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地疤 >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书名:地疤 作者:柴纳·米耶维

字:

第四十章

乌瑟·铎尔坐在贝莉丝囚室中的床上。屋里依然很简陋,不过此刻地上多了一堆物品,是铎尔从她住所带来的笔记本和衣服。

他看着贝莉丝将格林迪洛雕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她谨慎而好奇地摩挲着,感受那复杂精细的雕纹。她凝视着雕像扭曲的脸,并向其口中窥望。

“小心,”当她用指甲触碰它的牙齿时,铎尔提醒道,“这很危险。”

“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它?”贝莉丝说。

铎尔点点头。“他随身带着雕像,并利用它来杀人,还能扭曲空间,施展我从未见过的魔法。他一定是凭此进入罗盘工厂的。”

贝莉丝点点头。她明白铎尔指的是费内克引导新科罗布森人找到舰队城的方法,某种秘密的机械装置。

“现在应该安全了,”铎尔继续道,“定位石肯定在他们的‘晨行者号’上。”

也许吧,贝莉丝心想。这就是追踪舰队城的设备。那些逃跑的铁甲船此刻不知在哪个角落里飘荡,经受着日晒雨淋,船员的尸体发出阵阵恶臭,你最好祈祷定位石不在这些船上,因为它们迟早会被发现。她再次翻转雕像,仔细观察。

“据我所知……”铎尔缓缓地继续说道,“根据从费内克口中了解的情况,这雕像并不重要。就好比一杆枪,它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子弹。这东西也一样。雕像本身没什么威力,只是载体而已。这,”他说道,“才是力量的来源。”

铎尔拨弄着嵌在雕像背部那片薄薄的硬皮。

“这是某个先祖身上的鳍,一名刺客祭司或者法师。它被植入石像中,与原型大致相似。这是一件格林迪洛圣物,”铎尔说,“是……圣者的遗骸。正是这里面蕴藏着力量。

“这都是费内克告诉我们的。”他说。贝莉丝可以想象,为了让费内克开口回答问题,他们使用了何种手段。

“一切都是因为它。”贝莉丝说。铎尔点点头。

“它可以办到令人惊奇的事,就像费内克那样。即便如此,我认为他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我猜新科罗布森一定有理由相信,这件……这件神奇的遗物拥有的能力,远远超过费内克所掌握的。”他望着贝莉丝的眼睛,“新科罗布森费尽力气,千里迢迢来到此处,除了寻求超强的力量,不可能是为别的。”

贝莉丝敬畏地看着手中的物品。

“我们拥有的,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东西。”铎尔平静地说,“我们找到了一件奇物,只有天知道它能赋予我们何种能力。”

这就是一切的根源,她心想。这就是费内克偷取的物品。他甚至告诉过我,他从成戈利斯偷走了东西。他告诉新科罗布森,这东西在他手上——当然不能直接交出去。不然的话,他们绝不会来接他。“快来救我,然后这玩意就属于你们了。”他以此为诱饵,吸引他们跨越整个世界。

新科罗布森不惜穿越世界,发动战争,就是因为它。所有的事件,都是由它而起。为了它,我将舰队城带到蚊族岛屿(虽然不明真相)。奥姆写的破书我本应丢进海里,但为了送那则假消息回新科罗布森,我却让舰队城拥有了恐兽。

这就是所有人追寻的目标。

这片法师之鳍。

贝莉丝不知道形势有何改变。铎尔似乎已经原谅她,不再采取那种嫌恶的态度。他来到这里,向她解释他们的发现,跟从前一样与她交谈。她很不安,感觉完全无法了解他。

“你们打算拿它怎么办?”她说。

乌瑟·铎尔将雕像包进一块湿布。他摇摇头。

“我们没时间仔细研究,现在还不行。有太多其他事情需要处理,有太多的头绪。我们……无法集中精力。它来得不是时候。”他语气平淡,但从他的犹豫中,她感觉到还有更多隐情。

“况且,费内克受到它的影响,雕像改变了他。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也可能是他不愿说。没人知道格林迪洛使用的是何种能量。我们无法逆转费内克的变化,也不知道最终效果会是怎样的。没人愿意成为这座雕像的新情人。

“因此我们打算把它储藏在安全之处,直至完成手头的项目。等到有时间了,再让相关的学者对它进行研究。我们将隐瞒发生的一切,但为了以防万一有人知道费内克带来的是什么,我认为应该把它藏在一个大家都知道,但通常没人敢去的地方。那里原本就存放着一两件魔法物品,而非法闯入的风险……太过严重。”

说着,铎尔的手下意识地迅速拂过“或然之剑”的剑柄。贝莉丝注意到这一动作,她猜到了法师之鳍将被藏在何处。

“费内克呢,”她缓缓地说,“他在哪里?”

