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书名:奇想博物志:我的普林尼 作者:涩泽龙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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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非洲也产变色龙,但不如印度那般盛产。变色龙的形状和大小都和蜥蜴类似,但腿部是直的,比蜥蜴更长。和鱼一样,变色龙的腹部没有侧腹与肚子之分,脊骨也是突出的。虽然体形远比猪小,但鼻头与猪非常相似。其尾极长,末端渐细,像蛇一般卷起。爪弯成钩状,运动迟缓如龟,身体有鳞,似鳄鱼,眼窝深处的眼睛非常大,与身体同色。变色龙绝不会闭眼,眺望周围时,瞳孔也不会动,而是整个眼球在旋转。变色龙总是将腿伸得挺直,大张着嘴。在动物中,只有变色龙是不吃不喝的,不会摄入空气之外的东西。虽其嘴形看似在笑,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但变色龙其实是无害的动物。不过最令人吃惊的是,变色龙的身体颜色会变化。确实,变色龙的眼睛和尾巴,或是整个身体经常会变成与身边环境一模一样的颜色,红色和白色除外。而且死去的变色龙会褪色。变色龙除了头、颚和尾巴根部有少许肉,身体其他部位都没长肉,血液也是仅在心脏和眼周流动,腹中也没有脾脏。还会像蜥蜴那样冬眠。

不知何故,我在孩童时期特别喜欢变色龙这种小动物。在上野动物园开着暖气的爬虫馆,我曾隔着玻璃,惊喜地发现树枝上停着一只与绿植同色的变色龙,身姿如同奇妙的工艺品一般精致,我至今仍会时常回忆起当时的惊喜心情。对我而言,身长只有十厘米的小小变色龙远比巨大的蟒蛇和鳄鱼具有神秘感。而且,变色龙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希腊语将其唤作“卡迈列翁”,即“地上的狮子”之意。即使完全不懂这种词源学,这如同拉丁文般的母音的发音,单凭孩童的感性也能欣赏得来。

然而少年时的我之所以认为变色龙魅力非凡,最大的原因还是其变化身体颜色的特殊技能带有超能力的感觉。关于这一点,让·谷克多[1]在《波多马克》中写过有趣的文章,引用如下:

倘若经历过太多种环境,敏感的人便会无法适应,变得不堪变化。以前有一只变色龙,喂养它的主人想让它暖和起来,就把它放在色彩丰富的毛毯上。之后变色龙变得疲惫不堪,不幸死去了。

话虽如此,但依照普林尼的意见,变色龙是不会变成“红色和白色”的,所以即便将它放在色彩丰富的毛毯上,它身体的颜色可能也不会像谷克多所想的那样发生千变万化。不仅是变化身体的颜色,自古以来,希腊、拉丁作家们还将另一种超能力般的特殊技能归于变色龙,那就是它们只以摄入空气为生。不愧是亚里士多德,未曾写过这种非科学的内容,但奥维修斯和普鲁塔克皆有记载,普林尼当然也写过。变色龙伸出舌头捕虫的动作敏捷如电光石火,这是现今孩童皆知的关于变色龙的标志性习性,然而就连亚里士多德也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记录,所以他的观察也未必称得上充分吧。据说在产自外国的动物中,变色龙是唯一一种由亚里士多德亲自观察的案例,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得承认亚里士多德遗漏了很大一部分内容。

说起来,普林尼在《博物志》第二十八卷第二十九章也提到了变色龙。第二十八卷是关于动物性药品的部分,所以其中主要叙述了变色龙作为药品的效果。我来翻译其中一部分作为参考吧。

被看作鳄鱼的同伴且与鳄鱼十分相像的外国动物中,必须最先提到的就是变色龙了。德谟克利特[2]认为有必要特地就此写一本书,因而对变色龙身上的所有部位都进行了详细的研究。这样我们也能清楚地领略到希腊的作家说过什么样的荒唐话,说来倒是挺有意思的。变色龙的大小与蜥蜴相近,但与蜥蜴不同的是,其脊骨的曲线更带棱角,其尾部也较细。变色龙被认为是最胆小的动物。其身体颜色多变,不为其他,只因其胆小。但据说变色龙面对鹰类又有强大的力量,能将飞翔在其头顶的鹰引向自己,随心所欲地将鹰撕碎,并将其作为其他动物的饵食。按照德谟克利特的说法,将变色龙的头部和咽喉放在栎木上烤,就能同时招来雨和雷;将变色龙的肝脏放在瓦上烤,也有同样的效果。

