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情痴不关风雨月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第二十八章情痴不关风雨月
满地尸体堆积,伤者呻吟不绝于耳,地面,湖水,皆被血液染红。
入了谷中,夏倾鸾与沈禹卿面前便是这番地狱。
未曾身临其境的人绝对不会幻想出那般惨烈景象,天地晦暗,腥甜弥漫,积怨冲天,四百人的阵势如今能站着的,区区百人而已。
而在血未干涸尸身中央傲立的男子一身玄衫早已被殷红浸透,也不知那血是地上之人的,还是他的。
“阁主!”沈禹卿手脚发软,连呼声都变了调。
整整三日三夜,那条人中之龙竟都是在杀戮之中度过的,一个个身影站到面前,又一个个倒下,他身上从无伤变为一道,再变为两道、三道……直到满身深浅不一的伤痕。
眼神气息却依旧冷绝,如若血魔。
人间不属于他,烈火焚天、哀鸿遍野的修罗之道才是他该在的地方。所有人,都这样想。
突然闯入的两人吸引了众人目光,尤其是那袭火烈之红,冰冷与炽热同存。
身陷杀欲之中的男人沉浸在满目血光里,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听见有人惊诧地叫出那红衣女子的名字方才转过头,一刹,眼中极寒尽退。
“倾鸾……”
能猜透最深埋的阴谋,能预料最迷惑的棋局,他却想不到夏倾鸾会出现在这里。
惹眼的红色翻身下马,干脆利落,行走间带起的冷漠疏离与往日无二,素白面纱下多少人情愿掷万金一见的容颜轻掩,目光却只在一人身上。这就是与近乎逆天的男人并肩征战的破月阁第一杀手,红弦。
怀抱惊天机密、牵引着所有野心的女子,又一次震惊了武林,若她再度与韦墨焰联手,今日所有人都将命丧于此。
唯有身处破月阁中的人才知道,她现下的状况根本守不住阁主身后。
然而那道瘦削倔强的身影终是与冷血的杀神并肩而立,弦舞三千,风堕血湮。
“呵,韦阁主是想出尔反尔,两人通力来迎战?”人群中有人讽到。拼了三日,破月阁中无他人出手,仅韦墨焰一人便战败各门派大部分力量,超越了所知所信,近乎邪魔的强悍,即便是他身上无一致命的外伤也是因韦家**大开大阖只攻不守才落下的,恐怖的人,恐怖的魔。
韦墨焰冷笑却不答话,与这些虚伪之人讲什么公平道义本就是笑谈,眼下只要将剩下的百人杀尽便再没有人能阻挡他一统武林的步伐,而后天下亦将为他所控,许她的江山之聘,马上就可以双手交付。
满是血迹的手中已经没有武器,断剑在破晓时便残破不堪再不能使用,随手丢在了尸群之中。蓦地,一丝冰凉落在他掌中。
其实他的内力已近乎耗竭,剩下的百人以他单枪匹马不留活口实难做到,幸而,她来了。
即便不能守在他身后也没关系,至少他微颤的指尖不再抖动,温黁的红色与他相背紧贴身后,她的手拉着他的手,冰冷的触感传到心底变成了最和煦的暖意。
“速战速决。”清淡秀雅的女子话音甫落,满身杀意磅礴四起,与背靠之人共同化身修罗再入征程。
这是她的宿命,逃不脱,解不开。
苍劲修长的手用力回握,十指交缠,错开的腕上一只红色鸾鸟,一只黑色凤凰,鸾凤和鸣之时便是许多人往生之日。
忍了三天三夜,这一刻终于可以彻底爆发,得到华玉的示意后九河再不掩饰近乎疯狂的兴奋,最先挡在了黑红相伴的两道身影之前将剑塞于韦墨焰手中:“保护阁主!”
江湖本就没什么道义可言,你方车轮战耗我方一人,那么我方放手一搏再不理会约战之事亦算不上卑鄙无耻,一人杀三百,而今连红弦都到了,剩下的残兵余将有何可畏?杀吧,杀个昏天黑地,亡灵哭号。
所有堂主宿主默默围在夏倾鸾和韦墨焰周围,滴水不漏将二人护在中央。阁主已经创下神话,接下来的杀戮便由他们来完成吧。
“杀。”
声音依旧清冷,却威严如神。
剑锋所指,是他的敌人,刀光所向,尽将化为枯骨。
杀,然后依旧是杀。
本已力竭的两道身影翩若惊鸿,不知何处又得来无穷气力,一前一后,一黑一红,一剑一弦,如往昔,生死不离。
再不用考虑身后,有她在,定会以性命相守,而他只需勇往直前卷起剑光如lang,默契从未改变。
这些破月阁子弟从未像此刻一般沸腾高昂,为了他们无人能与之匹敌的追崇者,为了继续创造能亲眼见证的传奇,每个人都使尽浑身解数将自己的力量发挥至完美,直到——直到前方再无活口。
他不是说过么,所有人,都要死。
并不算旷大的离忧谷成了血色坟场,整个武林近三分之一的精英们聚集在这里想要除邪教、灭恶徒,结果,却是他们葬身于此,再不见天上日月人间离合,一泊干涸血迹一堆枯萎白骨,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风静,洁白冰花簌簌而落。
下雪了,一场不该降临的大雪,湮没了所有喧嚣混乱,掩盖起全不似真实的杀戮,离忧谷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结束了。”甩落剑上最后一溜血珠,那片玄色终于安定。
四死全伤换得风云色变,江山易主,江湖即将迎来破月阁一统天下。
倾鸾,马上,马上就可以兑现我的承诺了。
不曾放开的两只手浸润在血水中仍不舍得丝毫分离,韦墨焰放下肩背的力气向后轻靠,却不想支撑着他杀至终结的那袭红衣颓然委地。
“倾鸾!”手腕一转硬是拉住倒去的女子,然而他身上何尝不是累累伤痕,方一用劲儿便连自己也体力虚空跟着倒了下去。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他或者她的性命,即便这样破绽百出也不必担心。