铎尔注视着她。“已经被逮住,”他朝走廊外略微点点头,“关起来了。”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来这里干什么?”贝莉丝最后平静地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的?”她打量着铎尔,困惑使她疲惫不堪。自从我踏进这座该死的城市,每时每刻都绷紧了神经。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好累。

“我一直都相信你,”他的嗓音平淡无奇,“我从不认为你会故意招来新科罗布森舰队,不过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对此地没有好感。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会听到其他说法。

“费内克反复无常,时而闭口不言,时而试图把你拖下水,时而供认不讳……他的话每时每刻都在变。但事实很明显:是你太傻了,”铎尔毫无感情色彩地说,“你相信他。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他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拯救你们的城市。你的目的不是要消灭我们;你试图拯救家乡,使其免遭浩劫,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回到那里。你不是想要消灭我们,你只是太傻。”

贝莉丝脸色阴沉,心中燃烧着怒火。

铎尔注视着她。“你是被牵扯进来的,不是吗?”他说,“以为……可以跟家乡攀上关系。只要有所行动就好,对不对?你想……拯救故乡。”

铎尔的语声单调轻微。贝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敢打赌,”他继续道,“只要你稍微动脑子想一想他的话……肯定会感觉不对劲。”

他的言辞近乎和善。怀疑的蛆虫又活跃起来,在贝莉丝头脑中蠕动。

“在‘文贮号’里,”铎尔说,“根本就没有他的影子。

“他的卧房在船舱深处,洁净而干燥。墙上到处钉满了纸片,用图画标示出谁是谁的人,谁掌管着什么业务,谁欠谁的债。相当令人佩服。他了解一切所需的情报。他……融入了城市的政治活动。他总是躲在暗处。跟不同的线人在不同地点碰面,使用不同的化名——西蒙·芬奇和赛拉斯·费内克只是其中两个而已。

“但那里没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就像一副空壳。如海报般到处张贴的纸片,一台小型手动印刷机,油墨与机油,储物箱里的衣服,包里的记事本——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少得可怜。”铎尔望向贝莉丝的眼睛,“你可以在那间屋子里查看几个小时,却依然无法想象赛拉斯·费内克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过是一副塞满了阴谋的空皮囊。”

但如今他再也无法发声了,贝莉丝心想,而我们仍在继续北进。疤脸情侣获得了胜利。他们的麻烦已被排除,对不对,乌瑟?她凝视着他,试图重新建立起失落的纽带。

“我进来时,你在写什么东西?”铎尔的话令她大吃一惊。他指了指贝莉丝的衣袋,她的信就塞在那里面。

她总是随身带着这封信,随着页数的增长,渐渐趋于厚重。它没有被搜走,但也不可能助她逃离。

她已经有一阵子不曾添加新内容了。有时候,她会定时更新,就像记日记一样。而有时候,却连续许多个星期碰都不碰。在这间狭小单调的囚室里,窗外只有黯黑的海水,于是她又开始写信,仿佛这能给她带来平静似的。但她发现几乎什么都写不出。

“从我第一次遇到你开始,”铎尔说,“你就一直带着它。甚至在飞艇上也一样。”贝莉丝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你在写什么?”