这往后的内容好像是引用了德谟克利特书中的文章,普林尼用了三页的篇幅滔滔不绝地叙述了变色龙身上各部位的魔术般的效用,这里我就割爱不谈了。顺带一提,德谟克利特的书现今已不存在了。按照普林尼原文的说法,看来他一点儿也不相信德谟克利特的言论,还写下了“希腊作家的荒唐话”这种嘲讽的句子,即便如此,他仍然愿意一个劲儿地引用德谟克利特的文章,说来倒是挺不可思议的。生活在二十世纪的我们未必是相信神秘现象的神秘主义者,却无论如何都非常喜欢神秘的事物,或许普林尼当时的想法与我们这种喜好神秘的心理意外地相近吧。

世间认为变色龙具有呼唤暴风、雷雨和海上风浪的能力,这恐怕是因为人们觉得这种动物靠食用风或空气而活。变色龙被看作是风元素的象征,这使它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都得以保存性命。我曾在《唐草物语》中这样写道:“佩鲁齐家族[3]当时要求在其宅邸的拱顶四角画上象征地、水、火、风四种元素的动物,地元素是鼹鼠,水元素是鱼,火元素是沙拉曼蛇,风元素则是变色龙。不知发生了什么误会,保罗·乌切洛[4]错将变色龙画成了骆驼。这件事情也正如瓦萨里[5]所说,在当时的佛罗伦萨风传一时,是一个奇妙的偶发事件。”

变色龙和沙拉曼蛇属于爬虫类或两栖类,在动物学上被认为是相似的动物,一个象征风元素,一个象征火元素,自古便在各种传说中登场,想想也挺有趣。不过话虽如此,前者是实际存在的动物,后者却完全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动物。不对,可能也未必。沙拉曼蛇也是有蝾螈或大鲵这些现实中的原型的。关于沙拉曼蛇,普林尼是如何说的呢?我们来看看接下来的内容。下文的内容引自《博物志》第十卷第六十六至六十八章。

我们可以通过多人的证言得知,人类的脊髓腐烂后会变成蛇。事实上,众多生物皆诞生于一些神秘且不可思议的原因,这一点在四足动物身上也是一样的。看起来像带有斑点的蜥蜴的沙拉曼蛇也是其中之一。沙拉曼蛇仅在大雨时现身,天一晴便不见踪影。其身体非常冷,碰上去像冰,连火都能立刻熄灭。人若触碰了其口中吐出的乳液状脓血,触碰处的体毛便会脱落,之后还会留下白色的斑点。说起来,有些种类的动物无须雄性的配合便能产子,它们的生育和那些在春天等固定季节诞生的动物毫无共通之处。其中有些动物和沙拉曼蛇一样不产子,且像鳗鱼那样没有雌雄之分,换言之便是既不是胎生也不是卵生的动物。吸附在海底和岩石上的牡蛎等贝类,也是没有性别区分的。

动物的生育,尤其是自然生育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众多博物学者,直到十九世纪的巴斯德[6]解开难题。所以得知普林尼写了这些内容,也并不会令人特别惊讶。关于鳗鱼没有雌雄之分即可自然生育的说法,亚里士多德也有过同样的记述,事实上鳗鱼会在深海产卵,这件事直至最近才终于被确认。虽说如此,沙拉曼蛇在普林尼脑海中的形象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即便读完他的文章,我们也几乎捕捉不到任何关于沙拉曼蛇的准确印象。可能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普林尼对变色龙的记述费尽笔墨、详细具体,在沙拉曼蛇的描述上倒是大有不同。果然对于他而言,沙拉曼蛇也更靠近非现实的领域吧。

