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在浩瀚星空下(8)
书名:在浩瀚星空下 作者:暗色羔羊
第551章 在浩瀚星空下(8)
两个薇卡、两个艾芙洛连同两个哈耿围成一圈相谈甚欢,两个劳瑞娜站在一旁默默倾听,时不时插上一句话。两个海洛伊丝则待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还一同大笑。
若不是背景太过诡异,他们简直是来野餐的。诺亚撤去铠甲,好好感慨了一番,一脸凝重地继续和另一个自己一同专注于思索。
不要慌,再好好想想。在海伯伦那儿,虚假的海洛伊丝也曾一时将我瞒过,只是这次的谜题难度显然要高得多,单靠灵能无法分辨。赫玛图斯本人没有我们的记忆,但这些幻象却有,这说明了什么?
对了,也是在海伯伦那里,我还见过决斗中的薇卡和艾芙洛。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闪烁,诺亚抬起头,看到两个哈耿一同从腰际抽出佩剑,双手托着展示给大家。听他们交谈,这曾是薇卡的佩剑,是赫拉斯陛下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最近又转赠给了哈耿。
就诺亚所见,两柄剑完全一模一样,连那朴素的剑柄上的每一道裂纹都瞧不出区别。老实说,提米斯圣铠还有那柄从奥刻罗斯那儿弄到的短剑来历诡异莫测,造个看似一样的家伙出来多少还可以理解,可像薇卡的佩剑这种摆明了就该独一无二的东西也能弄出完全一致的复制品,他实在无法理解。
或许,另外的我们,另外的铠甲,另外的剑……总之那些复制混淆不清、难辨真伪的一切,都并非真实存在,而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
正苦苦思忖,耳畔响起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两个劳瑞娜手持短剑交上了手,她们俩的身形轻快而优雅,与其说是比剑,更像是在跳舞。
注视了她们片刻,诺亚忽然感到了一丝怪异的熟悉。她们持剑的姿态,挥剑的收与放,脚步的前进与后退,一切的一切他似乎都曾见识过。随后他便想了起来,她——或者说她们俩——的动作与海洛伊丝很像,有几招像是海洛手把手教出来的。
不光是诺亚,其他人也都停止了交谈,目不转睛地看着战斗中的劳瑞娜。他注意到两个薇卡一同微微瞪大了眼睛,两个艾芙洛窃窃私语,两个海洛伊丝抓耳挠腮,除了哈耿之外,每个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流露出了惊讶。
“很像啊,”一个薇卡说道,“她的剑术……真的和我很像。”
像薇卡?诺亚微微怔了怔,随即释然。海洛伊丝的剑术一定得到过薇卡不少的指导,这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另外一个附和:“如果我们也穿上一样的铠甲,拿上同样的短剑,打起来的话,和她们会像是镜子里的倒影呢。”
“是吧?”一个艾芙洛接过了话,“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下一个艾芙洛说道:“所以,她的剑术究竟是向谁学的呢?看她的动作,比海洛还要更像姐姐呢。”
镜子里的倒影吗……薇卡的话令诺亚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可仔细琢磨,心里又一团迷惘。两个劳瑞娜战斗的节奏逐渐加快,只用眼睛已经无法看清她们的动作,他用心感受着灵能的流动,下意识地出声:“等一等!”