贝莉丝既冷静又惊恐地意识到,此刻她所说的话与所做的事,将带来深远的影响。一切都等待着尘埃落定,她感觉连气都透不过来。

贝莉丝从口袋里抽出信纸,开始念诵。

一七八〇年,切特月九日,尘埃日。血肉季第六戏剧日。

你好。

“这是一封信。”她说。

“给谁的?”铎尔说。他没有俯身窥视,而是看着她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一直翻到信的开头,举起来给他看第一个词。

信纸上写着:“亲爱的”,然后是一片空白,一个空洞。

“我不知道。”她说。

“它不是给某一个特定的人,”她说,“写信没有人读是件很可悲的事。它也不是写给死者的,不至于那么……凄惨。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它并非如此封闭:这是一扇敞开的门,可以是写给任何人的。”

这番话说出口,她很清楚是怎样的效果,她对自己感到非常震惊。

“出发前的几个月中,”她语气平静下来,“我一直担惊受怕。认识的人纷纷消失,我知道自己成了追捕的目标。你从没去过新科罗布森,对吗,乌瑟?”她望着他。“你游历广泛,技艺精湛,但就是没去过那儿。你不理解——你无法理解吧?当国民卫队向你逼近,那是一种特殊的恐怖。

“他们抓走了谁?对谁施以严刑拷打,对谁贿赂收买,威胁恐吓?你还能信任谁?

“一切全靠自己,这简直太痛苦了。刚开始,”她犹豫不决地说,“我想着或许可以写给姐姐。我们不算太亲密,但有时我迫切地渴望向她倾诉。尽管如此,有的事我绝不会跟她讲。然而这些我也需要说出来,因此这信或许应该是给一个朋友。”

贝莉丝想到玛瑞尔、伊格努斯和提雅。她又想到仙人掌族大提琴手泰丝·格罗因,这是艾萨克的朋友中唯一与她保持联系的。她也想到其他人。这封信可以给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她心想,不过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在出逃前的几个月里,她与大部分朋友都疏远了。而就算在那以前,许多人跟她也不太熟。我真能给你们当中随便哪一个写信吗?她突然怀疑起来。

“无论向谁诉说,”她说道,“无论给谁写信,总有些事是你不想说的,总有些事是你想要隐瞒的。随着我越写越多——至今仍未停止——想要说的也越来越多,我只能采取非常开放的态度。因此,我什么都写,也不着急下结论。可以等到最后再说。等到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再决定给谁。”

她绝无机会把信寄出去,只能在舰队城中写到老死。不过她没提及这一事实。

没什么好奇怪的,贝莉丝想说。这很正常。她有一种强烈的自我辩解意识。你别以为另一头读信的人是空气,她恼怒地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一定写得很小心,”铎尔说,“只讲自己的事,不可以写双方都理解的玩笑。这注定是一封相当冷漠的信。”

没错,贝莉丝看着他,心中思忖。我想一定是这样。

“你们流落异乡,”他说道,“你们流落异乡,你开始写信,而赛拉斯·费内克也差不多。这会儿你要是去他屋里看一眼,他正用左手往笔记本上涂鸦呢。”

“你允许他留着笔记本?”贝莉丝一边说,一边琢磨费内克的右手出了什么问题,并隐约感觉已然猜到几分。乌瑟·铎尔夸张地环视屋内,望向衣物、记事本和那封信。

“你都看到了,我们怎样对待俘虏。”他缓缓地说,贝莉丝想起自己也是一名囚犯,跟坦纳·赛克和费内克没有区别。

“你为什么不告诉疤脸情侣,”铎尔忽然说,“当费内克告诉你新科罗布森有危险,你为什么不尝试通过这一途径把消息传回去?”

“他们不会关心,”她说,“甚至还会感到高兴:海上的敌手又少了一个,然后琢磨着怎样趁火打劫。他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这话没有错,她也能感觉到铎尔的认可。尽管如此,蛆虫又开始在她脑中蠢蠢欲动。

“看看这封信吧,”她突然说,“它能证明我一无所知。”

他久久未有回应。

“我们对你作出了裁决。”他最后说道。她感觉胃里的血液变得冷冰冰的。她的双手在颤抖,吞咽数次之后,她紧紧地合拢嘴唇。

“盘问过费内克之后,”他继续道,“议会再次进行商讨。大家基本相信,你和赛克并非故意招来新科罗布森舰队。你们的说法已被接受,你不需要给我看信。”

