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道是无情还有情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第二十一章道是无情还有情
雪映月光,微亮的素白一片与干净的重纱相连,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无尘。
尽管眼神依旧麻木,可她总算是活着,带给他的惊喜远多过诧异。
“倾鸾,你怎么过来了?”拉住广袖下冰冷的手,夏倾鸾并没有躲闪,还是听之任之仿佛没有任何主见。然而韦墨焰并不在意,要消耗多少时光岁月都无所谓,只要她有恢复的可能,便是穷尽一生他也愿意等。
“墨焰,外面风冷,先带她回房间吧。”紫袖强撑着笑容站起,宽大裙摆刻意遮挡住地上的尸体。
她怕见到血与死去的人会让红弦想起程萧白,这时候万万不能再让初见起色的人受半点刺激。
解下宽大的玄色外衫披在夏倾鸾身上,韦墨焰极为精心仔细地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刚才与燕的对话她大概都听到了,那样也好,至少不用再亲口向她解释一切发生的原因,如果她有听进去应该就会明白,他从不曾欺骗于她,更没有对程萧白出手,所有事情都是息赢风设下的天罗地网,为的就是让他们相爱相杀,枯竭彼此的生命。
屋外虽冷,韦墨焰却从没有在房间里放置火盆的习惯,感受着手掌中她的指尖冰凉,冷透骨髓,只好合掌握住那双近乎寒冰的手,拉近靠在自己胸前。
那样做,她整个人也离的很近。
“看着我。”
麻木微垂的头并无反应,墨色瞳中禁不住一丝失望。她只是下意识回到自己房间,而不是跟随他的身影而来吗?
何时她才能找回心神,重新做回夏倾鸾?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回荡在房间里,雕镂轩窗外月色宁静如水,徒惹相思。
“你的房间弄脏了,今夜就在这里睡吧。”唇边凝起一抹苦笑,韦墨焰感觉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唱一出无人应和的戏。解去外衫素履,柔软的白色身影静静放在床上,细致地掖好被角后他也卧在旁边,隔着锦衾搂着无声无息的女子。
曾经几十个日夜,他都是这样陪在她身边直到天明。
烛灯未熄,借不算明亮的光线看着怀中静默之人,踏实与不安轮流在韦墨焰心中乱窜,她仍如从前一般禁锢在他身边,任谁也抢不走,可是,那并不是她,不是真正的夏倾鸾。
“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回来?”柔声低喃,俯身深吻。
也只有趁着她了无意识的时候才能这样做,他还记得因为息少渊而争吵那次,他只是过于冲动想要吻她以证实两人之间关系,却被她用赤情割伤手掌,一直疼到心里。对她,从没有过任何亵渎之意,能这般相拥而眠几番轻吻已是足够,他不敢奢求更多。
一吻未毕,柔软却无温度的唇上竟有了反应,韦墨焰急忙撑起身凝视许久,但再没有其他异动。
幻觉吗?对她的思念已经严重到影响心智,怕是要成病了。自嘲地重新躺好,长臂仍圈于纤柳腰间,静静闭目养神。
蓦然耳边一声轻嚅。
不是幻觉!猛地睁开双眼,韦墨焰撑起手臂在她身子两侧,看到的,是低垂却有波光流动的双眸。
她醒了,从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回到人间。
那张清俊冷傲的脸上竟有了笑意,从心底泛上的温柔投映在夏倾鸾眼中,然后渐渐接近,埋首在她青丝零落的颈间。还有把她从噩梦中拉回来的熟悉呼唤。
“倾鸾……”
沉沦在绝望与痛苦的噩梦之中找不到出路,眼见的都是萧白倒下刹那凄然一笑,还有墨衡剑刺入他胸膛那一瞬血色艳烈。她害死世间唯一的亲人又亲手伤了最爱之人,没有理由再活下去,可他偏又用无法割舍的执念束缚囚禁着想要浴火涅槃的红色鸾鸟,不肯放手。