他的伤比夏倾鸾不知重了多少倍,每每有凶光袭来,他都是将自己至于锋芒所过之处,用血肉为她抵挡伤害,当年约定的谁为谁守护已消散在风里,后半生,被守护的人永远是她。
那样竭尽所有的一战后,未逢败绩的破月阁阁主仰卧在赤色土地上,头枕跪坐的火红裙裳,有双冰冷而温柔的手静静擦去那张平和俊逸脸上的血迹,三千青丝被湿润潮气纠缠落在面旁。
“让我看看你。”清冷的声音有些沙哑。
纤纤细指解下白色面纱,花容依旧,淡漠澄净,只是有些消瘦,那只用力抬起的手在她脸上留下半道血痕。
“该死,弄脏了……”韦墨焰苦笑。
一直想像这样安静地看着她,轻轻碰触令他流连的脸颊,眉角,发端,如此安逸满足。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那些一直注视着这对儿人中龙凤的部下都明白,这一刻,对他们来说,已经等得太久太第二十九章何处浮华笙歌落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破月阁北上之行并未能一举拿下重华门,反倒借此机会重创其他十数门派,三日鏖战使如今武林中三分之一精锐全灭,而剩下的三分之二除了边疆地域占了少许,竟是近半都归属破月阁门下。
称霸武林,已势不可挡。
韦墨焰所负都是些外伤,其实稍养几日便可痊愈,然而他还是毅然下了归返兰陵的命令。不为其他,就为了能让夏倾鸾好好休息治疗。
回程路上仍要面对不少半路埋伏的敌人,夏倾鸾伤虽不重却因日久体虚积累,那一战又过度消耗,韦墨焰甚至不许她独行,两人同乘一马直到破月阁前。
大概,这已经算是确定了二人的关系吧。
重华门未灭,霸业未成,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但夏倾鸾心里明白,离她兑现承诺的时候不远了,两个人绕着一点离离散散,总该有个结果。
再征重华,时间定在了半个月之后。医娘来给紫袖送药时顺便去看了红弦,并告知要恢复原来状态至少需十日,且这期间必须大加进补,以保证恢复的速度。那些昂贵难求的珍稀药草对破月阁来说并非难事,阁主一句话,上到东胡下至百越,凡是对充沛内力稳固心神有益的灵丹妙药奇珍异宝均源源不断导入阁内,一时间夏倾鸾的房间成了极为富贵奢靡的地方。
“听些胡言乱语,我又没病,休息几日便好了。”阁上,换回胜雪白衣的女子言语中露着不满,她向来不喜奢华之物。
倚着扶栏的修长身影只是牵起嘴角浅笑,仰头抬手,又一盏醇香入了肺腑。
“身上有伤,少喝些。”
以前夏倾鸾也劝过他不要过度贪杯,那时彼此心有嫌猜,一句关切之话却闹得不欢而散,而今自然不会,只是韦墨焰也未必愿意乖乖放下酒盏,毕竟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前些日子想来无聊,倒是找过禹卿共酌,本还答应他回来后再畅饮一番,谁想他不争气,竟伤的那般重。”韦墨焰望向远山,烟云缭绕处勾起了些许怅惘,“阁中可用之人越来越少,这次一战又损了四位宿主,再征重华前也没时间去寻觅人才了。”
离忧谷一战中,四位功夫较差的宿主献身殒命,天市堂副堂主沈禹卿拼命攻击对方实力最强的一个,为分担阁主与红弦所承受压力使自己落得一身重伤,幸而并不致命。
自上次愤然一跃离开破月阁,期间阁内人事几经变动,及至她失心归来完全未曾留意有谁离去消失,甚至直到这次回来才发现少宰、燕,以及同去万俟府的萧乾都不见了踪影,向人询问才知道燕正是出卖她与韦墨焰的叛徒一事,虽是惊讶,却也并未多做言语,毕竟当初卢瀚海决裂的直接原因就是她。萧乾的行踪似乎在她与万俟皓月拜堂前就失去了,韦墨焰派人四处打探至今没有消息。
“对了,少宰呢?我回来后一直没有见到他。”
端着酒盏的手一顿,夏倾鸾明显感觉出他气息停滞了片刻。
“少宰?”语气比刚才略显生硬,韦墨焰犹豫半晌放下酒盏,“你知道的,阁中对待背叛之人要如何处置。”
背叛……白色身影蓦地一震。十二分会追杀令遍布各地,而少宰亦接到命令在去往剑南的路上拦截,那时若不是那个像极萧白的单纯少年临阵倒戈,此时说不定她已命丧黄泉。
“要杀多少人你才肯罢休?”夏倾鸾拉住靠在扶栏上的人,眼中隐隐有一丝愤怒,“他从未背叛于你,若不是有他出手相助,我早已死在去剑南的路上。如果帮我是错,那为什么不连我也一起杀了?”
早料到提及少宰她会有如此反应。韦墨焰知道她与少宰之间形同姐弟的淡淡关系,是而虽不满于她这般质问,却也只能尽力解释:“你先别激动,我并没有杀他——跟我来。”
夏倾鸾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手放在了他伸出的掌中。
他喜欢这样牵着她的手,无人时总愿近乎孩子气似的耍些小手段故意制造机会,全不似冷眼生杀的高傲王者。
或者说,从离忧谷回来之后,他变得更像个凡人了。
按照破月阁历来的规矩,凡有背叛者皆要废其丹田经脉,永世不得入破月阁领地,少宰亦不例外。
没人知道是阁主因着他救了红弦有意宽恕,还是因为少宰最后的愿望所限,太微堂这位副堂主并没有被立刻废掉并驱逐,而是被带到了其他堂主宿主都不知道的地方。
那是破月阁后一片茂密的竹林,往里走数百米听不到外面人声的地方,一间简易搭起的竹屋。
“少宰!”连门都没有的屋子里,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少年闭着眼静静沉睡,面上安详微带笑意,不知梦中可是见到了谁。夏倾鸾奔到床边,看着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庞,心里愈发气愤:“这般衰弱度日生不如死,莫不如杀了他!”
