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尾声

书名:缥缈·鬼面卷 作者:白姬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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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尾声

傍晚时分,下街鼓响起之前,白姬、离奴、元曜回到了缥缈阁。

元曜因为一身老鼠味要洗澡,离奴不肯给他烧水,两人吵了起来。

蜗牛从柜台上的茶杯中露出头来,缓缓地道:“元公子来茶杯中洗吧,俺已经泡了半个时辰了,十分舒服。”

元曜道:“多谢蜗牛兄的好意,但小生不是蜗牛,无法在茶杯中洗澡。”

白姬拿出一小幅卷轴画,道:“轩之去画中的温泉里洗吧,也可以省一些柴火钱。”

白姬打开一尺长的画卷,画中是白姬的龙女肖像,面貌栩栩如生。元曜仔细看去,发现龙女的发型和衣饰明显借鉴了观音菩萨。龙女身后有几株紫竹,一口美泉。

“这是什么?”元曜问道。

白姬笑道:“这是我的画像,就是挂在《清夜图》的天宫中的那一幅。在把《清夜图》送给小郡王之前,我把它取出来了。轩之可以去画中,在泉水里沐浴。”

“小生真的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轩之去准备好换洗的衣服,然后我送你去。”

“太好了。”元曜很高兴。

元曜准备好换洗的衣服之后,白姬让他站在画卷前。

“轩之,闭上眼睛。”

元曜闭上了眼睛,白姬的手拂过元曜的鼻端,他闻到了一股甜糜的幽香,顿时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状态。

不一会儿,天上传来白姬的声音:“轩之,睁开眼睛。”

元曜睁开眼睛,顿时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到了画卷中,正站在冒着温热水汽的泉水边。

元曜脱、光了衣服,跳进了泉水中,洗去老鼠留在他身上的味道。

元曜正洗得欢快,一名白衣女子向他走来。他大吃一惊,仔细一看,是画卷中的龙女。

元曜大窘,急忙下沉入水中。

龙女来到元曜身边,微微一笑,开始念经。

元曜疑惑。

天空中,突然传来白姬的声音:“轩之,一边洗澡,一边听佛经,可以增加慧根哟。”

元曜生气,对着天空大吼道:“小生没有慧根!也不想有!你叫她走开,小生没法洗澡了!!”

天空中的声音道:“画太小了,她没有地方可去,轩之勉强听一听吧。”

“你至少让她背过身去念啊!!”元曜吼道。

“这个,可以。”天空中的声音道。

龙女转过身,双手合十,继续大声念佛经。她从《妙法莲华经》念到《药师经》,语速不急不缓,十分沉溺其中。

元曜知道这是白姬在画卷外捉弄他,心中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只好拉长了苦瓜脸,在念经声中继续洗澡。

缥缈阁中,已是夜晚,蜗牛从茶杯中爬出来,告辞离去了。

白姬、离奴坐在后院中赏月,龙女画卷摊放在地上,画中的小书生在洗澡,龙女在念经。

白姬望着夜空,若有所思。

“主人,您在想什么?”离奴问道。

白姬笑了,道:“我在想,今夜哪位幸运或不幸的人又被神隐了。”

一阵风吹来,龙女画卷被吹到了草地上,被荒草掩盖了。

(《清夜图》完)

番外:《冬之蝉》(上)

长安,仲夏。

火伞高张,木叶荫荫,走在街上,可以听见街边的大树上传来“知了--知了--”的蝉鸣,喧闹而空寂。

元曜被离奴使唤,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去买西瓜,他经过光德坊与西市之间的大街时,实在热得走不动了。

元曜站在一棵大槐树下乘凉,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听着大树上传来的蝉鸣,他感到更燥热了,口也很渴,嗓子似乎在冒烟。

“如果能喝一杯清凉的甘露就好了。”元曜随口把心中的期盼说了出来。

“嘻嘻--”

“哈哈--”

突然,元曜听见背后传来笑声。

元曜吃惊回头,看见树后一左一右冒出两颗头,然后闪出两名细眉细眼的绿衣少年。他们大约十六七岁,应该是孪生子,长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穿的服饰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的玉簪从左往右插,一个的玉簪从右往左插。

“你们是谁?”元曜诧异地问道。

玉簪从左往右插的少年笑嘻嘻地道:“我叫初空。”

玉簪从右往左插的少年笑嘻嘻地道:“我叫寒空。”

寒空手中拿着一个树叶卷成的小杯子,杯子中盛着澄澈的液体。他把叶杯递给元曜,笑道:“这是清凉的甘露,送给元公子解渴。”

元曜吃惊,道:“你们怎么知道小生姓元?”

