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佳探员
书名:王者时代:英雄书卷 作者:王者荣耀妙笔计划
第10章 最佳探员
两名探员一马当先的冲进小屋,下一刻,他们的身体就飞了出来。
一号和另一道身影从屋内走出来,元芳看着那道身影,面露喜色,脱口道:“李良!”
回应他的,是从李良手里发出的一道凌厉的刀光。
元芳拿起飞刀阻挡,刀刃相击,迸溅出几点火星,元芳连忙道:“李良,大人说了,你立下了功劳,可以从轻处置,放下兵器吧……”
然而李良并不为所动,手中的长刀又刺向另一名大理寺探员。
元芳和那名同僚共同抵挡住李良,他的飞刀艰难的抵挡住李良的刀刃,咬牙道:“李良,放下兵器吧……”
他身边那名年长的探员摇了摇头,说道:“元芳,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元芳盯着李良的眼睛,在上方传来的微光照耀之下,李良的双目失去了以往的灵动,变的十分木然,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看到这样的李良,元芳的心仿佛被重击,他怒视着站在门口,刚刚击退几名大理寺探员的一号,大声质问道:“你们对李良做了什么!”
那名老探员郑重的说道:“是机关傀儡,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懂得这种歹毒的方法,他原先的意识已经消失了,现在只知道服从命令和杀戮。”
一号没有回答元芳的话,他以强壮的身躯挡在门口,所有想要破门的探员都被他阻拦在外。
此人异常强大,数名大理寺探员都不能突破他的防线。
同时,失去理智的李良,也对大理寺众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他的动作很快,身体也被改造的异常强大,很快就有数名大理寺同僚被他所伤。
元芳扔出飞刀,将李良暂时击退,对众人道:“去帮其他人,他交给我。”
另外的探员还在和暗夜组织的人缠斗,那处小屋也久攻不下,几名探员很快便放弃了李良,转而支援其他人,叮嘱元芳道:“你自己要小心!”
元芳手中紧握飞刀,看着李良,大声道:“李良,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元芳啊!”
回应他的,只有李良刺来的一刀又一刀。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招招都攻向元芳的要害,很快的,元芳就受了几处轻伤,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牙关紧咬,但这和他心中的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李良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都挡在自己前面,对他来说,李良除了是朋友,还是亲人,是兄长,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元芳心如刀绞。
眼前这个招招攻向他要害的人,是以前那个从不让他受到任何欺负,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会将唯一一个包子给他吃的人啊!
他抵挡李良攻击的同时,还在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不是说好了,要在长安相见吗!”
“说好送我大宅子,要请我们天天吃涮肉……”
“我们拉过钩的!”
……
元芳的声音已经沙哑,但李良却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攻击越发的凌厉,“刺啦”,元芳胸口再次受伤,衣服也被划破,脖子上的一根红线断裂,一颗狼牙吊坠掉在了地上。
咻!
李良手中的长刀无情的向元芳劈来,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停止了攻击,用呆滞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狼牙吊坠,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一丝迷茫。
一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画面中,他将有着毛茸茸大耳朵的少年护在身下,对那些拳打脚踢的人们大声道:“包子是我偷的,不关他的事情,要打就打我!”
画面一转,少年将放在口中咀嚼了很久的草药吐出来,敷在他的脸上,他强忍着疼痛,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耳朵,龇牙咧嘴道:“放心,有我罩着你,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最后一幅画面,是夕阳下,他对着少年挥了挥手,说道:“记得来长安找我啊,到时候我送你一座大宅子,天天请你吃涮肉……”
这些记忆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记忆中的少年,最终和眼前的身影重合。
李良嘴唇动了动,眼神似乎有了一丝灵动,声音嘶哑道:“元……芳……”
……
砰!
砰!
砰!
一号以强壮的身躯,将几名大理寺探员撞飞,那几位探员嘴角溢出鲜血,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另外四名暗夜组织成员,早已被其余的探员擒下,但那几名探员也受了伤,坚持着向一号冲过来。
元芳悲伤的看了站在原地的李良一眼,重新握紧飞刀,和大理寺的同僚并肩作战。
一号用极度仇恨的目光盯着元芳,咬牙道:“又是你坏了我们的好事!”
他双手持刀,铺天盖地的刀光,向着元芳席卷而来,大理寺的所有人里,他最仇视的,就是这个三番两次破坏他们的计划,将他们逼到绝境的家伙。
一号大部分的攻击都落在元芳的身上,元芳身上的压力倍增,被他逼迫着不断后退。
铮!
某一刻,元芳手中的飞刀被击飞,他的身体也倒飞出去。
等到元芳挣扎着爬起来时,一号手中的长刀,已经直直的刺向他的胸口。
元芳瞳孔紧缩,这一刻,他真的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刀尖散发出寒光,快速逼近元芳的胸前。
忽然间,元芳的眼中,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他的前面,一如往常,将所有的风雨都为他阻挡。
锵!
刀刃和刀刃相撞,一号手中的兵器,在接近元芳胸口三寸时,被另一把刀挡住,紧接着,那把刀顺势倒卷,一号的胸口张放出朵朵血花。
“二号,你……”
他指着阻挡在他前面的一道身影,艰难的说出了几个字,身体终于无力的倒了下去。
那道身影站在元芳前面,对他缓缓的伸出手。
元芳看着李良伸出的手,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伸出手,两人的手掌相握,借着他的力量,缓缓站起来。
两人目光对视,虽然都没有说话,但一道眼神,却胜过千言万语。
废墟之中,大理寺的同僚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包括一号在内,暗夜组织的成员们,也没有人能够站着。
吱呀……
这时,废墟深处那座小屋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黑袍人从中走出来,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布袋,微光从布袋里透出,元芳目光死死的盯着此人,很显然,他就是这些日子,长安城诸多机关核被盗案的幕后黑手,暗夜组织的首领,也是一号等人口中的“主人”。
元芳握着飞刀,毫不犹豫的冲向他,然而黑袍人只是随意的抬起手,一掌拍在元芳胸口,他的身体便又倒飞而回,重重的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李良持刀冲了过去,很快便落得和元芳一样的下场,身受重伤,挣扎着也无法起身。
这个黑袍人很强,强大到元芳没有任何战胜他的希望。
黑袍人缓步走到元芳身边,淡淡道:“你就是那个三番两次坏我们大事的家伙,我给你一个机会,以后为我做事,为暗夜做事,我可以不杀你。”
黑袍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元芳,这次的行动,他的手下已经全军覆没,这名大理寺的混血魔种,虽然多次坏了他的事情,但他的能力也不可否认。
这样的人,如果能成为他的手下,他以后再做什么事情,会省心许多。
元芳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咬牙道:“你休想!”
黑袍人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问道:“你难道不怕死吗?”
死,当然可怕。
意味着他再也吃不到涮锅,再也看不到弟弟妹妹,再也不能和街坊邻居开玩笑,但有些事情,比生死更加重要。
在魔种人人喊打的大陆上,长安,是他们一家唯一的容身之地,也是他的家园。
这来之不易的家园,不容任何人破坏,也容不得一点背叛。
黑袍人摇了摇头,遗憾道:“可惜了,既然不愿意归顺我,那你就去死吧。”
他从脚下捡起一把刀,无情的刺向元芳。
噗!
元芳听到了兵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但他的身体,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元芳身前,李良紧紧握着刺入他身体的长刀,目光盯着黑袍人,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不要,不要伤害他……”
黑袍人看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李良,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动容。
他沉默片刻,说道:“如果你对我也有这么忠心就好了。”
说完,他缓缓放开了手里的刀柄。
环顾四周,看着躺了一地的大理寺探员,黑袍人低头一笑,不屑说道:“大理寺,不过如此……”
随后,他便不再看元芳和李良一眼,缓缓从他眼前走过,如闲庭信步。
然而下一刻,已经快要走出废墟的黑袍人,脚步却忽然停住。
从前方的黑暗中,走出了一道人影。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他被数不尽的人影缓缓包围,一排排弓箭已经锁定了他,人群前方,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淡淡问道:“谁说大理寺不过如此?”
看到这男子的瞬间,黑袍人面色首次大变,失声道:“狄仁杰,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离开长安了吗!”
英俊男子看着他,嘲讽的一笑:“我不离开,你敢出来吗?”
黑袍人身体颤了颤,后退几步,手中的机关核掉在了地上,他指着狄仁杰,大声道:“狄仁杰,原来你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猜对了。”
狄仁杰对他微微一笑,脸色随后肃然,挥手道:“拿下!”
众人一拥而上,将黑袍人彻底擒下。
狄仁杰走进废墟,缓步走到元芳面前,元芳看着他,仍旧没有回过神,喃喃道:“狄大人……”
狄仁杰对他伸出手,露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容,说道:“干得不错。”
平日里狄大人难得夸奖别人,但此刻,元芳心里却没有一点高兴,他挣扎着爬起来,爬到身旁,抓着李良的手,大声道:“李良,你醒醒,你醒醒啊……”
李良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回应,鲜血将一片地面浸湿。
元芳心中充满伤悲,他使劲摇着李良的身体,哽咽道:“说好了要送我大宅子,说好了要天天请我吃涮肉,你说话不算话……”
“咳!”
忽然间,他的手腕被人握住,李良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你再摇,我就真的被你摇死了……”
元芳猛然抬起头,泪水滑落眼眶,脸上满是惊喜。
……
三日后。
大理寺。
众探员一片欢腾。
困扰大理寺许久的机关核被盗案终于彻底告破,暗夜组织全部落网,长安丢失的机关核也都被尽数找回,物归原主。
那暗夜组织的首领,居然是杨氏皇族的余党,他创立了暗夜组织,大量盗取机关核,进行非法的机关术实验,他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料到,他们的行动,早就被狄大人察觉。
为了让他们露出马脚,狄大人假意离开长安,其实隐藏在暗中掌控一切。
那杨氏余党果然中计,最终被狄大人生擒。
在女帝规定的期限之内破了案子,大理寺上到官员,下到探员,不仅没有被罚薪降职,还都受到了嘉奖,依照惯例,今年的年终奖金,一定会是一个诱人的数字。
“好消息,好消息,今天下午,大家一起去吃涮锅,少卿大人请客!”
“少卿大人请客,真是难得,一定要多点几盘肉。”
“今天本官开心,你们想吃多少吃多少!”
“少卿大人威武!”
悬在心中的巨石放下,大理寺的探员们即便是人人带伤,也还依旧闹腾,忽然有人四下里看了看,疑惑道:“元芳呢,他可是最喜欢吃涮锅了,少卿大人请客,他居然不出来……”
这次机关核被盗案能告破,暗夜组织被一网打尽,元芳当立首功,狄大人已经说了,由于他近日来出色的表现,今年的“大理寺最佳探员”,非他莫属,那天晚上以后,作为新探员的他,便受到了大理寺所有人的认可。
一名知情的探员摇头道:“还是不要打扰元芳了,他恐怕还在因为朋友的事情伤心。”
另一名年轻探员叹了口气,说道:“元芳这么重情重义,这一次,恐怕要难过好久了。”
这一次,暗夜组织覆灭,幕后指使和九名成员被抓,唯有二号因为伤势过重身亡,大理寺不少人都知道,暗夜组织的二号,是元芳曾经的好友,元芳现在应该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偷偷伤心呢。
此时,大理寺一间密室内,少卿大人踌躇片刻,看向年轻男子,问道:“狄大人,这么做是否有些不妥,李良虽然有大功,但并不能完全抵过……”
狄仁杰淡淡道:“大理寺不抓他,不代表放过了他,长安很大,也很复杂,大理寺管得了地上,却很难管地下,你难道不觉得,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吗?”
少卿大人面露恍然,说道:“难道大人是打算培养他成为地下世界的暗探?”
狄仁杰面露微笑,说道:“就当是给他一个恕罪的机会吧……”
长乐坊。
老妇人抱着机关宠物,在门口惬意的晒着太阳,某一刻,她怀里的机关狗忽然叫了两声,跳到地上,飞快的向着巷口跑去。
巷口处,阳光下,两道身影被拉的很长。
惊鸿一笔(一 )归鸿(英雄:上官婉儿,作者:言归正传)
“大人,大人?”
略有些摇晃的车架中,被车外侍卫呼喊所惊醒的少女睁开双眼,眼底带着几分机警,立刻摆脱了迷蒙,秀眉轻皱了下。
“何事?”
她尚有些轻稚的嗓音,透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老成沉稳。
“大人,已近长安!”
车帘外的侍卫中气十足地抱拳呼喊,拉车马匹的马尾也在轻轻摇摆。
带着少许压抑不住的欣喜,这侍卫快声说着:
“此刻刚好能见长安全貌,您要不要看几眼?此地观长安颇为壮观,那些坊当真在空中悬浮着,还有诸多奚车来回穿行!”
“嗯,知晓了。”
少女应了声,却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道:“诸位看够了便继续赶路,莫要错过了与那位大人约下的时辰。”
侍卫怔了下,连忙低头躬身,定声道:
“卑职失职,大人勿怪!”
随后便转身吆喝:
“都愣着干什么!启程走了!公事要紧!”
车架前后的数十骑稀稀拉拉地回应几声,马背上的侍卫们表情悠闲,继续聊着此前的话题。
边关男儿的说笑声汇入马蹄声与车轮声,在平整的斜土路上咕噜噜的转着;
车队自山坡沿着石砌的官路平稳驶下,不急不缓。
长安。
车架中,少女低头看着那轻轻摇晃的车帘,目光平静没有多少波澜,却禁不住微微抿嘴,缩在袖中的双手也不由攥紧。
少许气息在她身周环绕,少女闭目吐纳,双手探出袖子、交叠覆盖在腿上,再无半分异样。
她生得颇美,肌肤莹莹如玉、俏脸分外白皙,鼻梁略显略高挺,鼻尖却又精致可爱。
双眸宛若碧波清潭,分外清澈又有天成的妩媚,那精致的翠绿长裙,将她身段衬得更为纤瘦高挑。
可,再好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细柳眉间的那股英气,交叠于身前的双手虽显清瘦,又蕴着某种力道。
少女似是有些乏了,恰巧一缕微风吹起了车帘,她目光不经意间瞥过去,又见到了那繁花似锦的机关之都。
此地观长安,确实别有一番风貌。
几座载着楼阁民居的‘机关坊’漂浮于空中,与地面那鳞次栉比的坊街交相辉映,总会让第一次看见长安的人发出这般那般的赞叹。
并非所有的坊都可升空,也并非只有特定的坊才可升空,长安城以太极宫——朱雀大道为中轴,各坊按自身定下的轨迹,在定下的时间挪移转动。
坊的运转也暗合某种高深的规律,少女虽不擅琢磨机关术,却也总是听闻此间典故。
这座长安城,是所有机关师都绕不开的话题。
而在空中飘浮的‘机关坊’衬托下,那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太极宫金顶就宛若云上的仙宫。
那里如今已是女帝的住所。
车帘落下,少女目中划过少许阴霾,低头、抿嘴,心底总归不得安宁,只得再次轻轻吸了口气。
这条山路,她自是走过的。
只不过上次是被人押送着离开。
那时年幼的自己,被母亲那不断颤抖的手用力牵拉着,一路上艳阳高照,但总觉得各处迷雾蒙蒙。
少女分心不过片刻就已回过神来,端坐在车架之内,身形随着木轮的颠簸来回摇晃。
“大人。”
车帘外又传来那名侍卫的呼喊,嗓音有些刻意的低沉。
少女语调轻缓地应着:“将军有话直说便是。”
那侍卫在车帘外低声道:
“此次我等奉命护送大人前来长安城,一路也是颠簸劳苦,还望大人体谅我等几句,若上面有人问询我等办事如何,请大人为我等美言一二。”
少女温声答:“一路多劳各位将军照料,我自感激。”
“婉儿姑娘,李大人托我带句话。”
侍卫的嗓音更低了些,用气声说道:“万事不必多虑,前路自有安排,婉儿姑娘莫要多回头看。”
少女目中划过少许光亮,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古井无波,并未给对方任何回应。
那侍卫说完此句便驾马赶去前路,与周遭兵卫说说笑笑,说着长安城内的风流韵事,问着那些机关花船升空的时辰。
待道路开始变得平坦,车架减轻了摇晃,这些侍卫们的笑语声也淡了下去。
离着长安城那宏伟的城门还有些距离,肃然的氛围已经填满了马车内外。
安静了少顷,就听前方传来呼喊声:
“来者出示通关文牒,还请各位下马稍候!”
那守门的兵差喊声未停,又听一声有些不耐的嗓音在旁道:
“来的可是上官姑娘啊?”
车前侍卫立刻回答:“回大人,正是上官姑娘的车架!”
“哎哟!可算把上官姑娘给盼来了!”
伴随着这有些夸张的语调,自城门洞中钻出一名富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碧绿官袍、头戴双翅乌纱帽,拨开几名兵卫大步向前,嘴上招呼不停:
“怎么这个时辰才到,宫门都快进不去了!赶紧将奚车开过来!
“上官姑娘就是我刚才说的贵客,这是武大人请回来为陛下献礼的笔法大家!行云书帖那是一绝!
“你们怎么动作这么慢!”
吆喝声中,这绿袍官员已是冲到了车架前。
他身周簇拥着几名武厮,稍远处还许多穿着兵甲的机关兵卫。
这些武厮与那些机关兵卫有个共同之处,便是衣袍上都写着个大大的‘武’字。
那‘武大人’的身份颇为了得,这绿袍官吏拿着长安城的供奉,却是为武大人做些跑腿之事;他朝周围呼喊时,守城兵卫也只能赔笑听着。
绿袍官到得车架旁,略微昂首,双手托着官袍行头上的腰环,笑道:
“上官姑娘还请移驾!咱这边已是备好了奚车,咱们稍后直走朱雀大道,去太极宫直接住下!
这朱雀大道,可不是谁都能一路走、到头的……”
绿袍官吏的嗓门渐渐弱了下去,只因马车木门打开,其内少女弯腰而出,又动作轻盈地跳到他面前,颇为秀气的拱手一礼。
这就是武大人请来的笔法大家?
瞧她芳容醉人心,又觉世间少娉婷。
这绿袍官吏平日里为武大人跑腿,自是在这长安城中见多了美人,可初见到眼前这少女,依然不自觉想多看几眼。
倒不是一眼惊为天人、或是这绿袍官吏沉迷女色。
——这绿袍官吏家中也有不少妻妾,近来因体乏无力,已是甚少回家。
此人自觉看人颇准,在长安城官场混了十多年越发风生水起、人脉广阔,一半功劳要归功于这双‘贼眼’。
眼前这少女,初看自是觉得她容貌颇美,再看便觉她英气过人,定睛一看,又有一股暗藏的锐气。
但细细琢磨,觉得这些外相不过是她的遮掩,那双眼眸之后似有幽壑、有深谷,有着让他这个跑腿小吏看不透的城府。
这般人物,生来便注定不会寂寂无名。
绿袍官吏又想到了什么。
这可是要去为陛下呈现笔帖的大家!
能被武大人选中、为女帝陛下添个乐子,说不得被陛下看重,一夜之间就能飞黄腾达……
不敢想不敢想,惹不起惹不起。
“上官姑娘!”
绿袍官吏略微躬身,笑容可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这边请,奚车早就备好了,您坐后面这辆,我带人去前面挤挤。”
少女笑道:“有劳大人。”
言罢,这官吏低头快步而行,但走了没几步,又扭头看向嘴边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女。
他又问:
“还是跟您确认一下,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可担待不起。
“您可是云中近来声名鹊起的笔法大家上官婉儿?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大人请看。”
少女素手翻转,一杆长笔临空虚画,引动淡淡清气,写就出上官二字,笔润而字满、温厚而呈祥,四平八稳,自有大家气度。
这绿袍官吏也是识货,见这字迹连声赞叹,又是一阵拱手赔礼。
少女随手将笔杆收去腰间,抬头看了眼那城墙上刻着的‘长安’二字,旋即收回视线。
她笑道:
“小女子便是上官婉儿,应武大人之邀前来,武大人书信便在车架行囊之中,稍后自请女官查验。”
“是下官多心,请!”