尾音还残留在空气中,两个劳瑞娜便同时停下,以近乎相同的姿势端着剑一动不动。身边响起一片赞叹声,那样高速的移动中竟然能瞬间停下,就是诺亚这样的初学者也知道这有多难做到。
“不行啊,”一个劳瑞娜抱怨道,“根本分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老实说,”另外一个的语气听起来根本没区别,“我都怀疑我究竟是谁了。”
诺亚看向另一个自己,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疑虑。果然,尽管看起来一切都很相似,我和你终究是不同的。“抱歉,这么说有点怪怪的,两位薇卡殿下,”还是想不通,但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能请你们也像她们一样,试着切磋一下吗?就用她们的剑。”
“当然可以。”两个薇卡异口同声,还一起躬了下身子。
两个劳瑞娜呈上短剑,其他人将地方为她们空出。相互朝对方行过礼,两个薇卡举起短剑扑向对方。
两剑第一次相交,诺亚就理解了薇卡为何会说到镜子。确实很相像,而比动作更接近的则是灵能的运用方式,感觉上就好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不对,他推翻了起初的想法,劳瑞娜根本就是在模仿,或者说学习薇卡的技巧。她的灵能比薇卡要强,剑术也要更加灵巧娴熟,但有些骨子里的、自学剑之初就养成的习惯是无法改变的。
这一点上诺亚尤其熟悉,他认出好些招数,是海洛擅长、而且曾经认真教过自己的。其中好些细节,若不是详加解释,仅仅靠观察是绝对掌握不了的。
“你一定也发现了吧,诺亚,”两个艾芙洛一同凑了过来,左边那个先说话,“劳瑞娜的剑术,看上去像是薇卡亲手教的。”
“可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右边那个说道,“她绝对没时间教劳瑞娜,应该说她都从没见过劳瑞娜,这我可以肯定,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是吧,”诺亚的视线暂时从战斗中的薇卡身上挪开,“她没教过她。”镜子……镜子……为什么我脑子里会一直想着镜子?对了,艾芙洛一左一右站在我两边,看上去就好像我面前放着一面镜子。只是这个缘故吗?
“是啊。因此,我有个猜测,很离奇,本来我自己也是绝对不信的,”左边的艾芙洛环顾了四周旋转的星辰,“但看看这个地方吧,就算做梦,我也想象不出这样的地方。相比之下,我的猜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这个猜测就是,”右边的艾芙洛用只有他们几个才听得到的音量悄声说,“薇卡或许不是在‘过去’教她的。”
“不是过去?”诺亚的脑袋朝右转,“那又是什么时候?”
“那就只能是……未来了吧?”左边的艾芙洛说,“我见过她的长相,那时我们都以为自己快完蛋了,她摘下了头盔。她要求我保密,所以有些话我不能说出来,可是,该怎么说呢……那张脸一看就有着我们家的血统,但同时也有某个我认识的人的特征。当时我没有想起来是谁,不过现在——”
“这么说来,”诺亚皱起眉头,艾芙洛的话,他几乎只听了个开头就又陷入自己的遐想中去,“镜子里的倒影是……”
“镜子?”两个艾芙洛一同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证据,也想不明白,但值得一试。“够了,两位,”他招呼薇卡,“可以了。”
两位薇卡一同停下,齐刷刷看着诺亚。“诺亚先生,”其中一个看看诺亚,又看看另一个诺亚,“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现在还不清楚,”诺亚注意到另外一个自己投来的疑惑目光,“我有个问题想问劳瑞娜。”
“什么问题?”海洛伊丝问。准确地说,是一个海洛伊丝问,另一个海洛伊丝点头。
诺亚笑了笑:“抱歉,不能告诉大家。好了两位,请你们过来,好吗?”
“诺亚先生,”劳瑞娜回答,“你要我做什么,只要吩咐一声就好,不用这样商量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劳瑞娜也说,“不过,要提前请您原谅,我不是什么问题都能照实回答的。”
“我明白了。没关系,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就不用回答。”诺亚点头。艾芙洛将位置让了出来,朝相反的方向各自走开。两个劳瑞娜一左一右在他身旁站定,他搂住她们的肩膀,三个人的脑袋相互凑近。
想了又想,诺亚轻声说出问题:“接下来,我是说,等星门关闭、一切都结束之后,艾格兰的国王将会是谁?”
“您为何问这个?”左手边的劳瑞娜诧异道。
“怎么?这也不方便回答吗?”
“那倒不是,只是不明白您这个问题的用意,”左手边的劳瑞娜说,“无论战争是否结束,海洛伊丝陛下都是艾格兰的唯一合法国王啊……啊!”
她忽然惊呼了声。右手边的劳瑞娜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诺亚有用眼睛观察,用灵能感知,没有漏过她们俩身上最细微的变化。
“不,这不对,”左手边的劳瑞娜身形摇晃着后退,这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不该是这样的……国王……女王……”
“啊,”看来是成功了,诺亚吐了口气,“你已经明白了,对吗?”
“是、是的……我……我……”
右边的劳瑞娜伸手在头盔上抓挠了两下:“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难道,”她迟疑了一下,“我是那个假的吗?”