薄唇轻吐,却是韦墨焰无路如何也想不到的话。
“杀了我。”
不想再与复仇二字纠缠,也不想带着罪孽深重的身躯苟活于世,当断则断,他的痴恋,她承受不起。
而对这满是谎言与背叛的世间,已然绝望。
他用猜忌背叛了她的忠心,萧白用死亡背叛了她的守护,万俟皓月则用圈套背叛了她的信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分别用不同方式背叛了她,亲手将她推入难以自拔的噩梦里。
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手中只剩旷古而来的空虚与孤寂,浮生后续毫无意义。
“我不会让你死的。”那样的条件他当然不会答应,她若是死了,他又要何去何从?既然她还没有从伤痕中复苏,之后的时间只要尽心呵护就好了,总有一天她会再次立于身后,并肩昂首,笑对刀光剑影,生死不离。
穿过青丝捧着那张憔悴消瘦的容颜,第一次毫不犹豫在她清醒时深深吻落,而她无力拒绝也无心拒绝,任凭滚烫的唇从鼻下移到眉间,再移到额角,耳畔,脸颊,雪颈,炎热体温似乎要把长久以来的冰冷彻底驱除。
耳病厮磨,总是越摩擦越上瘾。
指尖挑动腰封长长的系带,韦墨焰有些迷茫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对她应该是无欲无求的,只要能两厢厮守便足够,可冥冥中总有种抓不住的飘渺之感,感觉夏倾鸾会随时消失,再也不见。如果就这样得到她是不是不会再失去?在她的身心上都刻印他的痕迹,无论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再也逃不出他的生命。
“嫁给我。”
又一次,他满怀期待。
七层阁楼上未完的问题如今重新提起,风风雨雨过后她遍体鳞伤,而他的心意从未改变。
哪怕,她已经穿过一次大红婚服,与不是他的男人走入堂中行天地拜礼。
预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身下的女子依旧沉默,两只眼睛木然盯着空无一物的上空,越过他的脸他的肩,看不清任何东西。
哀莫大于心死,现在的她甚至想要求死,怎会回答如此毫无意义的问题?韦墨焰笑自己关心则乱,竟想通过肉体的关系来确定近乎断绝的感情,愚蠢至极。
最后一吻蜻蜓点水般落在眉间,而后挥袖熄了烛灯卧回原处,依旧紧紧抱着冰冷的身体。
“等着我,倾鸾,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我就好。一个月内我必灭重华门为萧白报仇,之后,我会向全天下宣布我们的婚事。”
誓言太远总是湮没于时光洪流中,莫不如一句眼前许诺更为价值连第二十二章暗流催涛风未定
靖润二十二年初,破月阁以前所未有的迅疾之势横扫武林,衰落中的重华门一退再退,竟退到了洛阳城外重华门的发源地焉龙山。
那个揭露了野心与伪装的杀戮之夜后,重华门失去所有江湖人士对其的尊重仰慕,息赢风更是沦为被人耻笑谩骂的无德小人,甚至有人翻出陈年旧事,怀疑前任武林盟主韦不归的死与其有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已近半百的息赢风忧恨交加,被破月阁压制不是第一次,可是以往都有儿子息少渊无奈之下从旁相助,妙计迭出屡屡化险为夷,而今,纵身朝廷与江湖两地的息少傅不知所踪,身边竟再没有足以为他分忧之人。
燕被发觉身份命丧黄泉,少辅是个废人,除了提供些早前破月阁的情况外别无它用,仅剩的棋子云衣容更不会帮他,毕竟,是他害死了她的新婚丈夫程萧白。
一步错,满盘输。
息赢风没想到,计划完美的一场天下棋局竟会错乱在一个与江湖并无太大关联的少女手中,若不是安平公主先救息少渊后救程萧白,并突然出现在众多武林名宿面前揭露他的所作所为,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大不相同。