普林尼在《博物志》第二十九卷第二十三章又提到了沙拉曼蛇。这部分是关于动物性药品的章节,但与变色龙不同,这里的话题尽是沙拉曼蛇那令人惧怕的毒性。

在一切有毒动物中,要数沙拉曼蛇最为凶恶。普通的有毒动物,其毒性只对个别对象有效,并不能同时杀死许多人。然而沙拉曼蛇有时却能致多人死亡而毫不自知。换言之,倘若沙拉曼蛇爬到一棵树上,其毒性就能污染树上所有的果实,这毒性与附子没有丝毫不同,且还具有冷却作用,所有吃下这些果实的人都会丧命。不仅如此,如果用沙拉曼蛇碰过的木头烤面包,吃下这面包的人也会死。如果沙拉曼蛇落到井下,喝下井水也会致人死亡。此外,如果沙拉曼蛇的黏液滴落在部分肉体上,假设是脚上,那部分的体毛便会全部脱落。不过,虽然沙拉曼蛇具有那般强大的毒性,像猪这样的动物却非常喜欢吃它们。这就是动物之间的相克。

关于沙拉曼蛇这种现实中不存在的动物的毒性,普林尼竟能如此饱含热情地娓娓道来,真是令人深感佩服。我只想说,普林尼在这方面的特殊才能是亚里士多德之辈绝对无法模仿的。作为经验主义者,亚里士多德在涉及沙拉曼蛇的记述上显得战战兢兢、将信将疑。事实上,沙拉曼蛇的原型蝾螈是无害的动物,不过其皮肤分泌的黏液则带有强大毒性,因而助长了沙拉曼蛇有毒的传闻,这倒是无可否认的事。蝾螈的黏液或许能看作同为两栖类的蛤蟆毒的类似之物。

然而,在记述沙拉曼蛇的毒性上自信满满的普林尼似乎对其灭火的能力就不太有信心了,他在下面的章节中表达了疑问,非常有意思。这是《博物志》第二十九卷第二十三章的后续。

魔术师称沙拉曼蛇具有应对火灾的强大能力,也就是说,如果沙拉曼蛇称得上是唯一能灭火的动物,如果这是确切的事实,那在罗马应当也已经有人经历过了吧。塞克斯丘斯说,若将除去内脏的沙拉曼蛇保存在蜜里,其后食用它的脚和头,就能增进性欲。但他对沙拉曼蛇灭火之事持否定意见。

那样喜欢故作神秘的普林尼,到了这里也不自知地说起经验主义者一般的话来。

我喜欢变色龙,也非常喜欢沙拉曼蛇,像京都山国地区常照皇寺的池子、近江朽木谷的兴圣寺的池子,如果在这些地方发现成群游动的黑色蝾螈,便会不由得蹲在池边,久久观望。我还在月山脚下名为志津的村子里亲眼见过蝾螈,它们在一个冷清得仿佛会有河童出没的池塘里露着鲜红色的肚皮游。

一咏唱出浮士德博士[7]的四大咒语“燃烧吧沙拉曼蛇”,我便会立刻醉倒在那元音的美好回响之中。

注解:

<p">[1] 法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设计师、编剧、艺术家和导演。著有小说《可怕的孩子们》《骗子汤姆》、戏剧《人之声》《可怕的父母们》等。

<p">[2] 古希腊自然派哲学家、百科全书式的学者,是原子论的创始者。

<p">[3] 十三至十四世纪的意大利大家族。

<p">[4] 意大利画家,生活于中世纪末期和文艺复兴初期,其知名作品有《圣罗马诺之战》《圣乔治屠龙》等。

<p">[5]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建筑师,终身服务于美第奇家族,著有《艺苑名人传》。

<p">[6] 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

<p">[7] 欧洲中世纪传说中的占星师或巫师,学识渊博,精通魔术,与魔鬼做交易,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有许多文学、歌剧、音乐、电影以这个故事为蓝本进行了改编。

琥珀

我想在下文中原封不动地将《博物志》第三十七卷第二章关于琥珀的内容引用过来,虽然有些长。文中可能会出现大量从未听说过的希腊著述家的名字,不过没什么,读者们无须在意这些。不过倘若读者能在阅读过程中注意些琐碎细节并乐在其中,我倒也会感到满足。若是本身对细节不感兴趣,读起普林尼来也就不会觉得有趣或奇怪了。普林尼自己也在这篇文章的开头写得很清楚了,诸位请看:

希腊人有多喜欢说些无聊的事,我这便清楚道来,希望读者不要觉得枯燥无趣。了解这些事情,对我们而言也是重要的经验。当然,也没必要对希腊人所说的一切都表示赞赏。法厄同[1]受雷击而死时,其姐妹哀叹不已,最终变成了杨树,她们每年流的泪都会化作埃利达努斯河畔的琥珀。埃利达努斯河便是我们所说的波河[2]。此外,琥珀之所以在希腊语中称为埃利克托农,是因为太阳在希腊语中叫作埃利克托尔。这正是埃斯库罗斯[3]、菲洛克西诺斯、欧里庇得斯[4]、尼堪多德、萨堤尔等希腊诗人所讲述的。不过意大利有证据证明,这些都是荒唐胡话。希腊作家当中也有一些小心谨慎的人说过,亚得里亚海[5]上有一片群岛叫作埃利克托利德斯群岛(意为琥珀之岛),波河会将琥珀运送到那里。然而,亚得里亚海上并没有岛屿叫那个名字,换言之,波河流入的海域中并没有那些岛屿。

依照埃斯库罗斯的说法,埃利达努斯河位于伊比利亚半岛,即西班牙,又称罗讷河。欧里庇得斯和阿波罗尼奥斯则表示,罗讷河与波河在亚得里亚海岸共享同一个入海口。这些人在地理上是如此无知,大概说他们对琥珀毫不了解也并非不讲理吧。有一些更谨慎却同样弄错了的作家称,亚得里亚湾的深处有一些难以靠近的岩礁,天狼星升起时,生长在岩礁上的树上便会流出胶质的琥珀。泰奥弗拉斯托斯说,利古里亚[6]地区的土壤中能采到琥珀。喀列斯则说,法厄同的逝去之地、埃塞俄比亚的阿蒙岛上有神殿和神谕,埃利克托农(琥珀)就是在那里形成的。菲勒蒙[7]则表示,琥珀是一种矿物,可在斯基提亚[8]的两处地方采到,一处产的琥珀白如蜡,叫作埃利克托农,另一处产的琥珀呈赤褐色,名为斯阿利特尔尼库姆。德摩斯特拉斯将琥珀称作琉科利姆[9],称其生自猞猁的尿,若是雄性猞猁的尿,琥珀红似火,若是雌性猞猁的尿,琥珀则呈白色,且无光泽。他还说,琥珀又名朗格利姆,意大利有一种动物名叫朗格璐斯。泽诺忒弥斯则将这种动物唤作兰杰斯,并称兰杰斯栖息在波河岸边。

斯蒂涅斯说,利古里亚地区有产琥珀的树,这树被称为林克斯。梅特罗多洛也持相同意见。苏达科斯则相信,名为埃利克托利德斯的石头会被海冲到不列塔尼亚[10]。而皮西亚斯[11]的意见称,日耳曼尼亚[12]的哥特人[13]居住在距离一个叫作梅托尼斯的河流入海口约六千斯塔迪昂[14]的地方,从那里出发,坐一天船可抵达阿巴耳斯岛。春天,海浪会将琥珀带到这座岛上,但这琥珀是类似海洋粪便之物。当地居民将其当作薪柴使用,或是卖给近邻的条顿人[15]。蒂迈欧也赞同皮西亚斯的这个意见,但他将那座岛称为巴吉利亚岛。

按照菲勒蒙的说法,埃利克托农没有耀眼的光泽。尼基亚斯则欲从太阳光的排泄物的角度来解释这个现象。他说,日落时分,太阳光比平常更强有力地落在大地上时,会留下一种脂质渗出物,海浪会将这渗出物冲到日耳曼尼亚的海岸上。据说埃及好像也产一种叫作萨卡尔的琥珀,印度也有琥珀,深受印度人喜爱,被当作香料使用。而在叙利亚,琥珀则被女人们当作纺锤顶端的棒子使用。琥珀被称为哈尔帕库斯,也是因其总会将树叶、麦秸或衣服的碎片吸引到附近的缘故。根据泰奥弗拉斯托斯的意见,大洋满潮时会将琥珀冲刷到比利牛斯的台地。最近写了一本相关书籍的当代作家色诺克拉底也采用了这个观点。据阿撒尔巴斯所述,大西洋附近有一个柯菲希斯湖,被毛里人[16]称为埃利克托农,当湖水被太阳烤热,浮在湖面的琥珀就会被喷出湖外。穆纳塞亚斯说西锡安[17]是非洲某地区,克拉蒂河是流向大西洋的河,河上游的湖里有鸟栖息,他将这些鸟叫作麦莱亚戈利斯或是佩内洛普。这湖也有琥珀产出,其形成过程与柯菲希斯湖一样。