贝莉丝点点头,心跳加速。

“你们主动自首,”他用冷漠的语气说道,“坦白了所知的一切。我了解你们——我一直在观察。我一直留意观察着你们俩。”

她再次点头。

“因此,大家相信你们。这就是结论。如果你愿意,马上可以恢复自由。”他略微停顿片刻,稍后,当贝莉丝回忆起这一停顿,她无法原谅铎尔,“你可以选择刑罚。”

贝莉丝移开视线,抚平信纸,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再次望向他。

“刑罚?”她说,“你说相信我……”

“没错,”他说,“他们相信你,主要是因为我。”他的神态中并不期待感激。“正是因为我,他们才作出如此裁决,没有判你死刑,而一旦我们从赛拉斯·费内克嘴里得到所需的信息,他将被处死。

“但你明白,惩罚是不可避免的。动机怎么可能决定裁断的结果?无论你怎样想,无论你如何确信自己的意图,这场战争导致我们数以千计的民众死亡,而责任依然在你。”他语气严峻。

“你应该庆幸,”他继续道,“我们希望隐藏一切细节。要是居民们听说你的行为,那你必死无疑。隐秘允许我们保留一定程度的宽容。你应该感到高兴,我为你的品性作证,力争让你们俩获得自由。”他美妙的嗓音让她害怕。

“告诉我判决结果。”她听见自己要求道。铎尔一边回答,一边凝视着她的眼睛。

“我代表议会,向坦纳·赛克及贝莉丝·科德万宣布判决。”他清晰地说道,“独身监禁十年,或以鞭刑替代待服的刑期。

“你可以选。”

随后,铎尔很快便离开了,留下贝莉丝孤身一人。

费内克背叛了她。西蒙·芬奇的宣传册没有出现。没人会听信她的话。这座城市不可能再转回头了。

铎尔甚至不曾要求看她的信。他没有拿过去读,也没有从背后偷窥,他根本没有显露出一丝兴趣。

你不明白我的话吗?贝莉丝心想。你很清楚信中揭示的是什么。这并非寻常的信函,里面不是琐碎的私人隐秘,不是除了交流双方之外,对其他人来说毫无意义的暗示与指代。这是一封独一无二的信——清晰明确地记录了我在此地的一切行为与见闻。

你不想读一读吗,铎尔?

她选完刑罚之后,铎尔立即就离开了,对她手中那叠厚厚的信纸连看都没看一眼。其中的所有证据都被搁置一边,无人理会。

贝莉丝一页页翻看着,回味自己在舰队城的经历。她试图平静下来,还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考虑。她的计划面临崩溃,费内克被捕之后,没人能放出她所知的信息。疤脸情侣意图穿越隐匿洋,没人能阻止他们的疯狂计划。贝莉丝应该思考对策,设法揭露真相。

但除了铎尔刚才所说的话,她无法凝神思考任何事。

贝莉丝的手在颤抖。她愤怒地咬着牙,一边用双手梳理脑后的头发,一边吐气,但依然无法遏止战栗。她必须使劲摁住笔,才不至于让纸上的字迹歪曲变形,难以辨认。她草草地写下一句话,然后突然停顿下来,呆呆地瞪视着它,再也无法落笔。她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句话。

