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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轩窗雕影千尺寒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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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轩窗雕影千尺寒

醉生梦死,有人宿醉,有人一只脚踏入了死门。

头痛欲裂醒来,夏倾鸾有些迟滞地回想起自己因赌气而犯下的又一桩错误,想着如何解释失态的时候却得来噩耗,紫袖命悬一线。

江湖至高点的破月阁中,唯有紫袖从最初起便温柔待她如同姐妹,从不因她的冷漠而疏离。即便后来与韦墨焰有所纠葛,那个温婉雍容的女子亦不曾怪她半句,凭借沉疴之躯支撑着他身后的霸业,也支撑着冰冷世间对一切近乎绝望的她。

那样善良的人,不该死。

赶到紫袖所住的房间时只有华玉在床边陪伴,自紫袖被发现不省人事已经过了大半夜,这会儿正是平明时分,然而破月阁的子弟注定是要彻夜难眠的。

床上安睡的女子素颜苍白,唇间已看不出丝毫血色,枯槁憔悴令人心疼。

“她的病——”

“与你无关。”本欲开口询问却被华玉冷冷打断,夏倾鸾向来淡漠不喜多话,被抢白后更是无话可说,甚至不清楚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

“婚期已经取消,如果你还有些良心就别再来打扰她。”

婚期取消?

阁中几乎无人不喜欢紫袖,是而整夜被谈论最多的话题便是紫微堂堂主一病不起的消息,竟无人告诉她韦墨焰开口取消婚期的事情。虽然有些意外,但夏倾鸾还不至于忧愤沉郁,她本就不甚期盼这场婚事的到来,或许紫袖在这个关口旧疾并起正是上天的安排,逃脱不得。

“我只想看看她罢了,并无恶意。”

紧握着紫袖枯瘦皓腕的细长手掌让夏倾鸾有些意外,华玉是个不易结交却谦谦有礼的男人,比起卢瀚海及少辅等人对她的态度可以说是很温和了,只是不曾想到,这般沉默寡言、一身才情全不似沾血之人的他竟对紫袖抱有深沉痴念。无怪乎所有人都好奇他为什么要投身破月阁,原来,不过是为了个情字。

白竹洞箫横在面前,寸步不得近,满眼寂寥的男人散发着与平素不同的气息,将她隔绝于数尺之外:“我说了,离她远些。”

“你犯你的痴情,不必连累于她。”清冷呵责自背后响起,不知何时,那袭玄色静静站立在夏倾鸾背后。其实昨夜一整晚韦墨焰都在她房中,只出去交代些事情的功夫正巧夏倾鸾转醒,再回房见不到她,顺着看守子弟的禀告才寻到这里。

华玉怨他负了紫袖一片深情,自然也会连带对她不满,毕竟夺了他心思的人正是夏倾鸾。

三人都不再说话,而反射着寸缕光明的洞箫丝毫不肯让步,仿佛要用这世间最优美的杀人利器为昏睡的女子筑起结实屏障,隔绝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人与事。此时的华玉不会理睬任何人,他是为了紫袖才栖身破月阁的,如今她生死难测,再没必要想些闲杂琐事,为谁效命。

轻轻扶着肩头将夏倾鸾推出屋外,韦墨焰淡淡摇头:“让他静一静。”

“怎么突然就严重了?”想起前两日还曾与紫袖闲谈,夏倾鸾不禁有些惘然。

“她一直服用医娘送来的药?”

“是,但那些药绝对不会有问题,云姑娘与紫袖堂主情同姐妹,没理由要害她性命。”

虽说如此,萦绕在韦墨焰心头的怀疑依旧难以打消,对云衣容的质疑反而愈发强烈。

那样心机深重的女人真的会把紫袖当做亲人对待?他不信,却也没有什么证据说明是云衣容动了手脚。

“好了,别想这些。”拉起略有些冰冷的手,想起昨日她酒醉的模样心头一松,“以后别再喝酒,你的体质太过敏感。”

蓦地两团红云飞上双颊。

发狠抽回手,夏倾鸾刻意不去看他,仍有些虚浮的脚步往自己房间走去,玄色身影带着清晨寒气不急不缓跟在她身后并无离开之意。她的房间,他总是自由出入的。

窗外天色渐亮,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房中犹有隐约酒香。

“我已派人四处打探名医,若有消息便亲自带她去前去,所以……”话到嘴边,韦墨焰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他要说的,她都明白。

“武林盟主之事怎么办?总不能也取消或者拖延。”

“立盟主不一定非要我在场——你已知道婚期取消的事?”他惊讶。

到紫袖房间时已是后来,所以他并不知道华玉已经告诉过夏倾鸾他的决定。想过她数种可能反应,也包括这样的淡漠仿若事不关己,只是心里隐隐不这么期盼罢了,他宁愿她闹她不满,那样多少还能知道她对二人的亲事还是在乎的。

