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番外十

悟空从前从未曾把妖族少主这个称呼, 在心里仔细地思量过。

从小到大，小猴儿的称呼字典里，类似“少主”这样的尊称，实在是太少出现了。

大约也只有不大亲近的玉帝, 能得他唤一声“陛下”。

至于王母那里, “娘娘”这个称谓, 是打小儿就叫的, 与其说是尊称，倒不如说, 更近似于凡人间“嬢嬢”这个词的意思。

妖族妖主意味着什么, 他也甚少去想。

所以菩提虽嘱咐了这个小猴子, 可是等师门齐齐地集体搬迁到了天庭, 太乙玄门其他仙君在凡间的道场也陆陆续续搬了来之后，小猴儿很是过了几日惬意的日子。

早晨起来先去紫霞宫与道祖撒娇, 接着去看师父, 给师父请安之后, 依次去两个伯伯那边讨嫌, 偶尔会回瑶池听姐姐们使唤，然后便是呼朋唤友，恣意玩乐。

正可谓今日东游, 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

下午时分，便去学宫, 接弟弟放学, 给小少年考教一下今日功课, 陪这小东西吃个晚饭, 之后便是雷打不动的，一溜烟儿跑去接哪吒下值，晚间两人便在天王府夜宿。

这崽贼心不死，自打知道了天庭下上都是给三界生灵打工的，便不大想受这个辛苦了，一门心思撺掇他哥不干了，跟着他自由自在，好生地修行。

哪吒起初只以为这小猴儿是来了天上，发现自己陪他的时间依旧挺少，因此心里不开心闹脾气，只略哄了哄，晚上还多抽出一些时间来，陪着悟空玩耍。

可是隔天发现，这小猴儿还是这个心思，不免纳闷儿起来，问他道，“缘何就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小时候不还惦记这做雷公啊，做天王啊，为什么突然一下就惫赖了呢？”

悟空就把师父跟他说的话，给哥哥学了一回，“做神仙，不就是要随心所欲，方能成大道？这样为他人辛苦，又有什么意思？”

哪吒眉头就皱起来了：这崽问题很严重啊，难道道祖和师叔祖他们没发现？

小天王不虞悟空不开心，因此这一日没多说什么，转天沐休，便去找了菩提，也没叫小猴儿旁听，跟菩提凑一起，嘀咕了半晌。

菩提叹气道，“是我说错了话。”

哪吒道，“倒也不是追究师叔祖的问题，只是悟空想岔了，还是要给他纠正过来的好！”

即便是神仙，诞生于天地之间，吸食灵气而生，天地供养，这也是一层因果，天地因果，想要解，便要回馈天地。

如何回馈？

除了照顾这三界生灵，别无他法。

便是悟空乃是天道亲儿子，可是也承妖族之运而生，推卸不得。

妖族得运平安，悟空便能成道，妖族衰落，这小猴儿也得不着好！

菩提想了想道，“只这么说，浮于表面，作用不大，还是要悟空多出去走走才好，这孩子不亲眼看见，心里是不会有感触的。我之前叫他去妖族劝说各位大君，将领地搬迁至仙界附近，哪吒，不若你陪他走一遭吧？”

哪吒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只道了一个字，“好！”

菩提去跟师兄元始天尊说了一声，元始天尊知道了，亲自与给小徒孙在玉帝处请了假，叫这两个崽外出游历。

悟空在天上嘚瑟了没几天，就被师父一脚踹了下去，真是茫然不知所措。

小猴儿站在筋斗云上，回望南天门，一脸懵登，挠挠头扭身问哪吒道，“做什么师父就把我赶出来了？”

哪吒笑道，“谁叫你不把师叔祖的吩咐放在心里！走吧，我陪你去妖族拜访，咱们先去那一家？”

悟空一听是为了这事，不免泄气，这确实是他疏忽忘记了，想了想，那便去凤族吧！

凤族如今还居住于汤谷之地，周围百里不死火山，戒备森严，但悟空乃是凤族也承认的妖族少主，身上亦有凤族大君所赠令牌，才稍稍接近凤族栖息之地，便有几只小彩凤叽叽喳喳地前来相迎！

“见过少主！”

悟空伸出手指，一只尾羽极长，毛色斑斓绚丽的小彩凤便落了下来，唧唧啾啾地与小猴儿打招呼，瞧着十分胆大活泼。

他的另外几个伙伴，还在半空中盘旋飞舞，不敢下落呢。

悟空笑着问道，“你见过我？”

小彩凤声音悦耳动听，拉长音鸣叫一声，这才道，“我之前陪着我们大君，去接过少君放假，因此见过少主！”

