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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虚虚实实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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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虚虚实实

做不做事先做人,从不从人且从心。

乌先生道,“权相秉政,行废立之事,缘何无人劝阻呢?”

程晨道,“权相在位多年,必然结党营私,党羽把控朝政,握有军权,顺者昌,逆者亡,当此之时,谁敢劝阻?”

“将军之言甚是。”乌先生道,“那遍观古今之政,天子为了驾驭权相,都有何策?”

“高祖开国之初,必分封子弟据守一方,一旦权相行谋利之事,天下文姓诸侯起兵勤王,权相必败,此为外援。”程晨说,“天子不许权臣独大,相互制衡,势力均分,则权臣倚重天子,此为内衡。”

乌先生反问,“权臣造反,有诸侯王制衡;那诸侯王造反,打起了清君侧的名号,又当如何?诸侯王势大,必然威胁天子。齐朝有七国之乱是败了,可燕朝的靖难之争,燕成帝可是取代了惠帝。”

程晨道,“周卫倒是没有诸侯王,被本朝取代,前车之鉴啊。”

“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乌先生道,“齐朝、燕朝都有两百年国祚,而周卫立国不过三十余年,君恩未立。何况文帝又是卫献帝的岳父,文姓又自燕朝起,是北方第一大姓,根底盘固。高祖时,便诛杀了周卫三位异姓王,群臣俯首。内无掣肘,外无制衡,所以文帝便禅让即位,不可一概而论。”

“先生剖析精辟,程某佩服。”程晨虽然知道经书,但对这类争辩却不擅长,只好说,“那没有诸侯王,何以制衡权臣?”

乌先生道,“将军也说,权臣在位多年,培植心腹,把控朝政。倘若其在位时日不久,人心不附,那么自然威胁不到天子。”

程晨心中一震,隐隐似乎认为这倒是一种良策,只是还未想透彻,于是问道,“臣子秉政,多至年老致仕,如何肯让位?”

乌先生笑笑,“将军握有一营将士,倘若兵部有令,让将军去金陵。那这一营将士,又当如何?”

程晨心想,这人都是我家将,除了我又有谁能调派得动,但还是道,“自然有朝廷任命其他将官接任。只是程某是小官,兵部有命,不得不从而。倘若虚君实相,权臣秉政,只有他罢免别人,哪有别人敢罢免他?”

“权臣再大,也大不过天子吧。”乌先生说,“天子尚且不敢逾越祖制,何况权臣。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理不通,则事不顺。”

“祖制?”程晨心中默念一遍,想想历来变法,总有人以祖制为由,抨击变法,却没想还能用以干涉权臣,转念一想,“凡事有始,才能有终。本朝开国之初,也没有说权臣秉政不能超过多少年的祖制,如今要以之约束权臣,谈何容易?”

“那敢问将军,何以有祖制之说呢?”

“诸事皆有成法,有例可循,故曰祖制。”

“未必尽然。”乌先生道,“高祖为郑王时,创了少府司,监察百官言行,御史大夫石建、国舅董瑾矫诏谋反,被少府司查知,牵连被杀者多达万人。文帝继承大统,便焚烧少府司刑具,誓曰:永不再设。此时已有成例,为何景帝又重开少府司?”

程晨道,“景帝初立,人心不附,镇南王党羽遍布朝野,非常时刻,当用非常之政。”

乌先生又问,“然景帝末年,又创建内监,监察百官,职权犹在少府司之上,又是为何?”

程晨道,“听坊间传言,少府司都指挥使高禁有不臣之心。景帝为太子选妃,高禁将貌美的藏到自己府中,将挑剩的送入东宫,又结党营私,蓄养亡命之徒。太监纪要向景帝告发,景帝将高禁凌迟处死,家属流放三千里。景帝有感于少府司都指挥使权势过重,便又让纪要设了内监,以宦官为内监提督,以制衡少府司。”

“然也。”乌先生说,“内监为景帝首创,并无成例可循,可不也延续到今日了吗?文帝为本朝开国之君,他废弃了少府司,算是祖制了。可景帝要重开,不也有违祖制吗,可不也延续至今吗?”

“那先生又说,要以祖制约束人,不也太过想当然吗?”

“将军且听我言。”乌先生说,“祖制也非一成不变的,于国有利的祖制,自然可以传承,那些有弊端的、不合时宜的,慢慢就被废弃了,这是常理。年限之法,确实是新政,可只要有人愿意推行,只要切实可行,假以时日,便也可成为祖制,约束人心。若不可行,也就人亡政息罢了。”

程晨又问,“算起来,能推行年限之政的,要么是天子,要么是权臣。先生路漫漫而修远,不知要自何人始?”