绿袍官吏连连赔笑,引着上官婉儿朝那几架前后相连的奚车而去。
城门角落,一位正在为机关甲士擦拭甲胄的老兵低喃几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奚车。
“上官?婉儿?”
老兵的目光追随着上官婉儿的背影看了阵,又禁不住小声嘀咕:
“怎觉得这姑娘在哪见过?”
老兵眼前似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也是在这座城门,也是在那个方位。
那名长相灵秀的女童被一名美妇人拉着,在兵卫的驱赶下离开了这处城门。
女童身子在轻轻颤抖,久久回望不肯挪步,也是被人喊了几声婉儿。
为什么印象深刻?
老兵清楚记得,这事当年闹得挺大的,毕竟是一朝宰相被砍头。
是,这个婉儿吗?
所谓奚车,便是用机关术作为动力源代替马匹的位置,从而让车身更为简洁。
长安城乃机关术之都,各处、各类的奚车花船,与那些按某种规律运转的【坊】,都算是长安城独有的风景。
经过长安历代机关师的努力,这般太极宫中开出的‘宫廷奚车’已称得上是‘艺术品’,造价高昂的金属车身,镂刻了诸多普通人欣赏不来的复杂纹路。
当然,这些纹路有用没用,最终解释权归宫廷机关师所有。
上官婉儿坐得倒是颇为舒服,随手掀开侧旁的车帘,瞧了眼那些宛若石塑的机关兵卫。
那位老兵,也恰好多看了奚车一眼。
待车架走远,城门恢复通行。
“像,真像啊。”
老兵一阵神神叨叨的低喃。
正对着那绿袍官吏所坐奚车撇嘴的守门小将,见状立刻抱着长刀凑了过来,小声问:
“师父您说什么呢?什么像?像什么?”
“长得像,”老兵嘀咕,“过了这么多年,倒是谁都不敢直接认了。”
守门小将笑道:“师父您还不知这是谁吗?上官婉儿啊!
“这上官婉儿是去年还是今年年初,突然就在长安城内火了,一幅笔墨能卖这个数!”
小将举了个六的手势,用力晃了三下。
老兵笑道:“这火不火的,还不是那些大人们说了算?你不能只看表象。还记得上官家不?”
“哪个上官家?”
“就是十几年前的那个上官家,当年也是位高权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是叫上官仪还是谁来着,应该是叫这名。”
老兵收回追随奚车的视线。
那几辆奚车排成一列、前后连接,在宽敞的朱雀大道上一阵疾驰。
“上官仪?那不是前朝的宰相了?”
“宰相又如何?咔、嚓,人、头、落、地。”
老兵被自己说得唏嘘不已,随之又皱眉嘀咕:“我记得上官家上上下下都被发配关外,好像就是去的……云中?”
“师父!咱们莫要谈这个了,小心也被——咔、嚓!”
那小将抬手在脖子上划过,老兵却是不以为然。
老兵道:
“咱们长安城有啥不能说的,况且又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
这位上官婉儿若是真的跟当年那位上官大人有关系,说不得过几日又会有什么大事。
徒弟,你别动心思,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为啥?这不是功劳吗?”
“咱们能想到的事,大人们能想不到?上面这些大人做事,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老兵露出一种看遍世态而我自悠然的笑容。
“你就老老实实当差办事,这长安城的水啊,深滴很。”
奚车外的街景不断划过。
上官婉儿记得,自己幼年最喜欢的情形,就是在雨后的朱雀大道,离着府邸不远、靠近太极宫的位置,找个角落对着运转到了空中的‘坊’发会呆。
有时能看到悬空的瀑布,也经常可见雨后的彩虹。
‘爷爷,这些坊也会死吗?’
‘这些坊被机关术所推动,机关核心总归是有年限,一座坊自地底被造出、升起,一直到它归于地下,被逐步分解,其轨迹早在机关核心被造就时就已定下。
婉儿,这就是长安城的规矩。
唯独这朱雀大道与太极宫,外面看屹立不动、巍然不倒,其内却总是风起云涌,唉……’
婉儿记得很清楚,爷爷在那次雨后说了这些后不久,府内就开始不断有人深夜拜访,半个月后便流言四起。
直到那夜,大批甲士撞碎了府门……
‘奉陛下旨意,搜查上官府各处!机关师勘察此地是否有机关密室!’
‘上官仪,这些信件你该如何对陛下解释!’
‘押去面圣!府内家眷一应扣押,说不得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惊鸿一笔(二)无友
噹、噹。
奚车轻轻震颤了几次后稳稳停住,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队兵卫护在奚车左右。
上官婉儿面色如常地坐在那,等外面交谈声弱下去,又吸了口气,让腰杆挺的直一些。
距离太极宫最高处,只剩最后的几步了。
上官婉儿低头凝视着自己双手,想确定它们并未颤抖。
车外传来那绿袍官吏与几名将领的话语声,前者不断套着近乎,后者却只是冷淡地答应几句,例行检查几架奚车各处。
这里是女帝的居所,长安城所有坊运转的唯一核心,这世上权势最集中之地,自不可随意通行。
上官婉儿轻轻吸了口气,心底划过几幅前些时日离家的画面。
那是在一座别致的阁楼前,清澈的溪水自脚边流淌而过,这在云中那片贫瘠之地颇有些奢侈。
‘婉儿,你此次去长安,娘亲始终放心不下,那里就如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咱们一家已是从那里出来,也不必再去多掺和什么。’
两鬓已然斑白的母亲温柔劝说着,目中总是满满的担忧,放心不下。
‘娘,孩儿必须去长安。’
‘婉儿,你何必如此固执?那里并不是一个会跟你讲道理的地方。’
上官婉儿记得自己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给了母亲自己的答复。
母亲终究……
“上官姑娘?前面就是太极宫,要下来走几步了。”
车外传来一声呼喊,车门也被人拉开缝隙。
上官婉儿嘴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矮身出了那琉璃质地的车门。
周遭兵卫林立,前路铁甲盈门。
太极宫的宫门就在不远。
几名宫娥迈着小碎步赶来此处,她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长裙,能在太极宫做事自都是精挑细选出的美貌女子。
那绿袍官吏凑了上来,笑道:
“上官姑娘,稍后您就跟女官一同入内,里面住处都已安排好了,武大人得了空就会召见姑娘。”
上官婉儿轻声问:“大人不进去吗?”
“您看,这说笑了不是。”
绿袍官吏忙道:
“太极宫规矩,外吏不得擅自入内,我只是做些采买之事,需特定时辰才可进一两道宫门。
倒是女官们会方便许多。”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似乎这般规矩是第一次听闻。
“姑娘,以后还请多多照拂。”
“大人客气。”
上官婉儿应了声,那双眼眸仿佛能看透这家伙心底的小算盘,却只是含笑应着,并未多说什么。
不多时,便有女官前来接走上官婉儿,一队侍卫于左右护送,顺便帮上官婉儿抬一抬行李。
行李仅有两只木箱,一只是换洗衣物,一只装了许多笔墨纸砚。
吃饭的家伙事儿自不能离身。
上官婉儿略微思量,还是故意做出‘满是新奇又努力表现沉稳’的模样,这般更符合一个被招入宫中的女子形象。
没来得及欣赏太极宫内的多少景色,她就被带到了离着宫门不远的阁楼中。
这里推开窗户就是高高的宫墙,还是太极宫的外围,能见到的色彩都颇为单调。
接下来的流程有些繁复。
先是来了两名体态颇为丰腴的女官,将上官婉儿的行李开箱,一件件、一样样的拿出来,问这是何物。
就连女子都有的内衣都不放过,要检查是否藏了机关暗器。
检查完了衣物,她们板着个脸,一左一右站在上官婉儿面前。
左边女官脸上写着凶神、右边女官脸上写着恶煞,四只张开的鼻孔颇有喜感,让上官婉儿反而没了什么紧张之感。
两位女官接连道:
“这些笔杆其内如何?笔帽可否打开给本官看一眼?”
“这墨是什么墨?怎么保证里面没有毒性?您说要什么墨,咱们立刻为您备上,这些我们就拿走了。”
“姑娘可在我们二人中选一位,稍后沐浴更衣在旁服侍姑娘,必须要我们亲自服侍。”
“这里是太极宫,规矩森严了点,姑娘不要介意……你这玉钗可否取下来让我等检验?”
“这些衣服干脆不要也罢,宫内会连夜为你量体裁衣,这些款式也太老旧了些,如何面圣?”
总算,屏风内外忙了几阵,又是脱衣、又是沐浴。
待华灯初上,出了浴桶的上官婉儿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裙,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这两位女官才满意地离开。
她们走的时候还连连夸赞上官婉儿身段出众,说不得会被哪位殿下瞧上,从此飞上枝头云云。
上官婉儿:……
随手将长发束起,她走向书桌旁的木箱,蹲下身子,细细整理着被胡乱排放的笔贴。
机关灯盏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填满了这幢精致的小楼,也映着她如雪的肤色。
云中的风沙不曾让这份晶莹蒙尘,笔墨熏染也未曾让这份白皙退却,习武多年也多是养气御气,反倒让她更显水灵。
她就静静蹲在那,任凭几缕长发自耳畔滑落,专心整理着木箱中的事物。
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一颗小脑袋凑了进来,却是个小宫女,梳着双环垂髻、模样俏皮可爱,那双圆眼左看右看,寻到了书桌旁的婉儿。
这小宫女眨了下眼,连忙推门进来,嗓门却是出奇的响亮:
“大人您放着,奴婢来收拾就行!”
“无妨,我自己收拾便……”
“哎!”
那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小宫女脚下平地被绊,双手高举、即是要以面抢地。
上官婉儿几乎下意识起身,脚下已运了力道,却又立刻忍住,只是抬手试着努力了下,指尖与那小宫女的发簪依依惜别。
啪!
小宫女结结实实摔了个‘五心朝地’。
上官婉儿目中划过少许歉然,连忙向前搀扶,轻笑道:“太极宫中的礼都这般大吗?”
“嘤。”
小宫女顿时泪眼婆娑,捂着鼻子连忙爬了起来,委委屈屈地道:
“我帮您收拾吧,做不好事又要被管教婆婆骂,还不给吃饱饭。”
门口又有颗小脑袋探了过来,与门内小宫女一般装束,只是生的更为秀气些、身子更纤弱些,此刻目中也有些着慌,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就吓得缩脖子,忙道:
“大人,我、我、我……我也是过来服侍您的!”
“进来就是,我又不会打你们,”上官婉儿笑着唤了句,“你们要收拾就去整理床铺,这些笔帖书籍,都是我不经人手的喜爱之物。”
“是、是。”
“包在我身上就行了!”
捂着鼻子的宫女把胸口拍的砰砰作响,让上官婉儿又禁不住一阵轻笑。
少顷,上官婉儿坐在书桌后,摊开一张宫廷良纸,取来刚得的墨锭、在砚中滴了清水,刚要动笔研磨,一旁又传来了轻呼声:
“大人!放着!我们来!”
那鼻尖红肿的小宫女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上官婉儿笑道:“研墨是静心之事,也是书写的准备,此墨与我还不熟,需我慢慢研磨。”
“哦,”小宫女弱弱地看了眼门口,“那您让我在这里站会儿,就当是我在研墨。”
婉儿问:“太极宫规矩这般多吗?”
“那几个管教婆婆可凶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采娥,她叫采霁,都刚入宫不久呢!我是来混口饭吃,她是想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采娥明显比采霁活泼许多,双手扶着书桌边缘,好奇地看着上官婉儿研墨的手法,又觉得跟自己所学也没什么两样。
采霁在床铺那忙碌了半天,总算满意地舒了口气,又赶去准备夜寝用的熏香。
“大人,您写字的时候也会手抖吗?”
采娥趴在桌边小声问:“听人说您是当世大家,刚开始练笔时手抖过吗?我每次握笔都抖的厉害,被她们笑来笑去。”
上官婉儿含笑点头,目光落在渐渐发开的水墨之上,略有些出神。
她自是抖过的。
只是并非初次握笔。
墨中仿佛韵开了少许心事。
又见那年长安落花,尚扎着羊角辫的孩童在周遭华服男女的环视下,一笔一划写着方正大字。
那已是十多年前……
“了不得,了不得啊,不愧是宰相之孙,这才多大年纪,这字已成气候,颇有宰相之风!”
孩童当时的小脸上满是喜悦和自得。
墨韵流转,那羊角辫的女童又长大了些,换上了繁复的宫裙、板着秀丽的小脸,当着众宾客的面,提笔写下一副长卷。
又赢来满堂喝彩,但这喝彩丝毫不离‘宰相’二字。
女童的字是祖父所授,她又总是琢磨祖父的笔墨,或许真是天赋异禀,当时已得了祖父笔锋六七分神韵。
而后,她写了那幅字帖。
有道身影站在女童身旁,言说这字帖可帮自己祖父在朝堂立稳,懵懂的她并未弄懂其中语义,已是将那字帖写下,字里行间带着祖父的长安气派。
不过数日,忽听霹雳惊响,那些兵卫冲入了宰相府。
与母亲、亲友一同被关入大牢时,女童尚不知是自己那笔帖惹来的麻烦。
祖父被问斩的消息隔天传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他们一家被流放云中关外的旨意;被押去城外的路上,女童总算听到了那几句话。
‘这上官家一夜落寞,着实让人惊叹。’
‘还不是那宰相对当朝不满,写下一幅笔帖讽刺,惹来抄家搜查,这年头,哪个大臣当得起抄家?’
‘也对,抄家能抄出什么,可就是抄家之人说了算了。’
‘终归还是那字帖惹出的祸啊。’
字帖?讽刺?字帖、字帖……
女童愣在原地,当时应是面无血色、嘴唇苍白。
她立刻要冲去朱雀大道,冲去太极宫,但刚跑了没两步的她就被官差摁住。
‘大胆!’
‘你这娃娃找死不成!’
‘那字帖是我写的,是有人让我!’
她奋力疾呼,但刚喊了一半就被人捂住了嘴,拉回了被流放的人群中。
‘婉儿,莫要再生是非,咱们能活已是万幸。’
女童扭头看时,见到的是母亲那憔悴的面容,捂着她嘴的手掌一直未挪开。
她记得,那天应是艳阳高照的晴天。
但她踉踉跄跄走出长安城时,转身看向这天下闻名的机关之都,看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坊镇,天空却是阴暗的深灰色。
初抵云中,她提笔便会手抖,病症长达数年之久。
……
“大人,墨好了。”
“嗯?”
上官婉儿手指轻轻抖了下,已是回过神来,嘴边笑意依然浅淡,熟悉地拿起了笔杆。
手腕纹丝不动,指尖稳若玉石。
采娥小声问:“大人,您是怎么做到初学握笔而手不抖的呀?”
“那时得了一位高人指点,”上官婉儿笑道,“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多写多练。”
“您要写什么字呀?”
上官婉儿笑而不答,运笔成势、飞白藏锋,所写却是长安二字。
侧旁采娥禁不住轻轻赞叹,但见上官婉儿已放下笔杆,禁不住问道:“不是,您研了这么久的墨,就写两个字呀?”
上官婉儿却只是笑而不语,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两个字。
过了一阵,她道:
“我有些乏了,今日就写这两字,帮我收拾了吧。”
采娥在旁答应了声,看婉儿起身走去床榻,禁不住小声嘀咕。
“这些笔法大家,就是废墨。”
……
是夜。
太极宫边墙附近的阁楼灯火熄了,上官婉儿刚刚睡下,两个小宫女在外阁的床榻上说着些悄悄话。
离着太极宫西宫门不远的一处大宅中,大堂灯火通亮、歌舞不停,众宾客饮酒作乐,乐哉悠哉。
但与大堂侧旁的小屋中,今日去长安城外接上官婉儿的那绿袍小吏,此刻正低头躬身、面色如纸。
他壮着胆子抬头看了眼身前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颤声问:
“大、大、大人,这该怎么办?”
“怎么办?”
那中年男人嗓音一提,又立刻低声问:“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绿袍小吏身体哆嗦了几下,疾呼:
“各个坊间都在传啊!说是十年前被流放的上官家小孙女上官婉儿,今日回了长安城,还入了宫!
小臣一琢磨,这不对啊!
入宫的上官婉儿姑娘,是云中名声鹊起的笔法大家,这名声都传到了长安城中,一幅笔墨价值不菲。
可再去打听打听,当年上官家流放之地就是云中,上官仪有一孙女就是名叫婉儿。
年纪都对上了!”
这绿袍小吏几乎带着哭腔:
“武大人,下官可是听您的命令,去城门接来的书法大家,不知她是乱臣贼子之后啊!”
“这关本大人什么事?”
武大人瞪眼骂道:“嘴上把严实点,不然就只是你这乌纱帽的麻烦!懂了吗?”
绿袍小吏连声应是,抬手擦着额头虚汗,腰都快躬断了。
瞧这位武大人,面容也算中正,年轻时也应是器宇轩昂,只是如今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体型破显丰腴、面容因虚胖有点走样,再有那两撇略显滑稽的八撇胡,整个人平添几分油腻之感。
这就是长安城如今当红的大臣,虽没什么实权,但凡事都能插上一脚。
所依凭的,就是他姓氏的这个武字。
绿袍小吏仔细思量,忙问:“大人,此时补救尚来得及,咱们不如另找一位笔帖高手去圣前献宝,将这上官婉儿暗中拿下!”
“你当陛下分不出笔墨,看不出字迹?当长安城内发生的事,能瞒得过陛下?”
武大人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又立刻做了个深呼吸。
儒雅,平和,不生气。
“先不要急,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什么事都不能瞒着陛下……”
武大人背起手来,沉吟几声,眼中闪过一道厉芒,低声道:
“陛下未必不知之上官婉儿之名,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做好本分事就够了。
这个上官婉儿进长安,仔细一琢磨,还透着些古怪。
你觉得,她是为何而来?”
绿袍小吏忙道:
“小人哪里知道这些,不过,这罪臣之后容貌姿色颇为出众,言谈举止也有些气度,看起来很是温文尔雅。
她表明身份时那一抬手、一运笔,嘿!绝对是行家!”
“你怎么就忘了查查她底细!”武大人跺脚骂着。
“大人,这不能怪我啊大人!”
绿袍小吏颤声道:“卑职位卑权微,那里能去云中查她底细,卑职此前还问过您此事,您当时喝的醉醺醺的,就说这般书法大家,怎么可能有问题。”
“你再说?”
“真不是卑职……”
“嘿,你!”
武大人抬手便打,绿袍小吏也不敢闪躲,只能苦着脸挨了几下。
武大人撒了撒火,又来回踱步走了一阵,回忆着此事的前后情形,以及陛下前后说的那几句话。
他恨不得把陛下的每个字都翻出来,淘洗几次,看能不能拆成其他深意。
很快,武大人手指抚过八撇胡,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陛下智慧绝顶,无所谓不能,未必不知道,这笔帖大家上官婉儿,就是当年那个上官家的孙女上官婉儿。”
“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但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揣摩到陛下的意思,不然陛下定然就拿你脑袋、意思意思。”
武大人挺胸抬头,他居高位,自有一番气度,此刻也是定下了心神。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人是咱们请过来的,现在已经到了太极宫,入关文书还是本官亲自找人发过去的。
出了纰漏就是出了纰漏,现在要想办法赶紧补救。
不然就要去求见陛下,先一步认罪请罚。
这样,明日午时,本官就在府上宴请这上官婉儿,定要将她底细摸清,让她知道知道本官的厉害!”
“云中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
“本官会连夜派机关术士去关外云中,彻查上官婉儿的底细,也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武大人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攥拳。
“明天,让本官先会会这上官仪的孙女。”
惊鸿一笔(三)武豪
第二日天还未亮,采娥采霁便起床梳洗打扮,端来精致餐食。
上官婉儿却是赖了一阵床,蒙头睡到了那两位富态的女官抱来几身衣物,还赚得了几声嘲讽。
“哟,您还真敢睡呢,宫内最末起床的宫女,那可是要挨鞭子的!”
