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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红妆舞风风舞雪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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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红妆舞风风舞雪

残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刚过加冠之年不久的年轻人内功造诣居然霸道如斯。

眼见护身的雪团轻而易举被击破,身为三护法之首的残国也不得不狼狈地谋求退路,至少要把自己所见所闻禀报给教主以求对策。打定主意,残国猛地从残破的雪团中抽身而出,堪堪避开韦墨焰紧随而来的掌风,手中九节鞭直奔夏倾鸾而去。

若能挟得红弦而去,“天机”便归了天狐教所有,得天下指日可待;若挟不走,杀了她以绝后患亦是必要,红弦一死,韦墨焰定然陷入混乱,即便不能杀了红弦,也能让这几人措手不及,自己便可趁机逃脱。

千算万算,残国却算不到夏倾鸾的精明远瞩。

如果只是一个防护用的人,红弦定然得不到韦墨焰如此青睐,之所以身为普通子弟的夏倾鸾能受到重用,更在于她洞察力之强悍。

或许,夏倾鸾更早于残国考虑到了所有可能,所以当赤裸的杀气袭来时,她只是略一侧步,整个人便藏进了预先设下的奇门阵中。月老穷尽毕生之力研究天地命理,于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均有着极深的造诣,而这一切知识毫无保留地全部传授给了夏倾鸾。

眼前夏倾鸾匆忙中设下的阵法不过是单纯的防御阵法而已,借着刚才呼啸而起的风雪将自己身形藏于其中,随着六甲循环步伐将残国阻于阵外。

残国被阵法拖住的空隙,韦墨焰已经转过身步步逼近,面色清冷近乎阴鸷,一身的黑红之色如同地狱烈火,刹那间在残国身上绽放出最妖冶的血之曼荼罗。

本是握于手中的九节鞭不知何时节节断裂,每一节都深深扎入肺腑,四肢,被钉在雪地上的人就这么因为无法呼吸而缓慢死去。

天狐教三护法之首,残国,最后竟是死于自己的九节鞭下。

韦墨焰的剑极少杀人,那些死去的人多数都亡命于自己的兵刃,因为他觉得,这些人根本不配死在他剑下。

“若不对她出手,你或许还能死的痛快一些。”宛如悼词一般的低语随风而去,褪去的风雪后,冷艳的红色傲然站立。

“离我太远便是这种后果。”韦墨焰伸出手,瘦长的手指固执地停在夏倾鸾面前,“你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要,重要到所有人都想把你夺走,唯有我,可以保护你不再辗转流离。”

那只手苍劲有力,翻得了江山,覆得了天下,只可惜无法书写信任二字。

便是衣如烈火,心却如冰。

夏倾鸾终是别开了头。

“想得‘玄机’帮我报仇便是,这些心思,倒不如用在紫袖堂主身上。”

浓重的黑与炽烈的红又一次交错而过,只留下空悬的手与黯淡的眸。

“师父,为什么这么多人要追杀我们?”

“因为他们都想得天下,都想得‘玄机’。”

“‘玄机’是什么?爹和娘亲被杀也是因为这个?”

“等你长大就会知道了。倾鸾,记住,杀了你娘亲的是一国之君,如果你夺不了他的天下,那么就找一个能夺了这天下的人去帮你报仇。”

“师父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师父等不到那日了。等我死后,你就拿上龙弦去姑苏找武林盟主韦不归,即便他不能帮你报仇也会尽心照料你成人。”

师父,您能算的到娘亲薄命,能算得到自己的死期,为何那一卦却没想到为韦家而卜?你可知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无处可去有多悲惨?尽管八年后倾鸾终于还是到了韦家,可一切都已不同。

往事一幕幕在梦中回演,醒来后便再也不能入睡。

夏倾鸾轻手轻脚走到山洞外,天已放晴,月色凉如碧水,映得地上的影子稀薄而孤寂。

当年师父临终前把自己托付给武林盟主韦不归,历尽千辛万苦到了韦家门前时,却只见残垣断壁,如同荒野,连武林盟主也逃不过江湖的阴谋诡计,家破人亡。

从六岁被抄家到现在,十四年已经飞逝而过,记忆中爹爹和娘亲的容颜已经记不清楚,可要报仇的信念却是愈加强烈。昨日还是名门娇女,转眼变成了奔逃的重犯,爹爹高悬于城楼之上的头颅,娘亲最后绝望的笑颜,这些便是一个六岁女孩人生的转折点。跟随师父五年,独自流lang五年,而后又在双天寨生活了三年,夏倾鸾的江湖阅历竟要比很多侠客lang子还要丰富。

