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书名:地疤 作者:柴纳·米耶维
第四十七章
坦纳·赛克广为人知。他曾为救一个濒死的人而与恐鱼搏斗。他将自己改造成半人半鱼,以适应舰队城的生活。他失去了一个小兄弟。
坦纳广为人知,也广受尊重。
人们愿意听他讲话,相信他说的事。
贝莉丝从来都没有听众。她的嘴冰冷僵硬,犹如岩石。
她只能依靠别人传播消息。
每个人都认识坦纳·赛克。
贝莉丝若是告诉大家,她在那间令人不快的小屋里听到什么样的秘密,没人会相信,没人愿意听她的。但她将另一个人引入屋内,让他代为转述。
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天哪,太巧妙了,她低头寻思,承认此事的安排完美无缺。她意识到,一切的前因后果,交叉互动,所有的努力,都仿佛穿梭的绳线,在她身边交汇,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将她推向此时此地,完成眼前的举动。
哦,干得漂亮。
她和坦纳从下层甲板一上来,形势就起了变化。
她眯缝着眼,望向四周的旗帜、洗濯的衣物、索桥和高塔,一切依然通过泥灰浆牢固地黏合在一起。海德里格故事中的景象充斥着她的头脑,就好像她曾亲眼看见城市崩裂坠落,而当她走出来时,一切都完好无损,这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坦纳开始行动。疤脸情侣仍在底下策划如何隐藏海德里格。趁着他们躲在暗处密谋,坦纳开始行动。
他先找熟识的人,急促而激烈地向他们诉说,其中之一是安捷文。他谨慎地叫上一群她不认识的码头工人,然后一同去找她。
他的激愤出自真心,毫无做作的成分。他也没有虚夸自负。
人们依然挤在“雄伟东风号”的甲板上,愤怒地争论着海德里格的话——他是如何回来的,为什么要回来。贝莉丝看着坦纳在人群中挪动。古老的大船上仍聚集着众多海盗,坦纳向他们所有人诉说。他愤怒地颤抖着。贝莉丝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观察,他那激昂的情绪令她颇为动容。她看到各种惊诧的反应如疾病一般在人群中散播,从难以置信到接受,再到震惊、愤怒,最终转化为决心。
她听到坦纳强调说,他们有权了解真相,但她心中疑惑不定。
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也不知道该信什么。她不清楚海德里格那奇特的故事该如何解释,有几种可能,但这并不重要,此刻她拒绝思考。她只需顺水推舟,完成任务,将此事作个了结。
贝莉丝看到,一些人听完坦纳的叙述后,又转告别人,经过层层传递,故事的源头很快便无法再追溯,而其传播的势头已不可遏止。没多久,关于海德里格逃离地疤的故事变得混乱含糊,而叙述者也无法解释其出处。
根据众人的理解,疤脸情侣关于地疤的描述基本属实,舰队城里鲜少有人不知道,地疤中泄漏出的概率是其威力的来源。有些人见过乌瑟·铎尔的剑开动时的情景,他们明白概率采集的作用。如今,在隐匿洋的腹地,距离地疤如此之近,概率能量仿似电离子一般涌出,人们很容易相信海德里格——这个语无伦次、关押在甲板下的海德里格——所说的是真话。
他们自己的海德里格已于数周前逃离,也许远在千里之外,或漂浮于海洋上空,或坠落于某处,或成为异乡隐士,或溺毙在海中。舰队城的居民们相信,他们救起的是“概率人”,来自另一个巴斯-莱格,在那个世界里,舰队城遭到了恐怖的毁灭,而他是个流亡的难民。
“两天,”贝莉丝听见一个女人充满恐惧与敬畏地说,“我们全都已经死了两天。”
这是个警告,不可能有人感觉不到。
待到太阳滑落至天空底部,他的故事已广为流传,如触手般渗入所有各区,其存在让空气变得滞塞。
海德里格被藏了起来,疤脸情侣躲在底下制订计划,这是个愚蠢的错误。坦纳在他们头顶上方宣讲,奔走于各艘舰船之间,不停地散播消息。
贝莉丝等候在“雄伟东风号”上,回忆着海德里格的故事——通过不断回想,让可怕的崩塌过程在头脑中再次重演。她并没有仔细斟酌他所说的一切。这是一个故事,一个以惊人的方式述说的惊人故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到身边的舰队城居民来来去去,沉着脸商议争论。她看得出,他们在酝酿计划。暗潮涌动,结局或已近在眼前。
时间飞快地流逝,夕阳逐渐低沉,嘉水区各处的工厂纷纷关闭,大量工人汇集到“雄伟东风号”上。
六点钟时,疤脸情侣现身了。透过重重阻隔,他们感觉到上面的形势有所变化,并隐约意识到,嘉水区和舰队城正处于危机之中。
他们带着严肃而不安的表情出现在公众面前,身后是乌瑟·铎尔。贝莉丝看到,面对眼前层层叠叠的市民,他们吃了一惊。人群仿佛一支杂乱的军队:豪刺族和仙人掌族混杂在人类中间,甚至还有嘉水区的洛歧斯族。
人群上方,布鲁寇勒在日光中抽搐,体内的神经趋向死亡。坦纳·赛克站在稍稍突前的位置,朝着疤脸情侣扬起下巴。
疤脸情侣抬头望向辖下的男男女女。贝莉丝可以确定,他们脸上闪过畏惧的神情。她瞥了他们一眼之后,便不再理会,将视线投向他们身后的雇佣兵。乌瑟·铎尔没有看她。
“我们跟海德里格谈过了。”女首领说,她的嗓音中并未显露出不安。
坦纳·赛克出人意料地打断了她。
“省省吧。”他说。四周的众人面面相觑,为他嗓音中的力量所折服。
疤脸情侣瞪视着他,眼中有那么一丝惊讶,他们的表情深不可测。
“别再骗人了,”坦纳说,“我们很清楚事实真相。我们知道海德里格——来自另一种概率的海德里格,你们把他关押隐藏起来,防止他与大家接触——我们知道他去过哪里,也知道他来自何方。”
他走向前,身后的人群也跟着涌上来,步伐坚定。
“杰道克,”坦纳喊道,“科斯考,戈德伦,你们去找海德里格。他就在下面,把他带出来。”一群仙人掌族紧张不安地踱向疤脸情侣和乌瑟·铎尔,以及他们身后的门洞。
“站住!”女首领喝道。仙人掌族停顿下来,望着坦纳。他迈步向前,人群紧随其后。仙人掌族受到激励,继续往前走去。
“铎尔……”女首领用危险的语调说道。每个人都立即止住了脚步。
乌瑟·铎尔走出来,挡在疤脸情侣和不断推进的舰队城居民之间。
片刻之后,坦纳来到他面前。
“我们所有人,乌瑟·铎尔?”他提高嗓音,让周围人听见,“你要挑战我们所有人?你认为可能吗?我们要去把海德里格带上来,你如果威胁他们——”他指了指那几个仙人掌族。“——其余人都会支持他们,也就是说你威胁了我们大家。你以为可以挑战所有人?见鬼,也许可以,也许可以。但你要是当真……然后怎么办?你的雇主还能统治谁?”