按他的预想,红弦会怪罪韦墨焰伤害弟弟程萧白并因此与其决裂,为求解药她必然要求助于毒王谷夜昙公子,而一直认为自家血仇乃破月阁所为的万俟皓月会借此机会对韦墨焰大加打击,毒王谷与破月阁之战在所难免。
结果无论谁胜谁负都必将导致破月阁元气大伤,到那时他再号召天下正义之士,以除邪教安武林为名联盟诸门派共同讨伐,韦墨焰便是天纵奇才也绝难逃脱众高手围攻,江山,武林,玄机,天下,一切就都成了他的东西。
他将成为真正的王者,睥睨四海九州。
只可惜梦虽美却不真实,在程萧白闯入万俟府的瞬间他就该清醒了,大势走向已成定局,无人可力挽狂澜于绝境,不但不能消灭破月阁,反倒是自己身败名裂,从高高在上的代盟主变为武林公敌。
萧索的焉龙山已经没有多少人,该走的该逃的早就四散如鸟兽,只剩极少死忠于重华门的子弟还在坚守,等待破月阁杀上山的那天。
而那一日,并不遥远。
无力自救时息赢风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同样对韦墨焰带着深深恨意,而且他极有实力与其相较高下。
夜昙公子,消失在婚礼上的新郎,万俟皓月。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以此形容那二人的关系并不足为过,只是没人知道,无论是万俟家血案还是红弦无可奈何下的迫嫁,全都是重华门门主一手完成的。
先前他也通过各种途径询问万俟皓月是否有意联盟,对方的回答干脆而决绝。如今情势大不相同了,韦墨焰和红弦谁都没死,破月阁的实力更是无半分损耗,倒是他万俟皓月赔了夫人又折兵,大婚之日被夺了未婚妻不说,连已经到手的剑南至兰陵一带地盘也拱手送回,耻辱至极。
思虑至此,息赢风半刻未耽搁,直接派心腹手下往剑南毒王谷赶去。
三方既然不是鼎足之势了,那么势力较弱的二者联合才是最佳选择。
————————————————————————————被觥强行带离万俟府的万俟皓月确是回到了毒王谷,毕竟是从小看到大唯一的徒弟,饶是毒王性情古怪且生气于万俟皓月插手江湖事,见他一身毒疾又失魂落魄,连叹三声便四处找药为其医治。
堂堂万俟世家的小少爷入毒王谷为徒不是毫无原因的,年幼时万俟皓月就因为好心救人身反落得染剧毒,那毒来自西域,连毒王都无法根除,只能长期依靠毒王谷内也极其少见的灵草维持生命,见他天资聪颖又性情良善,毒王便生了收其为徒之念,一来二去,江湖中少了一个潜力豪侠,却多了一位毒药行家。
然而这些事万俟皓月从未向夏倾鸾提及,他不希望被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开毒王谷时间过长便会有性命之忧。
韦墨焰为她可以倾天下负江山,他亦可以为她舍性命弃残生,他对夏倾鸾的爱不输给任何人,那是早在十多年前便结下的情种,今世难断。
“药。”寡言的黑衣少年依旧尽心服侍,见他日趋好转,白得堪比剧毒雪兰的脸上也渐渐有了温度。
“觥,可有鸾儿的消息?”喝下苦涩药汁,万俟皓月迫不及待地问道。
“死了。”听到那个名字,觥立刻沉下脸色,“别再问我关于她的事,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害他到如此地步,为什么还要想着红弦?她注定是韦墨焰的女人,根本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结果。觥心知肚明却无法让宁和而执拗的男子相信,他太固执了,固执到连事实都不肯睁眼看清。
“是你和韦墨焰逼死了无尘公子,这笔账就算她不追究也绝不会再信任于你,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好女人,你何必如此痴情,给谁看?”