这世间的冷暖炎凉早就让她放弃了感情,不爱即不伤。

重华门,靖光帝,为了报仇她想尽一切办法变强,而后又追随在他身后,这一生竟是只为了报仇而活,她曾经无数次猜测,是不是目的实现那天,自己的心就会丢掉了呢?

夜寒风重,山洞里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即使没有回头夏倾鸾也知道,那人并没有睡,在这种不安全的环境中他从来都是倍加小心。

“天下人都想得‘玄机’,可谁都不知道‘玄机’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偏能引得江湖纷争不断,真不知道这世上可还有清静之处。”

韦墨焰睁开眼,月色下的红色身影越发显得单薄,比之半年前相见之时更加瘦削了。

“想要报仇又何来清静之谈。”记忆之中夏倾鸾是很少主动开口的,这让韦墨焰感到了一丝意外,“多少人倾尽此生都只为夺天下,坐拥江山九州,为了万人之上的地位权力不惜浑身浴血。贪念欲念,谁又能跳脱红尘之外。”

依旧是雪狐鹤氅,一样的柔情似水,昨夜的争端似乎被谁从两人的记忆中抹去,清冷的月色下,颠倒众生的清丽容颜与倾覆天下的王者之风又一次并肩而立。

“那你呢,从没有想过要得到‘玄机’吗?”

韦墨焰伸出手,宽阔的手掌挡住月色:“即便没有‘玄机’我也能夺这天下,巧的是,我想守护的人竟是‘玄机’的拥有者而已。”

“也不知是谁守护谁。”夏倾鸾一抹轻笑,瞬间迷了夜色。

江山繁华如梦,原以为有仇有酒便可充塞一生,做个冷漠嗜杀的杀人鬼到死为止,却不料只一眼便沉迷在红颜素弦中再难自拔。

耳边的轻轻呼吸声让夏倾鸾一颤,上身已被禁锢在玄色的怀抱中动弹不得。

“倾鸾,这世上唯有你是特别的,我韦墨焰便是覆了天下也绝不会让人伤你半分第十章破阵曲囚龙于天

东胡的冰雪连天中,唯有一块地脉四季常青,这是东北部极少的地下温泉水脉,几百年来一直被天狐教独占。

攻破残国的第一道阻碍后,天狐教便再无动静,七人一路前行直接进入了天狐教的势力范围内。漫天风雪之后的姹紫嫣红格外让人惊诧,仿佛这里并不是寒冷的东胡,而是四季百花争艳的兰陵。

“小心这些花。”韦墨焰调整下呼吸吐纳,尽量选择远离这些花草的地方继续前行,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护住身后的夏倾鸾。

天狐教所在的这片地域如同仙境,星罗棋布的温泉在青石池塘中涔涔流动,蒸腾起的氤氲空气中还带着不知名花草的温黁香气,无人的寂静更显得神秘幽邃。

在夏倾鸾眼中,这种别有洞天的景象不但带不来任何惊喜,反而有种深深的危机感,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暗藏玄机,静若无人更渲染了不详的气氛。

“等等。”夏倾鸾拉住韦墨焰,左手轻巧一动,细长的龙弦缠绕上附近的一株青藤后用力向后拉扯。只听一声巨响,青藤根部的青石板竟然向下陷落,一排竹箭从茂密的花丛中穿出,向着青石下落的方向直飞而去。

沈禹卿嘴角轻挑,一声冷笑:“什么狐神圣法,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以愚众目,我看天狐教倒不如改名叫天胡教,整日胡言乱语自不量力。”

四周并无回应,只听得见水流叮咚的敲击声和风过竹林的沙响。沈禹卿并不是轻敌,他只是想用激将法引出敌人,这么捉迷藏似的耗下去毕竟不是办法,只可惜对方不是傻瓜,根本不上套。