可惜结果只能是如此,冷淡如常。

“倾鸾,”静如素雪的白衣拥在怀中,有些僵硬,但并未抗拒。手指抚过秀密青丝,滑如细绸,紧贴的温度让他担忧稍稍减弱:“找到能治她沉疴的药后我便回来,给我些时间,等着我。”

夏倾鸾默默点头。

其实这是早就说好的,曾经是她提出要等紫袖的病有所好转后再考虑二人婚事,若非中间变数太大,这约定本可以持续下去而不用这么急促成事。对紫袖她有着万分亏欠,莫说是要等其病愈,就算是等到死,等到再也没有机会与他结发合卺,她决计不会有半点犹豫。

能在寂寥浮生中与他相看两不厌,这便足够。

“禹卿会留在阁中候命,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商量。另外,你要小心医娘,之前息赢风所设重重阴谋诡计,当与她有一定关系。”似乎马上就要离开一样,韦墨焰把所有需注意之事都与她说了个遍,细致程度不亚于又一场戎马征伐。

无论她有多强,在他心中始终是需要保护,且只有他才能保护完好的存在。

轩窗外红日喷薄,朝霞似血,柔和光亮并不刺眼,与远处的层峦耸翠融在一处,静美宁和。

如瀑青丝自指尖滑落,湮灭了几丝云烟,相依相偎而无声的身影投映在地面,淡薄近乎透明。那种感觉与当初在七佛山谷底并无不同,远离尘嚣,遗世独立,盼此一刻化作永恒甘以性命相守。

寂静中忽地大片阴影从窗前滑落,夏倾鸾猝不及防心惊肉跳,胸口起伏不定。

怀抱更紧,耳畔音语带着轻松笑意:“一只雕罢了,大概是飞错了方向。”

阳光重新洒落房内,只是,夏倾鸾心中不祥预感再抹不第三十七章风波未定乾坤里

大江南北,关里关外,天下名医神士众多,要访遍并非易事。

兰陵城里的大夫先来看过,说是体虚火重又兼气脉过硬,相冲相克,故而导致紫袖昏阙一日之久。然而这并非最严重的,足以致命的是她肺腑中的顽疾,沉疴旧痼时日太久,她的心脉早已被侵蚀腐坏,若不能及时调养稳固只怕再挺不过半年。

兰陵虽是陪都繁荣昌盛,却并没有太多神医于此,盛传医术出神入化的几位江湖妙手分散四海各地,最近的也要到中原才得见。

时间紧迫等不及请那些名医前来,韦墨焰简单打点阁中事务后便亲自带着紫袖赶往中原,华玉虽担心却不肯同行——如果她有救,自有再见的一日,若是无救……

他不想阻在她与韦墨焰之间,最后的光阴,就让她在所爱之人身边度过吧。

两位主心骨同时离开后,夏倾鸾心中惴惴不安越来越强烈,接踵而来的麻烦也证实了她的预感,一切就好像早有预谋。

破月阁阁主在继任武林盟主的三天前忽然宣布不会亲自出现,同时与红弦的婚事推延,本就怀抱不满的许多门派借机滋事,赶到兰陵来参加继任仪式的许多高手亦蠢蠢欲动。

仪式当日,不只是诸多江湖人士,就连朝廷也派出了安平公主前来。

程萧白自尽,息少渊失踪,骄横跋扈的莲施一夜间长大,痛失平生仅有的两个朋友让她不得不成熟面对世事,当听闻韦墨焰将要继任武林盟主时竟没有欢呼雀跃闹着要去见他,而是极为郑重地向靖光帝请求作为朝廷代表前行。

她心里一直记挂那个冷漠孤傲的男人,他的强大与神秘无不吸引着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安平公主,能见到他的机会莲施绝不会放过。

然而,万众瞩目的宝座上,横扫九州的破月阁阁主,新任武林盟主并未出现。

“沈禹卿,你们阁主呢?怎么还没来?”放眼整个破月阁,莲施唯一认识的就只有天市堂副堂主沈禹卿,是而久等不见韦墨焰出现,她便跑到人群中去拉他询问。

“怎么又是你?”沈禹卿对曾经害阁主几尽丧命的任性公主并无好感,简单回答后便不再理睬,谁知莲施并不肯放过他,缠在身边不停问询有关韦墨焰的杂乱琐事。

“那个紫袖跟他什么关系,不会也是他的女人吧?”面对此类明显带着妒意的幼稚问题,沈禹卿几度无奈得难以回答,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无聊的丫头究竟哪里不对头,放着安逸奢靡的皇宫不呆非要来搅合江湖这淌浑水。

“你若是代表朝廷来祝贺的,安安稳稳看着便可,若不是,请回。”

“我是来看韦墨焰的。”莲施毫不避讳。

普天之下想与阁主牵扯姻缘的女子数不胜数,但只要红弦在,谁都没有机会。

沈禹卿懒得解释,自顾站在阁前旷地谨慎维持。如今破月阁中只剩他与红弦、华玉算是可以一敌十的强者,而怀揣玄机的红弦极有可能成为被人攻击的目标,阁主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要护她安全,马虎不得。

“既然是韦阁主要继任武林盟主之位,何不见他人影?”见不到韦墨焰,许多前来的武林中人纷纷起异。

千百个不愿意沈禹卿依然要笑对众人:“诸位稍安勿躁,阁主今日尚有要事不便露面,再言盟主之位只是个虚名,未必非要亲临。”

“盟主连面都不出让我等如何信服?只凭你们一张嘴随意说去?”