“他罪不至死。留他在这里的不过是因为执念,我许了他一个愿望,谁知,那愿望竟然救了他一命,直坚持到现在。”
韦墨焰单淡淡开口,少宰胸口有他盛怒下造成的极重内伤,这些时日若不是派了专人来照顾,只怕这少年早就等不到愿望实现那天了。
什么愿望能让无情的他网开一面?夏倾鸾疑惑,多少人曾跪于他面前苦苦哀求都不曾捡回性命,少宰是个老实孩子,自然也不会耍什么手段为难他,又何来足以牵制他的愿望?
看出她的疑惑,墨色深眸中演过一丝暖流:“他说,只想叫你一声姐姐。”
瘦削的肩膀一阵巨颤,冷漠微带气愤的华颜忽地变色转向一边,似乎不想被他看到。
一声算不上叹息的轻叹,韦墨焰知道,眼前可面无表情夺人性命的女子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冰冷残忍,也许这七层朱阁中最易动情的就是她了,只凭这一句话一个愿望,便能惹她暗自垂泪。
“前尘往事既已过去,他的罪经这数月折磨也该抵消干净,毕竟是我下了错误命令。”玄色身影落落走到床边,从后面将清静如雪的女子揽进怀里,目光略带歉意地看着床上许久不曾醒来的少年,“藏他在此也是怕你见到了伤心,徒增烦扰。你若愿意,他依旧是你的副堂主,我会安排他回阁中休养,等他醒来也就能实现愿望了。”
“不,别让他再回来。”夏倾鸾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倒是自然地枕在他颌下,声音颇有些悲悯,“少宰这样的人不该踏入江湖,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把他送到与世无争的地方,我不想再看有谁重蹈萧白的覆辙。”略一停顿,随后眼中温柔不尽:“那个愿望,就送与他当做活下去的目的吧。”
人都是要抱着愿望活下去的,那声姐姐如果能换来他下半生积极地活着,那么便是与他分别又如何呢?萧白与她相距如此之近却反受连累,也许少宰该离她远一些才对。
她不想再次失去亲人。
“无论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我都会陪你直到最后。”交与身前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粉拳,声音迷离低柔,穿透千古,“虽不同生,但必同死,绝不留你一人于世孤苦无依第三十章千里孤坟话凄凉
洛阳城外十里银妆,草色透雪而出点滴翠郁,苍茫一线天地相接,远山之巅,有青烟缭绕。
那片山头很多人都认得,十五年前忠而被害落得满门抄斩的萧将军便葬在那里,虽然,不过一座衣冠冢而已。
白衣胜雪,青丝落落,惊世花容却淡漠非常,在两座墓碑前一站便是半日。
先父萧守秋,先母阮晴烟,弟萧白之墓。
她所有的亲人都躺在这三尺黄土之下,阴阳永隔。
墓碑周围干干净净,新鲜的水果与尚未被风吹散的香灰说明,每日都有人来这里打扫拜祭。会来这里的人除了她之外大概只有那个人了,夏倾鸾等了大半日便是想等他来,果然,傍晚时分,山坡上隐约走来一个人影。
大概是那袭白衣太过安静,来人直到近处时才发现她的存在,想要掉头逃走已然来不及。
“萧乾叔叔。”头也不回,夏倾鸾平静道。
步履匆匆的男人停在原地埋下头,形似最深沉的忏悔。深深吸口气,转过身,慢慢挪步到墓碑前与夏倾鸾并肩。
“那日或是怕我从中捣乱,万俟公子早下了药在我饮食中,醒来时竟在远离万俟府数十里之外的草野上。事后我才听说韦阁主大闹婚堂,逼得小少爷——”带着一丝妖冶红色的瞳仁轻扫墓碑上的名字,萧白二字深深刺痛了萧乾,“少小姐你早让我保护小少爷的,是我失职,是我害死了小少爷,是我……”
重重耳光抽在脸上,接连不断打了十余下方才被双微凉的素手阻止。夏倾鸾拉着通红的手掌,茫然地靠在萧乾胸膛。
小时候她一不开心或者受了委屈,总是这样靠着他哭诉,等待温柔小叔叔拿出水果点心小玩物哄她高兴。时间过了这么久,连人心都变了,可他胸膛的温度依然如故。
“萧乾叔叔,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报仇,萧白就不会被连累,害他死的人,是我。”低低的声音,落寞的语气,丝毫不像那个冰冷的红衣杀手,脆弱得让萧乾心里碎成了一片片。
他发誓保护夏倾鸾再不受伤害,却眼看她被逼出卖自己换取弟弟性命;他还答应过她保护萧白,却让那个单纯直率的孩子自尽于她面前,生生撕裂了她的心魂。
“少小姐,其实小少爷才是最坚强的人,而且他到死都没有半点遗憾,能为你做些事、能保护你一次,是他最大的心愿。”轻轻抱着瘦弱的肩头,萧乾闭上眼,“让他安心去吧,生者的不舍与牵挂是逝者难入轮回的枷锁,也许在那边他会见到老爷和夫人,会告诉他们,你已经是最出色的萧家儿女。”
远远树下有朱色衣角被风掀动,扭过头揉了揉眼睛,萧乾扶着夏倾鸾,朝石雕般静默的人深深鞠躬。
她的余生就交给那个人去守护吧,尽管他曾狠狠伤她,却也唯有他才能做到。
一阵风过,吹落满树繁雪,簌簌如花。
“萧乾叔叔,鸾儿有最后一个请求。”留恋地回头看眼一新一旧两块墓碑,终于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向那身玄色沉默的身影走去,“去保护云姑娘,那是萧家最后的血脉。”
她并不知道,就连那所谓的最后都是奢望,萧家,已然断绝。
————————————————————————————再征重华。
半月后,已然是武林第一组织的破月阁又一次北上,行于数百子弟中央的两骑良驹驮着黑红两色身影,黑得沉默,红得炽烈。
出生入死,相携不离,那是有关鸾凰眷侣、人中龙凤的最佳描述,他们总是肩并肩手挽手,剑于前开辟血路,弦在后断绝生灵,与生俱来的默契配合从不曾有误,如若天造地设。
“你可曾后悔彼时在双天寨的决定?”简宅小院,虽已是三月却还有些寒意料峭,韦墨焰披着风氅将消瘦的身躯裹在怀里。
“要后悔也是你,若早知道我并没有玄机,你还会带我走吗?”