这种静谧比起残国的暴风雪更加可怕,因为根本不知道危险会从何时何处而来,就好像一只游荡的恶灵在角落时刻觊觎。

竹林中忽而一声尖锐的哨响,数百只竹箭自四面飞射而来,被围在中央的七人各执兵刃凌空挥舞,一时间刀光剑影漫天舞动。这些竹箭伤不得几人半分,但在躲闪的过程中难免分散了队伍,一阵箭雨过后除了夏倾鸾死守在韦墨焰身边外,其他五人竟然都已经在十余步之外。

“我就说身后只能交给你守卫了。”韦墨焰微微侧头,相背而立的夏倾鸾龙弦在手,正警惕地巡视着周围异动。除了她,任何人在韦墨焰身后都无法让他放心。

夏倾鸾眉头紧蹙:“这是个迷踪阵,刚才的箭不过是为了把我们分散开而已,看来天狐教除了邪术之外还有人懂得奇门遁甲。”

“无妨。阵你解,人我杀,见招拆招就是。”

话音甫落,一排排青藤从石板的缝隙中钻出,转眼间互相牵勾缠绕,硬是将偌大的平台隔成了几片区域。沈禹卿左右突进想要回到韦墨焰身边,谁知这青藤与石板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几番挪移便再次困住了他,想要举刀砍断障碍,这青藤却又像是蒲苇一般柔韧,越是大力砍伐越是丝毫无损。

“沈堂主不必lang费力气,这是八门迷踪阵法,唯有找到八八六十四区位各自的生门方可脱困。”只一眼,夏倾鸾便清楚了这阵法的奥秘。

雾气弥漫的温泉池塘方向传来一声感慨,听声音不过是总角之年的稚女,语气却沧桑至极:“小女娃年纪轻轻却一眼就看出了这阵法的来历,甚是难得。看你手中所拿物事当是龙弦不错,你可是月老的弟子?”

“是又如何?”

“本尊闭关修炼这二十年间不止一次听得护法提及此人,传闻月老知天命,御鬼神,在奇门遁甲之术上也颇有心得,只可惜本尊重伤在身无缘得见。如今可算是上天垂怜,竟然在此遇到他的传人,本尊倒要看看你能耐如何!”

斗阵吗?

夏倾鸾深吸口气,这人既然自称本尊,当是天狐教教主无疑。没想到这位教主竟与师父有着相同喜好,只是看这简陋的迷踪阵法完全不像有多精通的样子。

“破月阁下属太微堂子弟红弦,请赐教。”

“红弦?好名字。”稚嫩的声音一阵娇笑,语气中的阴寒之意暴涨:“天狐教四十七代教主容真前来讨教,想灭我天狐,先破了这阵法再说!”

又一声锐哨长鸣,刚才困住几人的阵法转眼间变了布局,罡风四起,柔软的青藤瞬间狰狞起来,随着阵法的移动不停向二人抽打而去。

韦墨焰一手揽过夏倾鸾连退数步,墨衡剑矫若惊龙,硬生生将柔韧的青藤断了数根。

“放开,我自己会走。”夏倾鸾执拗地挣脱,却又不由分说地靠在韦墨焰身边低语:“等下按我所说砍断母藤,这阵法顷刻便解。”

容真改变阵法后只围困了韦夏二人,既然是斗阵便没必要分散阵眼削弱力量,而韦墨焰则是不敢放他自由,以他的武功若想趁机偷袭,简直是易如反掌。

“六仪九宫阵变化多端,阵眼难寻,动静不定,正应了遁甲二字。”夏倾鸾撒开龙弦,身姿翩跹若舞,弦刃所过之处精准地挡住了袭来的青藤,“但只要辨得六仪隐遁方位,辅以九星为距,破阵并不难做到。”