“云中之人就这般懒散吗?”
“采娥采霁,还不去打水过来?”
上官婉儿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穿着宽松睡裙、顶着有些蓬松的长发,晃晃悠悠到了两位女官面前,看着那几身为她赶工出的宫装。
站在左侧那女官道:“您面圣要穿的衣物还在赶制,这些是这两日换洗的衣裳,宫内的规矩可不比外面,衣着配饰都要有个的度在。”
“料子不错,”上官婉儿手指在那宫裙上划过,“让两位大人费心了。”
左侧女官鼻尖挤出了个优雅的‘哼’字,转身朝门外而去;另一名女官却将宫裙旁的檀木盒打开,露出其内的几只玉钗玉簪。
“这是给您的首饰,您看喜欢哪个就戴哪个,但小心着点,莫要摔了、打了、碰了。”
上官婉儿平素不喜浓妆艳抹,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目光淡淡的在簪子上扫了一眼。
那女官忽的压低嗓音,身体微微前倾,在婉儿耳旁轻声道:
“李大人最喜欢的是那根翠绿的簪子,通透、大气,姑娘可小心拿捏……沾血即死。”
上官婉儿收起笑容,认真打量起这些簪子。
“这些簪子可是归我了?”
“您拿着就是,”女官轻哼了声,“这些宝贝在关外,应该不多见。”
言罢转身而去,背影一摇三晃。
上官婉儿低头注视着那几只玉钗玉簪,吩咐暂且收拾起来。
窗外突然传来少许吵嚷:
“那上官姑娘在哪?我家大人请她去用家宴,叮嘱她献笔帖之事!”
哒!
盒子被轻轻盖上。
一抹香风拂过,上官婉儿已是去了屏风之后,梳拢起蓬松长发,动作麻利地开始更换衣物。
……
临近午时,太极宫外。
几架奚车自宫门而来,行了不过几百步,就停在了武府大门前。
上官婉儿自车架轻巧跃下。
“大人,她来了来了!”
绿袍小吏匆匆冲入大堂,一夜未眠的他,此刻看起来多少有些沧桑,眼圈黑肿、面容虚浮。
武大人闻言打起精神,振了振衣袖,嘴角露出轻松且淡定的微笑。
他看了眼左手边,那里的墙后有五十神弩手,配备了长安城如今最新型的机关弩,稳定性高、准确性好;
各个弩手也都是经验老到的老手,百步之外可打鸟,十步之内窜房梁。
武大人又看了眼右手边,那里的墙后有五十名刀斧手;
再费力地扭头瞧了眼背后,北墙后的侧门旁,藏着十六名宫廷才可用的机关铁卫。
他一个不在要职的当朝要员,接见陌生人时弄点侍卫,不过分吧?
武大人眯眼轻笑,已是自觉万无一失。
就是习惯性抬手摸胡须时,套在锦衣华服下的甲胄有点重,让他行动看起来有些许僵硬。
他打内穿个铠甲就是怕死吗?
少许惜命罢了。
“你去墙后,以摔杯为号,若本官用力摔杯,你就带人冲出来。”
“是!”
绿袍小吏答应了声,提着官袍下摆匆匆跑去侧门。
这位武大人再看门外,也是眼前一亮。
上官婉儿正在两名侍卫的护卫下迈步而来。
不同于长安女子多柔情,也不类关外巾帼带豪气,她就这般看似随意的迈步前行,不去刻意控制自己步幅,却不会给人半点失礼之感。
她今日还是那身打扮,裙裤宛若一体,自上而下由素白渐染墨,长发由一根长簪束起,俏丽精致的面容偏偏又是那般轩昂器宇。
武大人心底暗叹:
‘若这不是上官仪之后,自己将她送去圣驾前献笔帖,陛下必会开怀大笑。’
待上官婉儿到了大堂门外、拾阶而上,武大人看了眼掌中的‘台词’本,有点费劲地站起身来,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上官姑娘笔帖动四方,于云中那般偏远之地名扬长安,当真是令人赞叹不已!
今日上官姑娘赏脸来我府上,定要留下几幅墨宝,也好让本官去找各位同僚炫耀炫耀,哈哈哈哈哈!”
笑脸一收,武大人又道:
“姑娘在门口入座就是了,本官今日偶感伤寒,咱们保持点距离。”
上官婉儿猝不及防,立刻停在门口,又上下打量了几眼武大人,那双眸子似已看出了点什么。
她抬手行礼:“云中笔墨客上官婉儿,见过武大人。”
“上官姑娘有礼了,请入座。”
武大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一旁有家丁扛着长桌宽椅匆匆而来,在门口为上官婉儿布置了一方坐台。
“谢武大人。”
上官婉儿应了声,也是毫无拘束,端坐于桌后。
看这架势,应当是要让她写几幅笔帖了。
不过,武大人是谁?
那是长安城中的权贵大人物,女帝的远方亲戚,就算是心里着急,但宴请该走的程序必须走完。
寒暄一二句,大堂中就起了歌舞。
又有侍女端来珍馐美味,在旁服侍倒酒,反倒让上官婉儿有了些拘束之感。
武大人放下筷箸,这珍馐美味也食之无味,望着门口的上官婉儿,含笑问:“上官姑娘,你是自云中而来?”
远处的上官婉儿歪了下头,俏脸上写满了……没听清。
“歌舞先停了,”武大人振了振袖子,“拿我机关宝物来!”
在角落吹拉弹唱的乐团赶紧息声,有侍卫匆匆搬来一只喇叭状的机关术产物,摆在武大人面前,武大人的嗓音顿时响彻大堂各处:
“这是军营用的小物件,让上官姑娘受惊了。
本官刚才是问,上官姑娘是从云中而来?”
上官婉儿点点头,笑道:“大人莫非是想问,我家在云中何处?”
“对,对。”
“离关不远,是个商旅聚集的城镇,虽比不得长安繁华,但行来行去的商客自天南海北而来,也是十分热闹。”
“哦?”
武大人眨眨眼,又问:“那上官姑娘可曾听闻过,那里应该也有一户人家姓上官,那也算是本官当年故交之后……”
上官婉儿突然问:“大人请我来长安前,没调查过我背景吗?”
武大人禁不住闭目遮眼:“太忙,这不是给忘了。”
“这……”
上官婉儿眉头轻皱,定声道:“大人做事也未免太过儿戏。”
“哎,是、是,”武大人连连点头,满脸苦闷,“我这不是一时疏忽忘记查你底细,诶?这不对啊。”
啪!
武大人一拍桌子,瞪着上官婉儿,喝道:“你竟还敢质问本官!”
上官婉儿却是面色如常,眸中带着几分怒意,定声道:
“接到大人书信时,我也是犹豫再三,料想大人应知我宗族之事。
大人是陛下信赖的朝中大臣,既给了我书信,应当便是陛下对我宗族有宽恕之心,我这才决意千里迢迢应邀而来!
来长安时,母亲百般叮嘱、族中长辈满目希冀!
而今大人却告诉我,大人是忘了查我家中事,就给了我入关的文书。
简直,荒谬!”
武大人有点不敢直视此时的上官婉儿,颇感焦头烂额,反倒开始语重心长了起来:
“这个,姑娘别生气、别生气,此事确实是本官办的不够规范,可事到如今,确实已经难以收场。
本官请你来,是去陛下眼前当庭写个笔帖献给陛下,让她开心下。
现在怎么办?
姑娘你是罪臣之后,让你去陛下跟前?
咋,给陛下添堵啊?”
上官婉儿坐在门口处,默然不语。
武大人目中划过少许厉芒,突然问:“你很想见陛下?”
上官婉儿并未迟疑,朗声道:
“武大人,婉儿虽是罪臣之后,但在云中之地也算有些声名,家中如今有良田百顷、货铺十数,这些大人都可查到。
若非大人之信,若非大人在朝中的权势,婉儿定不会有此一行。
既然是这般,还请大人即刻放我归去,家中母亲尚在翘首以盼,婉儿也不愿再在长安多待半日。”
这次,轮到武大人陷入沉默。
他要有其他办法,还用如此被动吗?
长安城皆知陛下喜爱笔帖,身为陛下的远方亲戚、信赖的宠臣,他不去给陛下搜罗这些,还能谁去给陛下搜罗?
这是宠臣的基本素养!
那他搜罗笔帖的时候,拿最近名声大作‘流行笔手’的作品献给陛下,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那天,见女帝陛下看得实在开心,他就多嘴说了句:
‘陛下,这位上官婉儿似乎有意前来长安,为陛下当面献帖。’
陛下接下来几天的心情都颇为愉悦。
现在他去告诉陛下,那上官婉儿竟是上官仪的孙女……
念及于此,武大人抬手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但又舍不得,只能轻轻抚慰了几下自己。
事已至此!
武大人站起身来,走到上官婉儿身前,目中带着迫人的光亮,定声道:“上官姑娘,你该不会是来行刺的吧。”
上官婉儿俏脸冰寒,顿时站起身来,却是毫不怯弱地看着眼前这位皇亲贵胄。
“大人,婉儿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如此污蔑?大人可知这是哪般罪过?婉儿也是有家人亲友需照料的!”
武大人像是被问住了,瞪着上官婉儿半天缓不过劲。
也正在这时,前院传来少许喧闹声,有个家丁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跑到武大人耳旁,窃声私语几句。
武大人胖脸顿时皱成了菊花,看看上官婉儿,又看看眼前家丁。
“上官姑娘,你现在想走都走不得了。”
‘呼——’
片刻后,上官婉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旁若无事般,打量着这件厢房的华美装饰。
耳旁还回绕着那位武大人匆匆离开时丢下的威胁:
‘上官姑娘,刚刚太极宫来侍女问询,陛下已知你抵长安之事,让你明日就面圣献笔帖。
本官并非有意为难,当年上官仪之事,与本官也没什么牵扯。
你是个聪明人,陛下既已召见,这就是你的福报!
本官也已派人去探访你家中之事,机关术这个东西你也知道,颇为玄妙,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姑娘且在府上用膳,本官去去就回。’
这?
来长安之前,上官婉儿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准备了数种应对之法,但就是忽略了如今这般情况。
武大人并没有去查她的底细。
这怎么说呢?
跟李家那几个心有九个窍的老狐狸们尔虞我诈惯了,面对武大人这种纯粹以讨好巴结女帝陛下为己任的白莲花,当真有些……
不太适应。
但上官婉儿绝没有小觑这位武大人。
相反,她还觉得这位武大人有些返璞归真式的深藏不漏。
那一句‘该不会是来行刺的吧’,让上官婉儿差些乱了方寸。
能来长安、抵达此处,她确实借了李家的势;她的笔帖之所以能在长安城名声鹊起,自是背后有这般推手在作祟。
为的,便是安排她出现在女帝身前。
从这厢房的布置能看出,武大人也是个附庸风雅之人,且不差钱。
上官婉儿拿了一本介绍长安机关术的厚厚书籍,去了窗边书桌后品读,任由时间缓慢流逝,对于明天面圣之事,似早已胸有成竹。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话语声:
“对,对,先生这话说的不错,咱们自己遣词造句,还不如用陛下的墨宝。
如此更能表现咱们凡俗臣子,对女帝陛下那滔滔不绝的敬佩之意啊。
先生慢走、慢走,我这就去让上官姑娘练熟。”
脚步声渐远又渐近,武大人很快匆匆而来,背后跟着十多名侍卫。
进门后,这武大人的笑容迅速收敛,又让侍卫将一方书帖摆在上官婉儿面前。
显然,此时的上官婉儿,已是武大人烦心的根源。
武大人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负手到了书桌后,嗓音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上官姑娘,明日你就敬献这幅笔墨,如何?”
上官婉儿将书帖打开,略作思衬,便道:“大人,去陛下面前献墨宝,应当是用自己最得意、最熟悉的笔帖,如此才可确保不出差错。”
“哎,上官姑娘此言差矣。”
武大人清清嗓子,打起精神,缓声道:
“你用你自己最得意的笔帖给陛下,陛下若是看的欢喜,让你再写第二幅,你水平却达不到了,这是不是会有触怒陛下的风险?
换过来想,你若是用自己不熟悉的笔帖,只发挥自己八成的实力,陛下看的欢喜,以后你是不是给自己留了,让陛下再次眼前一亮的机会?
这是其一。”
“这?”上官婉儿听得都愣了。
“上官姑娘你看,这书帖诗词是陛下所做,这就无形之中降低了笔帖内容触怒陛下的风险。
若是陛下问你一句,你为何要写这幅诗词,你就顺势回答,咳!”
武大人捏起嗓子:
“民女见识浅薄,却也觉得天下诗词无出其右者。你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就有让陛下圣颜欢喜的机会?”
上官婉儿抿嘴皱眉,看武大人这般作态,多少有点身心不适。
她道:“我觉得,女帝陛下雄才大略,并不喜欢这般奉承。”
武大人一愣,随后便竖起了个大拇指:
“高!高啊上官姑娘!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万般强求终归勉强,本官何时才能做到像姑娘这般,称赞陛下能如此自然清新、不落俗套。”
“我……算了。”
上官婉儿顿时闭嘴,默默将面前书帖打开,逐字逐句的审阅。
她神情专注,目有精光。
这一刻,一个个大字在她身周不断凝成,在盘旋、环绕,让整个厢房都多了一层迷蒙云雾。
【巍巍睿业广,赫赫圣基隆。菲德承先顾,祯符萃眇躬。铭开武岩侧,图荐洛川中。微诚讵幽感,景命忽昭融。有怀惭紫极,无以谢玄穹。】
武大人在旁也不敢出声,直到上官婉儿合上书帖,才向前问:
“怎么样?这笔帖写起来有难度吗?”
“还请武大人准备墨、纸、砚,明日面圣时要用什么,今日就准备什么,我需反复练习。”
“好说,好说,不用准备笔吗?本官家里藏了各种好笔!”
“不用,”上官婉儿纤手一翻,一杆翠绿长毫自掌中翻转,宛若凭空变戏法,“吃饭的家伙,我自是要随身带在身上。”
“哦~”
武大人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随后便打了个招呼:
“来人,将上官姑娘的笔拿去给府上几位老机关师仔细检查检查,注意别给真弄坏了。”
“是!”
两名侍卫向前收走上官婉儿的笔杆,上官婉儿禁不住额头挂了几道黑线,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就,很难。
“那我练什么?”
“这个,还请上官姑娘稍作等候,咱们刚好能聊聊。”
惊鸿一笔(四)妄魔
上官婉儿秀眉轻蹙。
她靠在椅背上,淡然道:“大人要聊什么?”
“莫怪我多嘴多问几句,”武大人振了振衣袖,坐在书桌对面,“当年你离开长安时,似乎只是个孩童。
刚去云中时,日子苦吗?”
这般明显的套路,还不如拿点酒喝到微醺再套话。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身子靠在木椅上,看着面前这位油腻腻的中年男人,目中划过少许回忆之色。
少顷,她轻声道:
“云中是关外之地,那里时不时风沙遍地,盗寇云聚。
不过有几位家中友人照拂,家人也并未吃多少苦楚,故心底并未有多少怨恨。”
“是吗?”
武大人笑道:“姑娘这书法从何处学来?我刚才找几位老先生品鉴过,竟与你祖父的笔风全然不同。”
上官婉儿淡然道:
“书法之道,上通自然之性,下取万物之象,本就为自心之展。
我与祖父是两个人,为何我要与祖父的笔风相近?”
“看看,都看看,”武大人看向一旁侍卫们,指着上官婉儿笑道,“这就叫专业。”
上官婉儿差些笑出声。
“说笑归说笑,”武大人清清嗓子,神情逐渐严肃,“婉儿姑娘可否详尽告知,你去关外之后一直到今天,是如何过来的?
本官也是好意想帮你甄别甄别,有些话在陛下面前能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上官婉儿笑道:“大人现在想起要查我的底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武大人缓缓叹了口气,“莫怪本官婆妈,本官必须对姑娘有详尽的了解。
不然真要出什么事,本官这脑袋掉了无所谓,让陛下不开心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姑娘也可不说,本官只能冒死去陛下面前觐见,说姑娘来长安城居心叵测,本官一时失察。”
上官婉儿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为打消大人的疑虑,我会将童年至今经历详细告知。”
“那就,多谢上官姑娘。”
武大人眯眼含笑,招呼一声:“去给本官拿些瓜果过来。”
一幅开始茶楼听书的做派。
上官婉儿静静坐了一阵,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缓声道:
“初离长安时,我与母亲一同坐在囚车中,被大批兵卫押送着,与族人们一起朝着关外行进。
那时我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只是颇为惧怕、无比惧怕。”
……
那年,不过六七岁的上官婉儿离了长安。
以机关术闻名的长安城,城内遍布着奚车、花船,可凭机关之能悬浮于空中。
但出了长安城后,依然是破旧的老马拉车。
囚车摇摇晃晃、路途有些颠簸,炎炎烈日将路边的花草晒的病怏蔫瘦,也将押送这些囚车的侍卫们烤得不断小声抱怨。
那个女童缩在母亲怀中,似是昏睡却又略微睁着眼,有些无神地看着沿途风景。
“婉儿,喝些水吧。”
面容满是憔悴的母亲柔声问着,将行军水囊递到了女童嘴边。
上官家虽遭了难,但此前也是宰相门庭,这些官差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还有人暗中打过了招呼,让官兵们莫要为难上官家家眷,水与食自不会缺了,三急也可在路边停顿。
女童似乎忘记了该如何回应,被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时,身体轻颤了下。
上官婉儿记得,那一路她都是这般,迷迷蒙蒙、不知所措。
母亲的叹息和亲属叔伯时不时的哭嚎声,让她这个灰暗的梦境更显得沉闷。
是梦吧。
她如此想着,不断想着,盼着东天天明的时刻,却等了一个又一个朦胧的睡与醒。
终于,身子不必再摇摇晃晃,她被两位被牵连一同发配的母亲的侍女抱到了一处硬木床板上。
婉儿也听到了那两位侍女阿姨的叹息声:
“唉,本是宰相家中贵千金,而今却沦落到关外这般苦寒之地,这孩子承受不住也是应当的。”
“此地人生地不熟,不过也不像是传闻中的那般贫瘠。”
“幸亏几位大人暗中给了些盘缠,咱们在此地能安稳住下。”
“婉儿莫怕,这里也没人能欺辱咱们。”
女童眸中多了少许神采,但这般神采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只是勉强发出一声‘嗯’的音节,已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
“惨,惨啊。”
厢房内,武大人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看着面前镇定自若讲述这些的上官婉儿,声泪俱下地感慨着:
“家道中落,流放关外,你还在幼年就经历这些。
这叫什么?天降‘大人’这名号于你之前,必须让你经历磨难。”
“武大人,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上官婉儿笑道:“不过我注定是没什么大任可担当,只是靠笔墨为生罢了。”
“上官姑娘,”武大人笑道,“那时你还年幼,这事与你也无关。人嘛,要向前看,多少还是看开些。
刚才姑娘说的这些话,应当不会有什么隐瞒吧。”
“大人觉得,我能隐瞒什么?”