“不,”诺亚的左手松开,双手一起搂住右边的劳瑞娜,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低语,“先回答刚刚的问题吧。”
“本来,当一切结束,艾格兰的国王确实将是海洛伊丝陛下,但……”她迟疑了片刻,悄声说道,“事情却不该是那样的。这件事就是告诉您也无妨,如果……如果没有我的话,坐上国王宝座的本该是塔罗恩殿下。”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名字。在亚尔提那七神学院,诺亚曾与那位王子有过一面之缘,与他的哥哥们不同,那是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有着和海洛一样的美貌。可海洛是先王指定的继承人,这位王子在整场战争中又几乎默默无闻,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绝不该轮到他才对。
“为什么会是他?”诺亚问。
“没有为什么,事实本就如此,”劳瑞娜的声音听来如同梦呓,“不过现在,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才对了吧?我这么说有点儿大逆不道,不过,或许,只是或许啊,艾芙洛殿下才是合适的人选。”
闻言,诺亚不由看了眼海洛和艾芙洛。“没关系,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好了,很对不起,”他看向另一个劳瑞娜,“你——”
她截断了诺亚的话,站得稍稍远了些:“您不用说下去了,我全都明白的。我不会为了这种事反抗的,那也太难看了。能够拥有和你们一起的记忆,我已经很满足了。”
竟然能豁达到这份上?她真的只是个虚像吗?明知这个劳瑞娜是虚假的,但她有着和真人一致的人格与记忆,竟然还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了命运,诺亚的敬意发自真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身旁的劳瑞娜问。
诺亚还没来得及回答,赫玛图斯惊奇的声音便自头顶的虚空中响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重复了劳瑞娜的话,“诺亚先生,你是怎么发现的?”
“是薇卡殿下的话给了我灵感。”诺亚说道,在他出声的同时,有星星一样的点点光芒从前方的劳瑞娜身上飘出,钻进四周的黑暗之中便消失不见。起先很少,但很快便越来越多,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灿烂的星光中。于是诺亚又补充道:“还得加上一些……可能有点儿荒唐的猜测。守护者先生,世上总有些东西是眼睛看不见,手摸不到,用灵能也感知不到,可是却切切实实存在的吧?”
“肯定有,”守护者疑惑道,“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有可能,因为我自个也不是全明白,”看来谜题可以解开了,诺亚的心情却没有放松,掩映的星光下,劳瑞娜扬起手和每个人道别,那模样令他莫名的心疼,“刚刚薇卡殿下提到了镜子里的倒影,所以我就猜测,这儿会不会也和镜子一样?我是说,被制造出来的我们拥有一样的记忆、人格、力量,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我们的镜像。”
“作出类似猜测的挑战者并不只有您一位,这与真相确实非常接近,”赫玛图斯在他面前现出身形,“但知道了真相并不表示能解开谜题,在您之前,还从未有人能更进一步。”
“我也只是偶然想到的,而且在尝试之前并不知道能成功,”诺亚发现自己无意识间握住了劳瑞娜的手,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劳瑞娜的身影彻底化为了漫天星光,“镜子只能照出过去,照不出未来吧?”
赫玛图斯垂下头沉默不语,大概是在思考诺亚的话。顷刻他又抬起头来:“但你也只是分辨出了其中一位,剩下还有五……”
诺亚打断了他:“但却是最关键的一位。因为,”他侧过脸看了眼劳瑞娜,又看向不远处的海洛伊丝,“她的未来与我们的未来是无法分离的啊。”
“您,”劳瑞娜“啊”的一声,“这么说的话,您猜到了?”
“因为你本来也没有怎么隐瞒嘛。需要我替你保密,对吧?”诺亚说着环视四周,如他所料,刚刚那种星星点点的光芒开始出现在了其他人——准确地说是一半人——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沉默,也有人像是想要和刚刚的劳瑞娜一样道别。赫玛图斯挥了挥手,他们便齐刷刷僵住,星辰消散的过程也随之加快了数倍。
“没错,没错!”劳瑞娜用力点头,“虽然每个人都可能猜到,可还是请您不要说出去。”
“我懂了。说起来,”心里涌起奇异的感觉,诺亚认真地看着劳瑞娜,“你真的不摘下头盔吗?”