“不给谁看,”精致如雕的澄净面容上一抹淡笑,脸色已经恢复得八九不离十,“这谷中除了整日埋首于奇门五行之道的师傅外,就只有你还能与我说上几句话,便是看,也只有你能看到。”
“我却不想看到。”
万俟皓月笑出了声,明明年纪比自己要大上许多,可有些时候觥的言行幼稚如同小孩子,这会儿大概也是堵着气说些顶嘴话。
“笑什么?”黑衣少年抱肩倚在门边,语气淡漠,“我就是不想看你为别人劳神伤心。”
“我笑你啊,笑你一身冰冷吓得人不敢接近,却是比谁都温柔和善。”
温柔?若换做别人,他只会寒着脸不发一语。
觥走到案边,拿走药碗时随手摘掉刚才锄药时遗落在万俟皓月肩头的一片青叶,有意无意地,指尖擦过玉石般无瑕干净的面颊。
“即便温柔,也只有你能看到。”
茶白色广袖素衫下颀长身躯一顿,回过神时黑衣少年已经出门不第二十三章他日执盏笑尘烟
夏倾鸾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不再拒绝饮食休息,只是仍然无声无息罢了。
紫袖知道韦墨焰担心,基本上每日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房中陪伴劝慰,或许无甚效果却多少能让他稍微放下心来。对战重华门不比征讨其他门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息赢风又是个足智多谋老奸巨猾的人,一个不小心便会落得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不过情况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少了其他门派的支持,重华门亦是强弩之末风中残烛,十日而已,从江南到中原之间的地域已尽数成为破月阁领地,假以时日将小门小派再清理干净,直捣黄龙并不是问题。
“毒王谷风平lang静,重华门并没有派人前往的迹象,倒是听说玉龙公子不见了踪影,所以这一阵我们对破月阁的攻势才事半功倍节节逼近。也不知道他是去往朝廷游说搬救兵了还是真的打算退隐江湖再不过问,总之他不出现对我们极为有利。”
私下里,沈禹卿找到阁主提起毒王谷的事情。
那日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万俟皓月是何时逃走的,鼎足之势被破,息赢风一定会向毒王谷寻求联合,若是夜昙公子不逊于阁主的智谋加上息赢风的老辣经验,再想一举歼灭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暂不用管万俟皓月。”阁楼上酒香不改,淡而甘醇的味道散发于空气中,玄色身影守着扶栏望向远山,指骨如玉,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朱红色木栏,“毒王谷手下无能人可用,他能做的也就是施些手段钻钻空子,何况他也没有争夺权势的野心,不过是想找我麻烦罢了。”
前番接连不断对西南分会进行攻击只是为了报复,那个男人若早有心参与天下之谋,只怕破月阁要数十年后才有今日之地位实力。
对万俟皓月,韦墨焰是厌且敬的。
无关其他,他们二人是并称四公子的奇葩之一,又都风华惊世,本无恩怨过节理应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们之间夹着夏倾鸾,关系,自然就非同一般了。
“继续盯着毒王谷,息赢风无路可退必然会去找万俟皓月帮忙,只要人一露面立刻除掉,绝不能让重华门与毒王谷之间再有关系——他的心思,总是想借这矛盾让我和倾鸾互相残杀。”
“属下明白。”领命后沈禹卿并未急着离开,犹豫许久方才开口,“不知红弦堂主情况如何?”
沉静的身影一顿,规律的敲击声也随之停止。
“你何时关心起她来了?”在韦墨焰印象中,这个天市堂副堂主对夏倾鸾的态度并不是很友善。
“阁主不要误会,我只是……”沉吟片刻却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实话开口,“我只是担心她现在身心虚弱,保不准又会有宵小之辈趁虚而入。”
譬如医娘。
如今破月阁中了解云衣容不为人知心性的人只有他一个,当初为了挑拨阁主与红弦分离,她屡次暗中出手助卢瀚海巧施阴谋,现在虽然人不在阁内,却也经常以照顾紫袖为名两方奔走,沈禹卿担心她依然心存异数,不知什么时候再对红弦下手。
只是这种事无凭无证,她又是无尘公子的遗孀,贸然提起怕会惹人嫌猜。
“哦,没什么,属下不过是想太多罢了。如若无事,属下先行告退。”
“禹卿。”亲昵的称呼让沈禹卿一愣,阁主很少对别人表示亲近。韦墨焰却只是转着酒盏,目光游离在远处素雪如烟的山水荒野之上:“紫袖体弱多病,许多事担当不得。我若不在,倾鸾就交给你了,便是死,你也要护她安全。”
把红弦交给他?
可是他应该随行阁主身侧,寸步不离才对。
“阁主三思,属下粗人一个如何能担此重任?再说远去洛阳直捣重华凶险异常,本就无红弦护于身后,若是再减少随行之人,只怕……”沈禹卿话留半句。
他不是不相信韦墨焰实力,然而一分提防一分安,如今的破月阁不比卢堂主在世时,少辅等人叛离出阁,燕也因通敌落得自尽下场,少宰被下令带走后至今生死不明,能忠心不二守在阁主周围的,还有几人?
