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第五十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细长白秀的手指一震,细腻如脂的酒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去看,也知道他脸色如何。
雨打琉璃的声音突然变大,淹没了刻意平抑的呼吸和心跳,没有动作,也没有眼神交汇。
“这世上,你是唯一一个比我更无情的人。”
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缕冷寂,似乎还有些讥诮。
本以为夏倾鸾是来答复他的,还兀自欢喜一场,可上天跟他开了个绝情的玩笑,最爱的女人难得主动开口,竟是最为伤人的问题。
“我本以为很了解你,结果,却最不了解。从双天寨一路走过来,我所付出的、放弃的,你永远不会想象到有多少,你只会低头守着自己的执念,从来不肯抬头看我伸出的手。我也会累,会感到疲倦,为什么你就不能把人生分给我一点?偏要把我推向别人身边?”
韦墨焰长长叹息,他真的累了,等太久,守太久,得到的依旧是那张淡漠的容颜,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我只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完婚。”依旧淡漠如不关己事。
不管他说多少都没有用,现在的夏倾鸾没法再顾及其他,如果紫袖真的命不久矣,那么至少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可以让她完成心愿。
她还有一生的时间与他周旋,而紫袖看不到的短暂未来里,那样风华无双的惊世红颜少了他,奈何桥边,能甘心地喝下孟婆汤么?
夏倾鸾答应了紫袖不告诉任何人,但不代表她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温柔待她的人落寞收场。冷漠不等于绝情,她可以面不改色夺人性命,可对于给予善意的人她从来不会恩将仇报,更不会做这种横刀夺爱之事。
尽管,已经是心如刀割。
“便是孤寡三世,我也绝不会娶自己不爱的女人。”
一道惊雷照亮山野,银色的光芒中,他的表情寒胜万年极冰。
“那么,至少对她好些。她对你来说很重要,不管你如何否认,这是事实。”
“……那又如何?”两道剑眉紧蹙,紫袖于他来说是永远不会背叛的人,也许,是全天下最信他懂他的人,自然很重要,这与是男是女无关。只是韦墨焰不理解为什么她会突然说这些话,操心别人的事情不是她作风,而且紫袖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为何偏要在这种时候提起?
她的心思,也有他猜不到的时候。
夏倾鸾对他们二人的婚事并没有抱太大期望,能让他多花些感情在紫袖身上,那就够了。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接手紫微堂副堂主之位么?我愿意,条件是由我来挑选任务。”
紫微堂负责执行刺杀暗探一类的任务,因为华玉很少在阁内,而紫袖又经常发病不便于外出,早前韦墨焰曾想让她任副堂主之位的。那时夏倾鸾一心报仇不愿多担琐事,一直不肯同意,而如今,为了能借任务之便远离他身边,竟是主动请职了。
这场对话颇为无味,夏倾鸾的闪烁其词让韦墨焰总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越来越难以猜测她所思所想。
碎了酒盏,空了酒壶,断了话语。
雷声阵阵,昏暗的楼阁中静谧如潭死水,只有一黑一白两袭身影默默长立,不知各自祭奠着什么。
————————————————————————原本就不甚热闹的阁内少了许多人,一时间冷清异常,被废去武功逐出的昔日同袍不知身在何处又遇到了怎样的世事,所有子弟都没了笑容,淡淡的愁云与低落笼罩于朱红高耸的阁楼上。
“即日起宿主不再归由各堂差事,我会直接发命。”卢瀚海拥兵自重甚至叛乱让韦墨焰不得不考虑权力集中的问题,虽然会导致琐事增加,但至少这么做可以降低再次内乱的风险。
阁前的子弟也明白这个道理,带着近乎膜拜与畏惧的神情恭然正立,等待着空前的人事变动。
“镇压叛众算是功劳一件,沈副堂主的人头暂且寄放,我不想再看见有人落得卢瀚海的下场。九河这一年进展颇大,由天市堂调入紫微堂,与华玉并任副堂主,若无必要情况,以后紫袖不需亲自出手,以调理温养为主。”
紫袖略惊,而另一侧的夏倾鸾却松了口气——多少他算是表明紫袖不同于其他人的特殊身份了。然而,九河出任紫微堂副堂主,这是不是表示他已经不再对自己抱有期望了呢?