哦~~原来是这样！

小彩凤歪着脑袋看着悟空，小黑豆子眼很是机灵，唧唧啾啾地道，“少主少主，您是路过，还是来我家里做客？要是路过，暂且歇歇脚，来我家喝口茶吧？”

悟空哈哈大笑道，“正是来凤族做客，你家大君可在？”

小彩凤高兴极了，又拉长音婉转地叫了一声，他的伙伴听见了，连忙急匆匆地飞走了，小彩凤这才与悟空道，“在的在的，少主，我叫他们回去报信啦，我家大君很快就能来迎，您和小天王先随我来！”

悟空奇道，“你还认识我哥哥？”

小彩凤啾啾地道，“小天王谁人不识呢！”

悟空听了这话，很是高兴，拉着哪吒，顺着小彩凤的指引往凤族栖息地里走去。

果然没一会儿，凤族大君便带着族中众位长老迎了出来，见着小猴儿，弯腰便是一个大礼，“见过少主！”

悟空吓得拉着哪吒往旁边一跳，又来搀扶，“叔叔折煞我了！”

凤族大君叫这一声叔叔给喊晕了：这，这是哪里的辈分？

哪吒就在旁边偷笑。

悟空不好意思地给解释道，“凤良在学宫，总是叫我一声悟空哥哥，那他是我弟弟，您又如此年轻，肯定没我师父年纪大，那自然就得称呼您一声叔叔了！”

凤族大君又气又笑，“凤良这没尊卑的小混球，少主切莫介意，等他回来，我好好收拾他！”

悟空笑着摆手，“他回来还得三四百年呢，大君勿要记挂在心！”

这话说得凤族大君没法回答，便引着悟空二人，来在正殿，凤族大君非要悟空上座，悟空哪里肯，推辞不受，最后分宾主落座，大君又给悟空稍稍介绍了一下族中之人！

悟空笑着道，“今日来的仓促，惊扰众位，实在抱歉！”

凤族大君笑着道，“少主说得哪里话，您能来在凤族，我等真是蓬荜生辉啊！”

旁边一位长老，许是个火爆脾气，出言道，“少主来此，必定是有要事，大君就不要拽词儿了，罗里吧嗦的！”

旁边还有几个附和道，“是极是极！”

“少主来此，可是有事要吩咐凤族？”

“少主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小猴儿额角蹦出一滴冷汗，您老拄着拐杖都颤颤巍巍的了，还万死不辞那？算了吧算了吧！

悟空摆手道，“今日来，确实是有事与凤族商议，但是成与不成，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凤族大君忙道，“少主请讲！”

悟空便把想要妖族搬迁，离开原栖息地，去往天庭立足一事，说了一回，“如今我太乙玄门已经撤出了凡间，回归天庭，妖族虽然不与凡间直接相通，有结界屏障阻挡，实则依旧是在凡间立足。”

“如今三界已定，凡间灵气越来越少，单凭日月星辰之力修持，又能维持到几世？”

“所以在下受师门嘱咐，有如此不情之请，还望大君和诸位长老多加思量，好好考虑考虑！”

凤族大君和诸位长老对视一眼，这才与悟空道，“少主，实不相瞒，灵气稀薄一事，确实已经困扰我等多年了，我等想尽各种办法，亦不能决，如今族中出生的肉崽，没有灵气，无法入道修行，有许多尽皆未曾开启灵智，几乎与凡鸟无异！”

“我们也日夜心忧，只怕几代过去，凤族血脉便要断绝于此了！”

“这搬去天庭，我等其实也曾想过，只是……”

“这天庭，可有我等立足之地？”

悟空便笑，“如何不曾有！”

小猴儿双手一挥，在空中幻出一副立体地图来，正是如今天庭所在，“三界之分，只凡间一处，疆域有限，有边有界，可是天庭地府，却不曾有，如今天庭为仙界，仙界之外，便是广袤无垠之地！”

悟空认真与妖族众人讲解，哪吒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小猴儿，一言未发，眼中含笑：他弟弟，终于成为了很优秀的崽……

从凤族出来，小猴儿长出一口气，“哎呀天爷，好累！”

哪吒笑着摸摸他的头道，“那我们先散散心，休息几日，再去其他妖族？”

悟空叹道，“唉，算啦，不歇着了，我瞧着凤族都是妖中大族了，想不到日子竟也这般难过，其他族群，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瞧着那些小毛球，好些都不通人言，怪可怜的！”

小猴儿面上有些许哀伤之色，“合一族之力，供养能够出息的子弟，其余天资不足者只好无奈舍弃……”

“这么做，也不知道心里该是多痛！”

悟空与哪吒道，“怪不得学宫里的小孩子，从前都一门心思苦修，而得知学宫即将搬迁到天上去，却又那么的兴奋……”