“若是不在,我看干脆散了算了,没有亲眼所见绝不能定下此事!”

这混乱是早就预见的,然而阁主向来一意孤行,谁又能管得。华玉性格孤僻定然是不肯出面,红弦身份特殊不便开口,乔飞雪虽博闻强识知天晓地,却全不似江湖之人,也只剩沈禹卿能应付场面,但对他而言面对这么多武林中人的质疑又谈何容易。

眼看聚在破月阁前旷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难以控制,沈禹卿望向身后,九河少弼等人也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正为难时,一道红衣如魅,猎猎随风扬翻,突然出现在二楼阁台上的瘦削身影让人群在一瞬间安静下去,再无喧哗。

“如果有不服者可站出来,能过我这关的人才有资格见阁主。”素白轻纱掩面,两只眼中澄澈清明,语气淡漠胜似极北玄冰,冷然如铁。

一时间不止众江湖人士,便是连沈禹卿等人也屏息呆立。

“红弦!”

过了许久方才有人愣愣喊出二楼傲立的女子名字,无声人群再次炸开了锅,目光全部聚集在那袭艳烈红裙之上。

她怎么出来了?沈禹卿心头一沉,单是身负玄机秘密便足以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而今又与阁主有婚约在身,多少满心怨恨的人想要饮其血啖其肉,红弦这时出头实在太过危险,谁知道人群中有多少高手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又有多少阴谋诡计为她准备已久?

好在韦墨焰带紫袖前往中原一事并无人知晓,投鼠忌器,再怎么想要上前诛杀红弦夺取玄机,那些并不愚蠢的人多少要提防破月阁阁主会突然出现,又一次变人潮为血雨,尽染江山如赤墨朱砂。

夏倾鸾静静站在阁台之上,如他往时一般俯瞰芸芸众生。

春风沐,不见兰陵朱阁千层雾,几坠飞花绕指舞红衣,一瞬朝暮。

她的容貌传承自江南第一名妓阮晴烟,清冷绝尘之气更胜凡世俗仙,多少心怀鬼胎之人在见到传说中那袭红衣素颜的刹那,心思尽负。不为倾城芳华,只为一眼而过的淡漠幽远。

“盟主之位当属有实力者担当,眼下能与破月阁一较高下者可有?能胜过我阁主者可有?”一声比一声冷厉,听得破月阁子弟们也是阵阵寒意,那派威严如神,只曾在阁主身上见过。

阁前众人沉默,重华门被灭,几大门派合力亦未能击退韦墨焰所率部属反而全军覆没,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无可否认,论起武林盟主之位除韦墨焰外再无人可胜任,无人敢胜任。

“若是胜了你便可见韦阁主?”人群中忽然一声冷笑,所有人都惊诧回头,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负手踱步,不紧不慢踏上破月阁前白玉高台,仰头与夏倾鸾直直对视,“荆楚骆远琼,请红弦堂主赐教第三十八章赤弦翩翩影惊鸿

韦墨焰并不在破月阁中,而这点绝不能让其他武林人士知道,否则今天确立盟主的仪式不但不成,反而会将破月阁两年多的根基一举摧毁。

论起实力,如今阁中仅次于阁主的当属红弦,但她与阁主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能否抵挡住那些别有用心者的挑战还是个未知数。沈禹卿心提到了嗓眼儿,然而形势严峻,除了这个办法外再无它法可行。

或是与水土有关,荆楚之地豪侠极少,这骆远琼算得上当地首屈一指的大侠了,其腰间一只葫芦便是最为与众不同的武器,寒铁铸造,坚硬无比。抬头望向二层阁楼那袭红衣,依旧是面无表情,淡漠的仿佛不见世事。

“在下诚心相邀,红弦堂主是打算下来一战,还是希望骆某上这阁楼去找你?”这句话本无不妥,然而骆远琼一脸嘲讽,语气中说不出的轻薄戏谑,周边不少人哄然大笑。

弯刀在手,沈禹卿两眼冰冷,恨不得上前一刀将这登徒子碎尸万段。再看夏倾鸾完全不为所动,红绡下几缕妖冶赤芒反着阳光,却驱不走她的冰冷:“你若能上得了这破月阁也可。”

要说战胜她或许有些难度,但登上破月阁二层简直轻而易举,未免太小看人了。骆远琼鼻中冷哼,卸下腰间铁葫芦在手中不停把玩翻转,眼中揶揄不断:“若是我上去了,你肯嫁我不成?”