也罢,她本来就不想参与太多无关的江湖恩怨。
“少宰。”阁中安坐的玄色身影淡淡唤道,“太微堂副堂主一职就交给你了,如今重华门与各大门派组成联盟,兼有朝廷全面打压,作为十二分会的主要势力,要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属下明白。”少宰单膝跪地,受宠若惊地朝阁主身边的白衣女子笑了笑,仿佛一个向亲人报喜的青涩少年。
尽管实力还不足以扛起整个太微堂,但少宰暗中发誓,哪怕穷尽此生也要成为能让阁主放心交托的部下,保护着心中最尊敬的两个人,至死不休。
冷漠的眉睫低垂,桌上的酒杯竟成了随手的玩物。
“太微堂以后就由倾鸾来统率,有不服气者可随时向她邀战。”
夏倾鸾猛地侧头。
太微堂是三堂之重,即便受他亲手相教武功大增,可人脉一块,她根本无法服众。最重要的是,若她担任太微堂堂主那么就必须与他日夜相伴,再没有逃离的可能。
是的,他根本不许她逃离。
相遇的时间并不长,但足以让几乎颠覆了武林的无冕之王陷入经年深爱,从此沉沦孽海。浮生寂寥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便是负了天下踏碎红尘永堕修罗也在所不惜。
终有一天会让她明白,他的执念至死不渝。黄泉路,碧落天,忘川水,三生石,既然她闯进了自己的心里便绝无离开的可能,沧海桑田,万世不变。
“倾鸾,我会让你看见繁华盛世如何染成黑色,你所恨的一切终会被倾天之焰焚尽,到那时……”
那一笑淡如素雪,却迷了世人,以致多少年后仍有年迈的破月阁子弟穷尽一生难以忘却。
————————————————————————靖润二十一年七月,组建仅两年时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武林的破月阁,因内部**导致人员锐减、实力大削,在重华门为主的联盟冲击下首次暂缓了一统江湖的脚步。
同年八月,破月阁阁主重整人马,令人谈之色变的江湖第一杀紫袖开始淡出人们的视线,而被称为弦杀的红弦成为继前太微堂堂主卢瀚海之后,最受破月阁阁主韦墨焰重用的人。
不久后,有被逐出破月阁的子弟曝出,红弦本是月老唯一弟子,身上藏有“得玄机便可得天下”的惊世秘密。对于权倾天下唯我独尊的企盼,对于万人之上荣耀顶峰的渴望,让许多人和组织蠢蠢欲动,瞄准了名为玄机却无人见过的东西所有者以及破月阁,更加波涛汹涌的江湖厮杀就此拉开序幕。
只是这时还没有人知道,那将会是多么惨烈的一段爱恨情仇。
《江山不若三千弦》第一卷兰陵烟雨完结第二卷经年爱恨开启欢迎继续走入这场连绵七年倾天绝恋第一章多情还似无情苦
靖润二十一年,靖国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乃是建国四百多年来最动荡的一年。
江南暴雨成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百越南部邪教作乱,挑唆边民滋扰生事;西凉王勾结外寇起兵谋反,长驱直入直逼中原地区,加之靖光帝荒yin无度不思朝政,靖国上上下下一片混乱。
然而纷扰缭乱不只在于朝政百姓,分裂十余载的武林也迎来了空前的浩劫。
异军突起的破月阁四方横扫,两年间占尽江湖三分之一势力,逼得以重华门为首的各门派不得不结盟自救,风起云涌中又恰逢破月阁内乱势颓,重华门门主息赢风趁机发动各门派南下攻击于兰陵城外的破月阁总部。
只是,这些自诩名门正派之人都不肯拿出全力,一来破月阁虽实力大削却尚有余锋,二来,所有人都想要留一手,争夺之后更为重要的东西。
玄机。
几十年前纵横江湖的神人月老自称怀抱玄机,得玄机者得天下,而破月阁新任太微堂堂主红弦,正是寻得玄机仅存的线索,月老唯一传人,夏倾鸾。
这条消息由被破月阁逐出的子弟凌天传出,可信度极高,作为熟知破月阁内情的交换条件,凌天也顺理成章成为重华门的座上宾,更是各派联盟冲击破月阁的重要参谋,重要到没有人再提起他曾经的名字,少辅。
当所有人都认为破月阁再无招架之力时,阁主韦墨焰却又一次让世人明白了什么才叫惊才绝艳,什么才叫不可战胜。
一夜间,联盟中势力前五位的门派就有三个遭到突袭战力大损,华霄门更是连掌门都丢了性命。
釜底抽薪,攻其不备,只有被称为邪门歪道的破月阁才有此决策与实力,也只有韦墨焰才无惧于与全天下为敌,睥睨众生。
“华霄门退出了联盟,其他门派亦有松动,短时间内应该没办法再大规模进犯。只是阁内人手缺陷必须尽快补上,除了中原的分会外,其他十一分会也有不少的人员流失,继续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时节已是晚秋,晨夜微冷,日日开着窗子的房内带着潮湿的凉气,黑白两色身影更显得萧索凄清。
“让九河华玉都回来吧,如今他们加强了戒备难以下手,达到目的就够了。”玄衣如墨,冷定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身侧一袭雪衣如华的女子目光淡漠,左腕上红色鸾鸟刺青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一个是江湖中最令人畏惧的存在,另一个,则是无数人拼尽性命想要争夺的存在。而如今,他保护着她,她则坚定地立于他身后,斩断一切企图摧毁二人的刀光剑影。
“倾鸾,”唯有在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才会带上一丝柔和,“下月我打算去南疆和百越两地,你的身体可以么?”
