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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糜烂的破旧的无法摆脱的陈腐

书名:杜宇同学请加油 作者:这是烟酒糖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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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糜烂的破旧的无法摆脱的陈腐

“你们这群婊子养的狗崽子干嘛呢?!”一道极其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看来黄雀来了。

那是一个老头儿,远远的站在他的小木船上吼叫着,花白胡子像芦苇絮似的飘着,佝偻的背和深陷的眼窝带着愤怒使得那颤巍巍的小木船与清澈的湖水撞击出道道涟漪,墨绿色的吃水线上下沉浮。

“大青菜,快跑吧!”杜鹃略显紧张的说,虽然这样的事在这大湖周围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她身为一个女孩子,又是善良性子,自然会有心理压力。

“去你娘的,黄土埋脖子的臭老头,在那里骂谁呢!”杜宇早该料到大青菜不是那善了的货。

本来以为他最多也就只是哼哼两声就走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骂起来了,以他口水能喷死一头驴的节奏,杜宇果断把杜鹃拉过来一起将他拖走,以防那老头突发心肌梗,最后只剩后者在那晃晃悠悠的小船上跳脚却毫无办法。

最终,三个人还是跳上返航的小船,慢悠悠的走了。

这一刻,这鲁西南的大湖,这大湖中某处的一座小岛,这里的河神庙和泊渔人都没变。

…………

轰隆声渐息,老旧的柴油机停下了它那如吸同了六十多年烟的老者的斑驳的肺一般的汽缸,这时已是银月倒映的漆黑湖面上波光粼粼,一阵阵白烟从机器中升腾而起,亦或是白雾什么的,谁知道呢。

泊船的码头只是泥土地,上面种着许多杨树,杜宇小时候总喜欢和杜鹃在这呆着,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大湖,一脸憧憬的样子,现在想想真可笑,原来大湖也没多大。

杜宇他们收拾好狼藉一片的木油船,叠好帆布,下了船,小小的木油船在船群中摇曳,一转眼,便只能看见湖面上晃晃悠悠一片。

三人各自回家,明天杜宇和杜鹃就要准备准备上学去了。

杜宇抱着爷爷留下的帆布缓缓的走着,他小时候很害怕走夜路,因为他总感觉有东西跟着他,他想跑,可他跑的越快那东西就跟的越紧,像风似的,但当他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他那时候总觉得那是爷爷的鬼魂,因为爷爷去世得很特别,杜宇记得很清楚,爷爷得的是肺癌,而且是晚期。

那天爷爷濒死,躺在堂屋(堂屋,鲁西南农村的正厅)中央的床上,人们都在筹备丧事,忙的不可开交,杜宇就在一边看着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过来过来……”这是爷爷最后的话。

结果杜宇脸色苍白的含着泪就跑出去了,小脸上茫然的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悲伤还是害怕。

当他被妈妈领回家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叔肚子上怎么插了根筷子?!”

这句话是杜鹃爸说的,他记得很清楚,永生难忘,最后人们发现爷爷肚子上插的不是筷子,而是一根铁钻,那是他生前用来排船的工具。

人们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是怎样寻找钻头并下定如此大的决心自杀的,但杜宇知道,爷爷早就把钻头藏进袖子里了。

“可能是他老人家疼得受不了了才自杀的吧,这老头是个真‘英雄’……”当时的人们是这样认为的。

但杜宇知道,是爷爷不想让家人看着他慢慢死去,因为这样大家都会很难受,所以才选择在没人的时候结束生命吧。

…………

那真是一群沉睡的破旧的人们……

杜宇这样想着,脚步加快,他知道爷爷就在身边,一阵风撩起他的黑发,又消失不见了。

咚咚咚

杜宇拍着红漆木门上的半球状兽首口中的铁环,一排排乳钉(门上的一种装饰品)贴在门上,震慑着隐晦的东西。

“开门!”

从小到大杜宇叫了无数遍的门,因为他的“好奶奶”总是定点的天黑关门。

杜宇的奶奶脑子有病,这是众所周知的,不用谁多说,而且杜宇从小就很妈妈学会了骂奶奶,以前妈妈老是跟奶奶吵架,因为奶奶精神有问题,所以要让妈妈尊老是不存在的,而且奶奶也好像有些为老不尊。

每当妈妈和奶奶吵架的时候,爸爸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没办法,一个是老人,却神志不清甚至胡作非为,一个是妻子,但有气无处发。

但每当杜宇帮母亲一起骂奶奶的时候,爸爸就会很严厉的指责他,杜宇问为什么,爸爸每次都只是说:“那是你奶奶你不能骂她!”