他身后成百上千的舰队城居民纷纷点头赞同,更有人高声附和。
乌瑟·铎尔将视线移向坦纳身后的人群,然后又望向坦纳。他动摇了,难以再支撑局面,他犹豫不决地转过头,疑惑地看着雇主,寻求更清晰的指示。他略微耸了耸肩,侧着脑袋,仿佛在问:他说得对,你们要我怎么办,把所有人都杀了?
一旦他扭过头去,显出犹疑的表情,坦纳便胜利了。他再次挥了挥手,那几名仙人掌族越过铎尔和疤脸情侣,进入走廊,前去寻找海德里格,虽然神情不太自在,但并不惧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疤脸情侣甚至没有看他们,而是瞪视着坦纳·赛克。
“你们还要求什么?”坦纳冷峻地说道,“你们已经看到我们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但真该死,你们太疯狂,太执迷了,连这都不予理会?你们还想继续前进。
“你们还要欺骗隐瞒,让大家像该死的恐兽一样,没头没脑地往前冲,直到落入悬崖。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能再往前了。我们这就掉头回去。”
“见鬼!”女首领盯着坦纳的眼睛,用手指着他,并往他面前的甲板上啐了一口唾沫,“你这该死的懦夫!你这个蠢货!你真以为他讲的是实话?动动脑子吧,老天。你以为地疤就是这样的吗?在整个海洋中,在整个该死的隐匿洋中,我们能找到他,仅仅是靠运气?我们自己的海德里格跑了,然后又碰到一个来自别处的海德里格,他的故事把我们都吓傻了,这他妈的难道是巧合?
“这是同一个人!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计划。你难道看不出吗?我们以为他走了,但其实没有。他能去哪里?他割断‘高傲号’的绳索,躲藏起来。等到我们距离世上最神奇的地方就差那么一点点时,却跑出来阻吓我们。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懦夫,就跟你一样,跟你们所有人一样。
“这是他的计划。他甚至没有勇气羞愧地逃跑,而是要等待时机,把你们全带走。”
这番话让一些人产生了动摇。即便在盛怒之下,她的发言也能切中要点。
但坦纳丝毫没有让步。
“你们打算隐瞒,”他说,“你们打算欺骗。大家千里迢迢跟随你们来到这里,而你们却要隐瞒这件事。因为你们被贪婪蒙蔽了眼睛,担心说服不了我们。你们对地疤一无所知。”他高声说道。“一无所知。别说什么巧合,别说什么难以置信——也许实情正是如此。你们根本不了解。
“我们只知道,嘉水区最优秀的成员之一就在下面的牢房里,因为他警告说,如果去地疤,大家都会丧命。我相信他。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由我们说了算,我们要接管一切,掉头回家。你们要求继续前进的命令……已经他妈的作废了。你们不可能把大家都关起来,或者全部杀死。”
聚集的群众爆发出一阵振奋的呼喊,有人开始零零星星地念诵“赛克,赛克,赛克”。
贝莉丝对此完全没有留意。在周围喧闹的附和声中,出现了一种反常的状况,但几乎没人能听得到。
男首领站在乌瑟·铎尔身后,观察聆听着这一切,眼中带着无所适从的神情。他伸手触碰女首领,让她转回身,然后急促地向她低语了几句,而这番旁人听不见的话激起了她诧异的怒火。
疤脸情侣争吵起来。
人群意识到眼前的景象之后,都安静下来。贝莉丝屏住呼吸,深感震惊。他们愤怒地互相低语,争得面红耳赤,令脸上苍白的伤疤显得更为突兀。他们的语声咝咝作响,在简短生硬的对话中,嗓音越来越高,最后发展成叫嚷,完全不顾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
“……他说得对,”贝莉丝听见男首领喊道,“他说得对。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女首领大声回应,她的脸上怒气逼人,“不知道什么?”
城中一小群怯懦的鸟儿从空中掠过,迅速落向视线之外。舰队城吱嘎作响。沉默不断地延续。以坦纳·赛克为首的反叛者们僵直地矗立着。他们注视着疤脸情侣之间的争论愈演愈烈,惊愕的表情更像是目睹了某种地质变迁。
贝莉丝望向最后几只飞鸟,然后目光停留在布鲁寇勒枯蔫的身影上,血族的模样让她感到恶心。他的抽搐已渐渐平息,身体安定下来。他睁开乳白色的眼睛——已被日光致盲,缓缓地转过头。
他在听。贝莉丝可以肯定。
疤脸情侣对外界完全不予理会。乌瑟·铎尔稍稍移向一侧,仿佛让聚集的人群能够看得更清楚似的。
四周没有一丝其他声响。
“我们不知道,”男首领重复道,贝莉丝感觉他俩的眼睛之间仿佛有一道滋滋作响的炙热电弧,“我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他也许说得对。我们能确定吗?我们冒得起这个险吗?”