酒香忽而飘近,诧异抬头,琉璃盏就在眼前。
“这酒名为醉生,我却未曾醉过,如同我带领破月阁这两年未逢败绩。”浅执杯盏,那身傲气中带着三分贵雅七分平淡,全不似他在议事堂时的冰冷与征战于外的嗜血残忍。
但无论哪个韦墨焰,都是沈禹卿毕生追逐的目标。
“禹卿,你在我身边最久,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对于我的重要性。自她身份被世人知晓那日起我便料到,她必将成为那些庸人争夺的目标,即便说上一万次并无玄机也不会有人相信——你也不信吧?”
得玄机者得天下,这是当年月老亲自说出口的,而后多少人想要暗袭抢夺却都被提前看破。世人都怕了月老那神秘莫测的力量,也更坚信他身上必定有玄机这种离奇的物事,否则怎会屡屡脱险不伤分毫?
沈禹卿疑惑摇头,他一直相信玄机是存在的,红弦之所以会投奔破月阁应该也是认为只有这里才能给她最强的保护,不然,她何必五次三番与阁主闹僵,最后依然要回到这七层朱阁之中?
“玄机有或没有我并不在意,唯有她才是最重要的。可天下人自然不会相信。这次去洛阳,以她现在的状态肯定不方便同行,留她在阁内又十分危险,谁知道暗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我离开她身边。”手腕微抬,盛满醇香的酒盏贴近毕恭毕敬的男子。
接过酒盏一口饮下,喉中说不出的畅快。沈禹卿明白阁主的用意,这是要自己代替他保护红弦,直到他凯旋那日。
能得到韦墨焰的信任,死亦足以。
“属下绝不辜负阁主之命,便是拼断此生也定要守红弦堂主分毫无损。”朗朗如风,沈禹卿从未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坚定有力,仿佛刺破了连绵阴云。
韦墨焰要保护的人便是他要保护的,无论是谁。
“等我从洛阳回来若是一切安好,不妨寻上两壶好酒,一个人喝酒总是不知其味、不嗅其香,她是从来不陪我喝的。”淡淡笑意漫上色清如水的唇边,沈禹卿一时有些愣怔,他从未见过那个男人眼中如此柔和的目光,“灭重华门后,我就会与她成亲。”
与心陷魔障如同木人一般的红弦?
既意外,又觉得这似乎理所当然。
“阁主,为了她,值得吗?”
“自然值得。”
执壶笑饮,墨黑深瞳与猎猎玄色衣衫刻印风中,数不尽风华无双。
曾以为江山霸业便是一切,遇见她才恍悟,原来毕生所愿竟是那般简单——与她生同伴,死同眠,一世并第二十四章一叶扁舟没风波
靖润二十二年正月未过,昼见扫彗,五星经天,有妖光现于南方。
又三日,破月阁倾力北上,横扫中原,一时血雨腥风戮杀弥天,后世称之为倾月一战。
那一战并未能如预料般速战速决,或是先前各自明哲保身的诸多门派明白了唇亡齿寒之理,在破月阁攻进洛阳的时候,本已被武林唾弃的重华门终于得到各方支援,联手对抗者有之,后方截断者有之,战线从焉龙山南四十里一直漫漫拉到江南兰陵城外。
而毒王谷如韦墨焰推测那般并未参战。
“离开兰陵已近一月却毫无进展。没到那些自诩正义之士的门派竟然肯灰头土脸去帮息赢风这败类,真是可笑。”
“人心本如此,只求自利,哪管天道。”玄色衣衫的男子望着环绕四周黛色青山,面上淡然如水,“这世上没有善与恶,也没有神与魔,善恶不过是为自己谋得利益的理由罢了,而神魔,都是败在人心下的虚妄。”
少弼苦笑摇头,说什么无神无魔,他便是人心中的神或魔,敬他者赞之为神,憎他者咒之为魔,总之并非红尘俗世凡人一个。
“阁中可有什么消息?”