“抱歉啊,真的不能。不过您没必要着急啊,”她歪了歪头,“在不久的将来,您会看到我的。”
“是吗?那就让我耐心地等待吧。”
“你们在说什么?”海洛蹙眉。
“没什么,没什么,谜题已经解开了。”
诺亚打着哈哈,劳瑞娜在旁附和:“是呀是呀,您拯救了世界呢,陛下。”
“我?”海洛狐疑地看了他们一小会,“怎么会是我?我不光什么都没做,甚至到现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呢。”
“我们也是。”薇卡、艾芙洛和哈耿一齐说道。
“没想到主人留下的谜题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解开,”赫玛图斯说道,“没有争执,没有流血,没有牺牲,一切都是如此的……和谐。”
“我们没有好好打一场,让你失望了吗?”诺亚问。
“作为守护者,我没有那种情绪,”赫玛图斯面具下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劳瑞娜,“你们解开谜题的方式有些取巧,但或许这正是主人期望的结果也说不定。好了,我不该再浪费你们的时间,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忽然失去了色彩,接着视野便陷入了黑暗。又来?已经有过经验,这次诺亚没有惊慌失措。身体变得沉重,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将他向下拖拽。他感到自己重重砸在了什么坚硬的地面上,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睛的时候,诺亚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抬起头打量了下四周,这该是海洛伊丝和他的那顶帐篷。换句话说,我们回到了军营里?耳畔传来阵阵的呼号声也证实了这一点,诺亚支起身子,抵达星门时记得是晚上,这会天却是白天,他不敢肯定睡了多久。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在哪里?他下意识地转动脑袋,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艾尔薇拉大人!”他吓了一跳,“您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照顾你喽。”
“我……其他人呢?”
“跟我来,”艾尔薇拉大人微笑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您正赶上庆祝胜利的宴会呢,诺亚先生。当然,由于风铃城刚刚经受的灾厄,我们一致认为把宝贵的物资用在赈灾和重建城镇上更为合适,宴会大概会有些朴素呢。”
“这没有什么,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诺亚想起昨夜的大火,还有在戴蒙操控下袭击他们的平民。不知一晚上过去,又会有多少逝去的生命和破损的家庭?
艾尔薇拉大人替他掀起帘子,诺亚这才发现已是傍晚。他习惯性地向南方看了眼,星门射出的光芒消失了,夕阳即将坠入地平线,天空半是深邃的幽蓝,半是鲜艳的火红。
他们迎着夕阳的方向前进。“我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诺亚小心地问,“已经把星门关上了吗?”
“是的,诺亚先生,星门的运行业已终止,那些恶魔被阻挡在了我们的世界之外。海洛伊丝陛下向我们转述了您的英勇事迹,可惜的是,您是最晚醒来的一个,到现在为止大家还没能听到您的亲口讲述吧。”
这倒不意外,自己确实是一同前去的所有人中最弱的那个。他带着惭愧挠了挠头:“要让大家失望了,我根本没有什么英勇事迹,不过是运气好,发现了些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罢了。”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真正的英雄总是这样谦虚的吗?”艾尔薇拉大人的脚步飞快。
诺亚费了点力气才跟得上她:“英雄这个称谓实在是愧不敢当,”略微停顿了片刻,他问道,“所以,一切都结束了?”他朝四下张望,曾在风铃城肆虐的大火已然熄灭,但城镇间还有许多股黑烟在飘荡。
“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我更想说,”艾尔薇拉大人的微笑带上了几分神秘,“一切才只刚刚开始呢。”
“开始吗……”诺亚品味着情报总管的话。她说的没错,我是结束了一段人生的旅程,但还有许许多多的日子在前方等着呢。
“刚刚我就注意到了,诺亚先生,”艾尔薇拉大人忽然换了种腔调,听来颇有几分与她不太相称的顽皮,“您一直东张西望的,怕是已经迫不及待了吧?人类总是如此,尽管理智上知道您关心的人是安全的,感情上却总是希望能尽早见到。”
“是啊,我们人类,凡事总要亲眼见到了才能放下心来哪。”
“那么您现在可以如愿了。”