初空笑道:“我们经常看见您和白姬经过这棵大槐树下。大家都知道您。”

原来,是白姬认识的人。

元曜松了一口气,接过叶杯,喝下甘露。

甘露清凉可口,透着一丝浅浅的甜味,非常解渴。

元曜喝下之后,只觉得心旷神怡,凉爽了许多。他问少年们:“这甘露是什么做的?真好喝。”

初空、寒空一起笑道:“这是树液呀。”

元曜道谢之后,离开了大槐树,去集市中买西瓜。他回来时,又从这里经过,看见初空和寒空在树荫中拍手唱歌,十分欢乐。

元曜笑着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就回去了。

晚上,白姬、元曜、离奴在后院中乘凉时,元曜说起了白天遇见初空、寒空的事,问白姬他们是什么人。

白姬笑道:“他们不是人,是非人。”

“欸?!”元曜挠头,好奇地道:“他们是什么非人?”

白姬笑着念了一首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1)。”

元曜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他们是蝉。”

“嘻嘻,轩之答对了。”白姬笑道。

从此,元曜每次经过那棵大槐树时,都会看见初空和寒空。他们不是在拍手唱歌,就是并肩坐在树荫下,痴痴地望着天空。他们每次都会和元曜打招呼,元曜也会和他们谈笑几句,才去集市。

有一次,突然变天下雨,元曜没有带伞,他在雨中跑过大槐树时,被初空和寒空叫住了:“元公子,请等一等。”

元曜停住了脚步。

初空拿了一把绿色的伞递给元曜,道:“元公子,淋雨会着凉的。”

元曜很感激,道谢之后,举着伞回去了。

到了缥缈阁之后,绿伞变成了槐树叶。

夏去秋来,落叶满城。元曜路过大槐树时,还能看见初空和寒空。不过,他们不像夏天那么快乐了,神色也憔悴了许多。他们很少再拍手唱歌,大多数时候都忧愁地望着苍茫的天空,望着飞舞的落叶。

有一天,元曜又经过大槐树,他看见初空、寒空坐在树上,悲伤地望着天空,寒空还在流眼泪。

元曜大吃一惊,急忙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初空、寒空跳下大树,拉元曜坐在地上,他们一个坐在元曜左边,一个坐在元曜右边。

初空道:“元公子,您见过雪吗?”

“见过。”元曜道。

寒空道:“雪是什么样子的?”

元曜想了想,道:“很白,很细,像柳絮,像花朵。”

寒空悲伤地道:“啊,一定很美丽。可惜,我们看不见了。”

蝉是夏虫,活不到寒冬。

元曜一想,也很悲伤,他安慰寒空:“这两天就是霜降,很快就会立冬了,离下雪也不远了,说不定你们能看到长安的第一场雪。”

初空也道:“寒空,我们已经努力地活到现在了,再熬几十天,就可以看见雪了。”

寒空悲伤流泪,道:“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的翅膀已经在寒风中僵硬了,我的嘴也软化,无法吸取树液了。再降一场寒霜,我就会因为寒冷而死去。”

元曜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悲伤,但又无可奈何,他道:“夏虫想看冬雪,这种事情有些违背自然。”

初空道:“我们的生命确实将在深秋时结束,可是我们很想看一眼冬天的雪。”

寒空也道:“无论如何,我们想看一眼冬天的雪。”

元曜有些好奇,问道:“你们为什么执着地想看冬雪?”

初空、寒空对望一眼,说起了往事。

大树根下有两只蝉蛹,它们待在黑暗的泥土里,等待蜕变成蝉。四周十分安静,什么也看不到,但能听见大树旁的书斋里传来一个十分温和好听的声音。

一名书生在吟诵自己写的诗:

“孤斋听寒声,泥炉煮清茗。

梅魂染鬓香,兰萼透骨莹。

玉箫音似水,琼花色如冰。

瑶台种白璧,天外不夜城。”

这位书生似乎很喜欢雪,他写了很多与雪有关的诗句。

第二年冬天,书生吟道:

“一夜东风冷,推窗雪尚飘。

飞檐凝冰柱,远山浮琼瑶。

红梅胭脂色,霜下犹妖娆。

幽幽一脉香,伴君度寒宵。”

第三年冬天,书生吟道:

“草堂调素琴,一弦清一心。

挑灯待雪降,吹月饮寒冰。”

初空和寒空睡在泥土中,年复一年地听着书生朗读雪的诗作,它们在无边的黑暗中,无边的寂静里,对雪产生了无限的遐思。

“初空,等我们长大了,就可以见到雪了吧?”