“放肆!”夏倾鸾未及答话,阁前人群中的少丞听闻如此无耻谰言勃然大怒。

“少丞,退下。”

刀锋一卷,冷冽之气将意欲上前的少丞阻挡于后,却是沈禹卿出了手。如果少丞主动与骆远琼发生矛盾便是破月阁的不对,现在能继续隐瞒阁主不在一事的,只有红弦。

夏倾鸾不动不答的态度彻底惹火了骆远琼,一声厉喝,魁梧身躯挟着铁葫芦几步借力蹬踏,直向夏倾鸾面门袭去。

曾与红弦交过手的人都认为她并不难对付,之所以韦墨焰留她在身边,除了二人或有私情外也极大程度与她师承月老的衣钵,可为其布阵抵挡身后万敌有关,而并非实力。那些人却不知现下的红弦今非昔比,尽管尚不能与韦墨焰相较,但受其亲传的韦家内外**足以笑傲一众高手间,何况小小的骆远琼?

是而当含着劲风的铁葫芦袭来时,夏倾鸾身形动也不动,只见皓腕轻扬,洒下铺天盖地妖冶红光。

然后血雾蓬飞。

半空不似平地尚有躲避余地,骆远琼自以为身形快似闪电可以躲过赤情的进攻,谁知红弦的速度远胜于他,未及近前,三千赤弦已精准地封锁了他的去路,在空中形成无处可遁的巨大围网,素手一收,寸寸弦割筋骨,血如泉涌。

不过半年而已,她的武功精进如斯。

看着那道自负的染血身躯轰然落于地面,所有人都是一阵胆寒,韦墨焰如斗神一般不可战胜众所皆知,而那个默默在他身后镇守的红衣女子,竟然也强悍到如此地步?破月阁中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可怕,而即将携手结发的那双男女真的就是人中龙凤,无人可败吗?

血溅白玉台本不吉利,可在夏倾鸾眼中,守住他的天下才是最重要的,江山万里,对他而言也是最重要的吧。

淡漠目光静静扫过愕然人群,那双明眸里藏着的戾气如无形尖刀刺进每个人心脏,寒意凛冽。

“有不服者皆可上前。”

沈禹卿倒吸凉气,她这是要拼命么?阁主有以一敌百的资本,离忧谷一战尚险些力战而竭,初学韦家内外**的红弦纵有过人之资终是比不上那个聚集天地灵气惊才绝艳的男人,若真的接连应战岂不是自寻死路?

眼见又有不少人抱着不同目的跃跃欲试,破月阁众人无不担忧愈甚。如果伤了红弦,只怕等阁主归来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加倍报复。

“等等,都住手。”娇咤蓦地响起,样式夸张的劲装颜色明快,华贵少女伸着手臂挡在白玉石台中央,恰恰隔断了众人望向二层阁楼那道充斥杀戮的身影。

莲施手脚都有些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挺起胸膛迎着无数疑惑愤怒的目光:“韦阁主就任武林盟主乃是实至名归,陛下特派本公主前来祝贺,若有人想要从中作梗便是与朝廷为敌,本公主随时可调兵平了你们这些乱民!”

幼稚。沈禹卿又笑又气,企图拿朝廷之名威胁江湖人士,亏她想得出来。不过这份心意也令他对骄横的安平公主看法大为改观,能为阁主不惜一切的人,都不是他的敌人。

“怎么,破月阁难道是靠着朝廷之力才扫平四海,韦墨焰也是靠着女人的帮衬才登上盟主之位的?”

“说什么不受制于人,没想到早就与朝廷有所勾结,简直令人不齿!”

“我看破月阁阁主取消了婚事就是因为要去当驸马吧?红弦堂主,不如你走下阁楼在群雄之中任选一个好了,总胜过与公主争宠屈做人妾!”

一时间各种不堪入耳的嘲讽充斥,莲施没想到自己好心帮倒忙,竟然连韦墨焰的名声都倒进去了,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不是的,破月阁跟朝廷没有关系,我跟韦阁主……”

“别说了。”不算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莲施还不及道歉,跃上白玉石台的男人已经将她拖回破月阁那群人中间,宽阔背影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些刻意造谣之人沉声朗朗,“破月阁与朝廷并无干系,正好今日有安平公主在此见证,谁若是还不服气大可站出来直说。”

人群再次沉默下去。

与破月阁为敌已是凶险万分,如果再招惹了朝廷,管他是什么名门大派都要覆灭的。能撑起教派门面的人定然都不傻,与其以身涉险不如静待时机,让他一个武林盟主之位又如何?