据特欧梅涅斯所说,利比亚的大流沙地带[18]附近就是赫斯珀里得斯圣园[19]和埃利克托农的池塘,那里生长着杨树,琥珀会从杨树的高处落进池塘中。赫斯珀里得斯姊妹会将落下的琥珀收集起来。克特西亚斯则说,印度有一条修泼巴罗斯河,河的名字意为“带来一切幸福之物”。此河自北而来,注入东边的海中,在其入海口附近有一座树林茂盛的山,山上的树可产琥珀。这树名叫普西达科雷斯,意为惬意的甜味。米特里达梯的说法则是,在卡曼尼亚[20](波斯南部地区)的海岸有一座岛名叫瑟利塔,岛上生有一种杉树,会有琥珀从这杉树流淌到岩石上。据色诺克拉底所述,琥珀在意大利,除了琥珀这个名字之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作提乌姆。斯基泰人[21]还将琥珀称作撒库里乌姆,因为斯基提亚也是产琥珀的。在努米底亚[22]还有水底的泥里产琥珀的说法。

不过,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23]的说法要比前面所有的都稀奇。联想到他笔下悲剧中所透露的严肃认真、他高雅的行为和名声以及雅典贵族阶级的出身,他这回讲述的故事就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了。根据他的说法,在印度的冥府哀叹麦莱亚戈之死的姐妹们化作了珍珠鸡,这些珍珠鸡所滴落的泪珠就形成了琥珀。大概没人能想到,索福克勒斯竟然对这种事情信以为真,又或是企图让他人相信这件事。鸟儿每年哭泣,泪水积少成多,而且麦莱亚戈的逝去之地是在雅典,这些鸟儿竟然从希腊飞到印度去哀叹,得是多么纯朴如孩童般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蠢事啊?说到底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原来如此,诗人也同样会诉说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一定是这样的。但如果是每天都会流通入国、被广泛传播、绝对不能出纰漏的一种物质出了问题,可不能像这样一本正经地愚弄大众、厚着脸皮胡说八道吧。

这次引用的篇幅非常长,第二章到这里就?束了。直接照搬的话,一个段落就会过长,我便擅自划分了几段。普林尼的原文里是没有分段的,这里先打个招呼。

针对杨树的泪和鸟儿的泪化作琥珀这些希腊神话中变身的说法,普林尼自始至终都在否定,认为是一派胡言。在我们的视角看来,这些总归都是神话,也没有必要跳起来一个个否定。不过普林尼所指出的希腊作家们在地理学上的无知,放在今天也令人目瞪口呆。罗讷河流经瑞士和法国,在经过阿维尼翁[24]之后注入地中海。波河则流经意大利北部,注入亚得里亚海,将这两者弄混也是太过无知了。不过罗德岛的阿波罗尼俄斯和希罗多德也写过,人们自古便认为波河、莱茵河(雷诺斯河)、罗讷河(罗得诺斯河)的源头是同一个。大概到了普林尼所在的时代,人们终于对欧洲地理学有了更高的认知。

第三段提到的“叫作梅托尼斯的河流入海口”,据推测大概是在波罗的海沿岸地区。阿巴耳斯岛的位置可能是在斯堪的纳维亚的某处,具体完全弄不清,不过塔西佗[25]在《日耳曼尼亚志》中也写过波罗的海沿岸的日耳曼人会在海岸采集琥珀,因不知其价值而将其贱卖之事。

第四段中出现的哈尔帕库斯,在希腊语中是“吸引物”的意思。琥珀被摩擦后容易带电,具有吸引质轻之物的性质,这应是众所周知的吧。原本因太阳(埃利克托尔)而获别称的琥珀(埃利克托农)不知不觉成了电力的词源,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索福克勒斯所说的变身的神话受到了普林尼的强烈攻击,不过古代人将琥珀的原料树脂比作植物和鸟儿的泪,这诗一般的想象力倒是令我十分感慨。看到那有机的块状物,我也会想,琥珀真不是植物的泪吗?其实普林尼对此也是心中有数的,接下来我摘取了《博物志》第三十七卷第三章的开头部分。