“也对,当年你不过是个孩童,又能隐瞒些什么,确实是本官多虑了。”
武大人摆摆手,露出少许关切的神态,温声问:
“那段日子,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上官婉儿看向窗外,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起这般往事。
有些话,她自是不可能告诉这位大人。
在云中之地安顿下来的当夜,满面倦色的母亲出现在床榻旁,轻轻拥着她,待确定她是醒着的,才温声细语地劝说着:
‘婉儿,那笔帖之事莫要对旁人提起。
有那笔帖没那笔帖,咱们上官家也逃不过这一劫,为娘现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不想让你再被牵扯其中。
婉儿,娘如今只有你了。’
自己如何走出来的……
“是我母亲在一旁鼓舞。”
上官婉儿目光挪回武大人面容上,眼底流波清澈,却是坦坦荡荡。
她道:“正如大人所言,我当时只是一个孩童,虽初时惧怕了些,但等那般恐惧渐渐退却,也就渐渐适应了关外的生活。
只是云中苦寒,民风彪悍,母亲不让我随意出门走动。
第一次踏出家门时,已是我去云中的三年之后,也就是大概七年前。”
……
数前七年。
关外云中之地。
一直开了缝隙的窗台后,有双眼睛在好奇的打量着窗外的花圃。
云中多荒漠、少雨水,大部分区域人烟稀少,在这里圈一个大院子并不用多少钱财,但将院子布置成山水错落的景致,那自然是要花费些功夫。
观察小院的那双眼睛颇为灵动。
三年的闭门不出,这双眼睛的主人已恢复了大半的生气。
些许对话声自侧旁飘来,说的是近来的营生如何。
那位本是被前呼后拥宰相儿媳的妇人,如今也要东奔西走,维持着这个被流放大族最后的体面。
不过两三年,母亲原本精致的面容已平添了不少细纹。
“婉儿?”
母亲注意到了窗后的身影,示意一旁几人停下话语,略微有些惊喜地向前几步。
“想出来逛逛吗?你整日在屋里,可是憋坏了。”
窗台后的女孩‘嗯’了声,像是受惊的小猫般退了回去。
母亲轻轻叹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歉然,又很快收拾心情,转身继续忙正事。
他们所在的镇子早就传开了。
自长安而来的大户上官家,家中有个不出门的小千金,两三年都不出闺阁半步。
那叫一个安稳。
为此事,婉儿母亲身旁也总是有人反复劝说:
“夫人,小姐总是把自己关在房中,长久下去怕是会出问题。”
“这不晒太阳,娃娃咋长得高呢?”
“上官小姐这是有心病了,上官夫人可不能听之任之,早发现、早干预,早治疗、早康复。
要不咱们去算一卦?我认识个卦师算的可准了!”
每次,婉儿母亲都是报以少许歉然的笑意,言说自家女儿不过是性子有些孤僻,并不碍事。
实际上,这位母亲也时常去劝说自家女儿,想让她外出走走,与人接触。
而每当母亲提起这些,已经懂事的上官婉儿都只是答应一声,目光挪向手中书籍或是一旁画作。
一晃三年而过,婉儿已长大了不少,性子比起初来云中也开朗了许多,却依旧将自己关在那小楼中,鲜少外出走动。
这让婉儿母亲越发担心。
不断有人出些看似不错的主意,最初婉儿母亲并未答应,怕让女儿好不容易舒缓过来的心情再次糟糕。
但随着上官家家产越发丰厚,凑到跟前出谋划策的人越来越多,婉儿母亲逐渐动摇,开始让自己信赖的家丁护卫试上一试。
“谁若是能引得我女儿自楼中出到院子,自有重谢。”
最先登场的,是家中几位虎背熊腰的护院。
这几位护院摆几个雄壮的造型,展露出各自发达的胸肌,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亮。
护院队队长更是把自己胸口拍的砰砰作响:
“夫人请放心,洒家来府上当差前,走南闯北、耍猴耍大枪,靠的就是杂耍这个行当混口饭吃!
今天小姐她要是不出来,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尽力而为。”
婉儿母亲轻叹了声,温声道:“劳烦各位。”
“夫人客气,洒家去也!”
护院队长扭头招呼一声:“牵洒家猴来!”
有个年轻点的汉子小声提醒:“大哥,您的猴前两年不是就放了,咱们改行当护卫了。”
“嗯?”
队长扭头看去,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微笑。
年轻点的汉子顿时虎躯一震。
片刻后。
布置典雅的院落,那座小楼往日的安静被一阵锣鼓打破。
体壮如熊的护卫队长牵着一条麻绳,麻绳另一端套着个披着黑熊皮的汉子;后者脸上写满颓然,真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噹噹噹~
霎时,院中锣鼓喧嚣,吆喝不断,引得路人翘着脖子朝墙里张望,也引来街上的不少孩童爬树扒墙。
可,任凭那扮猴的汉子累的满头大汗,任那护院队长喉咙喊到冒烟,那小楼全无响动。
婉儿母亲面露不忍,向前道:
“她应当是不想出来,我看不如就这般算了。”
护卫队长大手一挥:“男儿立世岂能畏缩不前!”
“这是给几位的犒赏。”
“多谢夫人!我们这就去外院巡逻!”
护卫队长淡定地接过了那鼓鼓的荷包,露出了几分真挚的笑容:
“夫人您放心,由我们几个兄弟在,什么毛贼盗匪来了,都给他们打成猴!”
婉儿母亲微笑颔首,几名护院低头匆匆溜走。
但这几个护院也给了这位夫人少许启发,依靠动静吸引上官婉儿出门的思路,倒是保留了下来。
于是,又过了两天。
方圆数十里,但凡有点名气的文人墨客,今日大多聚在了上官府中,被请来参加一场文宴。
在长安城中,人们一提起云中,往往就会提到云中荒漠的苦寒,谈到云中各处潜藏的古老遗迹。
可真正在这里生活一段时日,会发现这里其实……
也挺普通。
在云中的宜居之地,不会有什么吞人的黄沙,各处也都被前人栽种了防沙的林木。
上官家选择的落脚之地也是离长安最近的大榛,来往商旅颇多,是西边的人们想去长安的必经之途。
虽然这里的文人数量着实不多,但多少也是有些的。
婉儿母亲拿出了几件长安城较为常见的机关术产物,对此地这些有点学识之人,都有莫大的吸引力。
一时间,后院满是文人墨客的影踪,前有曲水流觞,后有假山闲庭。
他们吟诗作赋,谈风论雅,又说起机关术的巧妙绝伦,那也是颇为热闹。
小楼中,窗台边缘再次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这让上官家上上下下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母亲去招呼婉儿出来,忽听人朗声道:
“各位,咱们在此地相聚,总归要比个什么,不如来比比书法。”
书法……
哐!
那扇一直开了缝隙的木窗被用力合上,让婉儿母亲和身旁几人面面相觑。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假装失火走水,将小姐强行带出屋子。”
“罢了,”婉儿母亲的笑意多少有些苦涩,“先让她静静,我再去找她谈谈心。”
众女眷也是连声轻叹。
她们已大多从三年前的那场大变中走了出来,但年幼的婉儿,却似乎停留在了那里,一直不肯向前迈步。
这姑娘骨子里的倔劲,当真不容小觑。
……
婉儿还是出来了。
日头西斜、文会散场,婉儿母亲送宾客归来,看到那木楼的房门开着,面色顿时一变。
“婉儿?”
母亲快步向前,刚走了两步,便看到了蹲在曲水溪流旁的小小身子。
自是上官婉儿。
她穿着略显宽松的素白宽裙,头上戴着母亲昨日送来的发饰,尚未及豆蔻年华、脸蛋上稚气未脱,目光却已有些深沉。
婉儿面前的溪流飘着一只托盘,她正伸手将刚刚叠好的纸船放在水面,让它随波逐流、渐渐飘远。
母亲不知为何红了眼圈,抬手擦拭了眼角,不忍去打破眼前这幅画卷。
“娘,”上官婉儿突然问,“那幅引来他们搜查的笔帖,还能找到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快步向前,忙道,“此事已经过了婉儿,咱们如今已经在云中安家,距离长安虽远,却也胜在安宁。
莫要再提起前事,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娘,我也是上官家之人。”
上官婉儿抬头看向母亲,鼻尖轻轻抽了几下,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我不懂权斗,也不通政事,但也想为家里做些什么。”
“可婉儿你……”
母亲本想多劝,但话到嘴边,又只是温柔地摇摇头,“你莫要做傻事,其他,娘都依你就好。”
“谢谢娘。”
上官婉儿轻咬下唇,她扭头看向一旁散落的字帖,嗅着各处飘洒的墨香。
转过身,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去了不远处凉亭,在那些文人留下的墨宝旁略微徘徊,又取来了一张空白纸张,端来砚台、润好了毛笔。
“要写什么?”
母亲温柔地问着,挽起衣袖向前为她研墨。
上官婉儿轻吟一声,嘴边笑容也总算恢复了少许童真,她道:“随便写几个字便是,已经很久没动过笔了。”
“三年,确实是许久了。”
提笔,上官婉儿纤指握住笔杆,看着面前的纸张,心神略有些浮动。
恍惚间,她又回到那个午后。
祖父笑呵呵地看着刚学会了握笔的自己,教她写下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画面一转,周遭似乎又响起那些宾客的夸赞声,一句句天赋过人、一声声大家之风;
她因模仿祖父运笔得了称赞,便废寝忘食地拿着笔杆书写不停,只是为了更像一些。
忽有风起。
那道黑影出现在身侧,用颇为温柔的语调,让她抄录下一幅字帖。
灰暗之中,那人露出了阴森的笑。
面前的纸张仿佛出现一层旋涡,那旋涡近乎要将她直接吞噬,周遭一切都暗了下来。
‘奉陛下旨意,搜查上官府各处!机关师勘察此地是否有机关密室!’
‘上官仪!这些你该如何解释!’
‘上官仪今日斩首,上官家上下流放云中!’
‘爷爷,这些坊镇什么时候才会挪动呀。’
‘婉儿你不是最擅长模仿你祖父的笔迹?’
‘都是你这煞星,害得我上官家家破人亡,又要你何用!’
‘你写啊婉儿。’
‘上官仪今日斩首!’
‘婉儿,娘现在只有你。’
颤抖。
婉儿浑身在颤抖,笔尖抖出的墨侵染了那洁白纸张,但那墨滴尚未滑落,她已无力地趴倒。
“婉儿!来人!快来人啊!”
……
七年后。
长安城太极宫宫门附近的大宅厢房。
“发抖?”
武大人皱着眉,“是,怎么抖的?”
上官婉儿略有些哭笑不得,言道:“便是握不住笔,写不成字,且害怕去提笔书写。”
武大人问:“是因三年没出房门的缘故?”
上官婉儿轻描淡写地道一句:“后来我才知,自己只是太久没有握笔,手已没了力道。”
“原来是这般。”
武大人面露恍然,随后看着上官婉儿那纤细的手指,忙问:
“现在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吧,明日面圣,可容不得出半点差池!”
“大人请看,”上官婉儿右手食指摁在面前的书桌桌角,看似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下安,那桌角却突然断裂。
房中的诸多侍卫顿时眼前一亮,看上官婉儿的眼神都变了许多。
而武大人却紧紧看着坏掉的桌角。
哎哟,紫檀木的!
“大人可放心了?”
“放、放心,”武大人挤了个难看的笑容,摆摆手,“继续讲,继续讲,姑娘是如何练就今日的笔力?”
上官婉儿缓声道:“这就要提起,我遇到的两位贵人。”
“贵人?”
武大人眼前一亮,“这段本官爱听。”
惊鸿一笔(五)贵人
七年前的那晚。
婉儿提笔却昏睡过去后。
迷迷蒙蒙,梦中又是雨夜,耳旁传来了少许对话声。
那有些苍老的,便是镇上颇为有名的大夫,经常被母亲请来为她问诊,此次说的话也是与之前相差不多。
“夫人不必担心,应该只是受了惊吓,身体并无大碍,多调理就是。”
“大夫,您可诊仔细了?我儿为何会突然就晕过去?”
“从脉象来看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令千金久居深阁、体质偏弱,还是当多外出走动,适当地增些气力。”
“那,多谢大夫。”
母亲满是忧心地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想睁开眼说句自己没事,但眼皮颇为沉重,只能听着那位大夫不断给母亲叮嘱。
让她多外出走动、见见太阳,多做些体力活云云。
待大夫走后,上官婉儿又觉得昏昏沉沉,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立刻被守在床边的母亲和几位侍女阿姨发现。
上官婉儿感觉自己身体已是无碍,试着起床活动了活动,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次却是饿的。
几位上官府的老侍女一阵忙碌,很快就把热腾腾的汤食端到了上官婉儿面前。
母亲几番犹豫,还是命人暂时离开,她们母女二人在房中独处。
“我苦命的婉儿,你这是怎么了?”
上官婉儿抱着碗沉默了一阵,小声道:“娘你放心就好,我没事。”
“都昏过去了还没事,”母亲满目忧愁,“你身子太过虚弱,温大夫说让你多出去走动,见一见太阳。
娘也不能由着你性子了。
明日起,你每日需去院子活动一个时辰,便是侍弄些花花草草也是好的。”
“哦,”婉儿答应了声,将碗筷放下,“娘我吃好了,您也操累许久快回去歇息吧,孩儿让您受累了。”
“傻孩子。”
母亲抬手揉了揉婉儿的脑袋,“我会命人在你楼外守着,每个时辰看你一眼。你若是身体不适,一定要喊出声。”
“谢谢娘。”
上官婉儿开心的一笑,让母亲安心了不少。
待母亲走后,又有侍女收拾了桌盘,上官婉儿关紧门窗,轻轻呼了口气,匆匆走去书台。
虽三年未曾动笔,但她这里也备了笔墨纸砚。
动作麻利地摊开纸张,草草的研了墨汁,上官婉儿拿起一杆落了灰的细笔,但……
手在颤。
右手在不断轻颤。
上官婉儿摁住右手手腕,按‘按押钩格抵’的握笔口诀重新握笔,让自己握笔握正、握直……
手依然在颤。
她尝试了半个时辰,握笔、提笔,最后咬着下唇用轻颤的手试图写下字迹,却在落笔时抖了墨。
哐——
桌上杂物被她用力扫去地面,一杆狼毫被她扔去了墙边。
上官婉儿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瘦小的身子似乎已没了半分力气。
门外突然传来问候声:“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只是撞到了东西。”
她答应一声,又默默蹲去一旁,将自己刚才扫落的物件一件件摆回了桌面,细细擦干了地面的墨迹。
为什么,提笔竟变得如此困难?
上官婉儿彻夜未眠。
她在窗台旁坐了许久,又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左等右等终于挨到了东天泛起鱼肚白,上官婉儿换了身衣服,跑去了后院。
鸡鸣声中,太阳公公有些恋恋不舍的离了被窝。
护院们刚要集合准备一天辛勤的巡逻值守,侍女们已完成洗漱要走向各自的岗位。
但当他们路过后院,齐齐顿住步子,看向了凉亭中的那个有些陌生的少女背影。
她换上武行多用的打绑短衫长裤,将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却反复摆动两只木桶。
有侍女小声嘀咕:“那是咱家小姐?”
也有护院禁不住高声嚷嚷:“小姐出门了!”
“闭嘴,小姐昨天就出门了!”
护院队长瞪了眼自己异父异母亲兄弟,纳闷地看着上官婉儿的动作,纳闷道:“这是在干啥?”
众护院、侍女满头雾水。
有个护院玩笑般地说了句:“小姐总不可能是在熬打力气。”
众人各抒己见,但很快就被管事的赶走,不敢多去围观。
上官婉儿就是在熬打力气。
提笔会颤抖,她觉得是自己力气不足,太过体弱。
她一顿猛练,后面几天胳膊酸疼的无法抬起;但等酸胀感消退,她又开始跟那两只木桶较劲。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她会去一处幽僻的小院,每次都是精神抖擞地进去,汗水湿透衣背再回来。
“这?”
婉儿母亲看着上官婉儿的怪异行径,说不担心自是假的;
但当婉儿母亲去问上官婉儿为何如此,婉儿仔细想了想,却给了母亲一个难以反驳的回答:
“娘,这世道不稳,云中也多盗匪,女儿想学些武艺防身,以免他日被人欺负。”
就很有道理。
女儿想学武,婉儿母亲自不会阻拦。
她甚至还花重金请来武艺高强的武者,教导了婉儿两年。
上官婉儿也不曾想,自己竟真的有习武天赋。
习武不过两年就能将满院的护院轻松放倒,那位老师也觉得没什么可教,便自行请辞离开,临走还送给了婉儿一把价值不菲的短剑。
习武的这两年,婉儿看起来过的颇为愉悦,似乎已忘记了‘童年’经历。
也只有每次夜深人静,她一次次提笔,一次次因双手颤抖将笔杆放下时,眼底的苦闷会化成一两声叹息。
许是因家中变故的缘由,她比同龄的女子成熟了许多,但也会懊恼、苦闷。
“怎么就是不行?”
上官婉儿不得不接受这般事实——自己手抖的根源,不在于体力,也不在于手上的力道。
似乎是心病。
而心病自古便无药石可医。
她这无忧无虑的豆蔻年华,却因接纳了这个事实,又渐渐消沉了下来,整个人郁郁寡欢,时常会对着笔墨出神。
也只有在母亲面前,上官婉儿会表现的开朗些,不想让母亲再为自己烦心忧虑。
直到那天,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回家门,来不及歇息就到了婉儿房中。
“婉儿,今日娘带你去拜会一位高人。”
“高人?有多高?”
上官婉儿好奇地反问了句,身子骨已长开的她,此时身高已近追上母亲。
看着这两年显得年轻不少的母亲,上官婉儿笑道:
“方圆三百里的武者都被女儿打了个遍,哪里还有什么高人?”
“这可不只是武道高人那般简单,跟娘来就是。”
稀里糊涂,上官婉儿被催促着换了身文静点的衣物,又被拉着上了车架,几名护院骑马佩刀护在左右,赶往了云中深处。
两个时辰后。
“娘,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莫要多问了,到了你就知道了,”母亲柔声说着,“能在此地找到这位高人,实属是咱们的好运。
到了以后你可莫要失礼。
这两年你性子越发活泼,当年娘好不容易教你的礼数都快忘光了!”
“哎呀,娘!”
上官婉儿凑在母亲身旁,揽着母亲肩头,“咱们这不是在云中嘛,关外天高地广,就要有这般豪气!”
“是是是,婉儿大侠是大大的英豪。”
母女两个正自说笑,车架却缓缓停下。
“到了吗?”
上官婉儿自车架中探头,好奇地问了声。
护院队长忙道:“回小姐您话,前路被挡了,咱们要去的村子就在前面。”
“被挡了?”
上官婉儿自车窗探头出来,却见前路有一大一小两头青牛,大的那头牛挡住了大半条路,正在那慢悠悠地吃着草。
路左侧是一塘池水,路右侧是块林子,他们的车马也无法绕行。
有个护院眼尖,找到了在树杈上躺着睡觉的孩童,立刻大声吆喝:“这孩子,把你的牛拉林子里面去,没见挡着路了!”
躺在那的孩童睁开一只大眼瞧了瞧,随后就哼了声,枕着胳膊继续装睡,却是毫不搭理。
“嘿你这娃!”
“给他把牛赶去旁边不就行了?”
“让开让开!”
两个护院挽着袖子向前,嘴里不断发出噪声,那头小青牛躲去大青牛身后;但大青牛恍若未闻,只是低头自顾自吃草。
一名护院要拿着马鞭向前驱赶,这青牛竟慢慢地趴了下来。
姿势竟还带着一丝丝妖娆。
树上的牧童向下瞥了眼,忍不住哈哈大笑,在树杈上由躺变坐,开心地晃着脚丫。
“抬呀,你们有力气就抬呀。”
“呀呵!你这娃娃!”
“莫要无礼,”车中传来婉儿母亲的话语声。
便见车架撩起前帘,上官婉儿扶着母亲下了车架。
那牧童见到婉儿母亲便抱怨道:“果然是你呀,姨!爷爷让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他又看向上官婉儿,上下打量了几下,赞叹一声:“这位大姐姐真好看,快听题吧!”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笑问:“听什么题?”
“自是我爷爷出的题。”
牧童身形灵巧地自树上跳下,老神在在的走到路中间,仰头看着面前这些大人,丝毫没有半点怯场。
他看着上官婉儿问:“你不是要来拜我爷爷为师吗?”
