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头鬼

稍早一些的时间，惠通路。

鲜血在空中散开，如雨点一般，然后落回地面，远远看着像是一朵抽象的花儿。

在花儿中央，一具浑身浴血的残破尸体被车头死死的抵在墙上，鲜艳无比。

她只剩下上半身露在外面，身上的连衣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的头低垂着，整张脸被阴影覆盖，黑色的发丝黏在一起在侧方垂着，红色的液体就顺着滴落下来。

这一下撞击的力道凶猛，车头早已经不成样子，汽车前机盖几乎被撞成倒V型，淡淡的蒸汽飘散着，淡粉色防冻液和深蓝色的玻璃水混合在一起，在地砖的缝隙间汇聚，裹挟着尘土，缓缓地向外蔓延，红色的血液滴落在上面，使其色彩愈发复杂混乱。

车内安全气囊及时的发挥了作用，只是司机还趴在方向盘上，许久一动不动，大概是昏了过去，不知是因为撞击太过猛烈，还是惊吓带来的刺激太大。

乌云逐渐厚重，城市苏醒的步伐并没有因此加快，巨响过后，这片街道仍是比较安静。

不过虽然时间还早，但就算是再偏僻的道路上也有车辆行人经过，而且这边的场景也是在太过可怕，太过明显了一些，不多时，路过的车辆中有几辆停下，被巨响声或是热闹吸引来的路人也逐渐聚集。

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距离现场边缘的地方还有一个妇人晕倒，人群分出了一些在那边掐着人中做一些急救。

更多的人正在拍照、录视频，然后发朋友圈、上传——他们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已经发生，伤亡也已经明确，路人只是路人，有各自的生活。

交通很快拥堵起来。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这样的车祸在星城每天都会发生，比这更加眼中的情况也有不少。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车祸的被害人死的太过凄惨了一些。

她本来很美丽，长发飘飘，穿着连衣裙更加漂亮，但现在她被钉在墙上，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子，身体几乎被撞成了两截，血液喷射上天空，溅了三四米远，一点也不好看。

没有人愿意以这种方式死去。

所以自然会有怨气。

活人的怨气能以各种方式发泄出来，因为他们还活着，在现世中存在，有手有脚就能够影响很多事情，但是死人呢？

死了以后就失去了肉体，失去了可以影响现世的能力，失去了存在感，失去了……一切。

但是少数人死后也会有怨气。

怨气聚生，便成鬼魂。

女人变成了鬼。

人群远远地依靠着墙壁围成一个半圆，路过司机的喇叭声、电话声、还有人们的窃窃私语声混作一团，嘈杂无比，让这凉爽的早晨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没有人靠近事故中心，因为那副画面实在恐怖：鲜血、蒸汽，以红色为主调，四周都被其渲染，轿车四轮离地，斜着将女子钉在墙上，墙面上鲜血喷射而出的痕迹还清晰的留着，谁也不敢去碰，甚至连打开车们将昏迷司机拖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已经变成鬼魂的女子就跪在空无一人的半圆中，双手掩面，低头大声的哭泣着。

她的衣服是红的，而从指缝中留出来的泪水，也是红的。

她哭得是如此的伤心，哭声是如此的凄厉，她有足够如此悲伤的理由：

她昨天刚刚辞职，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悠闲的生活，甚至今天就是想在工作日早早的散散步，然后回去顺便买一份早餐的愿望都没能实现。

她的右手无名指被碾碎，上面的戒指也已经被压扁。

有一场巨大宴会就在两个星期后举行，她是其中的女主角……

更重要的是。

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血了。

围观的群众中没有人看得到她。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怨气也越来越重，身体更加凝实，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气温忽然变得低了一些。

周围的人们顿时感觉有些凉，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

鬼成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感应到这里的变化，远处的绿化带中，灰色的雾气陡然掠出，横穿过人群来到了女鬼身边。

被这雾气略过的几人感受更加直接，就像是一盆冰水从头灌下，随即浑身汗毛竖起，打了个冷颤，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着四周，竟觉得这昏暗的早晨现在看来竟有些阴森的感觉，随后心底发毛，站在人群中也感觉不到一丝安全感，于是匆匆离去。