北海的岛屿上确实产有琥珀。日耳曼人将其称作格莱斯姆。日耳曼尼库斯皇帝[26]在这里指挥海战时,我们的国人将其中一座岛命名为格莱萨利亚,格莱斯姆便由此而来。蛮族们曾将这岛唤作奥斯特拉维亚。树汁快要溢出时,就会有胶质的树脂从樱树和松树的树皮中流出,琥珀就是由松类树木流出的汁髓形成的。海浪涨起,将树脂从岛上带进海中,经海洋的冷却或加温作用,不一会儿就凝固成了琥珀。紧接着又被海浪带到岸边,因其质量太轻,便被海浪来回翻弄,也不会下沉,看起来就像在海上漂浮。我们的祖先也知道这就是树的汁液,便将其命名为斯基奴姆[斯库斯(汁液)的派生词]。树为松树类,其证据是琥珀摩擦后闻起来像松树,且点火后会有松脂气味,像松枝一般燃烧。琥珀主要由日耳曼人带到潘诺尼亚地区(现今东欧),所以住在潘诺尼亚周边直至亚得里亚海边、被希腊人称为埃奈特伊人的威尼提人就成了最先知道琥珀的人。琥珀的历史之所以与波河联系在一起,其原因也很明确了。即便是今天,居住在波河北部的农妇们仍会特地将琥珀的碎片当作项链戴在脖子上,作为装饰,或是用于治疗。事实上,人们相信琥珀能有效治疗扁桃体炎和咽痛。

威尼提人正如其名所示,可以看作是居住在现今意大利威尼斯一带的民族。不知是空气还是水质的原因,这一带患甲状腺肿等咽喉疾病的人较多,琥珀似乎自古以来就是用来对抗这些疾病的一种护身符。

此外,在这个段落中还出现了琥珀的日耳曼语名字格莱斯姆,据说这其实是现代欧洲语言中玻璃一词的语源,而玻璃原本是“发光之物”的意思。可能没多少人知道琥珀和玻璃在语源上有直接联系,所以特地在这里讲一讲。

那是大约十五年前的事了,我想起自己曾在巴格达的古董店里买过一枚巨大的琥珀项链,得意地挂在脖子上,打扮得像个阿拉伯人,在酒店的露台上徘徊。石元泰博[27]先生和岚山光三郎[28]先生也在,见过我买的东西后,吃惊得瞪圆了眼。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国王。如今两伊战争的态势不断升级,已无法这般悠闲地在巴格达这种地方流连了。

注解:

<p">[1] 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儿子。传说法厄同向人夸耀自己是太阳神的儿子却被质疑,因此前去找父亲太阳神,要求驾驶父亲的太阳车一天。法厄同驾驶太阳车时因无法驾驭,给人间带来了不少灾祸,最后宙斯不得不亲自动手,用雷电将法厄同击中。因雷击而死的法厄同掉进了一条大河。

<p">[2] 意大利最长的河流,发源于阿尔卑斯山区,在威尼斯附近入海。

<p">[3] 古希腊悲剧诗人,有“悲剧之父”的美誉。

<p">[4] 与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并称希腊三大悲剧大师。

<p">[5] 地中海的一部分海域。

<p">[6] 现今意大利西北部的邻海大区。

<p">[7] 希腊诗人、喜剧作家。

<p">[8] 古希腊人对其北方草原游牧地带的称呼,该区域包含欧洲东北部至黑海沿岸,经中亚草原一直延伸到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p">[9] Lyncurium,橙色宝石之意。

<p">[10] 大不列颠岛的古称。

<p">[11] 希腊地理学家、探险家,他的足迹遍及了大不列颠岛上大部分的区域。在历史记录上,皮西亚斯是第一位记载极昼、极冠和日耳曼民族的人。

<p">[12] 古代欧洲地名,位于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同时也包括被古罗马控制的莱茵河以西地区。