上官婉儿看向母亲,后者轻轻颔首,目中带着几分殷切。
“娘,这事您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下。”
上官婉儿略有些不满地抱怨了句,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便看向牧童,笑问:“令祖可是世外高人?”
牧童道:“嗯……我爷爷打渔颇为厉害。”
“打渔?”上官婉儿笑道,“若是能学一门打渔的手艺,那倒也是颇为有趣。”
牧童做了个鬼脸,笑道:“你可要听我爷爷的问题?”
上官婉儿看了眼自己母亲,心底微微叹了声,又笑道:“既然来了,自是要听的。”
“考考你!”
牧童顿时来了精神,“十二加三十四等于几?”
上官婉儿几乎脱口而出:“四十六。”
随之,她眉头轻皱,凝视着面前的孩童。
如此简单的问题?
母亲从未瞒着自己做过这般事,此地高人绝对不同凡响,这问题背后想必也暗藏玄……
“答对了!跟我来吧!”
牧童轻笑了声,跳到青牛背上,左手一翻,宛若变戏法般拿出了一只玉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奏。
那趴在地上的老青牛慢慢爬了起来,甩了甩牛尾,哞了半声招呼自己的子女,载着牧童、带着小牛,朝不远处的山谷村落行去。
“诶?”
上官婉儿有点摸不着头脑,母亲却拉着她向前行走,叮嘱几位护院在此守着车架。
“娘,这高人莫不是觉得算数是件麻烦事?”
上官婉儿小声嘀咕。
“莫要失礼。”
母亲忙道:“能在此地寻到这位高人,是你我之幸。
“婉儿,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喜声爱名,有不少有真才实学之人淡泊名利、不爱出风头。
“今日带你去见的这位高人,就是这般人物。
“娘如你这般年纪时,他去长安游历,与你外公有些交情,便是凭着这般交情,才能请动他指点你一二。”
上官婉儿不由好奇了起来,她小声问:“这高人叫什么呀?”
“他如今自号无名辈,原本的姓氏母亲也不能再提。”
“是怕有仇家找上门吗?”
“这个,或许吧。”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心底已经浮现出了一名穿着蓑衣、垂江独钓的老人背影,水面之下藏着一名名闭气的杀手,看似祥和的画面之下,蕴着一层又一层杀机……
于是,片刻后。
浅溪篱笆院,阡陌桃花源。
未临登高处,却入云中来。
这对母女跟在青牛后面、七拐八拐,到了一处雾气缭绕的山谷,抵达那处幽静的草庐。
单单只是一路的风景,就已是镇住了此时的上官婉儿。
她自是不曾想,云中荒芜之地,还藏着这般山水画卷。
但片刻后,她努力高涨起来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冷水直接浇灭。
母亲说:“婉儿,这位就是娘为你找了许久的书法高手。”
“书法?”
上官婉儿看向母亲,又看向屋前板凳上坐着的枯瘦老者,眸中流露出少许不忍,却低头转身,径直朝院门而去。
“娘,我想习武……不想练字。”
“婉儿!”
草屋前,转身要走的上官婉儿、向前拉住女儿的母亲,还有那略微抬头看向婉儿背影的老者,角落中歪头的牧童,宛若构成了一幅画卷。
“你想习武?”
那老者手一翻,变戏法般变出了一只旱烟杆。
——这手法,那牧童方才也曾展露。
“那老头我这里也有些武之道,小姑娘有没有兴趣?”
上官婉儿扭头看来,打量着这枯瘦老者。
此人初看还有些吓人,浑身宛若皮包骨头一般,瘦到几乎被一阵微风就可吹倒。
当他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双目依然浑浊,但自身就宛若与周围淡淡的雾气相融,与天地间的精气勾连。
上官婉儿仿佛看到了一杆笔悬浮在天地间,散发着微弱却恒久的光亮。
“没想到,老头我想收个徒弟,还要露些本领。”
老头呵呵笑着,向前迈出半步,整个人竟悬在半空,脚底距离地面半尺有余,却丝毫不会下落。
随后,他手中烟杆轻轻摆,凌空虚画,留下了一道道灰色烟痕。
这些印痕初时只是胡乱交错,看不出具体的字迹,等老头写下十数画、轻轻前推,那些烟痕缓缓飘动,竟成四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气纳乾坤!
上官婉儿只看得双目直楞,见那四个大字停留片刻方才散去,小嘴张开就有些合不上。
“怎么样?想不想学?”
老头此刻双脚方才着地,眯眼笑着:“看你资质不错,是块习武的好料子,不然老头我可不会废这么大的功夫,咳,咳咳。”
“爷爷!”
牧童连忙跑了上去,帮老头拍打后背。
老头又道:“而且你放心,老头我不会强留你做什么事,你娘已给了足够的酬谢。
我这衣钵以后要传给我这宝贝孙子,你学武有成,自可离去。”
上官婉儿目中带着几分纠结,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婉儿,”母亲一旁柔声道,“这是真正的高人,莫要辜负了这般机会,你不想学武有成,今后护好咱们家业吗?”
上官婉儿小声问:“娘,真正的高人岂是用钱银请来的。”
“这个……”
“呵呵呵,”那老头眯眼笑着,“世外高人也要吃饭的嘛。”
上官婉儿顿时无言以对。
老头笑道:“怎么样?学不学?”
“学!”
上官婉儿目中没了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向前拱手行礼:
“学生上官婉儿,刚才多有失礼,请老师勿要见怪!”
“还算不错。”
老头含笑点头,并未再多说其他。
母亲让上官婉儿在这里直接住下,明日会差人送来行李,还反复叮嘱上官婉儿,要在这里多做些杂活,敬重这位老师。
上官婉儿自是都应了下来,心底总不免有些疑惑。
母亲第一句说的是‘寻到的书法老师’,而自己新拜的老师临空写下的那四个大字,有种让她说不出的……
震撼。
那种感觉就是震撼。
仿佛其中夹杂了某种天地大势,让生灵有种骨子里的胆寒,又忍不住细细观摩。
可惜,烟痕散的太快,那四个大字仿佛惊鸿一现。
云中苦寒之地,怎会藏着这般人物?
上官婉儿偷偷看几眼刚拜的老师,却发现老师看起来就是个笑呵呵的普通老人,没有半点奇异之处。
看不透,着实看不透。
甚至,这位老师还有点……抠门。
老人对婉儿母亲道:“家里粮食少,就不留你在这里吃饭了,回去吧,以后每个月可以过来一趟。”
“是。”
婉儿母亲低头欠身,满是不舍地看了几眼上官婉儿,又道:
“我这女儿就拜托前辈多多管教,您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若她顽皮我就带她回府上管教。
“明日我便差人送来粮食衣物,您可有其他所需?晚辈一应给您送来。”
老头顿时满意地笑了,温声道:“收人钱财,为人消愁,天经地义嘛。那就多来两车米,村里还有些老人经常吃不饱饭。”
“一定,一定。”
婉儿母亲连声应着,又看了婉儿几眼,轻轻叹息,转身朝门外而去。
“娘!”
婉儿从后面追了上来,“外面山路难走,孩儿扶你出去吧。”
“娘可还没老,这段山路还是无恙的。”
母亲抬手帮婉儿整理下发鬓,柔声道:“这里不比家里,记得手脚勤快些,拜师学艺求的是本领。”
“孩儿知道的,”婉儿满是认真的答应了声,“我定会成为武道高手!”
“傻孩子……”
母亲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温柔地微笑,将她抱在怀中、蹭了蹭她的额头,便转身沿着小径慢慢而去。
惊鸿一笔(六)日久
上官婉儿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母亲的背影,就被那牧童喊了回去。
“嗯哼!”
牧童像模像样地背起手,拦在门前,昂首道:“别看咱年纪小,但跟着爷爷学本领已有三五年,你叫一声师兄也不吃亏。”
上官婉儿额头挂满黑线。
屋内传来老头的笑声:“这小家伙还没学什么真本事,就学了几手杂耍,莫要上他的当。”
上官婉儿顿时向前半步,也是有心显露下自己的武道底子,左手迅若闪电地抓向牧童的衣服后领,将这孩童直接提了起来。
“你!你还敢对本师兄无礼?”
上官婉儿眨眨眼:“喊师姐。”
“是你入门晚,你该喊师兄!”
“有机会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
牧童顿时露出少许疑惑的表情,试探地问了句:“有……糖葫芦吗?”
“当然。”
“师姐!”
“哎,真乖。”
上官婉儿顿时笑眯了眼,满意地将牧童放了下来,暗自瞧了眼自家老师的反应。
老头只是坐在里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上官婉儿背着手跳进门内,小声道:“老师,有什么需学生做的?”
老头摆手道:“你们先去河边打水淘米,我想想该如何教你,你娘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是!徒儿遵命!”
上官婉儿颇为认真地低头行礼,面色如常地走去院中有灶台的草棚,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
小牧童在旁亦步亦趋的跟着,得了糖葫芦许诺的他,已是认定了这个师姐。
不多时,小牧童吹着玉笛,带上官婉儿去村落的取水处。
路上,上官婉儿也发现了这山谷中藏着的村寨,寨子很小,只有十多户人家,几位老人在树下下棋,几位老人在不远处晒太阳。
“村里除了老人就我一个孩子。”
小牧童得意地介绍着,仿佛自己的孩童身份颇为了不得。
“孩子也会长大,长大就会变老,”上官婉儿一本正经地解释着,“村中的青壮呢?”
“不知道,”小牧童摇摇头,“我懂事开始就没见过。”
上官婉儿点点头,心底告诫自己是来学本事的,没事不要乱打听,抱着陶盆快步去了河边。
很快,上官婉儿就遇到了第一件尴尬事。
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看似简单的淘米小活,却还要小牧童在旁指点。
这让上官婉儿多少有些受挫,且暗暗于自己较劲,发誓定要熟练掌握这些家务事。
“师姐,你到底是来学什么的呀?”
小牧童仔细洗着青菜,嘴边小声嘀咕着,“我爷爷从来不收徒弟,有些人来求笔墨都会被赶出去。
也不知道你娘为什么这么坚持。
最初爷爷不让她进门,她就在门外跪了几个时辰,爷爷不想收徒,她就在院中跪了半天,最后差些饿昏过去。
当时我记得,你娘说了几次你是来学书法,今天怎么又要学武了?”
上官婉儿手指一颤。
“我娘她……”
“她还说你提笔就会浑身轻颤,真有这般怪病吗?”
哐!
小牧童纳闷地扭头看了眼,却见身旁只剩下了淘米的陶盆,刚拜的大师姐正发足疾奔,越跑越远。
小牧童挑了挑眉,哼着自己此前吹奏的曲调,端着陶盆继续淘米。
身旁是快速划过的树影,上官婉儿沿着还有些陌生的山路不断奔驰。
母亲知道;
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
自己每夜在书桌前的挣扎,母亲原来一直都在看在眼里。
每次自己说想习武时,母亲都会轻轻揉自己的脑袋……
母亲是在安慰自己啊。
最初习武不过是为了增些体力,可后来确定无法再提笔时,习武已不过是一句遮掩,一句让自己心安,觉得自己不那么废物的托词。
母亲身子那么弱,年轻嫁入宰相府,成了宰相儿媳,就算流落在云中之地也不曾低下过头颅,支撑本已中落的家道……
独独为了她这个女儿,为了她做出这般事。
上官婉儿的视线略有些模糊,花红柳绿化作不断倒退的光点,谷口越来越近,但冲出去却已没了母亲的身影。
“娘——”
她对着远处呼喊,可云中的云并没有半点回应。
上官婉儿不由得愣了,站在谷口不断出神。
自己刚才,为何没多跟娘说几句贴心的话……
“婉儿,你这是怎么了?”
背后突然传来了关切地呼喊声,婉儿扭头看去,刚好看到那道最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走来。
“娘之前走的有些累了,就在那边石上歇息了阵……你怎么了?不想在这里吗?娘带你回去就是了。”
“娘!”
上官婉儿向前跑了两步,又顿住脚步,眼圈红红地看着自己母亲。
她知道母亲性子是含蓄的,冲上去抱一下什么的,母亲大概会害羞的吧。
“娘!我会学好本领,我会、会再次握笔。”
“娘自是信你的,你可是娘的女儿。”
母亲温柔地笑着,那笑容却看得上官婉儿有些心酸。
其实,还有半句话,豆蔻之年的上官婉儿放在心底最深处,并未说出来。
‘我要找他们,讨一个公道。’
……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翌日清晨,那带着几分困倦之意的读书声中,这处农家小院已热闹了起来,有道身影在来回奔跑。
小牧童坐在门框前,抱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卷,眼皮时不时打颤,小脑袋摇来晃去。
院中奔跑的人影稍停,自是武行打扮的上官婉儿。
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垂在身前身后,此刻已是有些气喘吁吁,犹自走向了院外的磨盘前,继续熬打力气。
那门前坐着的小牧童迷迷糊糊地偷懒道: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西、南、北……”
咚!
一只旱烟袋轻轻砸在他脑壳,这小家伙浑身打了个激灵,捂着脑壳嘿嘿笑着,瞬间精神了起来。
老师父道:“把牛牵去河边,再摘些果子来。”
“哦,”小牧童答应了声,跳起来时已没了睡意,一旁草棚下的老牛哞了声似是打招呼。
牧童骑牛渐行远,远山如黛近山暖。
老师父背着手逛到了院门前,看着那单手支撑、起起伏伏的少女,皱巴巴如树皮的脸上,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徒弟,你是觉得自己不够壮实吗?”
“师父!”
少女婉儿抬头喊了声,又因此泄了气力,整个人趴倒在草地上,抬头喊了声:“弟子问安。”
老人走到磨盘旁坐下,缓声道:“回回力,给为师打套拳法,看看你底子如何。”
“是,师父!”
婉儿吸了几口气,已是跳将起来,运气凝神、口中轻喝,拳影翻飞间打出阵阵霹雳声响。
一套拳脚耍下来,婉儿筋疲力尽;
站立都有些不稳,浑身都被汗湿透。
但这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师父,怎么样?”
“嗯,不错,”老人含笑点头,“这拳脚,比隔壁老张头家打猎走丢的二狗蛋,强多了。”
上官婉儿眨眨眼,这是在夸自己吧?
这应该是在夸自己吧!
“拳脚虽利,却终究是粗浅了,你娘让你留在为师这,也不是为了练这般拳脚。”
老人磕了磕手中烟袋,将其放在磨盘边缘,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
他道:“打我试试。”
婉儿抿着小嘴,小声问:“师父,弟子……”
“打就是了,用你最得意的招式。”
“那,弟子冒犯了。”
婉儿轻轻吸了口气,摆了个标准的起手式,随后健步如风,身形向前,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用处了跟护院队长学来的最强一式!
横扫无敌一步前冲虚晃佯攻护院绝技撩阴腿!
砰!
老人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面部皱纹微微颤抖,最初一瞬风轻云淡、下一瞬微微眯眼、再一瞬冷汗直冒、又一瞬缓缓躺倒。
“师——父——”
“嗯!”
老人一只手抬起来,示意上官婉儿莫要向前。
“为师、没事!徒儿你很有习武的天分……你先在这里恢复恢复力气,为师去找村里的神医喝、喝茶……”
看着师父那有些艰难的步伐,婉儿禁不住抬手捂脸。
她还以为高人不怕这招的说。
一个时辰后。
“咳,我们跳过一些不必要的环节。”
老人背着手站在磨盘旁,并拢双腿,面色如常,淡然道:“婉儿啊,为师要教你的,是如何御气。你且来看。”
老师父右手前抵,缓缓推动,空气宛若透明的桌布,出现了层层涟漪。
在婉儿那略带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环绕在师父掌前。
这绝非师父此前旱烟袋冒出的烟雾,似是自天地间长存之气息,自己却从未注意到。
老师父打起了一套拳法,苍老的嗓音缓缓讲述着:
“万物存气,天地存灵,御气之道,自古而存。
婉儿你要记住,万道相通,自有其束,万物互明,自有其助,御气之道不只是武之道。
此为天地众生共藏之道。”
上官婉儿目中带着几分亮光,下意识学着师父晃动手臂,但总是摸不到深邃。
老师父忽地对前打出一拳,一抹拳影绽出,转瞬化作一阵疾风,远处的几颗柳树高高的摆起枝丫。
老人含笑道:“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学的东西。”
婉儿喜道:“师父,弟子该如何练习?”
“为师自会教你,莫急,”老人摆摆手,走回磨台旁坐下,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招呼婉儿过去。
“你无论想学武还是想学笔法,为师能教你的就是这些,一样的东西。”
上官婉儿颇为认真地点点头,道:“弟子若能学有所成,定不忘师父教诲之恩!”
“婉儿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不缺奇人异士。”
老人缓声道:
“有人能凭机关巧术以一敌百,有人天生神力万夫莫敌。
“有人以武入道一剑行天下,有人在文章之中读出了锦绣山河。
“有人更是偶然得了自然之灵气,有了种种特异之力。
“但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是在云中,还是在长安,御气之道都有它的天地,都有它光彩夺目的一面,因为此法源于人与自然之间的互相理解、互相交融。
“你比如为师的这口烟。”
言说中,老人鼻尖冒出一溜儿烟雾,在老人面前聚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老虎,仰头发出一声虎啸,随之化归烟雾消散。
上官婉儿禁不住凑向前来,仔细看着那些旱烟袋,皱眉道:“弟子也要用这个吗?”
“此物有害身体康健。”
“那师父,弟子还要熬打力气吗?”
老人缓声道:“你底子已经不错了,若是你一个女子都不怕身段壮实如牛,自然也是可以继续熬打。”
上官婉儿看看自己的胳膊,又捏着袖子向上鼓了股,仔细思索了一阵。
“师父,弟子果然觉得御气之道更高明一些!”
老人顿时笑出声。
“徒弟,我听你娘说,你提笔就会浑身颤抖?”
“这个……是。”
上官婉儿轻叹了声,小脸上带着点郁闷,低声道:“弟子也不知为何,握笔便会这般。”
老人道:“去拿笔来试试,为师既然答应了你母亲,自会帮你走出这般心病。”
“是!”
上官婉儿快步跑去内屋自己的住处,拿了笔墨纸砚,回了磨台旁一阵准备,总算再次提笔。
她轻轻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握笔若有千钧之力,缓缓沉下手腕。
晕眩感袭来;
虽用左手扶着右手手腕,手臂依然开始颤抖;
连带着,婉儿脸颊已满是轻汗,耳旁仿佛听到了哭泣声、厉啸声、宣旨声、诵经声,宛若身陷泥沼。
“提笔!”
忽听一声轻喝,嗓音虽不算重,却如雷霆霹雳自耳旁绽放。
婉儿浑身抖了几抖,下意识后退半步,整个人仿佛没了气力,径直瘫坐在地上,一阵剧烈喘息。
“师父,弟子、弟子做不到……”
“平复心境,”老人吧嗒了几下旱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
婉儿忙问:“弟子这般魔障可解?”
“自是可解。”
老人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缓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先学御气之法吧,为师自会指点你踏出这一步。”
婉儿一声欢呼,自是喜不自胜,浑身上下又来了力气,听师父传道时自是分外认真。
山谷村寨,云雾弥生。
那少女背着小手站在老人面前,听万物归气之道,理万灵自生之法,渐渐入神入画,与那远山青黛、近山雾朦之景,交相辉映。
也就是自这日起,上官婉儿每天不再多打磨力气,适当地锻炼之后,便开始在山林打坐,于河涧行拳。
牧童乘牛奏笛时,她在晨霜间静静盘坐。
老师父村头下棋时,她在晚霞中打着慢拳。
家中护院送来换季的衣物时,她在溪流间静静站立。
如此一连数月,上官婉儿不由……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天赋,虽然偶尔几次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万物气息,但完全做不到御气。
头发丝儿般的气息都做不到。
“这……”
上官婉儿坐在溪边,有些苦恼的扶着额头。
一旁正摘菜淘米的小牧童扭头看了她一眼,纳闷道:“师姐,还是不行吗?”