“不会。”他从不说谎,尤其是对她。轻轻呵气,空气中氤氲出一团白雾,转眼弥散,“那时虽然对你的身份有些惊讶却没打算增添任何累赘,如果没有玄机,你我的缘分怕是早就断开了。”
断了多好,他依然是冷酷嗜杀坚不可摧的破月阁阁主,未竟霸业毫无阻碍,而她继续颠沛流离,抱着仇恨耗尽一生,不连累任何人。云衣容,紫袖,萧白,万俟皓月,少宰,那些无辜之人被她害的还不够惨吗?也许只有与她同样染满了血色人生的韦墨焰才能一路相陪到最后,一起死,一起面对滔天杀罪,承天谴,入轮回。
所以,她不会再逃避。
“对了,重华门铲除后你便可以一统武林,盟主之位还需要仪式吧?”
难得些风花雪月,活活被她打断了。韦墨焰苦笑,解下风氅披在她身上,自己转身回到树下石桌旁斟酒独饮,不再回答她的问题。
夏倾鸾亦走到旁边,熟练地将空杯斟至八成满放到他手中:“不想说,我不问便是。”
“不是不想说,只是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东胡、南疆、百越等地区已经征服,剑南亦只有方寸之地属于毒王谷,其他各门派经历离忧谷一战实力大损,而如今的重华门人丁稀少,息赢风更是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还有什么事需要这么重视?
温热手掌抚上脸庞,带着一股酒香。
“早说好平定重华门后,我要娶你。”
夏倾鸾哑然。
虽算不上旧事重提,这话却也是在她神智不甚清醒时说的,他竟如此认真,倒叫她难以回应。
“我不想再拖,多等上一日便多一分变数,这一年多来分分合合还嫌不够?”韦墨焰放下酒杯,两手托着白净如雪的脸颊,墨色深眸中带着疲惫。他已经没有耐性再等下去,不过一场争吵罢了,她就差点当着他的面与别的男人拜堂成亲,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出现一个万俟皓月,再出现一次逼不得已?
他是极端的,或者爱,或者恨,不是生,便是死。
“倾鸾,我说过,就算是这天下苍生,如你想要,我也不惜血染山河为你奉上。若是神拦,我便弑神,若是天谴,我便逆天。但是——”纠缠着酒气的唇瓣落在眉间,让夏倾鸾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难得地醉了,可那双眼睛分明平静深邃,比何时都认真,“如果你再逃走,我真的会毁了你第三十一章一泊沙来一泊去
不过半月,中原武林形势骤变,曾经门派最多最繁盛的地区如今萧条荒芜,全不复往昔荣华。
重华门势力一落千丈,整个焉龙山留守之人寥寥无几,其他门派精英高手大量折损,再无与破月阁相抗之勇气与实力——离忧谷中满地残尸血海足以证明,武林江湖,注定是韦家的天下。
踏上焉龙山通往重华门正门的长长石阶时,韦墨焰感受不到半点亢奋与欣喜,一切,都太平淡,太简单了。
对他而言复仇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与夏倾鸾不同,自幼便不常在家中的他亲缘极其淡薄,亲情天伦,太过遥远模糊。之所以组建破月阁称霸武林为的是证明韦家血脉中的强与不可战胜,而非单纯只想灭重华门,祭拜九年前一夕惨死的亲人们,他骨子里,渴望着位于众生之上不受任何人掣肘的傲视独立。
身边并肩而行的红衣女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眼角一丝疑惑:“气氛有些奇怪。”
韦墨焰点点头,却依旧负着手毫不在意,普天之下能伤他的人委实难寻。
按理说即使重华门没落至今也不该如此冷清,明知他们攻上山还不做半点抵抗,这并非老谋深算的息赢风风格。放眼望去,从正门直到隐约可见的正殿琉璃顶竟看不到半个人影,如若空山。
“小心些。”
玄色身影不着痕快走一步迹挡在了身前,夏倾鸾心里微微一动,沉吟片刻也快走一步,又与他并肩而行。韦墨焰侧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时嘴角噙着莫名笑意。
她要的不是被人保护,而是生死与共。
七百级的台阶终于走到尽头,入目是宏伟宫殿与凄清景象,曾经的第一大门派如今遍寻不到一丝生气,可供数千人同时集结的广坪上落叶堆积,残雪未融,破败萧索不忍入目。
“阁主,可要搜查一番?”
韦墨焰摇头命退沈禹卿:“不必,息赢风已经不在这里,重华门自此不复存在。”
本事好消息,可众人并未露出胜利之喜色,反而都有些遗憾不甘。与重华门相较两年多,不知多少同门兄弟洒血舍命堆积起如今的破月阁,灭重华,夺霸业,是他们满怀希望活下去的意义,如今那个强悍的对手突然不见了,心里空落落总少了些什么东西,自然不舒服得紧。
高高在上俨然如武林执牛耳者的显赫门派一夕倾塌,世事,确是无常。
“什么人?”沈禹卿忽然拔刀挡在打头的两人身前,目光如炬直视正殿大门,刚才一刹那闪过的杀气阁主和红弦必然都感受到了,那样的凌厉之气,并非普通人可以拥有,却也不似息赢风那般内敛低沉。
空旷的脚步声十分规律且大得怪异,一下一下敲着,引得心跳仿佛也要随着击起节拍。
乔飞雪脸色急变,半惊半惧:“摄心咒!”