“哦……”女首领回应道,她的声音如同哀怨的叹息。她注视着自己的情人,眼神中满是失望与失落。“哦,真该死,”她平静地吸了口气,“哦,诸神在上,你他妈的去死。”
沉默再次降临,人们依然很震惊。疤脸情侣互相瞪视着。
“我们不能逼迫大家,”男首领最后说道,他的嗓音颤抖得厉害,“我们必须实行和睦的统治。这不是战争,你不能派铎尔去对付他们。”
“不要躲避,”女首领用战栗的语调说道,“你想背弃我。我们已经取得这么多成就。我塑造了你,我们共同完成了自我塑造。别在这种时候背叛我……”
男首领抬头望向四周的一张张脸,他显然很惊慌,于是伸出双手说,“我们进去吧。”
女首领姿态僵硬,努力控制着情绪,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她朝他摇了摇头,隐隐透着怒气。“我们他妈的怕谁听?这算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了?你跟这些笨蛋一样蠢吗?你认为那个混账骗子回来后讲的是实话?对吗?你相信他?”
“我们还是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男首领对着她嘶喊,“还是不是?现在就只有这一个问题!”
他很失落,就像丢了魂似的。贝莉丝仿佛看到他体内某种如脐带般性命攸关的纽带逐渐萎靡凋谢,最后彻底干枯断裂。多年来,他第一次突然如此孤独,如此惊恐。在恼怒中,他试图继续争辩。
“我们不能这样,不行,你会让我们失去一切……”
女首领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僵硬冷淡。
“我太高看你了,”她缓缓地说,“我还以为替自己找到了完整的灵魂。”
“你找到了,你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男首领狂乱地说,他的模样如此可悲,贝莉丝遗憾地扭转头去。
下去找海德里格的仙人掌族将他扛在肩头,从底层甲板带了上来,人们报以一阵欢呼。
面对众人的大声提问,他无言以答,只能回避。人们手舞足蹈,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却愣愣地瞪视着他们,仿佛陷入了迷惑与恐惧。仙人掌族不怕他的棘刺,将他抬在肩膀上。他摇摇晃晃,眼神迷离地望向四周。
“掉头!”坦纳·赛克喊道,“我们得让城市掉头!去找男首领!去找懂得如何操控的人,派人去推那些牵引缰绳的绞盘。我们要给该死的恐兽发送信号,叫它转回去。”人群情绪激昂,四处寻找疤脸情侣,要求他们解释如何操作,但他们已经消失了。
在海德里格周围拥挤的人潮中,在一片欢腾的气氛里,女首领愤然转身,奔回自己的房间,男首领紧随其后。
贝莉丝·科德万跟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随时准备转身离开,这是她最后一次试图理解自己的行为有何作用,试图理解自己被迫充当了什么角色。
她步入走廊,听见另一番对话。
“我是这里的首领,”她听见男首领说,嗓音含混而谨慎,“这地方由我统治,由我们统治。那才是我们的任务,真见鬼,那才符合我们的身份……别这么做,你会让我们失去一切。”
当女首领转身面对男首领时,贝莉丝突然进入了她的视野。但女首领只是瞥了她一眼,便淡然地将布满疤痕的脸扭开了,完全不在意有人听见。
“你……”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男首领的脸,她摇摇头,等到再次开口时,话音中充满强烈的悲哀与决心,“你说得对,我们无法再继续统治下去。我来到这儿,从来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不要求你跟我走。”片刻间,她的嗓音近乎崩溃,“是你把自己从我身边偷走了。”
她转身离去,而男首领仍在乞求她理解,恳请她多一点儿理智。
贝莉丝听够了。她独自在意义不明的旧相片之间伫立良久,然后转身走向外面的庆典,坦纳正尝试发号施令,让城市掉转头去。
喧闹得意的人群推动绞盘,拉扯恐兽的缰绳。恐兽继续前进了数英里之后,顺从而麻木地转过头来,城市粗硕的尾迹开始缓缓地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一条漫长而浅缓的曲线,直到天色渐暗才得以完成。当城市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迴转时,嘉水区的海盗官员们慌乱无措,企图找出目前由谁掌控局势。
真相令他们惊恐:在这混乱失控的时段内,发布命令的人并不存在。没有管理系统,没有秩序,没有层级,只有舰队城居民出于自身需要临时拼凑出的简陋民主制度。官员们难以接受,他们认为坦纳·赛克和海德里格应该成为领袖。但这两人只不过是参与者而已:一个充满激情,另一个似乎很困惑,被众人当作偶像,在肩膀上拖来拽去。
这就是结局吗?
贝莉丝沉浸于兴奋之中,甚至感到晕眩虚弱。此刻已是夜间,她跟随一群面带笑容的居民沿着焦耳区边缘奔跑,看着工人们从绞盘船上返回。她意识到自己也在微笑,却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都结束了?
这就是结局吗?
