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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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国君失踪,夜阑国并没有像青梧帝想象那般迅速崩溃,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帝都,有人在默默整理一切

这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栖梧

国师栖梧

前方传回消息说辰砂与皇后双双坠入离恨川时举国震惊,为了稳定民心,许多大臣提出重新立帝,然而备受皇帝信任的国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他还没死,谁若再提立帝之事便是谋反”

在夜阑国民眼中,这个神秘而妖冶的国师似乎有御鬼通神之力,他说的话便如同预言,无一不会实现既然他说皇帝没死,立帝便等于架空皇权、谋朝篡位,没人想带这顶万人唾骂的黑帽

阴暗的祭堂里,缭绕火光依旧,瘦削修长的身影负手立在泛黄的画卷之前,满目憎恶

栖梧帮辰砂从异世唤来了青葙皇后灵魂转世之人,看似是在为帝王服务,实则潜藏着无人知晓的目的与仇恨

三年前辰砂被流放大漠,是息教圣姑救了濒死的失势废帝,他的深沉清冷俘获了圣姑芳心,却也成了断送息教的剧毒为能获得势力东山再起,他不惜一次次利用圣姑骗得力量,最后,是息教几千人的性命为他打拼下江山,换来又一次加冕为帝的传奇

而他的回报却是遗忘与封存

世上除栖梧外再无人知道息教的存在,连带挚爱半生的圣姑一同埋葬--默默守护了半生的女子,却为那男人几句谎言枉送性命于战乱中

栖梧要报复,既然是辰砂夺走了素年深爱,那么,便夺他所爱,让他再次品尝天人永隔,求不得,爱别离之苦

泛黄的画卷中红颜依旧,容华惊世,额间一点朱砂火红似血,身后近乎荼糜的凤凰花仿佛生长出了真实枝叶,满眼炽烈花不灭,她未死,而辰砂,也定然还活着

“吾王,这是臣送与你最后的礼物”

冷笑声声不绝,撕心裂肺般惊破浩瀚夜空,直达宵宇

历经月余,都城再次迎回了它的王者与其所爱,夜阑帝王下旨遍寻抚慰冥灵之法,减赋税,轻徭役,致力民生,愿以弥补曾经带给夜阑子民的无数灾苦

私下里辰砂去问过栖梧可有两全其美之法,既不伤害白凰衣又能唤回青葙,而妖冶乖僻的国师答得坚决,二者只得其一,白凰衣生,青葙死,或者,青葙生,她死

“陛下痴情青葙皇后八载有余,世间皆知你深情如斯,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而改变心意?”

自然不会,他回答自己

倾尽此生他爱的人只有青葙,对白凰衣……也许,只是因为她们太过相像

黯然的表情全部落入栖梧眼中,冷笑无声,这便是他想要的去选择,前世或者今生,青葙或者白凰衣,你爱的究竟是那一个?

无论最终选择的是谁,输的人都是辰砂

只有带来一切爱恨纠结的息教祭司才明白,这是他为息教与所爱之人的复仇,精心策划的阴谋与被掩埋的真相之后,那是一场旷世惨烈的结局

青葙,白凰衣,本是楔子

夜色凄冷,落叶萧瑟,静谧的长街尽头一点火光摇曳。

“红尘来去,雪满长阶,狼烟如梦谢荒野,万里逆风长嗟。爹爹,十四年春华秋实,你在那边是否安好?”

清淡的女声低响在空旷的夜,三更的深寒也沾满了麻木的悲戚,脆弱的黄纸已被烧为黑灰色的烟烬,一片一片翻滚在半空,然后落在失去温热的尸体之上。

前一刻还声名显赫的新任尚书令,如今不过是一个滚入泥淖之中的头颅。

刚才的几声呼救已经引来了守城的官兵,兰陵乃是陪都要塞,此处又是皇帝行宫正对着的大道,不过顷刻间便大兵重围。

“这……徐大人!”领兵的将领见到地上的尸体大惊失色,待看到旁边红衣女子手中犹自滴血的长弦时更是目瞪口呆。

“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几百名兰陵禁军弓兵纷纷将手中长弩对准红衣女子,只要领兵一声令下,能见的,只有漫天血雨。