哪吒揉揉小猴儿头毛，“自来天地生灵，生存不易，悟空便是妖族的一线希望。”

若是没有小灵猴儿的诞生，师叔祖不会出紫霄宫，妖族也入不得太乙玄门众人的眼，哪里能有如此的机遇，把优秀的子弟送往学宫读书，族群又有望搬迁至天庭近侧呢！

其后时日，悟空在哪吒的陪伴之下，将三界大小妖族，尽皆拜望一回，妖族各位大君没有不同意的，悟空便又回转天庭，求师伯太上老君教他写了一封奏折给玉帝，以妖族之主的身份，请求于仙界之侧，开辟妖界，将凡间妖族大小栖息之地，尽皆迁入妖界安居。

玉帝与灵霄宝殿众仙君商议之后，准了悟空所奏，着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和菩提老祖，协助妖族各家大君，定妖界，迁妖族。

旨意一出，天道又降功德，玉帝大喜过望，过后又正式册封悟空神位，为妖界之主，统辖妖族，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并又在天庭妖界两地着修妖主神宫，以供悟空居住。

悟空领旨谢恩，过后依旧是住在哪吒的天王府里，众人心知肚明，也不去说他们两个。

且说灵山，这边天降功德，如来如何能不知道，他瞧着天上仙界旁边多了一个妖界，真是头疼。

那么好些功德，说得就得了？

灵山被排除在外，啥都没有！

这金蝉是怎么办事的，怎么什么消息都没传回来？

如来忍着气，没写信去责骂金蝉，想了想，把观音叫了来。

之前学宫搬迁，菩提叫金蝉观音两个回灵山，问过如来佛祖之后，再说去与不去。

金蝉和观音倒也回去问了，如来只略加思索，便叫金蝉继续在学宫任职，而观音则没叫去！

毕竟金蝉素来性子懒散，从凡间转世投胎回来之后，便一直不怎么与灵山亲近，如来自觉指使不动他，而观音则一直很是听话，在凡间又名号响亮，如来哪里能叫观音去天庭虚耗三四百年，只为做什么夫子？

可是现在想想，倒还不如叫观音去学宫好了，观音若是去了，传递消息，肯定要比金蝉好用！

如来叹息一声，现在后悔，也晚了。

不多时，观音得了传唤，来在佛祖面前拜见，“我佛，可有事差遣？”

如来道，“我听闻妖族在仙界旁设立妖界，又齐齐搬迁至此，你上去打探一二，了解其中端倪，回来与我说说！”

观音道，“原来是此事，倒也不用去打探，此事弟子已经知晓了！”乃细细地把其中内情说了一回。

如来皱眉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观音叹道，“我佛可还记得我的弟子惠岸？”

如来点头，“可是托塔天王家二太子？”他们兄弟三个，如今也只得哪吒出息，金吒之前差点走火入魔，还在灵山闭门苦修呢。

这木吒，也是三界之内，寂寂无名啊。

观音道，“正是那孩子，之前弟子去碧游学宫任职，也带了他同往，他乃是小天王哪吒兄长，哪吒又与悟空交好，因此旁人不知他们兄弟关系实情的，便也同他交好玩耍，此番虽然弟子不再去碧游学宫，但是惠岸还是与几个小朋友通信往来的。”

“我佛也知晓，学宫之中，大部分尽皆是妖族子弟……所以……”

惠岸的朋友，也很有几个妖族中人，知道此次妖界设立内情，也不奇怪。

这妖界能立，不过是小灵猴孙悟空一力促成罢了！

如来听了，半晌无言，好一会儿才叹息道，“一步慢，步步慢，若是当初悟空出世，我便去抱了他来抚养，如今他那一身的气运，三界无人能及的运道，便会是我灵山的了！”

观音听了，也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佛当初有磨炼小灵猴之意，想着他受了苦楚之后，再行收服，肯定得用……”

“也未必是错……”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观音却是半晌没说出口。

如来叹息一声，道，“也罢，不是我们的，强求也没用！”

他起身道，“我去天庭一回，你自去吧！”

观音道，“我佛可是要去与玉帝贺？不要弟子相陪嘛？”

如来摇一摇头，“如今太乙玄门和妖族尽皆退出凡间，这天地之间，就只剩我们西方教的人了，咱们虽依靠凡人信仰之力，也能修行，但也并不是长久之道。”

“我去与玉帝说说，看能不能许我们在仙界和妖界旁边，另开一西天圣地，以供我教弟子休养生息……”

观音一听，心中大喜，“那若是可行，飘离在外的普陀山等地，岂不是可以依靠灵山而居？且我们也再不用受玉真观所辖了！”

这话真是扎心了。

如来不知怎地，心中莫名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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