明天我要接受鞭刑。

间章Ⅸ 布鲁寇勒

<blockquote>在最深沉的黑夜里,一切沉浸于静寂之中,仿佛充满畏惧,这正是我们自由行动、四处游走的时候。</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城市变化不定,其轮廊时刻都在改变。</blockquote><blockquote>舰队城的天际布满高耸的尖顶,时而靠拢,时而分离,依靠肌腱般的绳索承受张力。</blockquote><blockquote>寄居于阴影中的动物低声呜咽,嗅到我的气味之后,它们畏惧地匆匆撤离(不管是四只脚还是两只脚),越过凌乱参差的船体和历经改造的甲板,钻入砖木的缝隙间。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舰船。支竿、挡板、掣爪、吊柱、锚架等附属物分布于盐水侵蚀的船体结构之间。</blockquote><blockquote>每一道墙背后,都藏有古老琐碎的海洋用具,仿佛献祭的牺牲,仿佛遭到谋杀的仆人被埋在神庙的地基之下。这是一座幽灵之城,每一片区域都有鬼魂出没。我们好似尸虫一般活在舰船的遗骸里。</blockquote><blockquote>在水泥或木制的沟渠中,枯蔫的花朵与杂草奋力倚向墙缝中透出的那一点灯光。生命坚韧顽强,像我们这样死过一回的最清楚不过。</blockquote><blockquote>炸弹在灰暗沉寂的城市中留下一堆堆废墟和焦黑的乱石,这些参差的伤口中布满沙砾、骸骨与碎砖。孰实的塔楼(位于前甲板)和廉价住屋(藏在船首桅杆的阴影里)承载着岁月的印痕,沉陷于乱哄哄的城市垃圾和涂鸦之间。花盆与转轮仿佛粗陋的文身,简直像故意的丑化。到处都有数不清的疤痕,还有各种雕塑,有的是刻意而为,也有的是偶然成形。(单调的城市中点缀着生命与选择的迹象,例如撑开的遮雨篷,熟睡的牲畜身上拴系的绳线,等等。)</blockquote><blockquote>阴影中的玻璃布满纷繁复杂的裂纹。亮灯的窗户在黑暗包裹之下透出冷峻肃穆的光芒。</blockquote><blockquote>飞蛾、夜鸟,以及各种月光下的活物发出轻微的音响。偶尔也有脚步声,但很快便消散弥尽。空气中隐约有一丝雾气,尽管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在夜间行走,来无影,去无踪。</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途经城中各处的工厂、音乐厅和教堂,穿过如骨骼般咯咯震颤的索桥。舰队城仿佛一具锈迹斑斑的尸首,静静地随着波浪飘荡。</blockquote><blockquote>透过层层支架与平台,可以看到海水。我的影子(模糊不清)投射在黝黑的水面上。深沉的黑暗中(杂乱的灯火好像萤火虫)隐藏着古怪的信息,它具有独特的解读规则。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圈养的鱼群在孤寂的囚笼里打转。水底的空间内有人鱼,以及各种龙骨、管道、裂隙等。一条条锁链上覆盖着贝壳和滑腻腻的海藻。有个看不见的巨硕身影正愚蠢而麻木地拖着我们不断前进。</blockquote><blockquote>四周的历史感对我造成无形的压力,仿佛一场噩梦,而我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blockquote><blockquote>我感觉到一种有节律的蠢动(来自某个隐秘之处),给黑夜以质感,还黑夜以时间,而各处的时钟再次释出久违的呼吸。</blockquote><blockquote>我经由连绵的屋顶返回月船,跨过其他区中残破交错的瓦棚与木顶,穿行于林立的烟囱、水塔与尖顶之间。在那些地方,我并非首领,也不收取血税。我已有一天未曾进食。我可以轻易地沿着水管滑落至地面,顺滑犹如管壁外溶有钙质的水滴,也可以轻易逮住饱含鲜血的夜间行人,然后将吸干的空皮囊销毁。只是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我是官员,而非掠食者,这是很大的改进。</blockquote><blockquote>距离黎明仍相当遥远,但黑夜中似有动静。清晨逐渐接近,我的巡逻时间已结束。</blockquote><blockquote>我踏上一条条拖船与住宅船(脚步匆忙犹疑),穿过谢德勒区中的棚屋与工业区(朝着我那艘宽敞的月船前进)。枯瀑区的街道疤痕累累,平静地躺在尘埃之间。</blockquote><blockquote>它们来自何方?尘埃何时乘着紊乱的海风源源不断地飘落?</blockquote><blockquote>在偶尔的光亮中(仿佛白日梦一般),它们密集犹如降雪,又好似粘滞的蛛网,挡住我归家的去路。我独自一人,四周尽是令人窒息的灰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了无生气。</blockquote><blockquote>我了解这座城市的节奏,如有异动,定然能察觉。这里有新情况。</blockquote><blockquote>“尤洛克号”如月光般苍白的甲板上显出一串踪迹,船上的器具被陌生人触碰过。</blockquote><blockquote>我留神观察。</blockquote><blockquote>让我看一看。</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是何方神圣?</blockquote><blockquote>通往卧舱的走廊中,有你们留下的痕迹。星星点点黏湿的海水。清漆与钢铁的表面亦有磨痕。你们究竟是何种怪物?</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并没有躲着我,而是在等我返回。