艾尔薇拉大人领着他走过一处拐角,一段还算完整的街道尽头是一座二层的小楼,洞开的门与窗里正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他看到海洛伊丝站在门前,身旁是她的姐妹和劳瑞娜。她也看到了他,立刻朝他飞奔过来。
“您说得对,”诺亚快步上前,“一切才只刚刚开始呢。”
在浩瀚星空下
尾声
“这种地方竟然也有星门?”艾芙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星门。在跟着劳瑞娜在密林间跋涉了整整三天后,她俩现在正位于赛哈克山的深处。传闻果然只是传闻,除了偶尔能见到的遗骨和锈迹斑斑的盔甲刀剑外,山里没有恶魔,没有会让人失去理智的雾气,也没有成群结队的毒蛇和毒蝎。
眼前的星门至多也就两人高,表面的符文比起她见过的几座来也又小又少,一团五彩斑斓的雾气正在门内翻涌。如果仔细观察,在雾气中可以隐隐约约见到房屋、树木和原野。
“远古人类建造了许多星门,既有那种可以容纳千上万人的,也有这种方便几个人随时通过的,”劳瑞娜叹息一声,“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殿下。没有一段旅途不会迎来终结,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看来这里就是终点了,艾芙洛有些感慨。不,不该这样想,她立刻就认识到不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大把大把的人生需要去充实呢。
不过一想到人生,她立刻又有种上了当的感受。海洛那个小坏蛋,居然在这种时候带着诺亚到南境去了,把一大堆的事都留给了薇卡和自己——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留给了艾芙洛一个人。
“我们的旅途很愉快,”艾芙洛上前给了劳瑞娜一个狠狠的拥抱,“可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时候?我是说,诺亚和海洛都不在,你不想和他们道别吗?”
“用不着用不着,我就是特意趁他们不在才偷偷溜掉的,”劳瑞娜嗅嗅鼻子,“就算和他们当面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让大家都难受而已,我可不想看他们掉眼泪哪!所以,还是现在这样最好。”
还在嘴硬,明明都快哭出来了。话说回来,艾芙洛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按照这个说法,”她勉强打起精神来调侃,“你选择我来给你送行,是因为你喜欢看着我哭吗?”
“才不是,”劳瑞娜立刻否认,“我只是想和您多待一会,好弥补之前的遗憾。只不过,”她显得垂头丧气,“和您在一起越久,真到分别的时候,感觉就越难受呢。”
“你说的是什么遗憾?”
“您没必要知道啦,因为那遗憾已经永远永远不会发生在您身上了,”劳瑞娜笑了,“好了,虽然舍不得您和大家,不过时间已经到了,我……”她哽咽了,“再见喽,殿下。”
两人再度拥抱。艾
尾声2
赛哈克山中竟然有这样漂亮的小湖,艾芙洛也是第一次见识。四下里群山环绕,绿色的湖面平静如镜,湖边还能见到松鼠和小鹿之类可爱的动物。就着山间的习习微风和秋日的阳光,躺在树荫下读书或者午睡,感觉一定很不错。
此时已是傍晚,劳瑞娜就抱着膝盖坐在湖边,手边还放着一个和她头盔一样大的瓶子。尽管四周没有旁人,她还是穿着全套的铠甲。那孩子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艾芙洛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按照她对劳瑞娜的了解,那孩子对灵能的感觉相当敏锐,但是范围有限,这个距离上应该不会被她发现。
劳瑞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还抱起瓶子喝上一口。不冒下险看来是不行的了,趁着一阵风吹过,长草与树枝彼此抓挠沙沙作响,艾芙洛几个起落,接近到可以听清的距离。
“……是个比您说得更好的人,”劳瑞娜拿起瓶子,“而您也是一样。大概要被您笑话了吧?虽然您教导过很多次好孩子不能哭,可见到您时,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流呢。”
她仰起脖子,将瓶里的酒咕嘟咕嘟灌进嘴里。放下酒瓶,劳瑞娜擦擦嘴角,继续她的自言自语:“这么说有点怪怪的,不过,这种事总得告诉您一声吧?虽然按说您得十多年后才会在这里呢……我……”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终于做到了。那些噩梦般的未来……那些纠缠我们千百年的诅咒……已经全都不存在了,您再也不用为此而牺牲……啊不能哭不能哭,这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哩。”
艾芙洛隐隐觉得劳瑞娜说的那个“您”自己不但认识,而且很熟。会是谁呢?