“好难,”上官婉儿轻轻吸了口气,又振作精神,“但我相信,自己定能做到!”
“师姐勤勉!”
小牧童攥着小拳头做了个打气的手势,又道:
“不过也不用勉强的。
“爷爷说,气存于天地间,不为人动、不为人始,若不能将自身融入其中,而是总想着以自身驾驭自然,那般是修不出什么结果的。”
上官婉儿怔了下,看着那边淘米的小牧童,似信非信地闭目凝神,两只纤手轻轻画了个圆圈。
一缕缕气息自溪流而来,自草木而来,于她身周缓缓缠绕,化归太极阴阳之印,又凝笔走龙蛇之势。
些许微风吹过,上官婉儿披散的长发轻轻飘舞,那张还带着少许稚气的脸蛋写满了认真。
小牧童眨眨眼,做了个鬼脸,继续在河边忙忙碌碌。
这般帮师姐开悟,不得又是几根糖葫芦进账!
那日,上官婉儿在河边坐了两个时辰,再次睁开双眼时,精光隐于明眸之后,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她向前慢慢推出一掌,少许气息环绕指尖,化作一缕微风在眼前消散。
婉儿满是欢喜地跳起身来,一路带着笑声,跑动时宛若蝴蝶翩然起舞,还没回到小院就一声欢呼:
“师父!弟子做到了!”
门口坐着的老人扯了个难看的笑容,随手扔出一物,婉儿立刻跳起稳稳接住。
此物入手颇沉,婉儿定睛看去,却是一杆铁铸的判官笔,入手有些冰凉。
“师父,这是?”
“给你的兵刃。”
老人淡然道:“若是不能在纸上写字,那就凭空虚画,气化横竖。
需知,万法通根、万道归元,笔中自有万千沟壑,与你修气可同促同进、相得益彰。”
上官婉儿握着手中这沉沉的铁笔,抬手画出一横,闭目静静感受。
少顷,她再次提笔,凭空写了个‘笔’字,淡淡的气息凝而不散,那字娟秀俊美……
上官婉儿笑道:“几年没提笔,倒也是稳的呢。”
怎料一旁有盆冷水泼来,却是老师父淡然道:
“无筋无骨,写来何用?”
上官婉儿小手拍打,赶紧让这字迹消散,扭头看向门前,却见老师父已进了屋,招呼一声:
“过来先吃饭,御气、运笔,都非一日之功。”
“哎,弟子这就来。”
……
武府,厢房。
上官婉儿说到此处,目中总有亮光无法散去,嘴角也挂着淡淡笑容。
武大人笑了几声,言道:“这当真是一位高人,尊师不知名号为何?”
上官婉儿停下讲述,看着面前的武大人,笑道:“若师父准许我说,我自不会只用老人、师父这般称谓。”
“都听到没?”
武大人扭头看向身后侍卫们,众侍卫们打起精神,各自准备点头。
“这就叫高人。”
众侍卫连声附和,好一阵称赞,让上官婉儿禁不住抬手扶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如何?”
武大人关切的问着,“这就克服你那魔障了?”
“哪有这般简单,自我习得御气之法,到克服那魔障,用了两年又四个月。”
惊鸿一笔(七)欲幻
那是,拜师后的第三个年头。
上官婉儿也没察觉自己这几年是如何过来的,感觉每日的情形都差不多,每日都是在这山林间感悟、修行,每日都是为了一口饭食添柴烧火。
有变化的,是她的个头与身段,还有那接连不断的感悟。
豆蔻年华忙习武,及笄之年静修行。
溪水畔,竹林间。
阳光斑驳,鸟语不断。
上官婉儿持着那杆铁笔起伏跳跃、辗转腾挪,时而笔走龙蛇,时而点出万钧笔力,笔尖留下道道划痕,身周泛起层层云雾。
待她身形停下,判官笔轻轻划过,周遭云雾瞬间凝出了一幅诗词,但每个字迹尚还模糊、那些气息就已消散。
没办法,功力尚不到家。
轻轻呼了口气,上官婉儿跳去一旁青石上打坐,判官笔横在腿上,闭目凝神静静体悟,不觉林间阴影的变化。
直到。
哞——
青牛的呼喊声远远传来,上官婉儿睁眼看去,自是见到了那牧童骑着牛在外路过。
“师姐!饭了!”
“来了!”
婉儿答应一声,将判官笔背在身后,步履轻盈地追了上去。
牧童也已长大了些,摆脱了那个‘小’字,但性子却越发懒散,躺在牛背上,郁闷地嘀咕了声:“师姐,我糖果吃完了。”
婉儿笑骂:“过几天就会有人来送,你能不能省着点吃!”
“爷爷教我的,人生就该及时行乐!”
牧童理直气壮地反驳着:“在我能吃糖果蜜饯儿就可满足的年纪不去吃糖果蜜饯儿,那等我长大吃这些觉得腻了,岂不是此生都错失了这般乐趣!”
婉儿俏脸一黑,骂道:“这般多的歪门邪理,也不见你用在读书上!”
“哼哼,师姐这么勤奋练习,能在纸上提笔写字了吗?”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略略略,我能写!哈哈哈哈!”
牧童做着鬼脸,婉儿也是气极,两人围着青牛一阵打闹,让这头老牛差点收不住踹出去的牛蹄。
黄昏时,用餐罢。
老师父坐在门槛上嘬着旱烟,婉儿换了身宽松衣裙,站在院中的长桌前,提起细笔,打量着面前的笔帖。
牧童在旁细细研墨,小声道:“师姐你写不出来就让我写,别浪费这么好的纸张呀。”
婉儿瞪了眼这家伙,后者一阵嬉皮笑脸。
她也知,师弟的每次插科打诨,其实是为了让她放下心底的魔障,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提笔,轻轻舒了口气,婉儿已构思好运笔之势,即将落笔。
老师父缓声道:“莫想太多,专注于手中笔,目光放在你要落笔之处。”
“嗯。”
婉儿答应一声,轻轻呼了口气,睁开双眼、手腕低沉。
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幅幅模糊的身影。
‘圣上有旨!’
‘上官家流放关外云中。’
‘婉儿,娘如今只有你。’
她后退半步,禁不住冷汗岑岑,低头看着自己那颤抖不止的手腕,略微苦涩的一笑。
“师父,弟子……”
“不必着急,”老师父不急不缓地道了句,“快了。”
“我来!我来!”
牧童在旁跳了出来,接过婉儿手中笔,像模像样地趴在桌子上,开始写写画画。
婉儿在旁看了一阵,道了声:“我去外面走走。”
而后独自走入夕阳余晖中,径直往河边去了。
待她刚走,牧童抬头看向门口那把眉头皱成一团的老人,小声问:“爷爷,师姐这病真能治吗?”
老人微微一叹。
“唉,看她自己了。”
“不能在纸上写字也没啥嘛,”牧童嘻嘻笑着,“再说,平时吃饭睡觉又不用非要写字,能看字、认字、说字,那去茶馆给人说书什么的,也能混口饭吃不是。”
“人小鬼大,别瞎吵吵。”
老人瞪了眼自己爱孙,慢悠悠起身,背着手走向院门。
“爷爷您去哪呀!”
“去找村里的神医聊聊天,你记得把碗洗了再玩。”
“哦。”
……
夜风习习,凉风阵阵。
带着几分烦忧的少女,沿着溪旁的林间小路随意漫步,表情多少有些展不开的郁闷。
折一根树枝,在一旁松软的泥土写下几个字样,又将其勾画掉,晃着树枝漫步向前,眼底带着几分思索。
婉儿其实已经明白自己无法提笔的原因,但明白是一回事,能克服又是另一回事。
前方恍惚有个人影,婉儿抬头看去,却似是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背影……
“爷爷?”
她轻声唤着,向前快走两步,但一阵夜风吹过,那老人的身影随风而逝。
婉儿低头站在那,表情略有些阴暗,不多时方才抬起头来,嘴边挂着暖暖的笑意,继续走向前。
绕过一片竹林,前方能见到许多掌着灯的农园,还能听道其内传来的人声与笑语。
这里的人民,生活就是如此简单。
日出耕作,日落而归,谈的是远近的小小稀罕事,说的是家长里短的闲散话语,哪管云中被人说是贫瘠之地,也不会在意长安城太极宫中高坐的是男帝还是女帝。
家中母亲每隔几日便会差人送来信件,也会提及诸多族中事务。
他们一家已在云中扎根,靠着经商和买卖地铺,日子红红火火,似已忘记了长安的繁华烟云。
信中还提到,有祖父的故交派人来寻,送来接济的钱银,母亲系数收下,让他们带走了长安少见的物件。
自己躲在这般避世僻静之地,这些仿佛已颇为遥远,与自己没了干系。
“嗯哼哼——”
有意的哼起少许歌谣,上官婉儿心情渐渐舒缓了些。
其实想想,不能在纸上写字,那就不能在纸上写字吧,也没什么影响。
可……
‘婉儿呀婉儿,你当真甘心这般下去吗?’
终是,意难平。
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何时踏上的归程;等上官婉儿认出前方院落是自己的住处,那守在门前的小牧童立刻跳了出来。
他禁不住抱怨几声:“师姐!这么晚了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婉儿笑道:“此地既无野兽也无匪患,担心我作甚?”
“呃,可你是女子呀。”
牧童挠挠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糖果供应机关人,嘿嘿笑着:“爷爷说了,老弱妇幼,咱们这里可是全占了。”
“女子又如何?妇人又如何?”
婉儿微微仰头,淡然道:“本师姐拜师前已是能放倒三四个壮汉,如今他们能沾着我衣服角?”
屋内传来老人的嗓音:“好汉也怕弓弩,功夫深也要躲开机关术,若是自满自足,总有马失前蹄处。”
“是,师父。”
婉儿低头行礼,略微鼓了鼓嘴角。
一旁牧童掐腰笑道:“爷爷,师姐不服呢!”
这小家伙又拱火,前几次这般情形,自己当真是被师父修理了几次!
“服!弟子心服的!”
婉儿连忙喊着:“师父您别听师弟瞎说,弟子一直将师父您的教导记在心里的!”
“晚了。”
老人哼了声:“明日午后,你们两个一起去竹林,为师让你们知晓知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言罢,老人屋内的烛火熄灭。
婉儿瞪了眼那牧童,后者也是小小的苦瓜脸,反瞪了眼婉儿,最后各自轻哼一声,扭头回了各自的屋舍。
第二天一早,婉儿起床早早去修行,小牧童牵着老牛去吃草,老师父却是早早没了踪影。
待他们用罢午饭,赶到了后山竹林。
婉儿好奇地看着这似乎没什么变化的竹林,只是发现了一些竹子是不正常的弯曲状,或是带着浅浅的弧度。
小牧童瞳孔巨震,转身就要溜人,却被一旁伸来、满是皱纹的手掌轻巧捉住。
“师父!这是什么?”
婉儿拱手行礼,好奇地打量着其内的布置,又看到了老师父那绑着麻布的右手,“您没事吧师父?”
老人淡定地笑着:“没事,被划了手……你们轮流进去吧。”
“爷爷我不要!”
牧童仰头大喊,言语中满是惧怕。
“师父,这里面是什么门道?”婉儿轻轻眨眼,也有了点担心。
老人一句:“你怕了?”
婉儿顿时挺胸抬头,拿了根竹筷串起简单束起的长发,绑紧了袖口,一袭薄裙长裤,脖颈白皙凝脂,身周又有淡淡气息环绕。
运转气息,心念口诀,眼入笔势,迈步向前!
这似乎是某种阵势。
上官婉儿刚踏入地上画下的那道浅痕,就察觉到了此地气息按某种规律不断变化,进入其中又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她素手一翻,判官铁笔入手。——这也算是师门祖传戏法。
屏息凝神,脚下不觉踩中了某物。
嗖!
细微破空声自左侧而来,婉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判官笔端在右手,左手轻巧抬起,两根纤指稳稳地夹住了袭来的竹棍。
师父的考验,就这般?
嗖嗖嗖嗖!
林间竹叶一阵颤抖,上官婉儿面色大变,身形连忙向前俯冲,躲开一旁飞射而来的箭雨,正前方忽有寒光袭来,两把大刀一高一低划来。
她纤腰发力,气息缠绕自身,身形兜转横跃,堪堪在两把大刀中间划过,一缕秀发却被刀锋斩断。
阵外的牧童失声喊道:“爷爷,你用的真刀呀!”
“假物有何用?”
老人负手而立,眼底无波无澜:“这般只是简单的阵势,若她都无法应对,也就不必邹虎此阵,今后去连累旁人。”
“这……”
牧童反手抱住老人胳膊,急道:“您可就我一个亲孙子!不会也让我进去吧!”
老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小声道:“就那两把刀是开刃的,让你师姐紧张起来,后面的刀剑都未开刃,暗器用的都是沙包。”
牧童稍微松了口气,又用一种满是之意的目光注视着亲爷爷。
老人撇撇嘴:“毕竟收了上官夫人好处的嘛。”
“原来如此。”
牧童松开老人的胳膊,神气的掐了会腰,“那我就去试试,给师姐一点压力。”
竹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砰砰砰的响声,随后便是一阵安静。
不多时,婉儿捂着肩头、腹部,灰头土脸地自竹林侧旁爬了出来,扭头哇的一声吐了口‘血’。
牧童小脸当时就白了。
老人缓声道:“调息去吧,仔细体会。”
“是,师父。”
婉儿应了声,擦了擦嘴角,去一旁大石上盘腿打坐。
老人那慈祥和蔼的目光,顿时落在了牧童身上,后者的小脸瞬间煞白,扭头就要跑,却被一只铁箍般的大手稳稳抓住。
“爷爷,您只有一个孙子!”
“若不成器,要之何用。”
“不要……哇啊——”
那晚,牧童的惨叫声在竹林持续了好一阵,让一旁打坐的婉儿笑得人仰马翻,默默将水囊自腰间解下,喝了口此前特意调配的红汤汁。
……
“若说身法,并非全凭脚力,要学会随气而动,御气而行。”
竹林前,老人为上官婉儿和牧童演示着如何躲避袭击。
时而奔走如风、只留道道残影,时而若游鱼自溪涧玩耍、瞬息调转身形,时而登高而起、抬手摘下一叶竹片,随手又将竹片掷出,贯入一旁竹木之内。
婉儿看的如痴如醉,那牧童看的昏昏欲睡。
不多时,老人让婉儿尝试御气行走,打发牧童继续放牛去了。
“唉……”
老人看着牧童的背影,略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道:“师父,要不要我劝劝师弟多上进些。”
“不必多劝他,这样挺不错。”
老人负手走了两步,叹道:
“我曾严苛要求他父亲,最后也没换来什么。
婉儿你要记住,一个人的力量其实很有限,哪怕你是旁人眼中的高手、强者,或是文豪、大家,都不过是当权者手中兵刃罢了。
想在这世上清者恒清,便只能躲开这个繁华俗世。
若想在红尘逍遥,清浊都不免沾身。”
上官婉儿仔细思索,低头行礼:“弟子受教了。”
“慢慢练吧,”老人笑道,“等你能在此阵中不伤分毫全身而退,身法就算你小成了。”
“是!”
上官婉儿定声应着,目送老师父缓步离开,目光满是坚定。
忘记此前,重学身法,以气御之,其实并非易事。
最初几个时辰就宛若蹒跚学步,百般尝试都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上官婉儿很快摸到诀窍,先在竹林边全速奔跑,等自己速度达到极致,尝试去驾驭身周的清风。
如此一来二去,摔了七八次、撞树十多次后,她已是能在林间如意穿梭。
她将心神沉浸其中,却是觉得分外有趣,一边琢磨、反复练习,身法一道却是突飞猛进。
不过数月,上官婉儿已可自竹林阵势中全身而退。
这般进境也让上官婉儿颇感惊讶,更是勤加练习,又不断给自己增加难度。
这日,师父喊她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上官婉儿,嘬了口旱烟袋。
“徒弟,这么着急出师吗?”
“弟子没有半点着急!”上官婉儿顿时急了,“弟子本领差得很,也想多在师父身旁孝敬。”
话肯定是要这般说。
“孝敬什么?我是看在你娘送东西的份上教你本事,”老人扣了扣旱烟,“若是能教你的都教完了,你不走我都要搬家。”
婉儿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师父……”
老人缓声道:“你这身法进境,当真有些让人惊异,来,与为师比较一番。”
“弟子不敢与师父动手!”婉儿低头呼喊。
“就比比看,谁先点到对方后背。”
“那弟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婉儿抬起头来,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老人也是气乐了,将烟袋一方、绑紧了袖口和腿管,缓缓吸了一大口气,有些萎缩的身形竟散发出逼人的威势,竟有了一点雄壮之感。
婉儿额头挂满黑线……师父您还能换画风的!
老人抬手打个手势,用低沉的嗓音道:“请出手!”
一旁牧童已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端着凉茶,差点就起来喊一声‘打起来打起来’。
婉儿走到老人身前数丈外,拱手行礼,随后身形突然朝左侧窜去,快若一阵风、动若御风行,一个折返手指点向老人背后。
老人微微皱眉,脚下一动、身形前冲,迂回折返抓向婉儿的脖颈。
这两道身影在并不算宽敞的小院中左右横挪、前追后赶,渐渐竟只能看到道道残影。
一旁牧童看的目光有些呆,都忘了嗑瓜子,总觉得自己好像此前错过了什么……
这般本领若是早练成了,去逛街买东西,还用给钱?这不是看到什么就拿什么,还能扭头挑衅几声‘你追不上我吧’。
少顷,两道身影同时停下,却是已交换了位置,背部相对。
老人微微一笑,右手慢慢抬起,手指捏着一根竹簪;婉儿的长发随之滑落,那三千青丝如瀑垂落的情形,给小牧童留下了深刻的童年印象。
婉儿右手也慢慢抬起,捏着一只长命锁吊坠,禁不住眨眨眼:
“师父,您怎么还戴这个?”
老人瞬间破功,转身冲过来,一把将吊坠夺了回去,骂道:“这是你师母给为师的定情信物!你什么时候从为师脖子上摘下去的?”
“就……刚才……”
小牧童小声嘀咕道:“那怎么判,平手吗?”
“怎么能平手!”
婉儿笑道:“师父肯定是让我了。”
“你赢了。”
老人缓缓吐口气,走回门前坐下,点亮了烟锅中的烟叶,在那叭叭抽了起来,许久没说话。
婉儿与小牧童对视一眼,后者低头磕瓜子。
她多少能体会到师父的心境,凑过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随手挽起长发,静静等师父开口。
“没想到,我还收了个天赋不错的弟子,”老人缓缓叹了口气,“你今后的成就,应当是在师父之上。
为师如今能教你的,也就是笔法了。”
“师父,我莫非天赋就在这辗转挪移上?”
“确实是少有的天赋,”老师父笑道,“老夫当年练到像你这般,少说花费了数年光阴,不过你还需将这般天赋用在正途上。”
婉儿定声道:“师父您放心,弟子绝不会做有违忠义之事!”
老人摆摆手:“让为师想想,该如何帮你破开无法书写的魔怔,歇息去吧。”
“是,师父。”
婉儿躬身行礼,与小牧童各自回屋。
老人坐在那愣神许久,很快就是微微一叹,嘴角带出少许微笑。
惊鸿一笔(八)掷笔
那天,婉儿已察觉到,自己应该快要离开这个生活了数年的村落了。
她心底满是不舍,以至夜里辗转难眠,起床时又带着笑脸,就当无事发生,继续在林间修行,与牧童玩闹。
又过了半个多月,村里面的几位老人聚在小院中,跟师父商量了许久,最后像是定下了什么计划,一同去了竹林处。
婉儿踮脚巴望了一阵,也只能在家中等消息。
果不其然,半天后的黄昏时,师父就将自己喊去了竹林。
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白雾,那几位老人家已没了踪影。
老人道:“婉儿,为师跟几位老友商量着,帮你做了个这个阵势,这是一个困敌用的幻阵。”
“幻阵?”