</blockquote><blockquote>哦,看哪,你们在我门口留下血迹。</blockquote><blockquote>细碎犹如糖末。</blockquote><blockquote>我能听见门背后的响动。</blockquote><blockquote>我屋里的气味类似于河海交界处的港湾,既像滞塞的河水,又有鱼血的腥味。你们将身上悬挂的骸骨晃得咯咯直响,仿佛正施展召唤法术。我不必拉开闸门让月光照亮卧室,只有生者才需要光亮。此刻望着你们的,是一双血族的眼。</blockquote><blockquote>欢迎。</blockquote><blockquote>三个身影摆出恐怖的造型,等待我的到来:一个待在床上,一个靠在窗前,另一个此刻已然来到我身边,关上门,恭恭敬敬地接引我踏入自己家中。</blockquote><blockquote>看哪。</blockquote><blockquote>看哪,你们浑身泛着微光,蜥蜴般的巨尾盘绕在地板上,类似蝰鱼的头颅呈扁平流线型,尖利的牙齿仿佛一把铁钉,硕大的眼睛好像漆黑的洞孔,湿乎乎的皮肤蒙在肌肉虬结的骨架之外,犹如覆盖着黏液的树皮,疙疙瘩瘩,凹凸不平。你们就这样矗立在我屋里。</blockquote><blockquote>而你呢,斜躺在我的床单上,犹如画家的裸体模特,脖子周围挂满咒符和骨头,一张鱼脸似笑非笑,礼貌地向我致意,然而你手中攥着谁的脸?</blockquote><blockquote>为了给我带来鲜血,你们割下了谁的头颅?这女人是谁?一名发现你们的警卫?还是在与新科罗布森的恶战中惨遭溺毙或撕裂的失踪者?是你割断她的颈项,以获取这件丑陋的纪念品?断口参差褴褛,坠挂着血淋淋的皮肉。</blockquote><blockquote>你手中的褐发女人瞪视着我。</blockquote><blockquote>看看你的模样!</blockquote><blockquote>你扔下那毫无生命的血肉,站起身来,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姿态。</blockquote><blockquote>——布鲁寇勒大人,你的嗓音比我的更加冰冷——我们必须商讨一下。</blockquote><blockquote>没关系,我很乐意与你们交谈。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也预期到你们的到来。</blockquote><blockquote>随着时间的流逝,清晨逐渐接近,哦,我们发现了什么样的阴谋,哦,我们揭示出什么样的秘密。</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来迟了,河水里的朋友。你们自寒爪海出发,往洋流中搜寻被盗的物件,但你们来迟了。你们的嘴边沾着斑斑血迹,说话犹如阵阵抽搐,吐出的字句含混不清,这就好比你们在河中翻滚,掀起一团团腥臭乌黑的淤泥,遮扰了真实意图。然而我曾与先知、诗人,甚至“织造者”打过交道,能够猜测你们隐晦的语言。</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顺着洋流追踪,如寄生虫一般依附于前来攻击我们的舰船底部,又在混乱的战斗中悄然脱离,掠走大量尸体和濒死的人。</blockquote><blockquote>然后怎样?你们带着这些人躲藏起来,并加以利用。你们向他们灌输空气,延续其生命,再进行盘问(在他们死后进行盘问,对不对?我没猜错吧?),从他们嘴里获取情报(他们处于生死边界,又困在家园之下的海水里动弹不得,惶恐中,喋喋不休地将一切和盘托出)。</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到达才没几天,就已经如高深莫测的间谍一般,彻底掌握了此地的情况。</blockquote><blockquote>因此,这就是你们来找我的原因(你们怎么说的来着?)。</blockquote><blockquote>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个家伙从你们的塔楼里盗走了珍贵独特的物品,你们想要追回来。此人摆脱追踪,出逃百余里,接着又穿越整片大陆,最后来到此处,来到我的城市。你们耽搁得实在太久,但他愚昧蠢笨,以为你们会就此放过他。</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一路追踪,找到他的家乡。</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从舰队城甲板上抓人盘问,潜伏在水底策划等侯,然而头顶上时有骚乱。尽管你们是精明的捕猎者,尽管你们并不害怕,但上面有太多人,不可能搜遍整座城市。一旦离开海水,你们将失去隐秘,成为被追捕的对象。</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寻不到猎物,他消失了。若不施以威吓,他不会自愿交出被盗物品。若是向城中的统治者求助,他们不会站在你们这边。你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筹码,假如他们发动攻击,你们无法抵抗。你们势单力孤,难以进行战争。你们无法搜寻那个逃跑的人。</blockquote><blockquote>除非有人相助。</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为何找我?</blockquote><blockquote>来自深水的居民,你们为何找到我?</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屠杀我城中的民众,而面对我布鲁寇勒时,却如勒索者一般镇定自若。