“等我们离开泥土,飞到大树上,就可以看见雪了。”

“我们还有多久长大?”

“不要急,很快我们就会长大了。”

第四年夏天,初空和寒空破蛹而出,它们飞出了泥土,来到了大树上。

大树边的书斋已经空了,喜欢吟冬雪诗的书生已经游学去了。

初空和寒空跟着同伴们飞到了长安城,它们停在了光徳坊的大槐树上。它们一直在唱歌,希望雪花听见它们的歌声之后会降落。他们一直望着天空,希望雪花能够落下。它们活不到冬天,所以希望能够发生奇迹,让它们在夏天和秋天看到雪。

可惜,世界上没有奇迹。

秋天到来时,它们的伙伴渐渐地都死去了。

它们努力地支撑着自己的生命,希望能够活到冬天,看见第一场冬雪。可是,随着霜降的到来,它们已经渐渐觉得体力不支,无法再违背自然地支撑下去了。

它们很悲伤,很不甘心,它们渴望看见冬雪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书生吟诵的诗一样美丽。

番外:《冬之蝉》(下)

听了初空,寒空的叙述,元曜早已眼泪汪汪:“你们跟小生去缥缈阁,让白姬想一个办法,她一定有办法让你们看见冬雪。”

初空、寒空悲伤地道:“如果是夏天,倒还可以,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力气走到缥缈阁了。一离开这棵大槐树,我们就会死去。”

元曜道:“小生去把白姬叫来,你们等着。”

元曜离开大槐树,跑回缥缈阁。他流着眼泪对白姬述说了初空、寒空的愿望,请白姬满足它们看冬雪的心愿。

白姬道:“俗话说,夏虫不可以语冰。它们的愿望有违天道。”

元曜道:“虽然不符合自然,但它们的愿望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它们只是想看一看冬雪而已。白姬,你就替它们想一想办法吧。”

白姬沉吟了一会儿,道:“现在已经是霜降时节,离第一场冬雪也不远了。好吧,我就稍微延长一下它们的寿命,替它们实现愿望。”

“太好了!”元曜高兴地道。

白姬拿了一个竹篮,装上朱砂与毛笔,和元曜去见初空、寒空。

白姬、元曜来到大槐树下,初空、寒空并肩坐在大树上,他们清瘦得如同两道剪影,青色的单衫随风飞舞。

初空笑道:“是白姬!白姬来了!”

寒空笑道:“太好了!白姬她真的来了!”

白姬笑道:“我可以实现你们的愿望。但是,违背天道,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初空和寒空问道。

白姬道:“只有一物换一物,才能维持自然的平衡。我可以让你们的生命延长到第一场冬雪降落时,但你们必须用身体的一部分交换这段延长的寿命。你们愿意吗?”

初空、寒空互相对望,一起点了点头。

“我们愿意。”

初空道:“反正,也离不开这棵大槐树了,我就用腿来交换吧。”

寒空道:“反正,看冬雪只需要眼睛,我用声音来交换。”

白姬点头,她从竹篮中取出毛笔和朱砂,用毛笔沾上朱砂。她伸出左手,对树上的两个绿衣少年道:“来吧。”

初空、寒空跳下大树,化作两只夏蝉,它们扇动着半透明的羽翼,飞到了白姬的掌心上。

白姬提起朱砂笔,依次在两只蝉的翅膀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咒符。

咒符画好之后,朱砂突然燃烧起来,两只蝉分别被一团火焰包围。不过,火焰并没有伤害它们,而是将咒印烙进了它们的生命里。

火焰熄灭之后,初空和寒空恢复了生命力,它们不再感到寒风刺骨,也不再觉得生命将尽。然而,作为换取一段生命的代价,初空失去了脚,无法再行走;寒空失去了声音,无法再歌唱。但是,它们还是很高兴,它们愿意为了看见冬雪而付出代价。

白姬将初空、寒空小心翼翼地放在树上,道:“当长安下了第一场雪时,你们就将死去。”

初空唱起了歌,寒空挥了挥翅膀,表示明白了。

白姬、元曜离开了。

霜降之后,就是立冬,天气越来越冷了。

这一年的冬天,长安城中的某一棵大槐树上,依稀有蝉鸣。

元曜还是经常经过大槐树,初空依然在树上唱歌,它和寒空一起在等待。它们不仅在迎接第一场冬雪,也在迎接自己的死亡。

立冬之后,转眼又是小雪。长安城中更冷了,但还没有下雪的迹象。

有一天,元曜去西市买点心,经过大槐树时,他看见三个孩子在树下玩耍,他们捉住了两只蝉,正在撕扯它们的翅膀。

“好奇怪,冬天怎么会有蝉?”一个小男孩道。

“看,它们的翅膀上有红字。”一个小女孩道。

“撕掉它们的翅膀,看上面写了什么。”一个胖男孩道。

元曜大惊,急忙去驱赶天真而残忍的孩童:“快把蝉放了!你们太调皮了!!”