传说中三邪教之一的中州离教擅长邪术禁咒,这摄魂咒便是其中之一,不需什么特定兵武招式,只是以其独有规律击出节奏并附咒术于其中,心智不坚者或毫无防备者极易被其控制,轻则神识混乱,重则失心丧魂,可以说是极为阴险可怖的邪术。
然而中州离教十分低调隐蔽,就连乔飞雪也只从传言和一些孤僻抄本中才得知其些许门道,正面遭遇这还是第一次,究竟对方是否真的为离教之人上尚不能确定。
韦墨焰等内力极为深厚、心意坚定的高手自然不会受其影响,可后面跟随的破月阁普通子弟很多都是既无提防又没有足够内力抵抗,纷纷双眼涣散,脚步蹒跚,眼看被摄去心魂。
那脚步声总感觉渐行渐近,门前却一直无人出现,看来其中还有其他密处。沈禹卿向九河少弼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守在韦墨焰与夏倾鸾身边。刀破冷风,颀长身躯直奔正殿正门内掠去,弯刀寒光所过之处接连砍断木制扶栏和门框,巨大的响动掩盖住怪异脚步声,这才减少了坪上子弟们被迷惑的人数。
“装神弄鬼,看你可有金刚不坏之身!”一声冷哼,沈禹卿反握刀柄于身前,从左至右横扫而过,巨大刀芒带起流风落叶席卷而去。
沈禹卿也算是个资质出众的人才,刀剑弓索杖棍刺钩无不精通,却偏爱这煌日圆刀杀气凛凛威力十足,每每出手必然造成巨大破坏。这一刀用了他只三分不到的力度,竟让整扇紫杉大门彻底破碎,迸起的木屑四散飞进殿内。
一时万籁俱寂。
殿内无人,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宁静无声。
“好霸道的刀法。”许久后,方从身后传来止不住的赞叹声。沈禹卿蓦地回身,然而目光仅捕捉到飞向殿外的衣角,那动作快得双眼难以追踪,只好紧随而上跟了出去。
广坪上依旧是破月阁的那些人,不多不少,而韦墨焰正负着手看向正殿上方,眼神清淡。
尘埃遍布的琉璃瓦上坐着一袭碧衫,身形匀美修长,脸上半扇面具遮挡住眼额,皮肤细若白瓷,唇似涂朱,微曲长发如瀑并未扎起,就那样懒洋洋地垂在明黄色瓦上,发端却是与那琉璃瓦相近的颜色,三两眼,竟看不出其性别。
“阁下可是离教之人?”乔飞雪诧异到。
离教虽在中州,可其教内有不少碧目黄髯之士,当是西域一带民族迁徙而来的分支,因此也有不少人推测他们所用咒术来自西域密教伽罗天。但离教一向低调少见,怎么会出现在重华门,又为何要对破月阁进行攻击呢?乔飞雪知天下大事博古通今,却永远不懂那些心机谋略,只能做个旁观者与刀笔人。
清如流水的声音自殿上那人口中发出,怪的是仍旧雌雄莫辩,略带戏谑:“都道江南儿女多柔情,怎地刚见面便如此粗鲁?韦阁主,你该好好管教管教部下了。”
“息赢风在哪里?”坪中央站着的玄衣男子桀骜冷傲,吝惜言语一般只问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自然是归入我离教门下了。”那人从袖中拎出一只不知名小兽放在手中把玩,面具后笑自眼出,“重华门已灭,息赢风不再是重华门主而是我离教仆人,教主有命,若是韦阁主愿退一步大家便相安无事,若是执意要杀息赢风——”
韦墨焰眼神瞬冷,在碧衫翻动的刹那已经身形急动,几步跃上正殿之顶,然而那袭碧衫猛地隐入一片突然而来的迷雾中消失不见,只剩妖异笑声四处传来。
“我们教主对破月阁中某人很感兴趣,不如,用息赢风那条贱命换红弦姑娘如何第三十二章一重浪灭一重生
雾气渐浓,从四周渐渐逼向广坪中央的人群。
这样的天气之下本不该有雾气出现的,离教擅长邪术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连自然之物都可操纵,比之天狐教的阵法其威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要分开。”沈禹卿跃到人群中,韦墨焰亦放弃追踪回到了夏倾鸾身侧。
那雾虽无异味却不能断定是否有毒,纵目四顾,没有被雾气笼罩的空间越来越小,眼看就要侵进人群,有些子弟心下惶恐,明知得不到回答的询问声四起。
“安静。”站在最外围的男人忽然喝道。
他侧着耳在听着什么,其他子弟立刻咽下声音不再说话,等待着他的答复。
微小的、其他人完全不会注意的声响,在少丞的耳中分外清晰,那是一个人的喘息声,虽然经过刻意压制却没能逃过他超乎常人的听力。
两道细小幽光急速闪过,所投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面上似笑非笑,少丞从衣带中拿出一粒褐色药丸举在手中:“针上有毒,想要解药便散了这雾气。”
听声辩位快速出手,这对自幼接受杀手训练的少丞来说再简单不过,便是氤氲浓密的雾气也无法阻挡他的攻击,准确,凌厉。
“是我大意了。”一声朗笑颇有了几分男气,随后雾气神奇般地渐渐褪去,碧色身影却没有出现,“我奉教主之命在此等候韦阁主,若不是有要事在身,真想现身与韦阁主讨教几招。”