场中，灰雾漂浮在距离地面一尺的地方，凝聚成一个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但诡异的是，男子的头颅硕大无比，下巴竟比肩膀还要宽得多，一双有拳头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不停左右转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下方，盯住了正在哭泣中的红衣女子。

他大嘴一咧，大概是在笑，满嘴獠牙尖锐，嘴角大片大片的流出涎水来。

竟是一个大头鬼！

女鬼虽然刚刚诞生，灵智还有些模糊，但是本能感觉依旧敏锐。

她转过头，就看到一双悬空的脚。

女鬼顾不上伤心了。

眼神变得惊恐起来，睁的很大。

带着恐惧和不安，视线继续向上，中年男子的身材很棒，肌肉隆起幅度并不太高，但是胜在精炼，界限分明，充满了力量感，到了中年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材，男子生前应该是很努力的坚持着健身。

紧接着画风突变，巨大的阴影投下，将本就微弱的光芒遮挡了干净，女鬼抬起头，只看到了一张占据了所有视野的大嘴，里面的獠牙沿着牙槽像是杂草一般丛生，密密麻麻的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颗。

场面很恐怖。

她顿时吓得呆住了，眼睛睁的大大的，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思绪有瞬间的空白，接着，她胸膛逐渐挺起，开始吸气，头颅逐渐后仰，嘴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直到她的胸口已经挺到最高，嘴巴也张到极限，才猛然一弓身，使出了全部力气尖叫道：

“鬼啊——”

边叫边连滚带爬的想跑。

然而她就算再有不甘，怨气再大，也只不过是一个刚诞生的鬼魂而已，就连自己现在属于什么样的存在都还不清楚，如何能和一个已经吞食了五个鬼魂的厉鬼相比？更不要说从他口下逃脱。

于是她没有跑掉。

大嘴合住，女鬼便很干脆的被一口吞掉，连挣扎求生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等级的压制。

吃完女鬼，大头鬼闭上眼睛，安静的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食物。

他的头颅控制不住的小幅度摇摆着，像是带着一个巨大的头套，很是滑稽。

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身上开始冒着淡淡的红色雾气，身体也慢慢的缩小，反而是头更加的大了，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胡茬如钢筋一般东倒西歪的插进脸上。

红雾越发浓重，大头鬼的身体也越变越红，最后像是从血水里刚刚捞起的丸子。

雾气重新收进身体，大头鬼睁开灯笼大的眼睛，张嘴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终于成功了！这破罐子再也束缚不了我了！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很大，嗓音很粗，笑起来就像是古代战场上巨大的鼓面在敲，要说不引起注意真的很难，但就像刚才女鬼的尖叫一样，周围的人们依旧在交头接耳的谈论着，仿佛根本听不到，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大头鬼笑了一阵，然后飘了起来，想要飞向远方。

但他飞了一小段距离，然后……飞不动了。

空气中，一道本来无形的锁链渐渐开始显现，锁链通体呈血红色，和大头鬼现在的颜色一样，锁链一边在大头鬼脚上，另一边在不远处的绿化带了，并不粗，只有小指粗细，和大头鬼现在的体型相比较，有些不够看。

好像也确实不够看。

大头鬼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继续大笑着，身体猛地一震，锁链顿时崩裂，散成了一块块细小的碎片漂浮在空中。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就在大头鬼想要继续飞的时候，锁链竟然“活了”过来，漂浮的碎片猛冲进大头鬼的身体，然后在他体内生根发芽，抽出一条一条同样的锁链，紧紧缚住他的身体，很快大头鬼就被新生的锁链完全包裹住。

局势瞬间逆转。

他咒骂着、冲撞着、直到最后开始哭泣，都无济于事，只是被一点一点的拖回绿化带的方向，绝望无比。

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人群依旧，街道愈发拥堵。

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远远不止一起车祸那么简单。

苏涛和古云在街边宾馆的窗帘后面，观察着这一切。

他们要等的那个人，快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