肯承认他是程家或者萧家的子嗣,紫袖心里不落忍便将孩子抱回了破月阁尽心照顾,如同己出。

他出生于云衣容诸事败露的那夜,天意弄人,将这些本无瓜葛的人聚在一起上演着爱恨生死,所以紫袖自作主张给这孩子起名弄夜,也是希望不再有此般悲剧发生。

也不知是龙芯果的药效还是弄夜带来了喜气,紫袖的身体一天天渐有起色,经历一场险些成真的阴阳永隔后,她与韦墨焰之间的关系更加贴近,却也更加明朗。

重要的人,珍惜的人,却不是他爱的人。

“阁主。”房门一开一合,腰间白竹洞箫轻荡,华玉端着药碗走进,从紫袖手中接过沉睡的弄夜后才递上药碗:“趁热喝。”

才情如诗,默爱深沉,这样的男人才能照顾好她,给她一世安稳。

韦墨焰向华玉点点头,转身悄然离去。

四层尽头的房间依旧没有灯火,天快黑了,雨还在下,惊雷一声猛过一声,划破天际的光亮映在低垂的眉眼上总似带着那么一抹孤寂,玄色静谧,衣角落拓。

推开门,安静得好像没有生命存在。

“这几天总是雷雨交加,亏你还睡得安稳。”自言自语的声音有些苦涩,关上门坐到床边,连烛灯也懒得去点燃。床上白衣如画的女子面容苦痛,两只手紧紧攥成拳,不停颤动的眼睑无声诉说着梦中的可怕,无助,无人能助。

如过往的许多夜晚一般,他紧紧地抱着瘦弱的身体拥在怀里,等待冥灵之毒与梦魇一同降临在夏倾鸾身上。那时她是毫无防备的,而怀中的温度能不能让她在噩梦之中有一丝依靠一点安全感,他不知道。

如果可以,他多想进入无时无刻不再纠缠她的噩梦中将她紧拥在怀,抵挡一切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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