少丞有些惊诧望向韦墨焰,后者平静若水,对他的失手似乎完全意料在内。
仅留一人在此面对破月阁数百子弟,若非有万全准备,这些人不会愚笨到以卵击石,想来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所派之人也定然不会是功夫泛泛之辈,少丞的攻击没有效果很正常。
“息赢风的命我要定了,如果离教执意包庇,我不在乎多lang费些时日处理干净。”清冷的声音不含丝毫感情,凛凛风姿仿在尘外。
对方亦不甘示弱:“红弦身上的玄机,我们也要定了。”
又是为了玄机,那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想要抢夺它的人却数不胜数。若是可能,韦墨焰宁愿世间没有这东西,也免得夏倾鸾怀璧其罪,总是生活在危险之中。
“招呼已打过,韦阁主,后会有期。”
衣袂舞动之声猎猎回响,一时竟分不清那人离开的方向是哪边,更别提追击。玄色身影手掌一扬,制止了想要四处寻找的各种子弟——那不过是找死罢了,知己知彼百战不败,只知离教其名却无半点了解,冒然出手必然是己方吃亏。
“离教。”望向阴云密布的天幕,似是自言自语,韦墨焰低低念着那个名字。
一冲lang灭一重生,重华门已成为过去,之后要面对的,大概就是这个古怪诡异的真正邪教了吧。
身旁的红衣女子并未打扰他思绪,她习惯于默默陪在他身边,如同影子一般。忽地手上一热,是他毫不避讳地拉着她的手,温度蔓延全身。
“沈堂主,安排回兰陵事宜,另外放出消息,重华门已散,一个月后我会继任武林盟主。还有——”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红衣女子,冷漠的破月阁阁主第一次在众多子弟面前表露感情,声音温柔全不似同一人,“昭告江湖,届时也是我与倾鸾完婚之日。”
下面喧哗顿起,竟是惊叹之声远多于道喜。
并肩征杀,同生共死,金戈铁马踏破河山万里,都是那一龙一凤创造的传奇,而如今,这对人中龙凤终于要走到一起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沸腾的人群中竟然形成了统一的口号,数百破月阁子弟单膝点地,呼声震天。
“恭喜阁主、红弦姑娘结百年之好,鸾凤和鸣,白首三生,万世不离!”
并立的二人风华相映,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与之相比,天下江山黯然失色。
“倾鸾,嫁给我。”他在她耳边吐气如丝,固执地等她的回答。
旷远的沉默仿佛游遍亘古荒芜,等待过春华秋实,冬雪夏雨,又在曾经共同点缀的回忆中缠绵眷恋,穿梭百般,终于盼来她轻轻一下颌首。
他淡笑,刹那成永恒。
你我相约今夕隔世,定一场千年不悔,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守。
————————————————————————————靖润二十二年四月,江湖激荡巨变,破月阁横扫中原,灭重华门,一跃成为第一大组织,阁主韦墨焰天下布书,继父亲韦不归之后再掌武林盟主之位,并将于同日与太微堂堂主,第一弦杀红弦行结发之礼。
身后是琐碎庞杂之事,面前又有诸多仪礼安排,还要时时关注离教动态,沈禹卿这时才体会到紫微堂堂主紫袖的强悍之处。这些琐事曾经都是她来处理的,干净利落,井井有条,若不是她实在病得不轻,他这个阁主心腹也不会劳累如斯。
难得省出半日闲暇,登上五层高阁,那袭静默的身影果然在此。
“怎么,这么快便来讨欠你的两壶好酒?”未转头,韦墨焰已知来者何人。
沈禹卿苦笑,也学着他倚在扶栏上:“别说两壶,我连喝上半口的时间都没有。阁主你倒是悠闲,大婚在即,依旧在这里自斟自酌。”
“她去了山上,这种大事,总该告知父母兄弟的。”
接过韦墨焰递来的酒盏,沈禹卿没有急着喝下,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锁向十几里外春色盎然的兰陵城。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能得此平静光景实属不易,阁主,他等这天不知等了多久。
然而犹豫之色是逃不过那个男人目光的,只一眼,韦墨焰便知道他心中有事。
“你在担心什么?”
“我……”话到嘴边却没有勇气说,最后还是靠着一饮而下急冲的酒力才脱口而出,“我担心医娘,她会对红弦堂主不利。”
云衣容身怀六甲已有六个月之久,按理说这种时候理应在家好生休养,可她总是隔三岔五以送药诊病为由跑来阁中。别人或许不知,可作为曾经同谋的沈禹卿再清楚不过,云衣容心里对红弦一直抱持着相当强烈的恨意。
程萧白的死是让她放弃了无意义的报复,还是令她变本加厉、将丈夫的死也归咎于红弦了呢?