不过,杜宇到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不能骂奶奶?妈妈都能骂!

就是因为是你奶奶才不能骂她!

是啊,像妈妈那个年代的人,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但杜宇不一样,杜宇还是孩子呀,可能……爸爸想让杜宇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吧,至少不会像他那样,连母亲的尊严都捍卫不了。

“我老头来了?”院子里传来一道老人的声音。

“来了,开门!奶奶……”杜宇最后的两个字有点声音有点低,不过还是说出来了。

随着咔咔的开门插的声音,大门吱呀呀地来了。

下身棉裤棉鞋,上身棉袄,五月中旬(阳历)的天气虽说没有完全转暖,也早也该脱棉衣了,这就是杜宇一直以来的“好奶奶”,杜宇听说,她是因为文革时候邻村人来抢地,被一铁锨拍疯的。

“你爷呢?”奶奶向外面瞅着,问。

杜宇只好无奈的解释道:“08年就死了,现在都14年了,都死了6年了都!”

“放你娘的屁,你爷好好的,他昨个还给我打电话来着,说在外头干活呢,好买米养活你们爷儿几个!”

然后她又向外看了两眼,不知道疑惑着嘟囔了几句什么,就又关上了门。

有时候杜宇真的觉得,他的奶奶可怜又可悲,因为她是活在过去的人,身居现在,而又永远不看未来。

他妈总是调侃说:“你看你那好奶奶,天天没心没肺地活着,身体壮实着呢,等你结婚的时候都死不了,多好啊!嗯?!”

杜宇听着总是很刺耳,但是没办法,妈妈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文化程度和道德修养已经定格,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只好接受。

“我爸妈呢?”杜宇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又去看吓子(看吓子,即鲁西南地区农村人找神婆一类的人看病驱邪)去了吧?”奶奶抽着烟。

“哦,我去找他们,你别关门。”杜宇说了一声就走了,奶奶抽着烟,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似的。

“这不杜家小子吗?这五京头(五京头,鲁西南方言,指黑天)的干嘛去?”一个中年人骑着永久牌的大架子自行车路过,问。

“海叔好,我去一趟刘家。”

“呦,这上过学的小子就是有礼数呵!那啥……我也看见那蔡家小子和那杜丫头也去那神老妈子家去了!”

“哦谢了!”

海叔摆了摆手,骑着车远去了。

“这家子背的,那孩子还能上学吗?唉……”这句话杜宇没听到,远远的,被风吹散。

…………

“杜鹃?”杜宇到了刘家门前,看见两个身影窝到门边上,喊道。

“嘘!听听他们说啥!”蔡庆达说,于是三个孩子都小狗似的蹲在门边上。

“我说,那什么……”

庭院中,幽幽的苍哑声音传出来,那是刘家的神老妈子,吸烟使她的声音中断了。

刘家是这老婆子的婆家,刘家祖上是地主,当年管着这一方贫下中农,听说当时这刘家口碑还不错,不欺压百姓,那刘地主还是个善人,只是闹文革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被打瞎了一只眼,打断了一条腿,从此不再有地主,也没了刘老爷。

不过,即使在这个年代,刘家在这个小村庄里,也是有一定的影响力,村里的人但凡有些事情,首先总想着与刘家而不是村干部商议。

如今,这刘家老婆子的男人早死了,自然是她当家做主,而刘家老婆子的娘家,早年是做赶魔驱邪之类的事情,她理应也确实继承了这衣钵,而且这个小地方的人们总不乏迷信的。

“……杜老二他媳妇啊,你这又要借钱,虽说杜老大和你男人是一个祖奶奶的,可这‘一枝’毕竟不是一家子,人家手里可还攥着一把子欠条呢。”刘家老婆子慢吞吞地说。

“你妈也在?”大青菜转头望着杜鹃,问。

但后者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直愣愣地睁着眼睛,望向那漆黑一片的地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借钱……又借钱……”

杜宇把手放到杜鹃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杜鹃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说:“别担心,我家又不着急用钱,给你爸治病要紧……”