听得六仪九宫阵五个字,容真几不可闻地发出赞叹。看来这月老名不虚传,其弟子都能一眼看穿自己最为的得意的杀阵,就是不知道她是否能解得开。

“甲子同六戊,太阴之向,天冲为假眼,破之。”夏倾鸾双手翻转不辍,目光遥望向阵中一角,韦墨焰心领神会,踢起脚边一块青石残片,却是不肯离开夏倾鸾半步。

石片正中目标位置,一声空洞闷响,头顶鬼怪般张牙舞爪的青藤倒了一片。

一击得手,两人相视点头。

“甲戌同六己,白虎之向,天英为假眼,破之。”

“甲申同六庚,九天之向,天心为假眼,破之。”

“甲午同六辛,腾蛇之向,天柱为假眼,破之。”

“甲辰同六壬,玄武之向,天辅为假眼,破之。”

“甲寅同六癸,六合之向,天禽为假眼,破之。”

接连五声闷响过后,遮天蔽日的青藤已是一根不剩。

容真倒吸一口凉气。

这六仪九宫阵自己花了小半年方才布成,其中苦算布局辛苦异常,可这红衣女子只言片语便道出了布阵轨迹,更与韦墨焰配合无间,转眼间竟将此阵毁了大第十一章棋落惊弦险中求

六处假阵眼一一破坏后,漫天的氤氲水气也跟着一同消散,澄朗的天色出现在众人头顶。

夏倾鸾转向池面,眸含秋水点滴不惊:“真正的阵眼还不现身?”

“这一局是我败了,不过好戏才刚开始。我会在大殿内等你们到来,在这之前但愿你能活下去。”不知何处而来的衣袂翻卷之声掩盖了阴寒诡异的娇笑,之后四周再无动静。

“阵法已经撤去,我看此处花草亭台皆是按照河洛图排列分布的,大殿应该是在暖池之后无疑。”

韦墨焰对夏倾鸾的话一向深信不疑,就算是她说错了,那么只要抹杀掉错的地方就好。

得以脱困的几人跃到两人身边,少宰眼中仰慕之色分明:“红弦姑娘真是博闻强识,没想到就连这么深奥的东西都懂,以后有机会少宰一定请教几番。”

与兴奋的少宰不同,沈禹卿面带惭色悄立一旁。这一番厮杀自己竟然只有在旁观看的份,身为副堂主却不如一个普通部下有用,懊恼的同时对夏倾鸾的厌恶又重了一层。

夏倾鸾对河图洛书衍生之术的了解并不为外人所知,毕竟月老当年闻名于江湖是因其先知之能与怪异行为,对奇门遁甲的研究也只有师徒二人了解而已,这点韦墨焰也是在跟她接触过一段时间之后才偶然得知,没想到竟对自己大为有益。

“对方行事诡异,似乎对你又颇有兴趣,小心些。”

夏倾鸾点下头,突然伸手拉住抬脚欲走的韦墨焰:“等等,我在前面。”

天狐教处处透着神秘感,谁知道前面路上还有什么机关陷阱,应付这些她要比韦墨焰更在行。

相交许久,夏倾鸾心里想的韦墨焰怎会不知,只是打头阵的危险过大,一个不小心就会有性命之忧,索性反手拉住夏倾鸾护到自己身后:“你只要在我身后就好了。”

身后的几人面面相觑——红弦是阁主的守命者,顾名思义就是类似影守一般保护阁主的存在,就算是实力稍弱,也不该反过来被保护吧?

“看什么?还不跟上!”沈禹卿一声低喝,极不情愿地跟在夏倾鸾身后。

大大小小的温泉池水气蒸腾,穿过一片蜿蜒的石板路后,眼前豁然开朗,赫然是一座完全由黑色理石建筑而成的宏伟大殿,殿门前两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围着棋盘席地而坐,面容竟有九分相似。

“韦阁主,一年不见可还记得老朽?”见七人到了殿前两位老者齐齐回头,连说话也是异口同声,表情更是如出一辙,好像两人根本就是一体。

韦墨焰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似乎完全没看到面前还有两个人一般,夏倾鸾紧随其后,形影不离。

两位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擦肩而过的瞬间,数枚棋子同时激射而出,各自奔向前后两队人马。这两个老人就是天狐教另两位护法,也是之前主动找上韦墨焰请求破月阁不要对其动手的人,单凭年龄和阅历,这两位老人可以抵得上一行七人的总和了,内外功夫也是武林之中的佼佼者。