三个孩子见元曜风风火火地来撵,随手把蝉一扔,跑了。

元曜在地上寻找两只蝉,发现一只失去了翅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另一只已经被慌乱逃走的孩童踩死了,死状十分悲惨。

元曜心中悲伤,他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蝉拾起来,捧在手上。

受伤的蝉道:“元公子,寒空呢?”

死去的是寒空。

元曜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流下了眼泪。

初空明白了什么,哽咽着道:“寒空已经死了,是不是?”

元曜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初空想要振翅飞起来,去往寒空身边,但它的翅膀被孩童扯掉了一半,无法飞起来。它想要爬去寒空身边,但为了换取一段生命,它早已失去了脚。

“元公子,请让我再见寒空一眼。”初空泣不成声。

元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初空放在了寒空破碎的尸体旁边。

一只受伤的蝉沉默地望着另一只死去的蝉,四周安静如死。

过了一会儿,元曜打破了沉默,道:“初空老弟,把寒空老弟埋葬了吧。”

初空幻化成人形,瘫坐在地上,木然点头,道:“埋在这棵大槐树下吧。”

元曜在树下挖了一个小土洞,将破碎的寒空埋进了洞中,盖上泥土,堆起了一座小坟。

初空对着寒空的坟墓喃喃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寒空。因为小雪已至,快要看到冬雪了,我太过高兴,太过兴奋,大声地唱歌,才引来了那些调皮的孩子。他们想捉我们。我失去了脚,没办法逃走,寒空是可以逃走的,但他没有独自逃走,他拼命地想背着我一起逃,我们才会都被捉住了。都是我的错,明明很快就可以一起看到冬雪了啊--”

元曜劝道:“事已至此,自责也无用,寒空老弟拼命地保护你,并不是想听见你自责。你要坚强起来,连同寒空老弟的份一起活下去,用你的眼睛替他看冬雪。”

初空擦去了眼泪,点头:“没错。寒空不在了,我更要等到雪落,看一看我们梦寐以求的冬雪,然后再去地下见他,讲给他听雪是什么样子。”

元曜把初空送到了树上,安慰了他几句,就离开了。

三天之后,气温骤降,长安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灰沉沉的天空中,六出冰花缓缓而落,美丽得如同梦幻。

白姬、元曜坐在火炉旁,一边喝茶,一边听雪。

雪花落下的声音中,似乎竟有一声声蝉鸣。

元曜道:“下雪了。初空老弟一定很高兴。”

白姬笑道:“它应该是第一只看见冬雪的夏蝉吧。”

元曜也笑道:“夏虫也可以语冰了。”

大雪下了两个时辰才停下,地上、屋檐上,大树上都积了一层浅浅薄薄的白色。

白姬笑道:“轩之,出门走一走呀。”

“好。”元曜应道。

白姬、元曜披上连头斗篷,出门散步。他们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光徳坊,走到了初空栖息的大槐树下。

大槐树也披着一层浅浅的白纱,银装素裹。树下,一只蝉僵死在雪地上,它包着指甲大小的一团雪,看上去很宁静、幸福。

看到了冬雪,初空也死去了。

元曜的心情并不悲伤,反而很宁静:“终于看到冬雪了,初空老弟一定很开心。”

白姬笑道:“它抱着这一团雪,大概是想带去给寒空看,寒空也一定会看见吧。”

“嗯。”元曜也笑了,他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元曜在寒空的坟墓旁边挖了一个洞,将初空的尸体埋了进去。这一对孪生兄弟又像当初还是蝉蛹时一样,一起躺在大树下沉眠了。

突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天地间渐渐变得一片素白。

“知了--知了--”飞雪之中,响起了冬天的蝉鸣,似真似幻。

注释:(1)这首诗是虞世南的《蝉》。虞世南(公元558年-638年),字伯施,越州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初唐的重臣,也是著名的书法家。

(《冬之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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