…………

“可……我男人的病要紧啊……等我男人病好了,挣了钱……”

“慧芳,老二的病啥时候能好啊?”这种声音是那种典型的农村中年妇女的声音,而且是那种能上厅堂能下厨房干活也有一把子力气的中年妇女。

“这是你妈。”蔡庆达又转向杜宇,后者无奈的点点头。

一般来说,这种女人是电视农村剧里面凶恶女人的原型,但杜宇的妈妈是讲道理的,现实生活中没那么多恶毒女人。

刘家堂屋里,吊灯将整间屋子照的昏黄,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游荡着,旋转着,最终消散在暗淡的角落里,刘老妈子盘腿坐在大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一中年夫妻坐一边,他们对面坐着一个清瘦的妇女。

“杜老二媳妇,都知道你家困难,可谁家也不容易,这借钱是可以,可得有个度啊,你这光借……不还的,我老婆子这个中间人都看不下去了……”

刘家老妈子嘴里嘟囔着,一嘴的黄牙若隐若现。

可突然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几上的瓷杯子咣当乱晃,站起来就说:“刘老婆子你说这话我就不喜欢听了,谁家没有点困难的时候?”

“慧芳!钱你拿走!以后再说还钱的事!”说着,那男人从怀里拿出来一沓子钱,走了两步,掖进了对面女人的手里,完全无视了他女人的皱眉。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

“杜宇,你爸真爽快!”

蔡庆达小小的欢呼了一下,杜宇朝他咧了咧嘴,却引起刘家漆黑的院子中一阵哗啦哗啦响,一条棕褐色的狼狗猛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狂吠了一声,直到把那铁链绷的紧紧的,才又缩了回去。

“狗娘养的,吓了老子一身汗!”蔡庆达惊呼了一声,杜宇和杜鹃都退了好几步。

“别理那畜牲!过个人它就咬!再乱叫就把你宰了!”刘老妈子便门外呵斥了一声,果然不再有动静。

“说正事,唉……既然你这借钱的都这么爽快,那我这中间人也没啥好说的……”

“不过这刘家自祖上就给冤家劝和,债务见证,老婆子我也做了不少年了,在这里劝你一句,别自己掉坑里了爬不上来!”

刘老妈子突然一顿,浓浓地抽了一口烟,然后吐了出来。

“慧芳,这里没外人,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既然家里没钱,有些花销能省则省,这姑娘家的……无才就是德,过两年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还不如在家帮着打理家事。”

她刚说完这句话,只听院子里的狼狗狂叫不止,拴狗的铁链也是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刘老妈子刚想呵骂,那狗竟尖锐的惨叫了一声,不复再有声响,

嘭地一声,半块红砖头从漆黑里被甩进了屋子,仔细看那砖头上还有着血迹。

“放你娘的狗屁!神鬼婆娘,别拿你那一套糊弄人!”蔡庆达走进堂屋,后面跟着杜宇和面无表情的杜鹃。

“庆达,你怎么说话呢?!”杜宇的爸爸呵斥了一声。

“杜叔,你先别咋呼(咋呼,当地俗语,大声说话)。”蔡庆达说。

然后他又转向了另一边的妇女,那是杜鹃她妈:“婶儿,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你家实在是穷的没钱了……”

“庆达你别说了!”杜鹃忽然跑到蔡庆达面前,仰头望着他,啜泣着说。

但蔡庆达没有理她,继续说着:“要是实在供不起杜鹃上学了……”

“你别说了!”杜鹃尖叫着摇他的身体。

“老子有的是一把子力气!”

啪地一声,巴掌落在蔡庆达脸上,可他却直直的注视着杜鹃的母亲,杜鹃拼了命跑出去,撞斜了杜宇的肩膀,杜宇好想伸手抓住什么,可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他却抓了个空。

“我和杜鹃这么多年发小了……就没见过她受过这么大委屈!”蔡庆达吼了一声,跑了出去。

“宇子你干嘛去?”杜宇正要往外走时,却被他妈叫住了。

“回家。”杜宇说,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

“都消消气,他们都是小孩,什么都不懂的……”

远远的,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刺耳。

…………

黑发之下的空洞的眼神中渐渐涌现出一丝恨意,不知道是针对这群人还是这世界。

亦或是……恨自己没能逃脱这糜烂的破旧的无法摆脱的陈腐的无能或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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