这几枚棋子主要是为了试探各人的深浅,其中加入了两位护法精纯内力,精于外功而疏于内功的夏倾鸾即便接下也必然受创,然而想要躲闪亦是来不及的。

棋子飞临的刹那,韦墨焰后退半步横抬手臂,墨衡剑紧贴于曲起的小臂外侧,剑尖与剑脊分毫无误地挡住了两枚白玉棋子,一时间只见玉碎如雪。

这一挡算是安稳地护住了夏倾鸾。

本想直取天狐教教主,偏有人自寻死路对她出手。韦墨焰细长的眸子里杀意大盛,意味着冥河彼岸的森冷笑容轻浮于如玉的脸上:“原不想lang费时间在没意义的人身上,是你们自找的。”

“不过打声招呼而已,韦阁主未免小题大做。”两个老者对视,心下了然:“教主在大殿内恭候,尚有许多推心之话想与韦阁主商谈,只是事关重大,如此之多的随行怕是不太方便。”

“商谈?”被棋子击中的沈禹卿吐了口血丝,冷冷一哼:“一边出手伤人一边提什么商谈,天狐教只有如此骨气……”

话到一半,沈禹卿忽地变了脸色,身后的四人也显出不安的神情。

两个老者不怒反笑,且笑得分外开怀,棋盘边的香茗散发出淡淡清香。

这香味似曾相识。

韦墨焰眉头一皱,忽然拉起夏倾鸾的手搭于脉上。

阳气浮弱,竟似中毒一般。

再看夏倾鸾依旧是一副不知悲喜的表情,毫不在意自己中毒的事情。

“韦阁主请放心,此毒只会在短时间内压制内力,红弦姑娘本就走的外功路线并无大碍,倒是您这几位部下要陪老夫下会儿棋了。”两个老者依旧是同样表情,异口同声,这时看起来却分外诡异。

刚进到天狐教时的花香吗……虽然那时自己提醒过小心那些花,但并没有告诉他们注意花香,不想竟然真的有问题,自己也是下意识才调整呼吸吐纳因此避免了中毒。

韦墨焰并没有后悔的念头,他从不知后悔是个什么东西,眼下最重要的确定夏倾鸾没事,否则,也许他真要面对这辈子第一次后悔的滋味了。

还不待思考如何开口询问,手上传来轻柔的握力,夏倾鸾正淡淡摇头。

韦墨焰放下心,不过是个天狐教而已,只要她没事的话什么都没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居然这么重要了。

后边的五个人没心情考虑这么多,身中奇毒内力受抑,那一枚小小的白玉棋子或多或少都给他们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再帮上任何忙,反倒是平时就很少修习内功的红弦占了便宜。

倍加小心依旧中了圈套,韦墨焰未免心里不舒服,墨衡剑斜斜提在手中。

“韦阁主,老朽劝你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为好,这毒虽然只是一时压制内力,但若超过两个时辰便会对五脏六腑造成伤害,到时如此佳人七窍流血的景象可不太好看。”棋子落盘的脆音再次响起,两个老者竟然就着残局又下了起来,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这几位部下老朽暂且帮你照顾,二位应当先去大殿赴教主之约。韦阁主也不必想先杀了老朽,即便你有通天神力,我二人在死前联手击杀这位红弦姑娘,想来还不是难事第十二章水哭风啸绝七杀

“即便你有通天神力,我二人在死前联手击杀这位红弦姑娘,想来还不是难事。”

天狐教两位护法说得轻松,韦墨焰心里却是狠狠一沉。这两个耄耋之年的老人阅历丰富,几个动作间便看出了端倪,认定夏倾鸾正是近乎完美的韦墨焰唯一命门,并以此为基础步步紧逼,糟糕的是,他们想要拼得鱼死网破伤害她的话自己也无计可施。

罢了,眼下倾鸾中毒急需救治,能早一刻解决天狐教才是重点。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若死了就自行回去。”

看到韦墨焰阴沉的表情,沈禹卿的脸色瞬息万变。不过是有些姿色罢了,这个红弦竟然如此得阁主喜爱,甚至舍弃副堂主去救她。当年他沈禹卿背叛师门进入破月阁,为的就是韦墨焰近乎绝情的霸者之风,他相信只有冷酷决绝不为女色感情所动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江山的拥有者。

可是现在的韦墨焰变了,自从红弦进入破月阁,阁主就变得难以捉摸,为了她舍弃了不知多少道义原则,就连报仇的目的变得也不甚明确,根本不再是义无反顾的人中之龙。

沈禹卿暗自握拳,若有机会,誓除红弦!