沈禹卿不知道,他只是有种直觉,关于医娘的风波还没有结第三十三章等闲几度波澜暗
碧水江南春料峭,三月烟花四月开。
这一年的兰陵风晚雪迟,往时早该谢了的芳菲到四月仍傲立枝头树下,桃花飘零,柳絮如雾,千尺阳光绮丽静泻,美不胜收。
如此良辰美景却无心流连,云衣容每日除了对着轩窗发呆,便是沉浸在药香中不问他事。
一个月后,她痴恋的那个男人即将成为武林盟主,手握天下,并会同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冷漠女子成婚,从此鸾飞云际,凤翔九天;而她却要忍受怀胎十月之苦,准备养育一个并不被期望来到这世间的孩子,作为一个寡妇寂寥一生。
她的执念只做尘埃无人可见。
江湖离她太远,甚至直到断了许久联系后才从破月阁子弟口中偶然得知,那个与她有着相似目的的重华门门主已成为过去,再没有人能作为她的力量去报仇,去扰乱那个女人不应该有任何幸福的人生。
凭什么害死那么多人的凶手依然被爱着宠着?而自己从未做错过什么却接连失去父母至亲和唯一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上天残忍如此,竟还要让她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自己所恨的人情浓意长。
浮生无意,只余怨憎。
轻轻挽起袖口,那只紧贴皮肤的蛊虫越发长壮油亮,让她觉得恶心,又有种奇妙的依赖感。它的毒不会置人于死地,却会让人生不如死,永远煎熬在恐惧痛苦中。
不老不死不灭不休,多少凡人追求长生,若是把这令人艳羡的厚礼送给红弦……
望着窗外渐渐绚烂起来的朝霞,云衣容漾起一丝冷笑。
绝不会,让他们在一起。
天色大亮,将分好包的草药整齐放入竹篮中,食盒里飘来彻夜文火慢炖的雪蛤汤香味,左拎右挎,挺着沉甸甸的腹部推门而出。深深呼吸,潮湿温润的空气中带着丝丝缕缕桃花甜腻,与往日并无不同,而于云衣容,却注定要不同。
破月阁子弟都知道紫微堂堂主身子虚弱,这几个月在阁主硬性命令下只作休养不插手各种任何事务,但依旧眼见着整个人慢慢消瘦下去,虽说雍容温和不减,怎么看也是少了八分精神,多少私下恋慕的子弟都连连惋惜。幸好有医娘一直奔波在程府与破月阁之间,每月数次送药探病,多少减轻了紫袖面上的寂寥与苦闷,是而尽管她乃被逐出阁的身份也并未受到刁难排挤。
“紫袖姐姐,这是我昨夜炖的雪蛤汤,对调气补虚甚是有效,你尝尝。”典雅房间里,云衣容打开食盒,里面的汤汤水水并未凉去,氤氲热气缭绕清淡。
一身贵紫色薄衫的女子秀眸中笑意温润,拉住云衣容坐在床头:“傻丫头,肚子这么大就别乱跑了,那药自然有人会去取,再说我这病服不服药也没什么耽误,可别倒教你动了胎气。”
“这药煎熬起来麻烦,外人自是不会用心的。”发髻高挽的云衣容言行中已有了家妇韵味,程萧白虽然去了,程府还是要靠程显功和她来操持,偌大的家业与交际让她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成长,更隐忍,更成熟。看了眼门外忙碌的人群,遮掩的手腕处略有一丝不自在:“对了,红弦姑娘呢?好久不见。”
“应是在房中,我去命人叫她过来。正好你也看看她身子可还有什么问题。”
“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好了,些许小事,何必劳烦他人。”
得紫袖同意,云衣容开门打算往那边去,正遇上低头着匆匆迎面走来的人。
“医娘?”沈禹卿有些意外,眼中怀疑之色一闪而过,“云姑娘身怀六甲当好生休养才是,这是要去哪里?”
“哦,没什么,替紫袖姐姐去看看红弦姑娘。”云衣容镇定自若。她知道沈禹卿怀疑她,好在她还没有下手,谁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越是这般从容沈禹卿便越是怀疑,当初与卢瀚海一起设计逼红弦入水牢时,医娘的冷酷狠毒至今记忆犹新,加上前番她的试探,沈禹卿不相信眼见阁主与红弦大婚她会无动于衷。
“阁中正是乱时,我送你过去,也免得哪个冒失鬼冲撞了云姑娘。”
“有劳沈堂主了。”不动声色低头道谢,年轻秀美的面庞上怨毒闪过。
都护着她,喜欢她的,厌恶她的,偏偏所有人都护着她!
离开紫袖房间,沈禹卿的语气立刻冷了下来:“以后紫袖堂主的药我会派人按时去取,云姑娘既然已经不是破月阁之人,这里,还是少来为妙。”
“沈堂主未免小心过头了,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尽尽人情多走动些而已。既然大家都忙着,烦请沈堂主代为向阁主与红弦姑娘问好,衣容告辞。”
在沈禹卿面前没必要做出良善温婉的姿态,他是最不可能相信她的人。云衣容不得不放弃原本计划,紧紧拉着衣袖防止被风吹起,沉默地离开破月阁。
当然,她不会放弃的,父母的仇,萧白的仇,她的仇,所有她所经历的苦痛折磨红弦都要负责,哪怕,要押上她的性命。
蹒跚身影出了破月阁重入轿中,向兰陵城悠悠行去,不远处,两双眼睛紧紧追随。
“就是她?”碧衫男子脸上银铸面具遮盖了表情,语气中十分轻荡。
“没错,她就是医娘。”身后坐在木椅上的男人眼神阴鸷,似乎强忍着极大怒气,指甲片片抠入扶手,留下斑驳痕迹,“想要对红弦下手可以通过她,只要善加利用,这个女人将会是比我更加有用过的棋子。”
碧衫男子靠在树上,脚尖有意无意踢着木椅两侧的车轮,一下力度似乎大了,竟使得连人带椅猛地往前滑了数尺远。
“抱歉抱歉,无心之过。”利索地抓住椅背,银色面具忽地贴在木椅上男子脸侧,妖冶迷离的声音满是嘲讽,“何必妄自菲薄呢,如果没有你,我离教绝不可能找到机会对红弦下手。不过在下倒是很好奇,背叛自己前主人究竟是什么感觉,高兴吗?惬意吗?还是提心吊胆心怀愧疚?能告诉我吗,少辅?”
刀光暴起,然而毕竟是无力,碧衫男子只随手轻轻一推,木椅上面红耳赤的男人便狼狈地倒在地上。
“别再叫那个名字!”
“你恨红弦和韦墨焰却也该感谢他们,否则,你现在连废人都当不了,只能是具被野狗啃噬的枯骨。”面具下,目光冷第三十四章酒不醉人人自醉
岁月是一指流砂,经年如白驹,过隙匆匆,又何况是短短一月。
眼见婚期将至,韦墨焰依旧在为武林盟主之事忙碌,邀天下门派,平反抗之声,虽不用离开破月阁却也没闲暇时间顾及其他,更遑论与夏倾鸾私下见面。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相顾两无言。
放眼可望的层峦丛山中那一抷黄土隔断了她最后的牵挂,萧乾离开破月阁专心守护云衣容,而少宰也被送往遥远的地方远离此间纷扰,万俟皓月则安逸于毒王谷中,韦墨焰亦答应不再追究前事。所有挂心的人都已经不会再受她连累,终于不用眼睁睁看谁离开而无能为力,哪怕思念,总好过此生断绝。
芸芸众生,又剩她独自一人。
其实直到这时候夏倾鸾依旧有些迷茫,总觉得一切还在那场抹不去的噩梦之中,萧白真的死了?月哥哥竟然会背叛她的信任?还有韦墨焰,她真的将要成为破月阁女主,从此与他不离不弃,厮守终身吗?