又是一阵风吹过,几片金黄的落叶从枝头飘落。捧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劳瑞娜腼腆地笑了起来:“虽然很舍不得,不过时间到了,我得回去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再见喽,老师,感谢您让我拥有了这么丰富的人生;再见喽,年轻的爸爸和妈妈,你们要好好加油啊;再见喽,艾芙洛殿下——”
艾芙洛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没想到劳瑞娜“哇啊”一声,像是受惊的兔子那样跳了起来:“殿、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什么?原来她并不知道我在?艾芙洛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草屑和树叶:“我就说嘛,虽然你是很厉害,但还不至于到这份上。”
“您跟踪我多久了?”
“从你那天晚上假装喝醉早早睡下然后蹑手蹑脚爬起来从窗户翻出去落地还不小心踩到了一个酒杯开始,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艾芙洛不禁得意起来,“喂喂,你该不会以为我们这儿的酒杯是长了脚吧?”
“您放在那儿的!您,您怎么看出来我想逃走的?”
“要是连你的小心思看不出来,我这么多年半夜溜出王宫的辛苦岂不都白费了?先不管那些,”艾芙洛朝她走去,“为什么要这么做?还特意挑了诺亚和海洛到南境去的时候!”
劳瑞娜回答得很坦承:“啊,因为离别总是伤感的,我一个人流会眼泪也就够了,何必让你们也跟着我一起哭呢?”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我们了吗?”艾芙洛本来习惯性地想要开口嘲笑,一想到就要看不到她了,鼻子发酸,调侃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的,我得回到属于我的时代去。虽然我也很想和各位多待一会,可如果这么做的话,说不定会造成什么难以估计的后果,甚至历史的走向也会因此改变。所以,”她嗅嗅鼻子,“我才一个人偷偷溜掉的。”
艾芙洛走到她身边,捧起酒瓶喝了一口,是味道呛口的蜜酒,这孩子喜欢这种高度的烈酒。“无论如何也要走?连一刻也不能多待了吗?”
“是啊,”劳瑞娜点了点头,“最好是立刻就走呢。老实说,您,”她还是哭了出来,“您真不该来的,害得我又丢人了。”
“在我面前哭有什么丢人的?”艾芙洛自己也哽咽了,她将劳瑞娜搂入怀中,认真地想了一想,“好吧,既然你真的要走,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告诉您倒是无妨,不过——”
“记得对你的爸爸妈妈保密,对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那孩子破涕为笑,“我出生时的名字是奥尔佳,爸爸和妈妈商量的结果,姓氏不用我说您也知道。”
“出生时的名字?听起来你现在换了名字。”
“是啊,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连爸爸妈妈也不知道,所以您不知道也没关系。说起来,您要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呢?”
“啊哈,”艾芙洛忍不住笑了,她低头在劳瑞娜的头盔上印下一吻,“当然是用来吓他们一跳。”
“我明白了——不愧是您会想出来的点子呢,”劳瑞娜的头盔连同身上铠甲开始消散,不,不光是铠甲,这次她的身体也在发生同样的变化,而且她的声音在变得越来越轻,“和您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我相信这个时空里,您一定会成为一个好——”
最后一个词将出口未出口的瞬间,劳瑞娜彻底化为了一缕灰色的轻烟。又一阵风拂过,漫天飞舞的金黄落叶中,她在这世上存在的一切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会成为好什么来着?艾芙洛一怔,失落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以后再也见不到这孩子了。但……艾芙洛抬起头,天空变得幽蓝和深邃,颗颗星辰点缀其间,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另一个世界里,你也一定正注视着这片星空吧?片刻的仰望后,艾芙洛转身离去。
三年后。王都诺顿。
艾芙洛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案卷中抬起头来,活动着酸痛的腰背。早知道国王竟然是这样辛苦的差使,当初真不该答应海洛伊丝才对。
走之前那小混蛋是怎么说来着的?“艾格兰就交给你啦,姐姐,这是你应得的。”然后她便和诺亚一起跑到亚尔提那,像模像样地办起学校来了。听说他们的学校什么都教,不光不收学费,对那些天赋不怎么好的孩子也来者不拒,颇受平民们的好评。
那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充实而快乐。或许,我可以安排一次出巡,把亚尔提那定为目的地?但那样一来……她瞥了眼桌子上的纸堆,这么多的活又要谁来完成呢?她叹了口气,拿起纸堆最上方的一封信。
法外地的自治进程,南境贵族们的安抚事项,减税之后的收支平衡,与裘里贸易范围的扩大……反正都是些麻烦事。当然也有私事需要考虑,只是身为艾格兰的统治者,这同时又是桩很大很大的公事——自己的婚礼。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临近中午,艾芙洛听到有人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按照惯例,是侍从送午餐来。她随口应了声,继续埋首纸堆。
脚步声在靠近,伴随着食物的香气,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今天的午餐丰盛到需要两个人来送吗?我明明吩咐过午餐的要求是尽可能简单快捷,能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啊。她疑惑地抬起头来,接着便发现进来的实际上是三个人。
“海洛?诺亚?”她惊喜得一推书桌站了起来,“你们怎么会来?”