——————————大殿内明灭的灯火仿佛是种召唤,更像来自天狐教教主容真的挑衅。

黑色的大殿之内并没有窗子,理石搭建的石台悬于湖水之上,仅靠水中数百只白色蜡烛照明,黑白两色的搭配隐隐竟有些鬼魅味道。

“真让本尊好等,想到红弦姑娘如知音一般,本尊就迫不及待想好好疼惜呢。”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魅惑,从大殿高处幽幽传来。

夏倾鸾抬起头,没想到天狐教大殿竟然如此之大,半空中还架着栈道般的一圈石桥,一袭白到刺眼的身影正挺立在石桥之上,脸带白色狐状面具,当是容真无疑。

猎猎之声响起,曳地的白色纱衣如同纷飞的雪花飘落在地。

“本尊闭关这二十年,没想到江湖中竟然出了如此之多的杰出人物,虽然不能与月老亲自切磋交谈,能收藏他的徒弟却也不错。”容真咯咯笑着摘下白玉面具,烛光中清晰的容貌让夏倾鸾一惊。

豆蔻年华,如花之貌,竟于少女无异。

容真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幼女一般,虽然知道天狐教自称有寿与天齐的狐神异术,可如此年轻的面容未免太过可怕,要知道她的年纪早已过了花甲之年,岁数足以做夏倾鸾的祖母。

“只怕被收藏的是你这张丑陋的脸。”一道寒光晃过,竟是韦墨焰手中的墨衡剑已出鞘。寒光消失的刹那,夏倾鸾只觉一冷,身边的人已经不在。

老谋深算的容真早料到韦墨焰会突然出手,身形一晃闪到后方十几步远站定,本以为这会杀杀对方的风头,没想到一声刺耳的刺啦声,左肩的衣袖竟然断了大半!

容真自信身手快如鬼魅,而韦墨焰更超于鬼魅,几招下来便可看出实力之差距,年纪轻轻竟然有这如此深厚的功力,难怪可以在短暂的时间内建立破月阁横扫江湖。不过,他的致命弱点已经掌握在手,随时可以给予致命一击。

好不容易得个空隙,容真急忙甩脱韦墨焰跃上石台,整齐华贵的白纱衣已经处处褴褛近乎碎布,狼狈异常。

“韦家代代人才,本尊真是羡慕不已,看来于武学之上我灵狐教定无胜算了。”容真妖媚一笑,目光中满是狠绝之色:“只可惜韦阁主太过自信,入我天狐教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带着心上人,若是别人也还罢了,不过是杀了或者施法做牲祭,可红弦姑娘深得本尊欣赏,本尊如何忍心伤她呢?”

自己求速战速决一味地追击容真,反倒疏忽了夏倾鸾。韦墨焰果断收手,长剑倒提,身形一动便回到了夏倾鸾身边。

“不用管我,死不了。”夏倾鸾一如既往的冷淡,面对韦墨焰表现出来的好意无动于衷。不管韦墨焰说什么做什么,她相信那都是谎言,没必要真把自己当做金枝玉叶,感激涕零。

借着韦墨焰分神的功夫,容真迅速地布好法阵。之前本以为六仪九宫阵足够削弱对方大半力量,不成想半路杀出个比自己更懂得奇门之术的红弦保得韦墨焰毫发未损,如此一来,作为最后杀手锏的七杀阵不得不搬出了。

大殿内原本昏暗的烛光忽而大盛,石台下的湖水由平静转为沸腾,七道幽光顺着理石地面的花纹蜿蜒而动,顷刻间异象突起,诡秘之气阴森可惧。

“七杀阵!”夏倾鸾倒吸口凉气,猛地伸手去拉韦墨焰的衣角,却被远处飞来的石块击中了手腕,踉跄后退数步。

只是一个转身的瞬间,刚才还立于自己身后的人已在三丈开外,只剩下一只细瘦白皙的手消失于数条青藤之下。韦墨焰紧紧握住剑柄,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现出青白的颜色。

“敢伤她半分,我定让天狐教再无活人!”