“暂无——红弦堂主那边有沈副堂主照看,大可放心。”少弼知道他心中在意为何,将谋略实力都远在自己之上的天市堂副堂主留在兰陵,阁主宁可舍一得力心腹也要保红弦平安,这份心思,天下还有几人不知?怕是一月未见,心里早已思念成疾了吧。
强势如他,也逃不过人间情痴。
四方征战,金戈铁马,人间尘迹血污染不得他点滴,总是无情无色的面上偶尔会见到一丝失神,却反而让高高在上的人中之龙更令人想要接近。
“阁主。”湖边精舍外,策驰而来的翩翩人影落马于前,白竹洞箫在腰间被呼啸风声带出几声低吟,如泣如诉。颀长清雅的男子语气平静,所说之事却凶险异常:“大概数百人正往此处赶来,当是斩剑山庄、锦绣宫、凌云七馆与清安教等门派,以现在速度入夜前应该会出现。”
“终于来了。”
韦墨焰长长吐息。
他等这天已经很久,一处处去歼灭敌人太过繁琐,莫不如等他们一起攻来斩草除根。
至于有没有这实力,谁知道呢?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死于别人剑下,能夺他性命者唯苍天而已。不,就算是苍天也不能定他生死,他的命,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华玉,少弼,去集合人马,迎战。”
“属下遵命。”
冷风又起,湖面波光潋滟,一波波打破沉静的宿命,也不知向来温暖的兰陵,如今可有人仍旧心寒?
日落月升之时,天边凝重晚霞尚未退去,密集的人影已经远远现于视野之中,马蹄踏起的灰尘遮蔽天日,气势汹汹。
没有不入流的子弟也没有怕死之人,这群人是十余大门派最强之人组成,各自带着不落二流的心腹前来,目的,诛韦墨焰,灭破月阁,还武林平静,江山安宁。
及至近了才看得清,湖边只有寥寥数十人,均是破月阁堂主宿主,而中负手而立的冷漠男人,赫然正是前任武林盟主之子,被视作人中之龙的破月阁阁主,韦墨焰。
“韦阁主当真有勇有谋,仅凭这点人数便敢迎战我等,不知是自负过甚,亦或是自暴自弃?”马上笑吟吟的男子轻摇羽扇,一看便知是清安教掌门扶余。
“只等你们来,让我省些时间罢了。”
好大的口气。扶余与身侧几位武林名宿对视,略感可笑的同时也极不自然地产生一丝惧意。眼前的男人如同一个打不破的神话,短短两年间几乎将动荡纷乱数年的武林一统,更是将第一大门派重华门打得无力还击,若不是各门派互相鼓气,今天的联盟或许根本没人敢来到这里面对他。
斩剑山庄庄主看似宽厚老实满面和气,开口却字字见血:“破月阁若肯安于江南我们自不会多问,但韦阁主手伸得太长,独占玄机之秘还要再将天下握于掌中,这点,我们是无论如何不能坐视的。”
“岂止不能坐视,破月阁杀人无数,多少豪侠名士都命丧你们手中,血债终究要血来偿!”
“血债血偿吗……”寒如霜雪的面上一丝冷笑,负手而立的男子目光侧向湖面,丝毫无担忧之意,“如果,你们有这实力。”
“ru臭未干,自以为是。”方才喊出血债血偿四字的锦绣宫宫主亦是冷笑,只是一介女流,任她如何目光凌厉依旧及不上韦墨焰那样的迫人气势。
若要口舌之争韦墨焰自是不耐烦,与这些道貌岸然自诩正义的伪君子说话,便是一句他也嫌多。
“总之,能走出这山谷的只有一方,要如何求生你们自行选择。”
求生?不过数十人而已面对几倍于己的力量还敢口出狂言,无论单打独斗还是如战争一般蜂拥而上,结局都不可能是他安然离开。就算是要求生,那也是他这个冷血无情的破月阁阁主!
然而能站在此处的终究没有愚者,面武林对公敌更要保住荣耀,谁也不想在日后排位中因为倨傲而被小瞧。
扶余沉吟片刻后与周围几大门派首领耳语几句,再抬头脸上略带笑意,想来是与其他人达成了什么共识,就连语气也多了三分自信:“既然韦阁主想要见个分晓,那么不如公平一些,我们自不会以多欺少,只要韦阁主能在功夫上折服诸位豪杰,去留任君,如何?”