曾经掌控着嘉水区,并强迫整个舰队城接受其意志的权威消失了。它曾如此强盛牢固,持续时间如此之长,如今却在顷刻间悄然瓦解,这让贝莉丝非常震惊。他们去了哪里?她疑惑地想。他们的首领连同相关的律法、监控、警卫、政权一起失踪了。
其他各区的统治者都明智地躲藏起来,保持着静默。他们无力掌控这种蔓延的怒气与欢腾。他们不至于如此愚蠢。他们在等待。
数月来,居民们心中积聚起各种恐惧、怨恨与困惑,而每当心存疑虑时,却无法说出口,长此而往,便形成了本次事件的动力。这是一次哗变。海德里格奇特荒谬的故事将他们从禁锢中释放出来,也赋予他们必要的信心。
他们让城市转回头去。
贝莉丝看不到劫掠,也看不到暴力、火焰和枪击。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为了逃离这片可怕的海域,此事生死彼关。恐兽依然带着伤,但它继续前进,贝莉丝望向星空,她知道那巨兽正在返回惊涛洋。
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只要继续远离新科罗布森,就是她的失败。她费尽全力想要让这座该死的城市掉转头去,把她带回故乡。如今,她突然成功了,完全出乎意料。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心想,也许她应该感到得意与骄傲,而不是像个既困惑又快乐的旁观者。
她知道自己为何感到不安。她有疑问,也有憎恨。她记得铎尔眼中的神情。我又被利用了,她惊骇地寻思着。我又被利用了。
她受到一连串巧妙复杂的操控,如今她已无法开脱,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颗颗信号弹炫耀似的射向天空,这原本是领航员们向绞盘船发送指示用的,此刻却带着庆祝与反抗的意味——反叛者们仿佛在说,我们不再需要这些了。
东方天空出现第一道曙光时,仍有人在户外狂欢。
“雄伟东风号”上,贝莉丝站立于通往疤脸情侣居所的走廊口。她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她记得女首领的话:我不要求你跟我走。贝莉丝意图见证一个即将来临的结局。
甲板上还有其他人,大多醉醺醺的,充满疲惫,一边唱歌,一边眺望着海洋,但当乌瑟·铎尔伴随着女首领出现在甲板上时,他们都安静下来。有那么危险的一瞬间,旁观者们记起心中的愤怒,骚乱一触即发,但这一刻很快便过去了。
女首领提着几个鼓鼓囊囊、形状突兀的包裹。除了铎尔之外,她谁都不瞅一眼。贝莉丝发现其中一个包裹里装有铎尔那件古怪的乐器——未必琴。
“就这些吗?”女首领说,铎尔点点头。
“我搜集的所有物品,”他说,“除了那把剑。”女首领脸色凝重,既镇定,又坚决。
“船准备好了吗?”她说,铎尔点点头。
他们在众人瞩目之下,平静地走向“雄伟东风号”左舷,步入蜿蜒曲折的街道,穿过一艘艘紧挨着的舰船,朝贝西里奥港走去。
贝莉丝不停地回头望向门口,她以为男首领会跑出来,呼唤他的情人回去,或者奔上前告诉她说,要跟她一起走,没什么能让他们分离。然而他没有出现。
他们从来不是心心相印,从来没有一致的目标,他们能相伴至今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在“雄伟东风号”的边缘,女首领让乌瑟·铎尔停下,然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艘船。太阳还没升起,但天空中已有亮光,贝莉丝能够清晰地看到女首领的脸。
她的右颊上,从发际线直到下颚,有一道新的伤口,表面泛着清漆似的微光。这是一条很深的划痕,呈暗红色,横穿过若干旧疤,仿佛要将它们掩盖似的。
贝莉丝再也没有听谁提起过这趟最后的旅程,对此她感到很惊讶。往后的日子里,每当人们谈及哗变的那一晚,她从未听到有人描述女首领和乌瑟·铎尔在叛乱过后,平静地穿行于疲惫而宿醉的城市中。
但她可以想象。她仿佛看到他们安静地行走着,女首领悲哀而忧郁地望向四周,试图记住城中的细节,这是一座她曾长期参与统治的城市。她提着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满晦涩难懂的科技书籍和有关概率开采的论文,还有铎尔交给她的各种古老仪器。
铎尔走在她身边,手扶剑柄,保护她平安度过在舰队城中的最后时刻。有必要吗?需要他的干涉吗?贝莉丝没有听说他将哪个舰队城居民砍倒。
女首领当真只有孤身一人?
似乎很难相信,她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却没人愿意跟随她。尽管她所阐述的逻辑有别于驱动舰队城运转的残酷商本位原则,但难道所有居民都如此排斥吗?单凭她自己无法操控舰船,哪怕是一条小船。当她穿过城市时,或许会吸引一些男男女女,他们感觉到她路过,便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贝莉丝发现这样的场景更符合想象。这些人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动机,受到邻居的孤立,于是他们收拾好行装,纷纷聚集到女首领和乌瑟·铎尔身后,踏着一致的步调,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在贝莉丝的想象中,跟随在女首领身后的,有浪漫主义者,有说书人,也有疯子,或不容于环境,或具自杀倾向。
她忍不住假想,当女首领穿过码头边废弃的库房,出现在屋檐下时,将能征集到一小群船员,与她一起登上准备就绪的船只,协助她添加燃料,启程出发,告别这座城市。
但贝莉丝并不确定,女首领也许终究还是独自离开。
贝莉丝只知道,将近一小时后,在低沉朦胧的旭日中,一片孤帆沉静地划过贝西里奥港狭窄的入口,驶向海洋。这艘船并不大,甲板上装满了小型吊臂与绞盘,还有各式各样的引擎和锅炉。至于它们的作用,贝莉丝毫无概念。它看上去井井有条,装备完善。
贝莉丝看不太清。舰队城中到处是参差凌乱的屋顶,有平的,也有斜的,色泽灰红相间,材质各不相同,包括石板、水泥和钢铁。在凝滞的晨光中,她只能勉强看到那艘船缓缓经过谨慎地系泊于港湾内的其他舰船,从一道夹缝中驶出城外,一边喷吐黑烟,一边顺着隐匿洋强劲而古怪的水流逐渐远去。
男首领站在距离贝莉丝不远处观望。
他的眼睛红红的,噙着泪水,仿佛揉进了沙子。当然,他的脸颊上依然只有旧疤痕。
那条小船全速前进,她从未见过在隐匿洋中有谁能以如此恒定的速度行驶。没有送行的枪声,也没有烟花,它悄悄地远离城市,径直驶向北方,沿着舰队城的尾迹朝地平线驶去,前去寻找地疤。
过了许久,等它消失在视线之外,乌瑟·铎尔独自回到“雄伟东风号”上。
铎尔站在捆绑布鲁寇勒的桅杆下,随着早晨的到来,那血族又开始在阳光中无力地嘶喊。
“放他下来,”乌瑟·铎尔威严地对附近的一群人说道,他们惊诧地抬起头,但没有提出质疑,“放他下来,把他送回家。”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清晨,整座城市仍在摸索新的规则,没人知道孰对孰错,没人知道何谓正常,也没人知道哪些事可被允许与接受。乌瑟·铎尔的命令无疑给人以解脱,因此他们欣然遵从。
他们不再是情侣。贝莉丝突然想到。她凝视着地平线上小船消失的方向。她想起疤脸情侣的争吵,想起女首领脸上新添的伤口——这道新的疤痕代表着重塑与决裂。你们不再是情侣。