不满质疑之声均被压下,这一场风波可算是看见了了结的希望。沈禹卿侧身向夏倾鸾点点头,后者亦轻轻颌首回应,转身走进了黑洞洞的阁内。

“阁中诸事繁忙,阁主不能亲自出面,与红弦堂主婚事亦要向后推延。承蒙各路豪杰不弃,破月阁为诸位在兰陵城中准备了酒席住所,这几日各门派兄弟大可互相切磋交流,共谋武林盛世。”客套话多少还是能说些,沈禹卿暗中捏了一把汗,这样的情境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比要他挥刀杀人痛苦不止百倍。

有人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却也有人沉睡的憎恨无声复苏。

通往破月阁的小路上,一袭青衣长裾绕过诸多江湖人士眼目,仗着自己对路途的熟悉沿路躲闪,终于走到了七层朱阁之前。

咬着牙撸起衣袖看了一眼,确定无事后循声抬头,正从二楼缓步向上走去的大红衣袂近在眼前。

青衣女子满目凶光难掩,抬足便要跟随而去,冷不防,角落中性别不辩的讥笑炸响。

“天狐教的噩眠蛊?想不到救人的医娘却也有如此狠毒的害人之心啊第三十九章此世因谁朱颜改

各路武林人士齐聚破月阁前这日,云衣容本打算趁着所有人都在前面忙碌的时候偷偷潜入阁中,她虽不懂武功,暗中落毒这种事做起来却毫不费力。

谁曾想,竟有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等着她,并且叫出了她的名字,还一语道破隐藏在她手腕上那只小虫的来历。

噩眠蛊,天狐教极少数的蛊术中相当高深的一种。以云衣容的身份自然不应该知道这些,这都是当年爹爹救过的一个天狐教部属作为报答留下的,没想到落魄至今,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不是我想泼你冷水,这噩眠蛊在你手中实在lang费,就算在红弦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接近她,你仍是不能顺利落蛊。”绸缎摩擦的窸窣声渐近,出现在云衣容面前的是一个带着半扇银质面具,形貌声音都难以分辨性别的怪人。

这人不是破月阁中的,云衣容笃定。

“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如果你是帮她的,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之事,连声笑道:“若我真的是红弦一伙,只怕现在你早去地下与无尘公子夫妻团聚了。”

程萧白,那是她心里最后一片净土,决不允许任何人触及。

挎着的食盒嘭地落地,云衣容面上愤怒无可遏制,扬起手一个耳光扇去却被轻松地拦在半空——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如何能伤到这些功夫高深的江湖中人?

挣扎了半天毫无作用,那人反而得寸进尺将她下颌捏在手中,眼中笑意蒙蒙:“稍安勿躁,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能看见红弦备受痛苦那天。”

“你的目的是什么?”云衣容停下挣扎冷冷抬头,眼中戒备之色毫不掩饰。

“杀红弦,夺玄机,灭破月,统江湖。”

面具下谜一般的双眸里雾气弥漫,闪过刹那光亮,那种沉迷近乎狂热,如痴如醉。

能得天下,谁人不醉?

云衣容深深吸气。

息赢风不知所踪,沈禹卿又不肯再与她同流,如果眼前这个人拥有强悍到足以与破月阁相抗的力量,那么,她完全可以借其力铲除红弦而无须自己动手。只是,他真的可信吗?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不明所以的笑容漫上唇角,似是嘲讽,又似自傲。放开手的瞬间云衣容听见碧色长袖中叮当作响,不知是玉石还是铜铁,如那人一般真假虚实难辨。

那身影看似飘渺却字字有力:“噩眠蛊是天狐教极为少见的蛊术,于我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论起蛊的话,只怕世间再没有比我教更精通的了。”

“蛊?”云衣容皱眉,听这人的话倒好像他来自相当擅长用蛊毒的门派,然而破月阁所平的势力中应该没有——蓦地,一个名字突然闯入脑海:“离教!”

即便是不常打探江湖之事的她也知道这个名字,尽管很少被人提起。

三大邪教之一,最为擅于邪咒蛊毒的一脉,中州离教。

“医娘可有兴趣与我们教合作?你想除红弦而我想得玄机,大家各取所需,如何?”看出云衣容的动摇,那人笑得更加迷离,纤细指尖挑起水清纱袖,丑陋的蛊虫在白皙手腕上令人作呕,“我需要红弦与韦墨焰分开,只要你能做到这点,想杀她十分容易。”

“那么,你们会伤害韦墨焰吗?”

“呵……”又是一连声轻笑,却没有回答。

杀红弦,夺玄机,灭破月,统江湖。想要做到这些怎么可能不牵扯到韦墨焰?且不说想要手掌江山他是第一阻碍,一旦得知红弦被离教所杀,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道理医娘又怎会不知。

世间最愚蠢之物莫过于人,尤其是为痴为情所困之人,无论是强到逆天的破月阁阁主还是怀揣天下第一秘密的红弦,抑或是不起眼却能扭转大局的医娘,都是痴人,愚人,无药可救之人。

“我叫泠河,记住这个名字,之后会有人联系你的。”抚摸蛊虫的手指灵活一挑,黑色肉虫连着皮肤掉落地上,撕心裂肺之痛立刻湮没了云衣容,然而她只是脸色苍白地咬紧牙关忍住剧痛,与柔弱的外表对比鲜明。

红弦,红弦,这每一丝疼痛都是她带来的,终有一日要悉数奉还!