“卑鄙!”九河脱口道。
一对一比拼看似公平,实际上却是要阁主轮番对战各门派高手,这般车轮战下来如何能扛得住?说什么名门正派浩气荡然,不过是些卑鄙小人互相吹捧,让人恶心得很。
“卑鄙?破月阁血洗手无寸铁的万俟世家,又屠戮诸多无辜之士,论起卑鄙无耻谁人能出其右?若不愿公平对战也好,你们这寥寥几十人如果能凭实力闯出一条血路,也可算是种方法。”
对方是咬定他们人少打算不留活口了。华玉眉目微沉:“不知扶掌门所说的挑战怎算?是要我们阁主一人战你们一众,还是说我等下属均有权力迎战?”
“都说了公平起见,自然许你们全部参与。”扶余道。
“阁主。”华玉移到韦墨焰身边压低声音,“我们先行迎战胜算更大一些。”
对方人多势众,虽然其中不乏功夫平平之辈,可一整轮下来便是天纵奇资无人知其根底的阁主想来也难以坚持,若是由他和其他堂主宿主先行迎战,至少可以消耗对方不少人数力量,伺机得一出路。
然而那袭淡漠的身影只是随意扬了扬手。
“不必。”扑面细风和煦,却带着凛凛寒气与杀意,“所有人,都要死第二十五章恨到别时方始休
兰陵城正是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季节,初雪之后连着整月无晴,眼看到月尾终于见了天日,云衣容收拾收拾药具便往城外赶去。
她如今,是个寡妇。
“天光,怎么不见紫袖姐姐?”到紫袖房中遍寻不见,云衣容只好拉住负责守卫的子弟询问。
“是医娘啊,好久不见。”有些腼腆的少年挠挠头,遥遥指向四层阁楼最边角的位置,“紫袖堂主在红弦堂主房内,阁主临走时吩咐,除了沈堂主和紫袖堂主外其他人不得接近。”
“临走?阁主去了哪里?”
天光面上疑惑:“你不知道吗?一个月前阁主便率人去了中原,至今未归。”
韦墨焰不在阁中,那为什么红弦没有跟去?少了红弦,他无异于少了最强的护盾。云衣容思忖片刻,抬脚往楼上走去。
四楼角落的房间云衣容从未去过,如今竟然成了禁地,可见韦墨焰有多重视那个人,不过这也说明红弦目前情况并不好,至少她现在没有自保的能力,若要下手,此时是最好时机。
“衣容?”刚到四层便被迎面而来的堇裙女子叫住,云衣容一愣,险些跌了腕上挎着的竹篮。
“紫袖姐姐,我正要寻你去呢。”
紫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把迷茫的少女推向自己房间,关上门后才温和地笑道:“难为你这种天气还要来看我,这几天我都在红弦房内,倒是忘了你差点让你白跑。”
所有人,都这么护着她。
一丝嫉恨在低垂的眼中闪过。
“红弦姑娘可是病了?不如我去……”
“啊,不用了。”紫袖急忙伸手拦住举步欲行的云衣容,“她好不容易才睡会儿,还是别去吵她了。”
云衣容乖巧点头。
夏倾鸾确实难得睡上一会儿,每每闭上眼,那些支离破碎的血腥记忆便汹涌袭来,几次都是从旁看护的紫袖大力推醒才结束她的梦魇。
她的魇症已经到了随时可能发作的地步。
然而这并不是紫袖阻拦云衣容的原因,且不说有韦墨焰的命令在那里,便是没有,紫袖也不会轻易放任她去接触这种状态下的红弦,毕竟很多事情都隐隐指向看似纯洁无暇的云衣容,尚未有定论之前,多少还是要有些提防。
“我听说阁主去了中原?”