她的视线随即落在了诺亚怀里的婴儿身上。看起来周岁左右,有着一头漂亮的红发和一双机灵的大眼睛,而这双眼睛正专注地打量着自己。艾芙洛心底一阵激动。非常好,我们又见面了。
“我觉得应该带这孩子来看望一下你,”海洛的神态语气和记忆中都毫无区别,“不过没有通报就擅自闯了进来,女王陛下要因此怪罪我们了吧?”
“现在轮到你埋汰我了啊,”艾芙洛伸出双手去挠妹妹的脖子,“这就是你和诺亚的孩子吗?”
海洛伊丝笑着躲开:“还能是谁的?我们给她起名叫——”
就是现在,这一刻我已经等了三年。艾芙洛躬身向小婴儿打招呼:“你好呀小奥尔佳,我是你妈妈的姐姐。打个招呼怎么样?现在起我们就算是认识了哦!”
不知那小婴儿听懂了没有,但她冲着艾芙洛笑了,还张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海洛伊丝目瞪口呆:“骗人的吧!你怎么知道的?”她立刻回转头,“诺亚,是你偷偷告诉她的吗?”
“怎么可能?”诺亚也是一脸惊奇,“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怎么会……啊等等,我好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之前那孩子……对,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一定就是她,诺亚,”海洛一脸笃定,“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当然,”诺亚颔首,“事实上,你应该是知道得最晚的。”
“好吧,”海洛白了他一眼,“对了,薇卡呢?”
“到西维去了,”艾芙洛答道,“起码也得到秋天才能回来。按照古老的习俗,他们需要先在西维完成一场巡游。”
“他们?”
“她和哈耿啦。”
“好吧。那么你呢?”海洛又问。
“我?”艾芙洛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我怎么啦?”
“我的意思是,”海洛伊丝说,“你和海对面的那位……事情可以定下来了吗?在亚尔提那,关于你们的传闻快比港口海面上的桅杆还要多了。”
“快啦,虽然时间、地点和规模都还需要商榷,但至少事情总是决定了的。啊哈,”艾芙洛莞尔,“我和蕾蕾都比较关心的一点是,这样一来,塔罗恩该怎么称呼我?”
“你还是叫他弟弟,而他叫你……母亲?”
三个人一同大笑,小奥尔佳瞪着大眼睛摇晃脑袋,跟着也咯咯笑了起来。“婚礼只是仪式,我关心的是更为实质的内容——奥尔佳什么时候才能有弟弟或者妹妹?放心吧,我会好好教育她,”海洛低头逗弄怀里的婴儿,“不会让她像你一样欺负人的。”
我也会有孩子,想到这一点,艾芙洛满心憧憬。我们人类就是这样延续下去的,我们给下一代留下了故事与传说,他们的人生或许不如我们精彩、曲折、壮丽,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也一样会给他们的后代留下更多宝贵的遗产。
“那我就先替他们好好谢谢你喽,”艾芙洛衷心地回答,“其实欺负不欺负什么的没关系,我只希望在他们身上,不要再发生我们这么多的故事。”
“没错,以前我想和诺亚一起成为别人的神话,不过她的话,”海洛伊丝看着她的女儿,满脸都是慈爱,“有人陪着她一起在星空下吹吹风就很好啦。”
诺亚点头:“就是这样。”(全书完)
在浩瀚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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