然而面对着蓄势待发的官兵,红衣女子依旧面若寒霜,漠然的神色教人猜不到半分心思,清丽绝伦的容貌配着大红衣袂,飘然若仙中又散发着凛冽的戾气。

“这就是你复仇的方式?”一袭玄色人影掠过,鬼魅般静静停在红衣女子身侧,神俊清朗的面容与身旁的绝世容颜恰成美景,仿佛与生俱来的王者贵气睥睨众生,丝毫不在意身后的数百精兵。

一阵金石碰撞之声响起,禁军弓兵呆愣着低头,却发现所有的弩箭都被削去了一半,再无攻击只用。领兵将军心下一寒,不知道自己今夜究竟犯了哪路神明,居然与这些江湖人物对峙。

红衣女子并不看身边的人,言语中依旧冰冷:“此事与破月阁无关,多谢阁主好意。”

“无关?你既是破月阁的人,所作任何事便都与我脱不了干系,无论生死,你夏倾鸾的性命都归我韦墨焰所有。”

夏倾鸾,韦墨焰。

两个代表着无情杀戮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若是这二人出手,今夜绝无生路。

“不知是破月阁韦阁主,失礼了。”领兵深吸口气,强作镇定:“只是朝廷一向不干预江湖之事,不知二位仙侣所为何意?”

“仙侣?”韦墨焰略感意外,“倾鸾,原来外人眼中你我竟是这种关系。”

夏倾鸾细眉微蹙,原本淡漠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满口胡言。”

韦墨焰转过身,细长的双眸如轻风流水,波澜不惊,薄削的唇边荡起一抹慵懒笑意:“别说是朝廷,就算是这天下苍生,如若她想要,韦墨焰也不惜血染山河为其奉上第一章谁家新燕却旧啼

兰陵城外十里,七重楼阁拔地而起,朱漆青瓦,主阁并无名题牌匾,然而江湖中无人不知此处。

破月阁。

这日正是清明之后,兰陵城里里外外都沉浸在蒙蒙细雨中,远山似黛,楼阁如画,而破月阁五层正是观赏兰陵美景的最佳之处。

若不是这场雨,本来心情会好一些也说不定。

夏倾鸾讨厌下雨,连绵难断,徒增烦躁。

“找我何事?”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不喜欢与韦墨焰独处,两个人都不擅于交谈,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是默默度过的,总觉得空旷而没有任何意义。

一身玄色衣衫的韦墨焰半举酒盏,眼中迷离如雾:“无事就不能找你?今日没什么事可做,找你来喝杯酒而已。”

“阁主好兴致,只是我记得曾经说过,我是不喝酒的。”昨日的大红衣袂变成了清静的素白纱衣,但夏倾鸾冷漠的表情依旧,言语中亦无敬畏可言。

她从来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他卑躬屈膝,甚至经常直呼他的名字,而他也从未加以责怪,仿佛她不过是个知己老友,或者陌生人,而非部下。

“倾鸾,你入破月阁已有半年,我答应你的也已经做到,为何迟迟不肯接手副堂主之位?”

“破月阁高手如云,阁主何必lang费心力在倾鸾身上。”

韦墨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因为你是月老的唯一弟子。”

就因为如此吗?

夏倾鸾垂下眉眼,提起酒壶斟满酒盏。

“阁主常说他人堪不破,自己何尝不是?得玄机者得天下,莫非连阁主这样不信天命的人也相信这种糊涂传言?”