“泠河……”虚弱得几近连不上的声音带着阴厉,抓在碧色衣袖上的手狠狠掐进了肉中,隐藏在银色面具下的面孔带着不明所以的怜悯,任那痛感在自己臂上蔓延。

“只要能让红弦生不如死,这条命,任你们驱使。”

疯了,她已经疯了。

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暗潮汹涌的盟主仪式意料之外平平淡淡过去,红装时冷酷寒凛的红弦用实力震慑了武林,她不是躲在韦墨焰身后受其恩惠才能立于七层朱阁上的弱者,而是有绝对资格与他并肩携手,剑所向、弦断之,既非因身负玄机秘密才受人关注,也非凭借惊世容颜才令人畏惧尊敬的存在。

不是说好了白首不离生死相依吗?那么,就成为足以相携傲天下,睥睨此江山的那个人吧。

“红弦堂主。”门声轻响,这几天韦墨焰与紫袖都不在,许多事情沈禹卿都习惯找她来商量,两人的关系从曾经的难以相容逐渐改变,成了此时最能互相信任的微妙状态。

开门,连日过度操劳的脸上隐隐有些疲色:“从中原过来消息,阁主正带着紫袖堂主往塞北赶路,短时间内当是无法回来了。”

“病急难寻医,不过才十几日罢了,后面的路还长着。”

“还有……”沈禹卿难得面上尴尬,“安平公主赖在阁中不肯走,非要等阁主回来,这要如何处理?”

安平公主?夏倾鸾一愣,那天在破月阁前是她出面解围,虽说作用并不大,但至少已经显示出其对破月阁的亲近态度,不管是因为韦墨焰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总之那二人不在的时间里有她帮忙,很多事情都方便许多。

不知为何,经历起起落落之后曾经满心的仇恨变得淡了,很多时候夏倾鸾甚至忘记了复仇二字,现在竟然还有了与皇室子女和睦相处的想法。流年果然摧灭人心,原来不顾尊严性命要坚守的东西短短两年间变得无踪。

生命里缺少了唯一亲人的牵挂,也不见了记忆里最温暖的一片,洗净铅华后,就只剩下一袭淡漠的玄色身影。

这一世,只能与他共生死,同长眠。

————————苦逼白碎念————————今天的定时更新出了些问题,发现没有自动更新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给各位造成困扰抱歉鸟~第四十章射影含沙引龙芯

时光转,知何年。

兰陵城外的朱阁里少了两人而已,却似全无生气,只有衣着艳丽浮夸的少女出现时才会掀起一丝波澜。

阁主带着病重垂危的紫微堂堂主四处求医已经一个月之久,破月阁中纷乱繁杂的事务都压在天市堂副堂主沈禹卿以及太微堂堂主红弦身上,日日夜夜的忧劳让两个人不同程度有所消损憔悴,却仍然一声不吭硬撑着继续坚持。

“沈禹卿,你休息一会儿不行吗?这么多事情你就不会交给别人?人家是堂主你是副堂主,干嘛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累个半死,自讨苦吃。”

朴素房中,面色无奈的男人已经忍受这等吵闹许多时日,说不上是习惯,却也不像最初时那般反感了。

放下手里厚厚的信笺,沈禹卿闭上眼揉了揉额角:“你懂什么,天市堂本就是为处理内外琐事而设,红弦堂主是见我太过劳累才接手帮忙的,总不能所有事情都推给她解决——有些事情她也解决不好。”

虽说平日里这位天市堂的副堂主经常被阁主调到身边同行,很多时候都要完成不属于他的任务,但他从未抱怨过,也从没有认为专负责兵武征杀的太微堂堂主这时为他分忧是理所当然。不光是责任问题,红弦每次犹豫许久后做出的决定也未必是好的,或者说,大部分都是很糟糕的决定,甚至让人啼笑皆非。

六岁失去父母被月老收养,受着不同于此间地域的教导,而后又在炎凉人世独自摸爬五年受尽冷漠欺压,好不容易觅得一处归宿却又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对红弦来说与人交往这一块十分陌生,她所接触的、经常交流的人不过寥寥三五而已,如何能顺利处理好有关人事交游的问题?面对难以看透的尔虞我诈风起云涌,她也只能袖手旁观。

莲施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沈禹卿房间里朴素无华,枯燥得让她心烦:“都一个月了,韦墨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回来又如何?我都说了别对阁主报有爱慕之心,你得不到任何结果。”

“一遍遍的你不烦啊?”挥手打断毫无情趣的劝告,莲施对眼前男人的刻板和不解风情有些恼火,“我只是想见见他罢了,有红弦姑娘在,我知道自己是没可能实现愿望的。”