“不错,借幻阵主动勾出你的魔障,或许可以给你直面心底那份魔障的机会。”
老人目中带着几分犹豫,低声道:“此法虽推敲着可行,但危险重重,你若踏入其中,心境被毁,这几年学的本事就全毁了。
能否用笔墨纸砚书写,对你可有这般重要?”
“重要,”婉儿毫无犹豫地就道了声,“弟子愿意一试。”
“你且在此地坐半个时辰,考虑清楚,”老人道,“若你想入内再入内,为师回家等你,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弟子遵命。”
婉儿答应一声,面对着竹林老老实实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口,开始调息静心。
等老人负手飘然而去,婉儿拿出了自己的判官铁笔,握住笔杆静静等待半个时辰。
她并未注意的是,一缕白雾已在她身周缠绕……
隐隐的,婉儿仿佛听见了有人在自己耳旁说着什么。
‘爷爷,真的是师姐的原因,上官丞相一家才会被流放吗?’
‘这些事莫要胡说,你师姐那年只不过是个孩童,做了什么她自身也不会知晓。’
师父和师弟?
上官婉儿抿了抿嘴,不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握紧了那把判官笔。
她‘站’起身来,没有多等,迈步进入了林中。
白雾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浑身戒备时,已是漫过她身周,前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院。
这是,上官府?
上官婉儿驻足凝望着,心底却已明了,这是幻阵的幻象。
再幻象里看一眼也是好的,只要记得这些都是幻象,是自己记忆折射而出的影像,不要迷失在其中就是了。
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心念刚动,那宅院已是迎着她飞来,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前院、中堂、回廊、后园……
‘娘,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
后院的华厅中,几位穿着打扮富贵细致的妇人注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奶声奶气地问着,手里还端着一只剥成了‘被兔子啃’般的瓜果。
几位妇人掩口轻笑。
婉儿站在一旁看着这般情形,看着那时那般明艳年轻的母亲,不自觉鼻尖有些泛酸。
‘爷爷忙完政事就会回来了呀,只是你不可多吵扰爷爷,让爷爷好好休息才是。’
‘我就给爷爷吃果果。’
几位妇人笑声更大了些,各自夸奖这孩童聪慧懂事。
白雾缓缓弥漫,画面悄然消散,身后仿佛又传来少许响动。
‘来,爷爷教你如何写大字,这是横……撇……’
婉儿身子轻轻一震,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的白雾缓缓退却,显露出一处带着淡淡清香的书房。
那个孩童嘻嘻笑着,将手上沾的墨抹去一旁老者的胡子上,换来那老者笑声中仰头闪躲。
‘莫要浪费这般好墨,呵呵呵呵,爷爷也没存太多这般墨。’
婉儿轻轻咬着嘴唇,那般画面隐于白雾中。
一场热闹的欢宴迎面而来,宾客们聚在一处圆桌旁,看着那还不如桌子高的孩童,站在椅子上,提着小笔、像模像样地写下一段贺词,周遭想起了轰鸣的掌声。
‘厉害!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领!当真是有令祖父之风!’
‘婉儿再过几年,定是咱们长安城的笔法大家!’
‘哈哈哈,谬赞、各位谬赞了,孩童涂鸦罢了。’
爷爷在旁扶须笑着,虽然嘴上说着谬赞,但笑声是那般响亮。
而那晚,那个孩童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婉儿看着这一幕幕,此时却只能低头一叹,却也知晓那些曾给了自己莫大信心和鼓舞的夸赞,不过是吹捧罢了。
他们称赞的是祖父所处的位置,是他头顶的乌纱帽罢了。
这般画面持续了许久方才消散,到了夜深人静,那个孩童迷迷糊糊爬起来,拿着毛笔开始写着自己仅会的几个字词。
画面轮转,一晃已是过了一两年。
其他孩童在窗外玩耍,那穿着华美小裙的女童却坐在椅子上晃着脚,屁股底下垫着几层软垫,像模像样地端着毛笔,在面前的纸上临摹着祖父的笔帖。
四平八稳,盛世风范。
这是祖父被人称赞的笔法,此时在她笔下已是初见其行。
‘我家婉儿怎么不去跟他们玩耍?’
爷爷负手走来,笑呵呵地问了句,低头看着桌上的字迹,笑道:
‘你学写爷爷的字倒是惟妙惟肖,但这字迹不是你这般一点点描出来的,那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写就的。’
‘可是爷爷,我手劲小、手也小,没办法晃开呀。’
‘来,爷爷教你如何写小字,’那华服老者温声笑着,‘你这当真是老天爷给的天分,像其他孩童,此时能写几个字?’
‘嘻嘻嘻。’
书桌后,华服老者将女童抱在怀中,把着她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个俊秀小字。
正是这些字、正是这些字……
婉儿闭上双眼,胸前轻轻起伏,浑身有些震颤。
周遭白雾宛若旋风般,将一幅幅画卷在她身周展开。
那是没日没夜的练笔、运笔,那是茶余饭后的琢磨,那是周围越来越多人的称赞声。
她写的简单笔帖被人挂起来、裱起来,明明都不知那些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却只顾得不断去书写。
一直到那日,一幅笔帖出现在自己桌子上,一旁仿佛有个声音在嘀咕:
‘若是小姐能将这幅笔帖临摹下来给上官大人,上官大人定会很开心吧。’
那个已颇为老成的孩童,像模像样地打开了面前的笔帖,看着其内那些有些近乎于祖父的字迹,读了半天也没读懂其内的含义。
什么,阴阳颠倒,什么天下地覆,什么傲凰压凤。
上官婉儿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看着画面中的女童在熟练的研墨,将纸张平铺开,压上镇纸,端起笔锋,仔细琢磨。
而在这女童身周,一道黑影忽隐忽现,仿佛在不断低声说着什么。
‘写啊婉儿……’
‘将这幅笔帖写好,上官大人怎么可能会不夸奖你?你最近,不是一直见不到上官大人吗?’
‘婉儿,你能写好的对吗?’
周围一片灰蒙蒙,那女童已想好如何运笔,小手缓缓落下……
‘不要!不要!’
灰蒙蒙的雾气中,有道身影冲了出来,将那团忽明忽暗的黑影撞散,一把抓住了女童的胳膊,紧紧攥着。
‘会害死爷爷,会害苦大家!’
此时,站在一旁的婉儿已不禁咬紧了嘴唇。
她知道拦住小女孩的是谁。
她穿着绑紧了袖口的武行衣衫,刚张开的身形已初现女子的轮廓,简单绑起的长发……
是自己啊,来云中三年后的自己啊。
女童被人抓住胳膊浑然未决,只是凝视着面前的纸张。
她身后的少女紧紧攥着女童的胳膊,眼眶已满是泪水,身体在不断轻颤。
一旁注视着这一幕的婉儿,却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幕,想迈步向前,又感觉双腿如灌了铅。
这般画面还未消失,另一侧突然传来些许响声。
婉儿扭头看去,却是自己在书房外路过时,偶然见到的一幕……
‘上官大人,您贵为宰相,当朝除了您就没人能说上话了,如今陛下无心朝政,内外事由都有一妇人决断,这成何体统?’
‘上官大人,国之不国,必生灾祸!’
‘唉,这还要咱们陛下说了算,本官怕也做不得什么。’
这般画面消退,下一幅画卷已飞来。
紧闭的书房大门,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的爷爷,还有怒斥声。
这是……这是……
‘放心,陛下交代之事我自会办妥当,绝不能辜负圣恩。’
‘对,必须给上位者一点颜色看看!’
‘爷爷!’
‘来人将婉儿抱下去,莫要让她来书房吵扰!’
突然闪过的这几幅画面迅速变淡,只留下了另一侧,那被握住了手腕的女童,无法落下的笔杆。
不过是幻象,不过是幻象……
‘婉儿?’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上官婉儿猛地转身,看到的是那家熟悉的华美奚车,看到的是其内走出的官服老者。
爷爷?
老者那疲倦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微笑,向前快走了两步,张开胳膊。
婉儿正有些不知所措,腿边已跑过去了一个三岁孩童,欢笑着被老者抱住,高高举了起来。
‘爷爷你终于回来啦!’
‘走,爷爷带你去写字。’
“爷爷……”
上官婉儿呢喃着,突然感觉手上少了什么束缚,背后那幅一直未动的画面中,那浑身轻颤、武行打扮的少女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道黑影,在左右闪烁、在不断低喃:
‘写啊婉儿,这是能让你祖父开心的笔帖。’
上官婉儿攥紧手中判官笔,双目瞪圆、其内泛起些许红晕,咬紧了牙关。
她豁然转身,注视着那道黑影,嗓尖发出一声宛若低吼的“滚”字,手持判官笔、身形猛然前扑。
周遭画卷迅速消散,书桌旁的女童落下了第一笔,上官府的宅院瞬间坍塌。
唯有那道黑影,在狞笑着、狂笑着,化作有些模糊的男人身形,在黑暗之中飘忽闪躲。
上官婉儿身形御风而起,手中判官笔甩出道道墨影,将那黑影不断击碎,却有更多黑影不断现行。
‘你写啊婉儿。’
‘这是能让你爷爷开心的笔帖。’
‘奉陛下旨意,搜查上官府各处!机关师勘察此地是否有机关密室!’
‘上官仪!这些你该如何解释!’
‘上官仪今日斩首,上官家上下流放云中!’
上官婉儿握紧手中铁笔,仰头看去,漫天尽是阴云,前路鬼影森森,但她向前迈出了一步,毫无犹豫、毫无迟疑的一步。
这魔障就是自己的怯弱;
这魔障就是自己的闪躲。
王权斗争,官宦横死!
若爷爷的死是自己所写那幅笔帖导致,那自己就去给爷爷洗掉这份冤屈;若上官家是因那幅笔帖而衰败,自己就去找回这份兴盛!
“你们……”
上官婉儿呼吸轻颤了几下,却又迅速恢复悠长醇厚。
“你们这般利用一个孩童算什么!”
一缕缕白雾飞来,自她身周环绕,那衣物凭空化作墨边翠竹,手中铁笔挥舞,已是打出道道笔影,身随笔影而去,撞破道道阴影!
篆法·疾势!
飞白·藏锋!
章草·横鳞!
森然鬼影接连被破,道道凶影挡不住她前冲的身姿。
‘婉儿你要记住,言,心声也,书,心画也。’
‘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
‘用笔、识势、裹束,三者兼备,然后成书……’
过不知多久,战不知几何。
一直到再无黑影现行,一直到林间云雾消退,一直到一束月光洒落在她身上,上官婉儿有些脱离地坐在地上,怅然若失。
母亲。
师父。
爷爷……
“傻孩子,折磨自己这么久,该放过自己了。”
一声轻叹自前方而来,林间转出一位身着官服的老者,注视着上官婉儿。
他对上官婉儿微微摇头,带着几分和煦的微笑,抬手对上官婉儿轻轻一点,身形随之缓缓消散。
竹林外,坐在那已半天没动的上官婉儿慢慢睁眼,眼眶中浸润着少许泪水,眼前的竹林已没了半点云雾。
她听到了少许声响,手中铁笔出现了一丝丝裂痕,其内显出了一抹翠绿。
只是稍微用力,那铁皮簌簌而落,一杆翠玉笔杆落在她掌心,被她紧紧握住。
入手清凉,其锋松软。
惊鸿一笔(九)面妆
“大抵,我修习笔法的过程就是这般。”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表情有些黯淡。
自然,回忆归回忆,讲述是讲述,一些不能讲出来的细节,比如那笔帖、自己心底暗下的决定,还有自己除却笔法之外的那些本领。
她道:“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个……”
武大人沉吟几声,看着面前这个镇定自若、毫无半点怯场的美丽女子,眼皮禁不住跳了几下。
“上官姑娘如何学来的笔法,此事我是知晓了,但这……这个……”
武大人扭头问了声:“我要问什么来着?”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武大人站起身来,对上官婉儿露出和蔼的笑容,言道:
“此时已然入夜,姑娘先用些餐食,赶紧练习几遍书帖。本官去找人商量商量接下来该如何盘问你、咳,该问姑娘些什么问题。”
“大人尽管问便是,”婉儿笑道,“我定知无不言。”
武大人含笑道:“难得上官姑娘如此深明大义……”
“晚饭还请多些餐食,我明早不易用饭。”
“对,对,要面圣还是空腹喝些流食为好,”武大人挑了挑眉,让众侍卫守好此地,背着手悠然而去。
心情显然没了此前那份慌乱。
刚出门,武大人就故意大声喊了句:“若是查验无误,就把上官姑娘的那杆笔送回去!这杆笔对上官姑娘重要的很,莫要擦损了!”
一旁自有侍从应答,上官婉儿此前被拿走的玉杆长笔再次被捧了回来。
握住这杆笔,上官婉儿目中流露出少许笑意,坐在那久久没有言语。
……
半个时辰后,回返太极宫的奚车上。
上官婉儿闭上双眼,微微松了口气,又立刻打起精神,打开武大人给的字帖,拉近一旁的机关灯盏,细细品读着。
这是那位所作?
此前她与武大人最后那段对话,却不经意间在心底流淌。
上官婉儿在找寻,自己所说的托词哪里有破绽,毕竟后面的这些话语,已是半真半假。
那武大人问她最犀利的问题,无外乎那句:
“上官姑娘,你这笔帖是如何流入的长安城?”
这是整个计划最容易出破绽之处。
上官婉儿的回答也算严谨,只是说偶然之下,有长安亲友前去关外探望,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书帖,将其带回长安,方才有了后续之事。
那亲友是谁,上官婉儿自是能准确说出,武大人也已连夜派人去查。
对方如何应对,那就非上官婉儿可控了。
想必那位李大人已是做好了所有安排。
真说起来,那李大人着实有些聒噪,又想着计划十全十美,又想着自身不承担半点风险,说得一口漂亮话,却总是把旁人当傻子。
眼前荡起少许涟漪。
许是在武府讲述此前之事,让她心神一时间也有些难宁,不由又回忆起了过往这几年的种种。
那日,她自竹林破了魔障,回返小院想与师父和师弟分享喜悦,却只见此处空空荡荡。
留给她的,是一封书信,以及一个小小的布包。
按信中所说,师父料定上官婉儿今后必不会居于云中,不想自身行迹暴露,见上官婉儿已克服心魔,便自带着孙儿离去。
不必去寻,也不必挂念。
他们师徒缘分一场,不过是看在金银财物之上,本是不愿再收徒结下缘法……
上官婉儿记得,自己当时颇为平静,心底泛起浓浓的不舍,这不舍又化作了少许感慨。
她对着茅屋行了一礼,站在院中伫立许久,回了自己屋舍睡了一觉,第二日又做了一餐饭食,坐在堂前等了一日。
待黄昏时,门外传来车马声响,却是得到师父通知的母亲,带人接她离开。
“婉儿!”
“娘,”婉儿温婉的笑着,“我没事了。”
自那开始,她就再没见过师父与师弟。
来长安之前,婉儿带了些布匹粮食去那山谷中的小小村落,又回小院看过一次,因长久无人居住,已是完全破败了。
师父当真如他说的那般,只是看在金银财物的份上,才这般教导指点她吗?
上官婉儿是不信的。
自师父处回家,婉儿招来笔墨纸砚,提笔运笔时手腕轻颤了下,而后便没了其他异样,已可四平八稳地在纸张、布帛之上写下俊秀的字迹。
接下来的两年,上官婉儿醉心笔法、不忘修行御气之法,笔力突飞猛进,常有亲友前来求几幅字迹。
上官婉儿瞒着母亲,暗中调查着当年之事。
她心底时刻会浮现出三道黑影,其一便是那已记不起形貌、在自己耳旁不断言说,让她临摹祖父笔记的男人。
云中离长安太远,上官婉儿虽尽力打探,依然寻不到这人半点蛛丝马迹。
若说有人设计陷害上官家,这人自算是元凶之一。
她的笔帖渐渐流传出去,在云中也得了些声名,家中也因此多了一笔进项。
虽然比起母亲经商得来的财物,这些只是锦上添花,但上官婉儿本身还是颇为满足的。
总算能直接帮到母亲。
上官婉儿与母亲最初并未在意字帖的流向,一直到麻烦找上门。
那日,她正在后院练字,母亲却忧心忡忡地赶来,将她拉去了角落,小声问:
“婉儿,你与为娘说实话,你可是跟李家联络了?”
“李家?”
上官婉儿不明所以:“娘,孩儿近年一直在家中,外出游历也只是去了近处探寻景色,书信都未曾寄过半封。”
“唉,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有些焦虑,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上官婉儿有些不解,忙问:“娘,这是怎么了?”
母亲叹道:“李家有个大人寄信过来了,说是过些时日,要过来看望咱们。”
“哪个李家?”
“自是长安城原本的李姓,那个李家。”
母亲言语中有些忌讳,低声道:“他们所来定不只是探望咱们这般简单,你且在后面躲着,稍后莫要露面。
“唉,咱们都已流落关外,却还是逃不开那座机关之城。
“若不行,咱们就朝西面再搬远些,让他们寻不到咱们。”
上官婉儿安慰母亲几句,让母亲莫要太过担心,自己却是一连数日都在思索后续会发生何事。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深夜时分,后院的犬吠吵醒了上官婉儿,前院多了一只只火把的光亮。
她提着笔杆便冲了出去,还未到前厅,就被匆忙赶来的侍女拦下。
侍女低声道:“小姐,夫人让您先去隔壁躲起来!”
“这是我家,为何要躲?”
上官婉儿反问一声,绕过侍女、提笔向前,风风火火闯到了前厅,见到了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婉儿?你怎得这般就过来了?”
母亲立刻迎了上来,对上官婉儿连连使眼色,呵斥道:
“还不快退下!莫要冲撞了贵客。”
那被众多护卫环绕的身影却已转过身来,露出几分和煦的微笑,开口就是一句:“这就是昔日上官兄的掌上明珠?”
上官婉儿微微皱眉,却是对此人没有半点印象。
此时想来,自己当时之所以冲出去,其实是存了几分妄想;妄想再见到那个,昔日曾将那幅笔帖放在自己面前,让自己临摹的仇家。
可惜并不是。
这个李大人,也只是个精于世故的官场老手罢了。
这位自关内赶来的大人物与她彻夜相谈,自说自话的定下了一则计划。
那人说:
“令祖父惨死于女帝之手,我等虽欲搭救,却无力回天……唉,婉儿侄女,你可有为祖父报仇之心?”
那人还说:
“如今朝野上下,百官有怒而不敢言,有怨却不敢提,只求有正义之士能挺身而出,只求有一二英豪能伸张正义!
“我听闻,侄女你身手不凡,又有一幅可惊鬼神的笔法。
那女帝又偏爱笔帖……”
那人甚至不惜撕破脸皮:
“侄女,上官家与我都是相熟之人,云中也有听命于我的诸多义士。
“若侄女答应此事,我自可护你家人周全,给他们此生荣华富贵。
“上官家昔日如何,今后还会如何!”
这人……
上官婉儿差些忍不住反问一句,若她不答应又会如何。
其实这话不必多问,对方就是以自己家人在做威胁。
这就是,爷爷拼上性命,也要护持之人吗?
门外,母亲对自己不断摇头。
但上官婉儿只是思索了一阵,目中满是亮光,起身看着那人,低声道:“我去长安城,为我上官家讨回一个公道。”
这位李大人明显有些喜出望外,怔了几瞬,方才起身连说几个好字。
……
奚车轻轻震颤,其外已传来了一声提醒:“上官姑娘,已至宫门,还请跟侍卫回住处。”
婉儿心底的波澜被迅速抚平。
她提着裙摆,步伐轻盈地跳出奚车。
又听武府的侍卫道:“上官姑娘,我家大人叮嘱,您今晚还是多多练习下笔帖,明日万不可出什么差池。”
“让武大人放心就可,我会的。”
上官婉儿道了声,将那幅笔帖端在手中,头也不回地走入宫门,被侍卫引着,贴着宫墙漫步远离。
太极宫的夜晚十分安静,各处灯火明亮,却又显得没什么生气。
回到自己所住的阁楼时,还能听到那两个小宫娥窃窃笑声,让上官婉儿心情明亮了许多。
回忆往事,总不免有许多遗憾与不顺心之处。
忽觉有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上官婉儿略微扭头看去,所见却是墙角阴影,那里似乎有道身影。
武大人派来的?