就算是梦那也当做真实好了,她已经无力再抗拒命运。我命由我不由天,曾经自负以为可以掌控一生,原来都是痴人说梦,仓皇笑谈。
还有不到十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从议事堂交代完堂内事务出来后,夏倾鸾如往日一般独自往房间走去,不管与韦墨焰的关系如何变化,她终归是破月阁太微堂的堂主,江湖中谈之色变的第一杀,红弦。
行至四层,不由自主望向通往楼上的木梯,正见玄色长袍的朱红衣角消失在尽头。犹豫片刻,夏倾鸾举步踏上楼梯。
“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找我?”刚刚拿起酒壶,韦墨焰便意外地看到那袭白似霜雪的纱衣款款而来,眉梢锐气瞬间消弭,和颜悦色。
“过几日四方之士就要聚集兰陵贺盟主一统,太微堂职责重大,我一个人恐难胜任。”
细长双眸如水,澄净深邃,唇边一抹浅笑:“你从不在意这些事情的。”
夏倾鸾语塞。
在他面前根本无法隐藏心事,那双眼已经看透了她的一生。
“陪我喝杯——”举起酒盏正要递过,韦墨焰忽然一愣,继而自嘲笑道,“我又忘了,你是不喝酒的。”
意料之外,一直拒绝陪他共饮的白衣女子竟接过酒盏,长袖横掩,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倔强,从前不肯喝,又因为倔强,今日非喝不可。只是,她当真不曾喝酒,也不会喝酒,火辣的灼烧感顺着口舌一直滚到喉咙深处,连连呛咳不已。
“你……”他无奈,只能轻轻捶打她背部,轻柔力道浑不似用惯刀剑的同一只手,“犟过了头。”
若不是执拗到令他都无计可施,两人何至于绕着原点转了许久才走到一起?好在他伸出的手终于得到了回应,总是若即若离的身影为他停顿了脚步,重又并肩而行。
那酒并不烈,却是难得的陈年佳酿,后劲十足,平日看他怎么喝都不曾醉过,夏倾鸾心里也就留下了印象,酒,本就是醉不了人的。
怎奈她不是他,只一口便触了酒劲儿,脸上热如火烤,双颊绯红。
“算了,以后还是不让你喝的好。”韦墨焰拿下她手中的酒盏放到四仙桌上,指背贴上滚烫脸颊,忍不住又笑道,“却不知你若醉了会是什么模样。”
与他说话很多时候都难以反驳,夏倾鸾继续咳着,正好也免了接他的话茬。
“还没好?”长眉一滞,宽大掌心直接贴在了她背上,传来阵阵暖流。
不过是呛到而已,胡乱度什么内力。夏倾鸾忍着喉中又辣又痒想要推开他手臂,谁知竟提不起劲力,脑中一片混沌,堪堪向后退去。
见这般表现他立刻明白,她是醉了,极易染醉的体质。
“才一杯,你这酒量比之紫袖不知差了多远。”韦墨焰紧紧拉着她手腕防止摔倒,另一只手本想稳住她身形轻轻一带,却不想整片白衣都带入了怀中——酒醉之人本就控制不住身体,何况这是她第一次醉酒,茫然不知所措。
她从不用胭脂粉饰,身上没有那些俗不可耐的气味,反而有种自然的、只属于她的体息,幽幽如野芳。那味道如此之清晰,让他沉醉。
她醉酒,他醉人。
四肢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夏倾鸾想要抬手想要推开他都做不到,炽热自喉咙到肺腑再到全身,烧得无一丝力气。耳边的细细风声呼吸声渐渐不闻,只剩穿透脑海的清和声音,低沉,却又迷离。
“你醉了,倾鸾。”
她有些后悔,不该逞强去喝那盏酒的,如今颜面尽失,还是在他面前。
“我先回去……”
可他又怎会放开。
很久,已经有很久没这样安静地和她在一起,要做的要想事情太多,唯独把她忘在了一边,所以今天她才会破例主动来这里,不是么?她心里始终是想着他的,而且也不想离开,否则即便是醉了,以她的实力想要逃出他怀中并非难事。
高楼之上很难嗅到漫山遍野的馥郁花香,然而春意盎然总是无处不在,暖曛日光打在静立的玄色衣衫上,水龙沙漏响过几度,白衣绯颜的清雅女子竟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试着唤她却没有得到回答,真的是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他们之间若是能永远这般安宁无间该有多好。
修长身影靠在扶栏上,一只手斟酒,把盏临风,尽饮甘冽。
酒,他不知道喝过多少坛多少窖,只怕是整个江南的杯中物都下了肚也难以让他醉上一回,于她,却只是一盏的事。
淡淡吻过光洁眉间与微热脸颊,他不知道夏倾鸾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还记得曾有酒气扑面,干脆向着微阖的唇上探去,同样酒香,不同滋味。
吻不尽的痴缠。
缱绻,温黁,暧昧如丝。
“阁主——”冒失闯来的九河讶然,目瞪口呆直至那双清冷的眼眸不耐地看他,这才瞬间红了脸深深低头,单膝点地,“属、属下冒犯。”
“何事?”韦墨焰并不避讳,仍旧把人拥在怀中,她马上将成为他的妻子,这有何不可?
想起来此所为何事,九河的脸色又转为惨白,连声音亦有些颤抖:“紫袖堂主……情况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