贝莉丝试图重新想象女首领的形象,想象她此刻站在船舵跟前,朝着世上最为奇异的地方前进。贝莉丝也试图重新清晰地审视她,评判她的功与过,想象她独自驾着一艘迷失的舰船,驶往世界尽头,一切皆遵照自己的计划与意向。
然而在贝莉丝脑中,她始终是疤脸情侣,疤脸情侣,疤脸情侣,即使她想制止自己也没有用。
她不知道那女人的名字。
坦纳·赛克
<blockquote>这简直疯狂透顶。你绝对无法相信我干的事。</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不再朝地疤前进,而是一路往回走。我们要返回过去的模式。</blockquote><blockquote>真奇怪,我只能这么说。自从你我来到此处,它的最终目标就一直是隐匿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促使我们进入那片海域。在我居住期间,这里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海盗港。</blockquote><blockquote>你的经历跟我一样。</blockquote><blockquote>我经常跟你的安捷文做伴。如果说我跟她是最好的朋友,那并非事实。我们可以说有点儿羞怯。但我们常常见面,大多数时候是在谈论你。</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被蒙在鼓里,大家都受够了,他们拿我们的性命冒险,真是可恶,因此大家迫使他们转回头去。</blockquote><blockquote>对于你的离逝,我无法轻易释怀。</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仿佛不再活在当下。我活在虚无之中。这地方夺走了你的生命。</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不清楚水里面是什么东西。我知道那天晚上在水中与我们战斗的并不是血族。没人谈论它们。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们也试图让城市转回头去。</blockquote><blockquote>“杂种约翰”见过它们,我从他那恶心的小眼睛里看得出来,但他什么都不说。</blockquote><blockquote>让城市掉转头的人是我。无论是攻击你的怪物,还是与它们并肩作战的血族都未能成功。</blockquote><blockquote>我替他们达成了目标,让城市掉头回去。</blockquote><blockquote>不知道这算不算可笑。我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但我无法离开。</blockquote><blockquote>我现在属于海洋,这简直是个笑话。你我都明白,真正的海洋生物是什么样,动作有多敏捷,而不是像我这个改造人,移植的蹼鳍笨拙迟缓,浑身覆满黏滞的体液。</blockquote><blockquote>我现在很害怕,只要沉入海洋便直冒冷汗,每一条小鱼都跟攻击你的怪物有点儿像。</blockquote><blockquote>但我无法在空气中生存,我已经没有选择。</blockquote><blockquote>我要怎么办?我回不了新科罗布森,即使能回,缺少海水,我的身体也会腐烂。</blockquote><blockquote>我要迫使自己游泳。我自信能克服恐惧,再次在水中自如地活动。</blockquote><blockquote>我可以离开,他们无法束缚我。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靠近海岸,我会悄悄溜走。我将独自居住在浅滩中,看着水下的岩石,看着树林与碎石滩在水中交汇。我可以独自在那里生活。告诉你吧,我已经受够了。</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blockquote><blockquote>会过去的,他们告诉我,会过去的,我不可能一直如此难过。但我不想被时间治愈,我变成现在这样是有原因的。</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不愿忘记你的逝去,但愿时间把我变得丑陋不堪,布满疙疙瘩瘩的记忆疤痕。我不要冲淡你的回忆。</blockquote><blockquote>我说不出再见。</blockquote><blockquote>一七八〇年,塔希斯月二号,尘埃日。舰队城。</blockquote><blockquote>恐兽再次减慢速度,不过这是最后一回了。</blockquote><blockquote>它的伤源自格林迪洛的施虐,至今仍未收口结疤,痛苦地裸露着。我们时不时仍会经过大片脓水。</blockquote><blockquote>我想它的心跳正逐渐停摆。</blockquote><blockquote>大家都知道恐兽即将死亡。</blockquote><blockquote>或许它在寻找家乡。我们将它从漆黑的海水中钓出来之后,它可能想要返回自己的世界。一直以来,它日益虚弱,血液滞塞衰败,逐渐凝结,而巨硕的鳍肢摆动得越发缓慢。</blockquote><blockquote>没关系,我们已非常接近隐匿洋的边界,很快便能穿出去——哪天都有可能,没准就差几小时了——舰队城的其他船只正在等候,恐兽应该能活到那时候。</blockquote><blockquote>然而城市最终止步的那一天已为期不远。</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将被困在海中,那数百万吨重的尸体就好像一支巨锚,躺在海底深渊里逐渐腐烂。</blockquote><blockquote>五条锁链,五个铁环,每一环都需要斩断两次。那铁环有好几英尺粗,且经过魔法加持。虽然需要花点儿时间,但长达数英里的金属链最终将逐一脱落。</blockquote><blockquote>这对海底的居住者来说,将是何等的灾难——简直如同天神震怒。无数吨的金属加速坠落,经过四五英里之后,砸入海底的淤泥,一直沉陷至岩石层。锁链也可能掉到可怜的恐兽尸体上,导致其破裂泄漏,数英里长的肠子胡乱散落于黝黑的泥沙中。</blockquote><blockquote>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生态系统将围绕着这前所未有的肥沃土壤而演化。</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将会离开。</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将找到等候的舰船,让它们再次拴连至城中,一切恢复原状。当然,经过与新科罗布森的恶战,拖拽的船只减少了,但作为平衡,这座城市甩掉了成千上万吨的锁链。</blockquote><blockquote>舰队城将恢复原状。</blockquote><blockquote>它将再次穿越惊涛洋,回到最富饶的航线上,回到有港口与商船的区域。那些等待了几个月的海盗船,将通过神秘的仪器再次找回城中。