那条如若无情睥睨天下的真龙,能与他相配无暇的只有同样神秘、同样光华闪耀的那只红色傲鸾,容倾天下江山覆,冷绝凡尘世无双。

“喜欢一个人不必非待在他身边,就好像你们阁主,他都没正眼看过我,我才不会狂妄自大到认为凭借公主身份就可以得他青睐的地步。如果他是那样贪恋权势的人,我也就不会千里迢迢赶来只为见他一面了。”

感情上的事或许这个小丫头看得比他们更透彻。沈禹卿一丝苦笑,随手拍了拍莲施的头,却没见到低下朝向地面的那张娇俏容颜上两团绯红。

“沈堂主——”九河推门而入,正见莲施低着头而沈禹卿立身于前,不由一阵揶揄,“冒扰两位,失礼了。”

“人小鬼大。说,什么事。”沈禹卿难得笑道。

“医娘来了,现在正在红弦堂主房内,外面少丞正看守着。”

又是她。

沈禹卿双眉微沉。对云衣容的怀疑他与阁主交流过,阁主的意思是暂不干预其行动,以免像上次那样惹得与红弦之间矛盾重重,甚至失和。

说起来沈禹卿对她更多加一份小心,毕竟曾与她和卢瀚海一起陷害红弦,那个看似娇弱的女人有多歹毒也只有他才见识过,是而早在紫袖发病垂危的时候沈禹卿便已命人监视云衣容,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向他禀告。

她一向是黏着紫袖的,这回找上红弦又安得什么心思?沈禹卿不愿多想,出门径直往红弦房间而去。

夏倾鸾亦没有想到云衣容会来找自己,她一直对东胡之行害死云家医馆的人耿耿于怀,尤其是明白了云家孤女多少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触怒韦墨焰被赶出破月阁,继而遭受了女人最大的耻辱后,负罪感又深了一层,便是对其一些事情所作所为有些怀疑,也都在程萧白无辜枉死后撇到了一边。

桌对面杏衫桃裾的年轻女子发髻高绾,举手投足间妇人风韵悠然,只是说起话来仍是那般轻柔瓷脆,如空谷幽兰。

“红弦姑娘可知道紫袖姐姐现今如何了?沈堂主不许我常来走动,这一别月余,竟是断了姐姐的消息,衣容实在寝食难安,无奈之下只好来找您打探。”

岂止云衣容不知道,就是连夏倾鸾也不曾多得半点消息。

“想来是不太顺利吧,阁主也只是偶尔才有消息传回,也不知这病究竟何时能找到治愈之法。”

淡漠双眼中那一星半点的忧色落入云衣容眼中,换得她心下两声冷笑,故作烦扰地将话题引向来此目的之上:“紫袖姐姐的病只凭大夫是治不好的,除非……”

“除非什么?”听得话中有话,夏倾鸾眉梢轻扬,急切问道。

“除非能找到灵丹妙药,或许能得延阳寿也未可知。”

又是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世人都知灵丹妙药可救人性命,然而从何处去寻?天下之大,岂会处处有仙草生长?夏倾鸾眼神一黯,明显对如此答案不是很满意。

“我曾听爹爹说过某地方有仙药生长,无奈去途危险,多年来一直未被人提起,也不知那株仙草到底还在不在了。”云衣容故作随意说出这些话,她相信红弦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寻去那里,“昆嵛山血狱龙池,多少医家痴者都想一去探个究竟,想看看龙芯果究竟长得什么样,结局也只是望而兴叹。”

“龙芯果?可以治疗紫袖堂主的病?”夏倾鸾果然在意非常。

云衣容点头:“八九不离十。都说龙芯果可去百种病症,许多前人亦曾留下记载盛赞,想来不会有假。这几天我在程府思来想去,如果龙芯果还不能救紫袖姐姐性命,那也只有坐着等死了第四十一章药香孤魂化般若

昆嵛山夏倾鸾并不陌生,此山位于齐鲁之地,历来有仙山之祖美誉,巍峨耸立,万仞钻天,山中烟雾缭绕,颇有人间仙境之胜景。只是从未听说此山中还有什么血狱龙池,更不知龙芯果为何物,但若能除紫袖沉疴,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往赴一试。

对她好的人,她亦会以性命相待。

“你可知道去往血狱龙池的具体路径?”夏倾鸾有些迫不及待,紫袖已病入膏肓,晚一天就是一天险。

“这些也是我近日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不可尽信,再说昆嵛山一带并非破月阁势力范围,山高水险,若是红弦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要我如何向阁主交代……”

“这你不用操心,”夏倾鸾目光坚定,“只要告诉我如何能取得龙芯果就好。”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云衣容垂首浅笑,不动声色。

昆嵛山,血狱龙池,龙芯果,这些都是真的,然而即便红弦费尽心力得来龙芯果也救不回痼疾遍入肺腑的紫袖。那东西是调养而用的圣草,如果在恶脉未破时与紫袖服下调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如今却是做什么都晚了,等待那个紫衣雍容女子的,只有死路一条,或早或晚而已。

设计令红弦前往血狱龙池自然另有其他目的,这场戏,要继续演下去。

见云衣容咬着唇迟疑不决,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偏偏什么都不肯说,夏倾鸾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语气不由得重了一些:“有什么话尽管说,没时间再给你犹豫了。”

“时间,怕是等不及阁主和紫袖姐姐回来了。”

“此话怎讲?”