“自将军始啊!”

“我不过一校尉,先生太过抬举了。”程晨心中大起狐疑。

乌先生为程晨斟酒一杯,笑道,“不足谋一地者,不足谋一国。方才所言,不过是老夫和友人所想,并未在一地尝试过,深以为憾。将军如今管辖一城之地,若以老夫讲的对,可容我等在此行新政。功成之日,将军当为首功,名垂万世。这不正是自将军始吗?”

程晨此时方恍然,原来说白天是为了求权。

“容我三思。”程晨心中隐隐一笑,他方才还在为如何劝乌先生为他效力而伤神,此时大为宽心。还是仲父说的对,逆水行舟不如顺水推舟。

沉思了一会儿,程晨忽道,“那当以几年为限?”

乌先生说,“政令,从推行到见效,一般要三年。而秉政之人,掌权过十年,可权倾天下。故秉政,不少于三年,不长于十年。”

“既然虚君实相,那么谁又来选择宰相呢?”

“宰相者,必然是众望所归。”乌先生道,“便如升平学院,倘若老夫去了,下一任院长,自然是讲师们聚在一起会推。最得人望的,便可为学院院长。朝堂上,也可行会推之策。”

程晨摇头,“乌先生德高望重,若是会推,自然人人选先生。可要是势均力敌,又当作何?”

“可以唱票,票数过半,便可。”

“学院的讲师,算来一共十六位。”程晨道,“你八票,我八票,又当如何?”

“将军好记性啊。”乌先生内心一凛,“城内也有威望高者,可招他来,也计一票。”

“你八票,我八票,还要外人决断。先生就不怕败者不服,从者不服,另立门户,这学院可就毁了一半啊。”程晨含笑说着。

做一件事,自然多的是难处,可要给对方找不自在,那就容易的多。

所以,世上指责人做事的多,做事而不受指责的少。

渐渐,人们痛恨只会指责的人,惋惜会做事的人。

程晨倒是想看看,这位乌先生在此地名声彰显,除了吟诗作对、针砭时弊的本事,真做起事来,应对的手段如何。

只见乌先生手捻寸长的胡须,寂然良久,这才道,“世上事难就难在一个求全上,求全苛责,此事古难全啊。”

程晨一笑,“邻家有女,两户相求。东家家富,西家美男。女曰:愿在东家食,愿在西家宿。两者不可得兼,先生如何选?”

乌先生反问,“将军呢?”

“富贵自求,美人难再。”程晨道,“总是要选一个,我自然选美人了。”

“然也。”乌先生道,“志同道合的易为友,背道而驰的任之去。做大事之人,岂可流俗。破又如何,破而后立。”

程晨听着,心中大为意动。

仲父时常教导,为政之人,从严不从宽。严如火,火势凶猛,人皆畏之,故死于火者少;宽如水,水势平缓,人好近之,故多溺水。

不归军建军以来,治军严苛,动辄严刑,故而军士彪悍听令,纵横荆襄,如蓄虎狼。

大郑军队,承平日久,疏于管教,故而军士骄横畏战,与敌交锋不足百步,则弃盔曳甲而走,如养猪狗。

世人都知严紧宽松,偏偏好宽恶严。

听乌先生此言,颇有不从众之心,那么其治下必严,倒是满符合程晨的胃口。

程晨哈哈而笑,“先生说得好,岂不闻,为上者多为称孤道寡之人,为奴辈皆碌碌之徒。酒逢知己,来,程某敬你一杯。”

乌先生碰杯后,有些郁郁,听此人言,大有不甘为人下之心,如今虽是一个校尉,值此乱世,野心勃勃,倒也能成一番事,自己仕途无望,跟着他倒也能成就功名,可要是牵连家人,那就不好了。

程晨为乌先生斟酒一杯,“我一看先生,就知不是好虚名的人。值此动荡之秋,百姓凄苦,先生见之听之,岂能不动心肠。惜我等,官卑职小,不能力挽狂澜。然匹夫不可夺志,先生可愿与我并肩协力,为苍生做点事。”

乌先生喟然一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否能为苍生做事,不仅在我,还再天时?”

程晨大为不喜。自己筹谋良久,铺垫甚多,才善语相求,不想此人如此不识抬举,竟然说天时,当即回了句,“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乌先生莞尔一笑,“建功立业,谁人不想。当初邹行在齐朝为官,齐炀帝无道,邹行上不能正人君,下不能佑百姓,恨而辞官。后流民四起,燕始帝周旋期间,得邹行辅弼,言听计从,三年时间便平定天下。可见建功,不惟在己,不得其主,也是枉然。”

程晨哈哈大笑,原来是开条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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