“都说月老能知天命,御鬼神,得其‘玄机’一物者可为天下霸主。不过——”韦墨焰顿了顿,泾水般澄澈的目光凝在夏倾鸾淡然的面庞上:“我倒觉得你比玄机更为重要。”

夏倾鸾沉默不语。

都说师父藏着秘宝“玄机”,可到临终前也不见师父使用过,甚至未曾提起。相较而言,反倒是所学的五术运筹,玄黄之道,一直以来给予自己防身保命的能力,而今更是于高高在上的破月阁中,与这传奇一般的男人并肩而立。

“你我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讨好女人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讨好女人?韦墨焰哑然失笑,堂堂破月阁阁主何时讨好过女人?从来都是女人来讨好他。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她夏倾鸾一人能够让自己当做女人看待罢了,其他的不过都是刍狗,至多只是可利用的棋子。

其实半年前两人初见的时候,也不过当她是个寻常的存在罢了,容貌如何于韦墨焰来说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笑什么?”夏倾鸾眉头微蹙,她总是搞不懂这男人想些什么,忽而杀气漫天,忽而淡如静水,前一刻还化身为修罗杀伐不歇,而下一刻又可能笑容轻绽,宛若常人。

韦墨焰倚在华柱上,望向远处的江山如画。

“可还记得半年前初见情景?”

“自然记得。”

“是吗……”韦墨焰微微颌首,目光依旧锁在烟雨之中,“在你眼中,那时的我是怎样的存在?”

微微沉吟后,夏倾鸾淡淡开口。

“只是个能帮我报仇的人而已。”

半年前的初冬雪夜,她失去了生命中第二个家。漫山的血红中只剩下绝望和仇恨,他就在这时如天人般降临,看都不看她一眼,却冷冷地说出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话。

“想报仇就跟我走。”

也许那是她最后一次脆弱,最后一次流泪,最后一次,狼狈地跪在别人面前。

她曾在炎凉的世间流lang五年,凭借传承自师父的机敏聪慧和一身足以防身的功夫行走江湖。她受过伤,挨过饿,以为这世上再无可以容纳自己的地方,这一生注定要颠沛流离。

直到,那个叫做双天寨的地方。

那时她只有十六岁,而双天寨的大当家梁通,年纪整整长她一倍。她想象中山匪都是粗暴野蛮的,却不曾想梁通是那样温和且知书达理的人,不仅没有伤害当做压寨夫人被带回寨中的她,反而教她武功,告诉她人间世态,直到她文武双全,双天寨三当家夏倾鸾之名响彻整个北关地区。

对梁通,她说不清是爱还是仰慕,一片心思只想跟在他身后,哪怕人都说埋没了这正值韶华的无双容颜。

然而生死天注定,半点不留人。

名声显赫,江湖中地位首屈一指的重华门,竟然以双天寨勾结邪教为名大肆屠杀,全寨二百一十六个兄弟中,除了那日她带下山打劫官车的十二人外,全部力战而死。一起生活了五年之久的人们瞬间变为满地零散的残肢死尸,她却连报仇都做不到。

所以,当所谓的邪教之主冷冷地站在身前时,她不问自己活路,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如月的容颜上泪痕犹在。

“只要你帮我报仇,玄机,便是你的。”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如此惊人,以致于他不得不低下头仔细端详。

“灭重华门,诛靖光帝,你能做到吗?”

他没有回答,一如之后的多年相依相伴生活中经常忽略她的问题一样。

不是做不到不敢回答,而是没想到,竟然是她。

儿时在父亲挚友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兰陵名妓阮晴烟,温婉静美,神清骨秀,端丽无双,那一眼的印象记忆犹新。眼前这女子虽略显消瘦,眉眼间的超尘静雅却与阮晴烟别无二致。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只是这惊鸿一瞥,竟然要耗上终生的纠缠。

“你是萧倾鸾?”

她愣了愣,这称呼未免有些陌生。

“我叫夏倾鸾。”

韦墨焰罕见地一声浅笑:“萧也好,夏也好,如今都不过是泥沼中的一粒顽石。破月阁不计过往,只论实力,你若有价值,我自会帮你报仇。”

灭重华门,诛靖光帝,也不过如此而已,这女人的复仇至少有一半是与自己相同的。

“你刚才提到玄机,月老是你什么人?”

夏倾鸾没有回答,右手腕轻轻一转,一道寒光在众人眼前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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