<p">[13] 又译哥德人,是东日耳曼人部落的一支分支部族。

<p">[14] 古代希腊、罗马的长度单位,1斯塔迪昂约为180米。

<p">[15] 古代日耳曼人中的一个分支,公元前四世纪时大致分布在易北河下游的沿海地带,后来逐步和日耳曼其他部落融合。

<p">[16] 北非原住民种族之一。

<p">[17] 古希腊城邦,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北部。

<p">[18] 苏尔特湾的古称。

<p">[19] 赫斯珀里得斯姊妹的居住地,位于西方尽头,是太阳车?束一天行程的地方。园内有各种奇花异草,最为著名的是赫拉的金苹果。

<p">[20] 现今伊朗科尔曼的古城。

<p">[21] 希腊古典时代在欧洲东北部、东欧大草原至中亚一带居住与活动的农耕民族,一部分为半游牧民族,他们的领土被称为斯基提亚。

<p">[22] 古罗马时期的柏柏尔人王国,后成为罗马帝国的行省和附庸国,大约相当于现今的阿尔及利亚东北及突尼斯的一部分。

<p">[23] 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著有《俄狄浦斯王》等。

<p">[24] 法国东南部城市,沃克吕兹省首府。

<p">[25] 罗马帝国执政官、雄辩家、元老院元老,也是著名的历史学家与文体家,著有《历史》《编年史》等。

<p">[26] 即尼禄。

<p">[27] 日本著名摄影家。

<p">[28] 日本编辑、作家,著有《奥之细道温泉纪行》等。

畸形人

《博物志》第五卷是北非、东地中海及小亚细亚的地方志,其中第八章提及了北非最偏僻的地区。我将在下文引用第八章最后的部分。

若传闻可信,那么亚特兰蒂斯人还处于未开化的状态。事实上,他们不用姓名来称呼彼此,还认为见到日升日落会给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原野带来灾祸,因此会大声诅咒太阳。他们连在睡眠中,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做梦。据说托格洛蒂泰人[1]会挖掘洞窟,将其作为居所。他们以蛇肉为食。他们没有声音,只能发出杂音,所以在他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对话。加拉曼特人[2]不?婚,会把在路上突然撞见的女性作为对象。阿吉拉人只膜拜地狱的灵魂。甘帕桑特斯人裸着身体,没有斗志,不愿意和任何外国人接触。布列密耶斯人[3]没有头,他们的口和眼都生在胸上。萨提洛斯[4]人除了呆傻的外形,就没有任何与人相似之处了。伊吉潘[5]人长得和画里一模一样。希曼托泼德斯人的腿像皮绳,无法走路,只能爬行前进。帕西人是起源于波斯的种族,据说后来和赫拉克勒斯一起去了赫斯珀里得斯圣园。关于北非,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这一小节和以往一样,普林尼借用了希罗多德在《历史》中的许多记述,还参考了同时代的庞波尼乌斯·梅拉[6]在《地方志》中所写的内容。但不知是故意而为还是纯属偶然,还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是普林尼擅自捏造的。这里列举一下文中出现的蛮族人的名称,亚特兰蒂斯人、托格洛蒂泰人、加拉曼特人、阿吉拉人,到此为止的种族都在希罗多德的记述中出现过,随后的甘帕桑特斯人、布列密耶斯人、希曼托泼德斯人和帕西人就已不是希罗多德写过的内容了,只在梅拉的《地方志》中有过记载。这些都是人们假想中生活在利比亚、埃塞俄比亚一带的畸形人种,当中尤其怪异的应当是无头人布列密耶斯人和腿部软绵绵、如同蛇一般爬行的希曼托泼德斯人吧。萨提洛斯人和伊吉潘人,简而言之都属于神话中的牧羊神,就不在这里探讨了。

布列密耶斯人是实际存在的民族,居于努比亚沙漠[7]地带,多次侵犯罗马边境,故也出现在罗马的历史记录中。但他们是怎么与无头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的呢?只能说是个谜吧。关于无头人的记述被一直传承到后世,圣奥古斯丁[8]的《上帝之城》和曼德维尔[9]的《东方旅行记》中都有记载。此外,希曼托泼德斯在希腊语中意为“皮绳腿”,还是长腿鸻形目相关鸟类[10]的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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