我们将返回绅士海、七日群岛、格努克特和鬣蜥海峡。</blockquote><blockquote>返回新科罗布森。</blockquote><blockquote>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离开已有一个月,城中发生了许多变化。</blockquote><blockquote>反叛者们没过多久便自愿交出了控制权。他们没有程序,没有政党,由始至终,他们只不过是一群独立的个体,发现自己受到了蒙骗,他们不想死。通过一场混乱而短暂的政变,他们夺取了权力,然后欣然放弃。</blockquote><blockquote>数天之后,男首领又露面了。他从“雄伟东风号”里走出来发号施令。大家都很乐意遵从,没人与他争辩。</blockquote><blockquote>然而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很失落,他的眼神迷离飘忽,指令含糊不清。乌瑟·铎尔小心翼翼地在他耳边低语,然后他才点点头,发布出有意义的命令,但显然这都是铎尔的意思。</blockquote><blockquote>铎尔不会允许此种情况继续下去,他是个雇佣兵,他为钱工作,出售忠诚。即使真有必要掌控局势,我相信他也不愿做得太明显。就算他实行统治,也要加以掩饰,以换取作为下属雇员所拥有的自由。至少我已察觉到这一点。</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不知道他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对赤裸的权力竟如此忌惮。</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从未遇见过如此复杂费解的人,大概也未曾遇见过如此悲剧式的人物。由于他自身的历史,导致我们被带到此处,而这与他在舰队城中追寻的目标相去甚远。很难说他的行为中哪些是最初的意图,哪些是为了应对形势。我相信当前的局面无法令他满意:通过审视他自己和男首领的状态,铎尔不可能点头说,“这就是我要的。”</blockquote><blockquote>他有可能始终掌控着一切,也有可能一直活在恐惧中。也许他的计划完美无缺,达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度,也有可能他带着我们在一次次危机中绝望挣扎,自己也不清楚想要怎样,脸上却不露声色。</blockquote><blockquote>男首领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地平线。尽管到最后,那女人被视为骗子,人们对她既鄙视又害怕,但她绝对算不上凄惨可怜。她曾经的伴侣则不同,我怀疑他很难度过这一劫。也许有一天,他将发现铎尔不再支持自己,尤其现在布鲁寇勒已经重新控制了枯瀑区。</blockquote><blockquote>很少有人真正看到过格林迪洛,而谈论的人则更少。只有我无法忘记。</blockquote><blockquote>我见到布鲁寇勒在夜间自由行走。</blockquote><blockquote>他遭到了削弱,阳光给他留下永远的疤痕。凯瑞安妮谈及他时,神情严肃而崇敬。布鲁寇勒的臣民纷纷给予他支持,而其余人也大多很快便原谅了他——就连在叛乱那晚失去爱人的也不例外。毕竟,他带领下属反抗嘉水区,是因为他说过,我们必须让城市掉转头去。他说得对,而这件事现在也已经达成。</blockquote><blockquote>枯瀑区和嘉水区没有冲突。凯瑞安妮告诉我,铎尔有时会在夜间登上“尤洛克号”,造访布鲁寇勒。</blockquote><blockquote>我时常与凯瑞安妮做伴,她不再提起自己曾经支持疤脸情侣的计划。两星期来,她几乎很少开口。也许她感到羞愧,竟与这个满嘴谎言、意图把大家引向死亡的女人为伍。</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相信海德里格回来后所说的话,这个故事已为大家所接受,也是城市掉头撤回的原因。</blockquote><blockquote>我和坦纳·赛克时不时会见个面。他又开始在城市的水底工作。他从不提起我曾带他去过那间小屋,并由此而掀起了反叛。</blockquote><blockquote>是我干的吗?</blockquote><blockquote>是我挑起的哗变吗?这座城市再度南下,沿着先前行经的水域返回,而不是去毫无意义的地方——都是因为我吗?</blockquote><blockquote>这是否意味着我获得了胜利?</blockquote><blockquote>那女人或已平安抵达目的地,停泊在水崖边缘,将仪器探入裂隙,尽情地抽取能量,此刻已如神一般强大。</blockquote><blockquote>或许她跌了进去。</blockquote><blockquote>或许根本没地方让她跌进去。</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被告知,海德里格病了,那段恐怖的经历使他精神错乱,如今他住在“雄伟东风号”内部。听说这一消息后,我心想:真相被掩盖了。</blockquote><blockquote>那女人说得没错。这是什么样的巧合,简直太荒唐了,我们竟然会相信——这得要多少牵强的事件串连到一起——我们的海德里格离开了,而另一个概率世界中的海德里格留了下来,历经迷失之后,又在茫茫大海中被我们找到。真相被掩盖了。</blockquote><blockquote>我记得铎尔的眼神。</blockquote><blockquote>他在“雄伟东风号”上找到我,并以眼神示意我来偷听,以便了结此事。他的那一瞥意味深长,却又留下许多未曾解释的谜团。至少有一点很明白:这都是他的手笔,是他在幕后策划与操控这一切。</blockquote><blockquote>我能想象他跟海德里格的会面,那忠心耿耿的仙人掌族被疤脸情侣的计划吓坏了,而铎尔提议,将海德里格藏到秘密僻静之处,然后由自己去割断“高傲号”的绳索,因为只有他才能如此隐秘地行动,稍后他再将海德里格带出来,用海中裂谷的故事恐吓众人。如此一来,铎尔便无须多言,依然可以保持忠诚的形象。</blockquote><blockquote>建议海德里格躲起来的也可能是费内克:以防万一新科罗布森的救援行动失败,我们无法再回到家乡水域。</blockquote><blockquote>但我看到铎尔的眼神。即使这一切是费内克干的,铎尔也都知情,并且予以助力。</blockquote><blockquote>我想起一直以来,铎尔总是给予我种种暗示,让我了解我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知道我认识赛拉斯·费内克,也知道我会把话传给西蒙·芬奇。只有当我传递了不恰当的信息,他才会生气。</blockquote><blockquote>他花时间接近我,等我与他熟络之后,再利用我传播消息。</blockquote><blockquote>他在暗中观察。我很想知道,他究竟了解多少。我也希望知道,这是从何时开始的——我是被利用了好几个月呢,还是就最后几天。