“嗯,重华门那边总要有个了断。只是不曾想这一去便是整月,徒叫人担心。”微微叹口气,胸口的沉闷有些加重,紫袖轻咳两声。
她的身子果然是撑不了太久了,云衣容默想,这样一个温柔且善良的人偏偏短命,若陪在韦墨焰身边的人是她,自己也不至于厌恶到这般地步。
“刀光剑影的,还不如寻处安生地,两亩薄田一间简屋,何必生里来死里去。”不由低声呢喃。
岂是说说那么容易,一脚踏入了江湖,另一只脚便再不能踏实于地。可是这些说给她她也不会懂的,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紫袖笑笑没有答话,倒是问起了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缓解气郁。
“她的病由心生,唯有调养脾性方可根除,便是天上回魂丹地下永生泉也解不了。”云衣容翻着竹篮拿出一包包精细称好的草药,又催着要给紫袖探脉,“萧白的事我也难以忘记,现在想来还觉得心凉如铁,何况红弦姑娘。慢慢来吧,早晚是要缓过来的。”
紫袖苦笑:“哪还有时间慢慢来,墨焰回来后便要与她成亲,红弦等得,他却等不得。”
字字如惊雷。
他,竟要与她成亲了。
“衣容?”见云衣容脸色煞白,紫袖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本不该在她面前太多提起韦墨焰的事,毕竟她心里真正挂念的,是那个绝不可能与她有半点瓜葛的男人。
连唤了几声呆愣的女子方才醒来,急忙生硬地笑着,试图遮掩盖不住的失落尴尬:“我去煎药,紫袖姐姐你先小憩片刻。”
望着快步离去的身影,紫袖有些惆怅。
披麻戴孝已有几十日,可她的路还长着,往后,让一个孤女如何撑起程府那么大的宅院?若自己能多活些时日或许还能帮忙打点些,只是这病痨之躯……
独自悲悯的紫袖并未想到,她所心疼的那个女子正一边煎着药一边撸起麻衣广袖,皓腕上,一只寸长的黑色肉虫紧紧咬着皮肉,状似安眠。
这种东西并非南疆才有,靠近天狐教的东胡小镇同样十分盛行。
蛊虫。
————————————————————————————又一次从梦魇中醒来,身边温和笑着的人依旧是紫袖。
他好久没来过了。
呵,差点又要忘记,他去了中原,去灭重华门。
夏倾鸾混混沌沌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只记得他唇上的温度还有最后说的那句话,等我灭重华门回来后,我们成亲。
大概是这么说的吧,谁记得呢?他说过的话太多太多,最后兑现给她的太少太少,甚至走到了互为敌对的田地,或许早不该对他有任何希冀的。
韦墨焰,这个名字终究与她有缘无分。
“终于醒了,我去倒杯茶给你。”见那张色淡如水的唇有些干裂,紫袖起身走到桌边倒茶,然而还未等拿稳茶壶,房门蓦地被大力推开。
“紫袖堂主——”
“小点声,她刚醒。”紫袖微微皱眉,看到来人脸上极差的颜色后却又不得不追问,“什么事这么着急?可是阁主那边有消息?”
“阁主他们,被十数门派合力围攻于离忧谷。”
一声清响,手中茶杯粉碎余地。
“紫袖堂主!”沈禹卿没料到一向坚强的紫袖这时会突然眩晕,情急下也顾不得礼节,直接把人扶到床边与夏倾鸾并坐。
过于惊人的消息让紫袖一时难以接受,咬着牙沉淀片刻后终于又恢复了镇定。
“沈堂主,这消息可靠?”
“自然,是阁内在中原分会的子弟报回来的,发现那些人往离忧谷去后他们便立刻送信回来,并尽可能迅速召集附近子弟前往应援。也不知这时情况如何了,那几个门派中颇有些高手极难对付。”沈禹卿面色急躁,接到消息后他便乱了手脚,“这时候没办法再顾及阁主的命令,红弦堂主交给你了,我这就带人火速往离忧谷赶去!”
沈禹卿转身欲行,却被紫袖紧紧抓住衣袖:“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来保护红弦?”
“可是……”
这几天兰陵城附近发现不少可疑的生面孔,当是其他门派派来监看的,阁中但凡功夫可排上等级的都倾巢出动随阁主往中原征杀而去,紫袖又身染沉疴行动不便,如今有能力保护红弦的只剩他了。
去,红弦便极有可能陷入危险,不去,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阁主势单力薄被人围攻,急上眉梢,却无计可施。
“带我去。”幽幽的声音冰冷响起,低弱得近乎不问。
紫袖与沈禹卿齐齐愣住,不可置信地往床内看去,那袭愈发单薄瘦削的身影白衣如华,身体虽羸弱不堪,眼中却是久违了的光泽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