“据药典记载,龙芯果可摘取的时间很短,半年一次,一次,只有三天时间。”按照泠河派人交代的说法,云衣容一字不落全部重复给夏倾鸾听,“每年的腊月和六月月圆前后三天,只有这三天才龙芯果才会从血狱龙池中露出果实,如果到了时间不能及时摘取便会重新沉到池底,而那池子里的水是传说中戾气怨灵所化,妖邪得很,沾染上便会被恶鬼缠身,永世不得脱。”

或许常人不会相信这些听来怪异的传闻,可夏倾鸾自幼在月老的膝下长大,所见所闻许多都是人们不相信甚至摒弃的怪力乱神,虽不至于相信鬼怪之说,却也不会否认有些超越事理常规的东西存在。

而这些都是三途川的引魂索,勾着她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

沉吟片刻,为难之色漫上眉头。

如今正是六月龙芯果浮出池面的季节,再有七天便是月圆之夜,也就是说,八天之内必须赶到昆嵛山血狱龙池摘得龙芯果,否则只能等半年之后才有下次机会,而紫袖的身体怕是撑不到那么久远了。可韦墨焰不在阁中,能镇守此地的只有她和沈禹卿、华玉,本就凶险异常,若是她也离开,那么内部空虚的破月阁很有可能在众多敌对联合攻击下一朝倾覆。

夏倾鸾的犹豫让云衣容心急如擂鼓,如果她不去,所设下的埋伏前功尽弃。

“这样好了,反正我在程府也没什么事做,明日向爹爹说明后就由我去趟昆嵛山,如果能顺利把龙芯果带回来岂不是最好?”说完又担心不足以取信,纤纤素手静静放在隆起的腹部,云衣容目光中满是依恋,看起来分外宁和,“如果途中有什么不测,还求红弦姑娘能念在相公的情面上将我母子二人接回兰陵,衣容生是程家的人,死,也要作为程家的媳妇去见相公。”

心底最后的柔软再被触动,萧白终归是她一生放不下的结,弟弟的死让夏倾鸾深陷在自责之中,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即将初为人母弟媳与萧家最后的血脉断绝?何况,这件事本就该她去做,她亏欠紫袖的情分太多太多,也该为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做些什么了。

“云姑娘,”再不可以动摇,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错过唯一机会。淡漠双眸第一次在云衣容面前有了些许其他光彩,语气中决绝之意甚明:“把你所知有关龙芯果的所有事情告诉我,我马上启程。”

“大恩不言谢,衣容身体不便,权且以茶代酒敬红弦姑娘一杯,紫袖姐姐的病就拜托你了。”提起桌上茶壶倾到,广袖轻掩将杯中苦涩凉茶一饮而尽,覆杯,滴水不留。

“不必如此见外。得姐妹如此,紫袖堂主真是好福气。”云衣容的言行让夏倾鸾颇为慨叹,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姐妹却能情深至此,让她想起了被送走远离江湖纷争的那个少年。

少宰。

他在看不见的远方可好?

沈禹卿赶到时,简单近乎枯燥的房间内只剩下杏衫桃裾的少妇立于窗前,目光遥遥望向雾霭层层的远山深水。

“红弦堂主呢?”面色阴沉的天市堂副堂主侧头,低声问守在门前的少丞。

“去看我家相公了。”云衣容淡笑着打断欲回答的少丞,“下个月我就会产下萧家唯一的血脉,她去告诉相公,让他泉下有知能保我母子平安。沈堂主,你的疑心未免过甚。”

少丞亦在旁边轻轻点头,刚才红弦面无表情地出门策马直往对面深山方向而去,当是祭拜家人去了吧。

一声冷哼,沈禹卿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毫不顾及旧情下了逐客令:“送医娘回程府。以后但凡没有阁主允许,不许任何无关之人进入阁内。”

断绝她与红弦接触的所有道路,至少能多一分保障。

只是沈禹卿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为夏倾鸾织就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在他企图从源头堵截灾厄时,那袭冷肃的身影早就一人一弦踏上了通往阴谋与复仇之路。

属于云衣容的复仇。

离开破月阁,路边早有马车等候,云衣容摆手示意想要独自走上一程,车夫远远驾着车跟在她身后。

腹部高隆,已是怀胎近九个月,连走路都很困难。

不过没关系,这个孩子就算是没有了也无关紧要,他从未被期待降生到这个世上,生生死死又有谁会在乎呢?连他的娘亲,都不想要他。明明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上带着冷笑,手指轻轻滑过路边粗糙的树干。

萧白,如果这个孩子是你的多好,至少世间可有一个让我爱让我珍惜之人,总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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