如狂风暴雪的肃杀气息压得容真快要喘不过气,眼前的男人莫非是天生的鬼神,竟然拥有如此强悍的气势,在他的注视下仿若入了刀山,寸步难行。不过没关系,只要再一点点,再多一些时间,他一定会满身鲜血跪在自己面前!

容真忽然放声狂笑:“黄口小儿,你凭什么跟我叫嚣!为了杀尽韦家人报仇本尊闭关二十年才有今日,你们父子二人还是去地下团聚吧!对了,还有红弦姑娘,本尊舍不得她这么快就死掉,你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如何受尽折磨后死无全尸好了!”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少女般的容颜狰狞扭曲,眼中血丝说不尽的凄厉。

“你所在的是困字阵,找出周围蜡烛中火光最弱的那支灭掉。”几步之外传来夏倾鸾低低的声音,韦墨焰高悬的心嗵地落地。

青藤编制的巨笼之中,几条活了一般的粗大藤条不停地抽动着,逼得夏倾鸾不得不四处躲闪。然而双拳难敌四手,饶是她再谨慎小心也难以防住如此之多的藤条,几次躲闪后还是被身后袭来的攻击击中,一篷血雾在肩头散开。

“倾鸾!”刀扎针刺般的疼痛烙印在韦墨焰心上,若不是闪转腾挪依旧无法去往夏倾鸾身边,他真想立刻抱住她为她遮挡下所有伤第十三章迷人妖媚却獠牙

小时候学习阵图时师父就说过,不要以为懂了阵法看破了阵眼就能安然无恙,布阵高手的可怕之处在于,即便你了解了一切仍然无法与之抗衡,研究阵法之人,最有力也最无力。

七杀阵的变化远不及六仪九宫阵,然而杀伤力与破解的难度高了不知多少倍。夏倾鸾身陷阵中,头脑飞速地转着,却始终想不出要如何脱险,这七阵是依着她和韦墨焰两人不足之处而设,可见容真狡猾多端,实难对付。

眼见夏倾鸾困于阵中不断受伤,韦墨焰却毫无办法,纵是墨衡剑再锋利也斩不断缠住自己的罡风,别说去救她,便是想要逃脱这阵图都无从下手。

“韦阁主何苦白费力气,这困字阵难缠至极,没有红弦姑娘指点绝无逃脱可能。可是你看,哎……”容真笑得前仰后合,已经近乎癫狂状态:“红弦姑娘自身难保,那最狠的一阵便是困住她的杀字阵。换做韦阁主想要破此阵易如反掌,可红弦姑娘就不行了,知道如何破阵又能怎样,自己实力不济,韦阁主你又身陷囹圄,二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受折磨罢了。”

韦墨焰功夫高深莫测却不懂布阵之道,简简单单的困字阵便可禁锢,夏倾鸾通彻阵法却疏于武功,望着阵眼无力破解,想指点韦墨焰又自顾不暇。这七杀阵有杀有困,有陷有迷,用来对付这二人再合适不过。

这样下去,即便不被困死也要毒发而死,剩下韦墨焰独自面对容真还不知道什么个结果。夏倾鸾一咬牙,简单地用龙弦结成简陋的防御阵挡在身后,不再理会四面袭来的藤条,认真地查看着地上的蜡烛。

“站在原地别动,左三步后五步。”

夏倾鸾放弃躲闪的时候,韦墨焰真想把整个天狐教夷为平地,说什么覆了天下也不会让人伤她半分,结果却要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伤痕累累!