还是李大人派来的?
不管是谁,上官婉儿刚调整的好心情顿时被毁了大半。
她未动声色,推开阁楼们进去,招呼那两小只准备沐浴的热水,走去书桌后开始练习手中的笔帖。
上官婉儿仔细看了眼已放在床边的衣物和首饰盒,并未有旁人打开过的痕迹,研墨提笔,笔走龙蛇。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但上官婉儿练习了几遍笔帖,尝试了几种不同的运笔方式,沐浴之后早早睡下,却是没有任何异样。
半夜。
云中边界,那座还算繁华的城镇。
如闷雷般的马蹄声惊扰了此地居民,那滚滚烟尘遮起了有些黯淡的月光。
一队队兵卫翻身下马,举着火把、扶着腰间长刀,将此地占地最广的那家大院团团围了起来。
挂着‘上官’门匾的大门前,几名将军皱眉凝视,一人道:
“敲门!此刻开始,不要放走半只苍蝇!”
“是!”
众兵卫齐声答应,这大院中虽灯火通明,却毫无声息。
……
鸡鸣晨鼓。
太极宫金顶被阳光点亮,长安城已是人声喧哗。
外围角落的阁楼中,两位宫娥已是早早起身梳洗,互相为对方整理衣襟,早早在上官婉儿榻前候着。
不多时,那两位管教大人带着两队宫娥抵达此处……
她们几乎是将上官婉儿自床上拖下来,抬到了梳妆台前。
上官婉儿眼都未能睁开,打个哈欠的功夫,面前已摆满了铜盆、布巾、药皂、漱口水、玉梳、胭脂、腮红。
那位体态丰腴的管教婆婆抬手示意,围着上官婉儿的七八名成熟宫娥各自挽起袖子、蓄势待发。
吓的旁边采娥采霁紧张不已。
那管教婆婆手掌落下,数名宫娥齐齐向前。
“等会儿!”
上官婉儿睁开惺忪睡眼,朗声道:“你们怎么折腾我都可以,但不要给我画你们这种红扑扑的面妆!脂粉掉到笔墨中,惹怒了陛下拿你们是问!”
众宫娥顿时气势弱了几分。
管教婆婆笑了声,淡然道:“姑娘太小瞧我们宫内的脂粉,动手!”
周遭宫娥带着几分笑意盈盈向前,顿时将坐在铜镜前的上官婉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人沾水为她洁面容,一人跪地剪她发梢,一人为她清洁脖颈;
一人端来云鬓画作,在她身后不断比量;一人捧来袅袅熏香,让她多带几分香气。
又有宫娥为她轻轻撩起睫毛,细细描画眉角,还有个不死心的宫娥,总是试图在她嘴角点两颗时下长安最流行的红痣。
待众宫娥含笑退去,上官婉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怎得,就跟自己今日要出嫁一般。
“大人,”采霁端来首饰盒,将那名贵木材打造的木盒打开,露出几杆玉簪,“您要戴哪个?”
上官婉儿却笑道:“放下吧,我来挑拣,你莫要过手了。”
“是,”采霁柔声应着。
上官婉儿看着盒子中的几根玉钗,淡定的拿起了翠绿的那只,慢慢插在盘起的发髻中,对着镜子照了照。
侧旁注视着这一幕的管教婆婆,略微松了口气。
“何时面圣?”
上官婉儿如此问着。
管教婆婆道:“再过一个半时辰,就可去殿外候着。”
“那这么早打扮作甚?”
上官婉儿轻声埋怨着,起身去了书桌旁。
采娥立刻跑了过去,为上官婉儿研墨铺纸。
上官婉儿握着玉杆笔,略微酝酿,提笔书写。
一只只方正大字自她笔下跳跃而出,初看觉得并无多少出彩之处,但盯着看一阵,那些字迹宛若活过来一般,宛若其内有道身影翩然起舞,那横撇挂钩,宛若舞者伸展的肢体。
写完一幅,她似乎还觉得有些不满,将白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又再次提笔。
“逆锋起笔,最能得势。”
她喃喃自语,笔下龙腾蛇跃,嘴角含笑、目光明媚,似是颇为得意。
一旁有宫娥捡起纸团,低头匆匆离去,将纸团交给了一名侍卫。
上官婉儿提笔书写,全神贯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般细节。
时辰在她笔尖悄然溜走。
……
武府,几名侍卫匆匆跑来,将已平展开的纸张双手捧到桌上。
正在一旁张着胳膊,任由几名侍女穿戴官服的武大人眉头微皱,仔细盯着纸张看了一阵,扭头吆喝:
“来几个懂行的!”
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学究顿时被侍卫带了过来,围着那纸张看了阵。
“妙、妙啊!”
“武大人,这幅墨宝若能复原,定能卖上一个高价!”
“这运笔、这巧思,笔锋好似刀剑,却又有一股绵柔不绝之意境。”
穿戴整齐的武大人,背着手凑了过来,摸了摸八撇胡,小声问:“那照几位先生之见,写这幅字之人,此时心态如何?”
众人立刻道:
“方正。”
“平和,但平和之下带着几分欲要喷薄的意气。”
“是个年轻人所写,有些笔锋处理还不够圆润,但这般更显珍贵。”
“这么说,”武大人摸着胡须微微一笑,“这人此时此刻,也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喽?”
他目中划过几分笑意,转身走向门庭,又开口呼喊:“关外可有消息传来?”
有身着铠甲的男人在旁禀告:
“大人,尚无消息传来!
“但大人不必担心,先有机关术士赶过去,昨日又有八百里加急快马,外加十二站飞鸽传书,您的指示绝对送到了,此时必已将那家人带回军营。”
“好!”
武大人轻笑几声,迈步下了阶梯。
“备车,入宫!”
惊鸿一笔(十)帝韵
太极宫,外围。
“上官姑娘,时辰差不多,您该去殿外候着了。”
“嗯,”上官婉儿答应一声,停下笔杆,又抬手伸了个懒腰,“武大人可进宫了?”
一旁等候的宫娥道:“武大人应该已入宫了,奴婢不知此事。”
“多谢。”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却是从未有今日这般精致妆容。
她闭目凝神,轻轻呼吸,一缕缕气息自各处汇聚而来,她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门前已有两排侍卫静静等候。
临出门前,上官婉儿看向采娥与采霁,笑道:“这两日劳烦你们照料了。”
“大人您客气了,”采霁小声说着。
“大人,”采娥做了个鬼脸,“祝您马到功成!”
上官婉儿笑眯了眼,迈步去了侍卫的队列。
侍卫齐步前行,上官婉儿就跟在侍卫之后,自这宫墙边缘出发,沿着那接连不断的白玉围栏,朝最高处的金殿赶去。
在这太极宫中站得越高,回看长安城时,景色越显壮观。
上官婉儿似乎并无半分紧张,时不时会眺望长安之景,看着那些漂浮于空中的机关坊镇,看着各处坊镇之间穿梭的奚车与花船。
她还没机会好好领略一番机关之都的繁华。
临近金殿,行到了金殿正门外的台阶前,又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上官姑娘!”
武大人含笑迎了上来,身着官服的他,此刻也有了几分富态之外的威武。
“辛苦上官姑娘,稍后拜见陛下,可莫要失了礼数,也莫要太过慌张。你此前练的字我看了几幅,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上官婉儿含笑道:“多谢大人。”
“对了,上官姑娘。”
武大人微微眯了下眼,含笑道:“之前没多问你,本官就擅自做主,命人去将你的家人请去了边关军营。
“上官姑娘,好好献笔帖就是了,不用担心其他事。
“若是得了陛下欣赏,上官姑娘家人自可一并接来长安。”
他说这话时笑容有些僵硬。
“大人,”上官婉儿面露不满,抬头注视着武大人,“我家人可安好?”
武大人笑着点点头:“自是安好,一个不缺。”
他看似表情全无破绽,但正是刻意强调的‘一个不缺’,让上官婉儿心底没了疑虑。
应该,是关外的消息还未传来,这位武大人尚不知那边发生了何事。
上官婉儿并未多说什么。
正此时,就听大殿门前传来一声呼喊:
“陛下有旨!宣!上官婉儿进殿!”
武大人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官婉儿微微点头,双手端在腹前、挺胸昂首,走到那宽阔的台阶边缘,目不斜视、迈步而上。
她嘴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意。
临来长安,家中已进驻了李大人的诸多护卫,他们乔装打扮成护院、仆从,名为保护、实为监察。
但不知是那位李大人太过自信,还是自心底就瞧不起她们母女,竟不曾调查他们上官家在关外这么多年,到底经营了多少产业。
又是凭的什么,于云中那般多匪徒乱兵之地,护住这些产业。
这就是这些‘大人’的世界吗?
尔虞我诈、不得安宁,满嘴仁义道德、满肚龌龊伎俩。
终究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端着双手,每一步落下,身周仿佛出现一重画卷。
步步落下,画卷重重。
上官家一夜遭劫,前朝宰相被斩;
前往云中的艰难路途,年少的孩童蜷缩在母亲怀中,嘴唇干裂却灌不进水食。
初抵云中,上官家艰难扎根,那孩童被困在自己搭建的阴影中;是那个日渐憔悴的上官夫人,将这孩童自阴影中一点点拉出来。
求学的草庐小院,修行的竹林阵势;
坐在青牛上欢笑的牧童,坐在门前吧嗒着旱烟袋的老人。
林中冲破重重阴影的少女,铁笔洗净铅华凝成的玉杆。
登门造访的‘大人’,滔滔不绝讲述的大义。
不舍的母亲,决然的女子,临行的叮嘱,一纸书信的求援。
最后三重白玉阶。
她迈上倒数第三重台阶,又似有少许画面自她背后浮现。
那是,自己离家前,在李大人派遣的诸多护卫注视下,将自己缝制的一双绣花鞋递给了母亲,鞋垫中夹杂着她的锦囊密信。
自她进入长安城的第一夜,大批黑衣人趁夜色翻入关外上官府,其内少顷就爆发出阵阵喊杀。
长安与云中的遥远路途,让远处的消息无法短时间内传抵长安。
对于上官婉儿而言,这是一招险棋,她无法确定自己何时面圣,但相比于母亲和家人的安危,她只能让自己承受这般风险。
给母亲的密信中,她将一切安排妥当。
其实这妥当之下,对她自身而言,藏了不知多少凶险。
又一步迈出。
上官婉儿在倒数第二重台阶站稳。
她所不能见的是,上官府家眷在夜色中被大队人马护持,冲入了漫漫黄沙之中。
上官婉儿踏过最后一重台阶。
长安之外某处城池,一处装饰典雅的庄园中,身周华服的李大人瞠目怒视,一脚将面前单膝跪拜的几名兵卫踹翻,破口大骂‘废物’、‘废物’。
大殿门槛前。
上官婉儿平视前方,嘴角笑容渐渐收敛,双手端在身前,目光只剩宁静,迈步踏入金殿。
台阶之下,正要转身赶去殿门听宣的武大人,目光被一名匆匆跑来的宫内侍卫吸引。
这侍卫急冲而来,将一只竹筒奉上。
“武大人!关外飞鸽传书!从您府上转来的!”
“哦?”
武大人一把将竹筒夺过,解开那一层层纸帖,自其中倒出一只窄窄的纸条,打开之后,眯眼辨认着蝇头小字。
他突然后退半步,面色苍白如纸,都忘了自己该如何呼吸。
【关外上官府发生惨案,末将带人赶到时其内已无活口,总共有一百二十余名护院装扮之人惨死其中,尸首被堆积在前院,经判应为昨日遭难,众死者应为关中某地兵卫。上官府家眷没有半点踪迹,府内财物也被搬空,或为乱匪所为。】
乱匪?
乱匪……昨日?
武大人豁然转身看向金殿,上官婉儿已没了踪影。
“来人!快来人!护驾!”
金殿内!
上官婉儿一袭白裙,静静跪坐在矮桌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高坐珠帘之后,那名主宰长安的女帝斜坐在宝座上,下方之却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敢直视其面容。
上官婉儿吸了口气,端稳笔杆,注视着面前纸张,身周自有少许气息环绕。
殿外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官婉儿微微皱眉,又放下笔杆,闭目凝神。
一名名面无表情的机关兵卫冲入殿门,夹在其中的武大人前冲两步,已是跪伏在地上,双手拱在身前,高声呼喊:
“陛下!臣有罪!还请陛下准许将上官婉儿拿下!她极有可能是来行刺的刺客!”
那宝座上传来有些不耐的嗓音:“你在搞什么花样?”
“陛下!”
武大人双眼瞪圆,带着哭腔喊道:
“臣!一时失察!上官婉儿为上官仪之孙!她处心积虑,以笔法闻名于长安,臣见其字而欣喜,引她入长安呈现于陛下面前!
“这一切都为此人之计算!其后怕是另有主谋!
“臣肝脑涂地!万死莫辞!却不可让其伤到陛下半分啊!”
宝座上的女帝并未开口。
但上官婉儿感受到了那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已将自己完全看透,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而那目光,又带着少许玩味。
“陛下。”
上官婉儿平静的开口,低头、朗声:“武大人应是有所误会,民女并非是为行刺而来。”
武大人双眼一瞪。
此刻已有大队机关护卫自两侧殿门冲来,将上官婉儿团团围住。
宝座上的女帝再次开口:“你还有何话要说?”
“启奏陛下。”
上官婉儿不紧不慢地说着:
“民女本居于云中之地,为前朝流放罪臣家眷。
民女欲抵陛下驾前,困难重重,但又有不得不前来觐见陛下言说之事,故不得已借势而行。”
“如何借势?”
“有人欲借我之手行刺陛下,为我铺平抵达长安之路。
“散我笔帖、引武大人上钩、呈现笔帖于陛下面前,武大人邀功心切,请我前来长安城。
“民女假意配合,入长安城、抵太极宫,此刻跪在陛下面前。
“如此借势。”
上官婉儿话语颇为平静,平静到毫无波澜,仿佛不知身周处境。
武大人偷偷抬头看了眼高台,心念急转,见陛下迟迟不开口,立刻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扯着嗓子呵斥:
“是谁这般大逆不道!谁敢行刺英明神武的陛下!”
“大人应该能猜出是谁,何必问我?”
上官婉儿淡定地反驳了句,抬手摘下头上翠绿发钗,放在面前空白的布帛上。
她轻声说着:
“权势之争,此时的我已明,但那时的我不明。
“王家兴衰,此时的我已知,但那时的我不知。
“此时的我费尽周折抵达此地,也不过是为那时不明、不知这些复杂之事的我,想找陛下要个公道。”
“混账!还说你不是刺客!”
武大人抬头瞪着上官婉儿,颤声道:“拿下!快拿下!”
周遭机关兵卫持着长枪长刀一拥而上,几堵人墙对上官婉儿镇压而来。
上官婉儿双目低垂,似已认命一般。
刀光闪,长枪直刺。
高台金座上的女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高台附近已被人影团团护住。
上官婉儿身形还是未动,离她最近的长枪枪尖,只余三尺!
其势疾如风雷,她似已避无可避!
瞬息间,上官婉儿突然睁开双眼,身周道道气劲吹拂,少许黑白相间的气息自她身周盘旋,周遭几排机关兵卫人仰马翻。
御气!
“护驾!快护驾!”
武大人面色苍白地大声呼喊,面容之上满是惊惧,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上官婉儿左手翻飞,拍在桌面,那根玉钗被震的悬浮而起,又被她袖口扫中,对武大人激射而去。
刺耳的破空声中,玉钗紧贴武大人脑门划过,带着他一缕长发,径直嵌入了侧旁金柱!
那金柱弥漫出一缕缕青烟,将其内坚木腐蚀出铜钱大小的孔洞!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手中已握长笔,双目宛若水凝之镜。
“陛下,民女有一幅笔帖呈上,请陛下鉴赏!”
刀光已闪,长枪扎来!
上官婉儿脚尖轻点,身形倒退竟直接撞向人群,却又在恍惚间宛若一缕青烟,却让几排兵卫直接扑空。
玉臂翻转,一杆长笔虚影自兵卫们身周划过,竟似蛟龙腾跃,大片兵卫人仰马翻。
笔锋行处若枯笔飞白,于尽处笔力千钧却藏蕴其锋。
上官婉儿身形若游鱼戏于池水、飞鸟穿梭云间,径直撞在那长笔虚影,手中玉笔迅速抖动。
风起章草,笔跃横鳞!
道道字迹于她笔尖凝成,此刻却有些模糊,尚未成完整字迹。
一旁又有疾呼声,大批兵卫再次涌来,门外已有背负弓弩的兵卫涌上台阶。
上官婉儿恍若未觉,落笔点出道道黑白笔杆之影,于人群各处接连炸散,手中笔杆勾画不停,脚下横挪数步,凭空洒下大字十数!
围攻之势犹自不停。
上官婉儿只得暂且避让,身形游于机关兵卫之中,故技重施、清扫书写之地,再次翻笔行进。
一缕缕气息自殿内汇聚成气海,伴着上官婉儿腾挪闪动。
大殿之中一片混乱,武大人已是靠在高台旁,眼中满是惊惧之色,身上藏着的甲胄太重,让他已无法站起身来。
他昨天,就当面威胁这般刺客了?
那些刀斧手和机关弓弩手管个屁用!
命、命大福大,当真命大福大!
婉儿身形忽地跃空而起,身周气息环绕,自身竟如虚幻,让那些抬起的弓弩竟无法被扣动机括。
她就如纵笔狂书的墨客,又如身周环绕蝴蝶的舞者。
泼墨挥毫所为一意,书写千秋不免孤行。
带他身形自半空落下,那数十模糊字迹齐齐向前推出三尺,自这金殿之中,自那女帝面前,呈出一份章草之卷。
其上写的却是:
自古暴君丧国信,宫闱乱政污忠义。
阴阳颠倒何所立,傲凰压凤梧桐泣。
…
寥寥数十字,让那武大人刚恢复少许的面色再无半点血色。
这能呈给陛下吗?这不是在骂陛下吗!
大殿之内那些机关兵卫犹在追逐上官婉儿的身影,但上官婉儿身形落下,再次跪坐在原本位置,也不去看女帝身影,只是道:
“陛下应该看过这幅字帖。”
身周有大批黑影涌来。
高台宝座,有只玉臂抬起,那群机关兵卫瞬息间停下动作,各自凝视着上官婉儿。
婉儿面容平静,语速不疾不徐,缓声道:
“多谢陛下给婉儿开口的机会。
“昔年,婉儿祖父因此贴触怒陛下,上官家一夜既倒。
“陛下并不知,此笔帖与我祖父并无干系,是我幼年时为人蛊惑,模仿祖父笔迹抄写下此贴。
“我知此贴不过借口,也知陛下须除祖父才可掌握朝纲,更知我今日一意孤行来此地,对陛下说这些,不过是枉送性命,‘大人’之间没人会去在乎对错。
“但陛下。”
婉儿慢慢闭上双眼。
“你当年错了。”
言罢,她将手中玉笔放在身前,头顶的那些字迹缓缓消散,而她脸颊上已有汗水缓缓滴落。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武大人面色苍白,瘫倒在角落中的他,有些不敢去看那一个个字迹。
殿外,白云飘过蔚蓝天空,有鸽群簌簌飞过。
长安城的喧闹被锁在宫门外,太极宫的金顶映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坊。
金殿内,那宝座上的身影缓缓起身,环佩叮铃、长裙如水,威仪地凝视着下方跪坐的上官婉儿,忽又赞赏地笑了声,殿内殿外百花齐绽,却独缺牡丹。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