我不知道铎尔的行动有多少是既定策略,又有多少是临时应变。他所了解的事,一定大大超出我的想象。</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仍然不清楚自己被利用到何种程度。</blockquote><blockquote>还有另一种让我非常不安的可能性。</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从不同人口中,一遍遍地重复听说,这个海德里格跟我们的不尽相同。他的举止有些差异,语气更为犹疑。他们说,他脸上伤疤的数目也有出入。人们相信,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流亡者。</blockquote><blockquote>这是有可能的,他告诉大家的没准是实情。</blockquote><blockquote>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纯粹出于运气。我看到铎尔:他在等这个海德里格,也在等我。因此海德里格的出现不可能是碰巧,还有另一种解释。</blockquote><blockquote>也许是铎尔干的。我曾听到音乐,那或许是铎尔的演奏,是他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编织出的概率协奏曲。</blockquote><blockquote>当我们接近地疤,来自其他概率世界的干扰变得更为强烈,于是他便在夜间弹奏起未必琴?他是否找到了海德里格得以存活下来的那个世界,并将他引到我们这里?</blockquote><blockquote>多么纤细脆弱的关联:我正巧与一个大家都信任的人在一起,而铎尔的视线又刚好能找到我。有太多的巧合:铎尔一定是巴斯-莱格世界中最幸运的人。要不然就是他策划的这一切,于不可能中寻求可能,替我为那一刻做好准备。</blockquote><blockquote>或许他是调校概率的大师,能确保在真实世界里,我恰好与坦纳一起见证了海德里格的到来?</blockquote><blockquote>假如真实的贝莉丝那一刻不在场怎么办?他会找出另一个我吗?令其出现在符合计划的时间与地点?</blockquote><blockquote>我是不是另一个概率世界里的贝莉丝?</blockquote><blockquote>假若是的话,真正的贝莉丝又在哪里?</blockquote><blockquote>他是否杀了她?她的尸体是否正飘浮于某处,逐渐腐烂,或遭到啃噬?我是替代品吗?为了取代一个死人而从虚无中诞生——出现在铎尔需要的地方?</blockquote><blockquote>一切都是为了使他不必亲自出面,即可引领城市掉转头去。这是唯一的方法吗?经过此番周折,他既达到了目的,又完全没有显露意图。</blockquote><blockquote>我被利用了。在经历过这许多血腥与战乱之后,我再也无法清晰地认定哪些是真实发生的事,也无法分辨其中的种种细节。</blockquote><blockquote>但毫无疑问,我被利用了。</blockquote><blockquote>如今铎尔对我已没有兴趣。</blockquote><blockquote>每次我们共处时,他都在耍弄我,把我变成他的代理人,帮助他操纵城市掉转头去,同时又看似跟他毫无关系。正是这名忠诚的佣兵促使舰队城恢复到简单的海盗模式。</blockquote><blockquote>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对他来说,我比空气还不如。</blockquote><blockquote>当你发现自己是一枚棋子时,那感觉很奇怪。他让我感到挫败,但以我的年龄,背叛已伤害不到我。</blockquote><blockquote>尽管如此,我曾两次尝试去找他,想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当我两次敲开他的门,他都沉默地注视着我,仿佛我是个陌生人,让我话到嘴边又酸溜溜地缩了回去。</blockquote><blockquote>没什么可问的,我记得赛拉斯·费内克曾经斥责我。</blockquote><blockquote>也许这是最好的建议。</blockquote><blockquote>眼下有为数不多的几种可能性,可以解释发生的一切,其中任何一种都可能是真相。倘若铎尔将这些悉数否定,我便完全失去了头绪,比现在还不如。到那时,我就只能假设,或许根本没有计划——也不存在解释。</blockquote><blockquote>何必冒这个险?说到底,何必放弃现有的理解?</blockquote><blockquote>坦纳·赛克来到我家,安捷文在“彩石号”甲板上等着他,她的履带无法攀爬楼梯。</blockquote><blockquote>我可以肯定,他们俩对彼此都是一种安慰。然而我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小心谨慎,充满疑虑。我觉得他们将逐渐疏远,仅仅共同承担痛苦是不够的。</blockquote><blockquote>坦纳带给我一张他找到的相片:谢克尔捧着两本书,在图书馆外面咧嘴微笑。坦纳认定,一切能将书本和谢克尔联系起来的物品都是属于我的。我很惭愧,不知如何制止他。</blockquote><blockquote>他走后,我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相片的质量并不高,模糊不清的建筑和人影印在纸上,犹如一片疤痕,而这凝结的伤疤赋予纸张新的面貌。疤痕是一种记忆。</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后背上就承载着舰队城的记忆。</blockquote><blockquote>数周前,我卸掉绷带,斜对着镜子,观察嘉水区在我身上写下的印记,那是一条丑陋残酷、令人心悸的语句。</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后背布满横向的鞭痕,它们仿佛山脊一般自皮肤底下隆起,大致呈平行分布,从身体一侧升起,又从另一侧降下。</blockquote><blockquote>它们就好像线脚,把我和过去牢牢钉在一起。</blockquote><blockquote>我惊叹地看着这些疤痕,仿佛它们跟我无关似的。舰队城被缝到了我背上,我相信,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将一直背负着它。</blockquote><blockquote>许多真相我都无从知晓。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充满暴力与血腥,让我感到既荒谬,又厌恶。总而言之:混乱残酷,却毫无意义。学不到任何收获,也无法欣然忘怀。海洋中没有救赎。</blockquote><blockquote>我将背负着舰队城回到家乡。</blockquote><blockquote>回家。</blockquote><blockquote>铎尔第二次打开门看到我时,一定从我脸上察觉到了什么。他略一点头。