而他能做的,也只是按照夏倾鸾的指引麻木地挪动脚步。

“右后方三步——”一声闷哼,又一篷血雾爆开。

即便是龙弦也抵不住如此频繁的攻击,更何况是仓促间布下的阵,可夏倾鸾除了支撑下去之外别无选择,只有韦墨焰先行脱困才有一线生机。

“阵眼就在你站的地方附近,藏在其他蜡烛之后,火光最黯淡的那一个,把它熄灭……”一阵眩晕袭来,完成任务的夏倾鸾扶着青藤瘫在地上,背后几处伤痕如火烧般撕裂疼痛,原本大红色的衣衫已经染满了暗红的血迹。

“倾鸾!”韦墨焰一脚踢开作为阵眼的蜡烛,罡风一散,十余步的距离转眼间飞跃而过,墨衡剑快速有力地划过青藤牢笼,舞动的藤条瞬间枯萎。

地上的夏倾鸾俨然成了血人,四散的裙角如同盛开的大红花朵,拥着这朵奇葩的玄色身影也沾染了这片猩红,暴烈的杀气再也控制不住彻底蔓延开去。

容真愣愣地站在高台上,她不明白,红弦一举一动都在抗拒着韦墨焰对她的好,为什么却又甘愿为他连命都不要?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奄奄一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足以崩毁人的心智,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刺激韦墨焰爆发,或者只是单纯地想保护他而已?

一瞬间,下面的两个身影仿佛与二十年前重合,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回忆。

若不是韦不归的出现,本来她可以与那人逍遥一世,然后选择个没有纷争恩怨的地方相守白头。

恍惚间,一道凌厉如剑的目光盯在容真脸上,终于让她收回了遐思,眼前还有最后的敌人,她这一生最后一个心愿。

“韦墨焰,疼吗?是不是心疼得想死?”笑了许久连声音都已经嘶哑,但一想到大仇即将得报,容真又不由得兴奋起来:“七杀阵,绝七杀,这本是为你准备的,是她不好非要保护你,活该去死!不过她不会这么轻松就死掉,你们都要像花笼教主一样,受尽这世上最痛苦的折磨之后才慢慢死去!”

花笼?

夏倾鸾朦胧的意识中搜索着这两个字,她听过的,花笼。

“容真……”听得怀中人微弱的声音,韦墨焰一阵狂喜,急忙低下头仔细倾听。

“她不是天狐教教主……花笼、花笼才是……”

盼了半天却是这种没用的话,也罢,至少知道她还活着。韦墨焰封住她周身几道大穴以减少失血,一手抱人,一手执剑,步步向高台逼去,所过之处阵图尽毁。

“我本打算杀了你后接收天狐教,现在看来,天狐教可以从这世上抹去了。”冷峻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只有酷烈的杀意磅礴而来,相距还有十步之遥时容真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这男人身上的气息,与二十年前只手称霸天下的青年豪侠韦不归大相径庭,可他的魄力与霸者之气比起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十年,二十年的怨恨能否得报就在此一举,若能得手便是为花笼教主报了仇,若是失败……但愿那人会在黄泉之下含笑等她。

韦墨焰终于还是踏上了高台中心,容真避无可避,一手攀着石壁上的莲花灯座紧靠于墙,淡灰色的眸中涌起片片绝望。

“果然我还是杀不了你。”不知为何,刚才的癫狂状态一扫而空,现在的容真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稚嫩的面孔上笑容恬淡,“韦阁主,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死在你父亲刀下,二十年后我亦因你而死。我与他并无后人,这仇,眼见是要报不了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天狐教即便是灭亡也不会亡于破月阁之手,能夺走我们生命和信仰的,唯有它而已!”

平静的声音忽而转为凄厉,韦墨焰察觉态势不对想要阻止时已然来不及。

容真手中的莲花灯座竟然是个机关,扭转下去后立刻从大殿穹顶传来机关转动的吱嘎响声,隐隐带着类似野兽的咆哮。那机关下落的速度极快,韦墨焰刚把夏倾鸾放在一边地上,巨大的石制囚笼便轰然落于地面,一阵锐齿摩擦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

白如云雪的皮毛,澄碧似水的眼睛,庞然的身躯后拖着三条蓬松的巨尾,一缕凛寒的目光逡巡着周围的人与景,仿佛是在重新认知沉睡许久后再次看见的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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