“已经过去三个月,些许小伤早就好了。”
“那便好。”
韦墨焰一直很在意她的伤势,并不是因为伤的很重,而是……而是由于那一剑是他所伤的原因。当时她舍身挡在息少渊身前便激得他出剑,若是换个角度,挥出那一剑的是她,自己是万万不能承受的。
无论是对所爱之人挥剑还是被其刺伤,那种疼痛都足以毁天灭地。
略带愧疚的眼神让夏倾鸾很不自在,他是一剑定江山的无双霸者,便是杀错了人也不会有任何动容,偏偏对自己这般特别。韦墨焰越是如此她越想要退缩,背负着巨大仇恨的两个人没有资格去考虑爱或者不爱,更何况,还有比她更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那个宁静而绝世的青梅竹马。
“我去差人准备——这几天紫袖堂主身子也不太利落,有时间去看看吧。”
直到白色身影离开视线,他也未曾回答半字,这种随时随地的沉默两人都已习惯。
翻手江山,覆手天下,无数亡灵在脚下哀嚎亦阻挡不了他成为王者的步伐,四海九州,早已注定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只是,唯有情之一字他从未胜过。
曾以为可以一世孤独,不爱不恨,心付死水,这样才能看清一切高高在上,却在遇到她后尽数打乱,那一身雪白血红,渗入了他的血脉再无法清除。
可笑的是,她只把他当做陌路过客。
天地浩渺如斯,被称为天绝公子坐拥一切,唯有一颗真心求不得。
而那人也必然如此吧。
转身错落间,凛冽风华遗碎满地。
————————————————————————入秋开始寒气上浮,旧病新伤交错,一向要强的紫袖也不得不躺在床上休养。云衣容开过几副调气理脉的药,却也说明这些沉疴实难根除,只能养一日算一日,万不可操劳过度,尤其不可过多劳心。
可眼看着那两人关系越来越生疏,她怎能不劳心?
门扇被推开一条缝隙,久违的明朗日光倾泻在床头,正好打在她眉心中央,刺目的光亮晃得难以直视。
然而,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
整个破月阁,能这般毫无顾忌闯入任何人房间的也只有他了,霸道得像个孩子。
“不是让医娘照顾你么,怎么不见她人?”带着潮湿气息的墨色身影走进房内,眸中夹杂着一丝不耐。
从一开始他就不想带云衣容回破月阁,若不是跟夏倾鸾赌气,也不至于收了个看着就碍眼的女人。
“程家的小公子派人来请她过去诊诊病,我看阁中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忙便让她过去了。毕竟不是江湖中人,能宽松些的地方就由她去吧。”紫袖轻咳两声,面色又暗了一分,正要下床倒杯茶,冷不防带着体温的外衫罩在背上。
床边的人并没有说什么,好看的眉头微微发皱,语气依旧是平淡无味:“病时不比平日,有时间担心别人不如多照顾照顾自己。”
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关心她。
素来雍容的紫袖也乱了心绪,病色的脸上竟然有两朵红云掩映,仓惶间连话也说不出了。
“下月我会去南面一趟,那里颇有些能人异士。阁中的事尽量交给沈禹卿,别什么事都自己揽下,你累倒了,少不得她又要怪我。”
刚刚显出红润的脸色瞬间褪为灰白。
原来只是为了红弦。
“放心好了,自己的身体我最了解,都是些**病,没什么大碍。”
“嗯。”
淡淡应了一声后,韦墨焰起身离去。他想对夏倾鸾以外的人好,想关心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可是,做不到。
那颗能包揽天下的心,却只能容下一个人。
屋子里恢复了冷清单调,背上的外衫也渐渐失去他的体温。紫袖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不该期待不应期待的东西,只是他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总是轻易地扰乱她的平静如水,几度挣扎却越陷越深。
必须要断了这份相思苦,就算死,也绝不能成为那两个人的阻碍。
又是一阵剧咳,咳到泪水也跟着滚落,嗓中丝丝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