你们怎知道我不会干掉你们?</blockquote><blockquote>我明白。</blockquote><blockquote>哦,你们是优秀杰出的间谍。我钦佩你们竟能在为数不多的日夜中了解这一切。此时此地,让我向你们颔首致敬。</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还有不明白、不清楚的事吗?</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来找我,是因为知道我很愤怒。</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知道疤脸情侣召唤的是什么,甚至还可能知道我们要去往何方。</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知道我不赞同,也知道我是唯一能与他们相抗衡的势力。</blockquote><blockquote>或许你们知道,我在考虑发动兵变。</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名字是否一遍又一遍地被提及?想必是如此。你们知道有人期盼改变,有人心存愤怒,有人不满现状,而我是其中最具实力的一个。</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知道可以收买我。</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有何提议,鱼怪?</blockquote><blockquote>只有你们可以打破平衡,改变形势,迫使力量对比发生转换。只有你们可以创造既成事实。</blockquote><blockquote>如此一来,或许能终止这次愚蠢的远航。</blockquote><blockquote>哦,是的,假如你们采取行动,假如能阻止我们继续前进。</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以晦涩难懂的方式告诉我,只有你们能帮我,只有你们能阻止这疯狂的行程。而我需要做什么呢?</blockquote><blockquote>即使是我,大概也无法突破成群结队的警卫,找到输送岩乳的引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或许有其他方法——或许有另一种力量——能使我们逐渐止步。你们可以阻止那头巨兽。</blockquote><blockquote>假设你们可以办到。</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期待何种回报?(你瞧,你告诉我说,你们了解我们的交易规则,你的自豪如鳞片般闪亮而诡异。)</blockquote><blockquote>回报吗?我会帮你们找到那个逃脱的人。</blockquote><blockquote>或许你们不懂什么是笑。而且你们肯定不明白我何以如此大笑不止。</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不可能明白。</blockquote><blockquote>当时,我将他击伤擒拿,并看到他手中所持的物品。你们不可能理解,出于对舰队城的忠诚,我不得不将对疤脸情侣的怒气搁置一旁,任由他们把他带走,因为我很渐愧,无意中竟允许他带来血腥的灾难。他不是普通的窃贼,他是一名战犯。他们将他监禁起来,直到能够处以应有的刑罚,直到这趟愚蠢的旅程终止。</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来迟了一步。</blockquote><blockquote>不过还不算太迟,仍来得及逆转形势。</blockquote><blockquote>我知道他关在哪里。</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不可能知道,若是换作其他时日,听到这番提议,我会要了你们的命。你们不可能知道,今晚情况特殊,我的城市正被推向危险境地,而我烦透了这种愚蠢的行径。假如非得搞一次兵变才能让我们回头,那我只能力促其成。</blockquote><blockquote>如今非比寻常,深水中的居民。你们在战争期间找到了我。</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们需要掩护吗?在你们搜寻时转移别人的视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blockquote><blockquote>我恰好可以办到。</blockquote><blockquote>嘘,小声点儿。让我来解释,你们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我能帮你们找到他,而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我会告诉你们猎物在哪里。</blockquote><blockquote>现在,我们来制定计划吧?</blockquote><blockquote>不,别停下。</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必须继续到底。瞧,看到没?我们还有一点儿时间。</blockquote><blockquote>天还没有亮。</blockquote>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