</blockquote><blockquote>然后他说:“够了,够了,我们送你回去。”</blockquote><blockquote>送我回去。</blockquote><blockquote>震惊之下,我颔首致意,并向他道谢。</blockquote><blockquote>这就是他给我的礼物,并非因为我们之间仍存有情谊,那都是他假装的。</blockquote><blockquote>这是他给我的奖励,是他支付我的报酬。</blockquote><blockquote>因为我替他完成了任务,因为他曾利用过我。</blockquote><blockquote>铎尔经由我向费内克传递消息,再由费内克传给整座城市。但费内克犯了个错误,疤脸情侣又通过公布真相,置我们于不利。因此铎尔发现仍需要我继续替他办事。</blockquote><blockquote>如今他要送我回家,不是出于友情,也不是出于公平,他是在向我支付薪酬。</blockquote><blockquote>我接受。</blockquote><blockquote>他并不傻,他知道我在新科罗布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舰队城造成威胁与损害。即使我去向议会诉说,也没人会听,况且我本身就是个叛逃者,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blockquote><blockquote>终有一天,我将登上一艘被派往鬣蜥海峡行劫的船只。当初在“女舞神号”的甲板上,我曾见过那丑陋的凯邦萨港,或许我可以乘坐小艇进入其中,等待返航的新科罗布森船只出现,再随之前往铁海湾、大焦油河,最后回到城中。</blockquote><blockquote>乌瑟·铎尔不会拒绝我,这对他来说毫无损失。</blockquote><blockquote>自从离开铁海湾,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等到我们被拖拽回去,那就得一年多了。我要改名换姓。</blockquote><blockquote>“女舞神号”失踪了,新科罗布森没有理由继续寻找贝莉丝·科德万。即使城中有哪个好事的无赖依然认得我,去向那些穿制服的混蛋告发,我也已经受够了到处奔逃的日子。再说我不太相信真会发生这种事。旧时光已经终结,我将迎来新的生命。</blockquote><blockquote>这一切过后——我曾疯狂而徒劳地企图逃脱——我发现,自己不经意间所做的事,竟成为返回家乡的关键,而舰队城的记忆被文在了我的皮肉上。</blockquote><blockquote>再次开始给你写信,连我自己都很惊讶。自从向乌瑟·铎尔道出真相之后,我以为它就该到此为止了。</blockquote><blockquote>当时,我承认自己像个孤独的幼童,急于将这堆纸寄出去,却连要给谁都不知道,还有比这更可悲的吗?</blockquote><blockquote>于是,我将它搁置起来。</blockquote><blockquote>然而这是全新的篇章。不久,舰队城即可回到我家乡附近,在丰沃的海岸线周围重新开展普通的劫掠活动。一切都变了,我发现自己在等待中兴奋地战栗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这封信。</blockquote><blockquote>我并不感觉窘迫,它让我可以畅所欲言。</blockquote><blockquote>这是一封“或然信”。直到最后一刻,我才会在“亲爱的”几个字旁边写上你的名字,过去数月中所积累的纸页构成了这封充满潜能的“或然信”。我现在十分强大,随时准备开采概率,提取出一个真实的结果。</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一点还请原谅。我回想在新科罗布森的朋友,却拿不准你会是哪一个。</blockquote><blockquote>倘若我要将这封信当作某种纪念,令其成为道别,而不是重逢,那你就是凯瑞安妮。倘若如此,你就是我的挚友,倘若如此,即使我开始写信时并不认识你也不重要。毕竟,这是一封“或然信”。</blockquote><blockquote>无论你是谁,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很抱歉。</blockquote><blockquote>此刻,我们已接近排列在隐匿洋外围的舰船,它们就像一队焦躁不安的卫士。我给你写这封信,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正如我所说的,我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受到操纵利用,即使不再当翻译员,却仍在替人传递信息。我发现自己对此感到很麻木。</blockquote><blockquote>并不是我不在意,遭人利用也并非不恼火,嘉罢保佑,尤其是造成了如此可怕残酷的后果。</blockquote><blockquote>然而就算我替别人传话(不管有意无意),也是在为自己打算,由始至终都出于自身的意愿。另外,即使我此刻坐在这里,距离新科罗布森万里之遥,隔着一片异域海洋,我也知道,我们正缓缓朝着家乡前进。尽管悲哀与负疚连同伤疤一起,牢牢地缝合在我身上,但有两件事很清楚。</blockquote><blockquote>首先,一切都变了,我不可能再受利用,那样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因为我知道得太多。如今我所做的,都是为了自己。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感觉直到现在,旅程似乎才刚刚开始,仿佛这一切——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序章。</blockquote><blockquote>其次,我原本迫切想要将这封信寄走——寄给你——以便在新科罗布森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这种神经质似的渴望已然烟消云散。在塔慕斯,在萨克利卡特,我打算到最后一刻才决定你是谁,即便如此,我仍拼命想要把信寄出,好让你记起我。如今,所有疯狂惶恐的感觉都已消失殆尽。</blockquote><blockquote>因为它已经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blockquote><blockquote>我要回家了。归途之中,我将积累起更多的事告诉你。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但终有结束的一天。我不需要找人投递这封信。亲爱的朋友,当我决定你是谁之后,我会亲自递送。</blockquote><blockquote>我要亲手把它交给你。</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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