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海15小兽与猎人
书名:梦海与感情池 作者:恶魔坚果
梦海15小兽与猎人
他熟睡的身影真像一头乖巧的小熊仔,胸脯轻轻浮动,鬈发安静的覆过肉桂色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尖端微微弯曲,未干的细小泪珠仿佛宝石的碎屑散发着迷人的微弱光亮。
我深爱着他,在面对他时我会向生活的一切举起白旗,这其实是一种爱到沉溺的无法自拔,他是那么稚嫩,鲜亮的生命,他绽开微笑的笑脸仿佛便是我某日终将变得不惧死亡的护身符。
他是我最小的孩子,在他的哥哥们逐个踏入这个吵吵闹闹的世界时我手忙脚乱,他们一个个填补了各自的年龄空档,然后逐一渡过了各自为数不多的“欢快”童年,紧接着,一眨眼,他们怎就变得满脸愤世嫉俗,恨不得在每一条准则上与你背道而驰,再然后,他们眉结上紧缩的愁云随着岁月淡淡逝去了,纷纷煽动着日渐丰满的羽翼离你而去。你甚至还没能反应过来,他们便早已长大变成了深谙世事的男人们了,等你恍然察觉向他们焦急地伸出手时你却发现他们早已被黑暗遁没,狡猾和算计永远了剥夺了他们脸上曾藏留的一丝童真。而他则不一样,像逐帧播放的电影,栩栩如生,在你每次眨眼间缓慢而真实的生长,连接着问你的喜怒哀乐,你无时无刻不为他担惊受怕,尽管他茁壮、漂亮、光芒四射,他可是我的小熊仔呀!
他叫做彼提亚,像一小团毛茸茸的光,哪怕我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合拢将他藏于手心,他也总是会从手指的缝隙中偷偷溜走,因为他实在是太过明亮。我喜欢执着他的小手,安静地寻找初春枝桠上的胡桃嫩芽,在乡间的松树和帚石楠边悠悠踱步,当他睁大双眼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时我会特别欣慰,因为我会觉得他是在我的引领下收获了一种接受世界的感觉,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倘若能把我与这个世界相处了那么久的独到方法打包成一盒巨型生日礼物的话,我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摇身一变成为兜售期待的圣诞老人。我希望他在能尝到世间各种滋味包括适量的苦痛可我又不忍看到他在经受生活背叛后哭的无比无助,我想告诉他这才是生活,我想牵着他走每一步,我想陪在他的沙滩边一起留下脚印,我想成为他在逐渐度过又在迅速退去的时刻中最安心的依靠,我恨不得给他我的所有,但与此相比,我更希望他活得自由。
爱他至深甚至让我开始憎恨自己,我总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给他更好一些的成长环境呢?我想告诉他你不会比其他孩子有的少。可我又怎能做到?在现实里我连“你一定会保有作为一个孩子天生带有的纯粹与快乐。”这种话都不敢轻易承诺,因为周遭一片漆黑,这里甚至不允许存在童年的概念,就生长而言度过了孩童时期之后仅有死去的孩子或长达成人两种选择,没有任何缓和的中间地带,街区里充斥着暴力与犯罪,与身俱来的贫穷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你能否想象连具有希望象征性的光这种东西在这里都稀罕无比,这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光,因为将这种昂贵的能源用在贫民窟这种选项根本不存在于政府的考虑之内。
在最初决定与奈良川这座狡猾的城立下出卖自己基因与灵魂来换取生存希望的契约时我就早该明白我已一无所有也终将一无所有,我所有除去劳动价值外作为人应该具有的个性与特性被否定的体无完肤,你只是一只靠着每日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单调动作来换取一方没有光亮的躯壳居所及几粒无味胶囊来维系生命的动物,也许这是我咎由自取,我屈辱地遵守这份永恒的卖身契,让自己堕落地沦为了为这座城市源源不断制造能源的可悲劳力,难道是我甘愿如此?我别无选择,在末日一般的毒物毫无征兆的肆虐而来无情洗劫摧毁我的家乡时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虽然我并非声名大噪,但起码我至少也有想活下去的权利吧。
可我的孩子们呢?我是多么渴望他能活得像一个正常人的孩子一样,一个奈良川普通公民家的孩子一样,可就连这么简单的毫不过分的希冀都只是白日梦,你甚至都不敢相信我们之间这种天壤之别的待遇竟只是取决于我们分别来到这座会慷慨收容着所有幸存人类城市的时间点的差异,他们来的更早所以高人一等,因为他们总要为自己能在有限的资源下最大限度享受不知何时便会戛然而止的快乐生活所找出一个恰当借口,由此本来应受到平等待遇的我们却变成了生来就应为他们这群自私者的享乐而买单的受害者,他们便是这么狠心地驻守在自己一手筑城的阶级之墙前,不怀好意地对我们冷眼旁观,他们觉得着理所当然,他们高贵、美丽、聪明,他们就是能这般为所欲为将我们视为被压榨劳动的牲畜,是呀,因为谁能逃得出这烙印于基因中的阶级枷锁呢,在这座城,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也从未升起,我丢失了自我,丢失了我的基因,也终将丢失了我最爱的小兽,他会死于猎人的枪下,除非,他先成为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