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楼顶与楼底（中）

“能够克服这么大的恐惧，那么他们承受的，也一定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痛苦。”

“承受不住痛并不是多么丢脸的事情，要不然，做手术也就不需要麻药了。”

“不是吗？”

少年的嗓音在这空旷的环境中无比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准确的传达到许志文的耳朵里，令他不由自主的信服。

他突然感觉自己有些累了，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好像风中断离的蛛丝，一直向上，向上。

原来自杀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原来活着，比死更轻……

“死吧！”

“来我们这里……”

“不用去管那些烦心的事情……你已经很累了……”

“事到如今，你还要回去吗！！！”

“来这里……”

“来这里……”

“一起开心吧……忘掉那些不愉快……”

一瞬间，许志文脑海中响起数道叫喊声，像是无数人在呼唤着自己，每一句都是在关心自己，安慰自己，理解自己，很温柔。

它们是爱自己。

这么累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回去吗？还要回去面对那些吗？

金钱，债务，公司，背叛……

“不要……”

许志文呢喃着，抗拒着，恍惚中，他踮起脚跟，就要向前……

“聒噪！”

一声断喝，将他重新拉回楼顶，抬起的脚跟，轻轻放下。

楼底吹上来的风更大了。

许志文虽然依旧背对着周远，但是很不可思议的，不用转身，他也能看到背后少年的表情——薄薄的嘴唇轻抿着，眉头稍稍皱起，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远脸上见到表情，这表情很简单，表达的情绪也很简单。

愤怒。

许志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背对着他，也能看到他的表情的，这很神奇，更加神奇的是，他的情绪竟然影响着周围的环境。

天空的月光更加明亮了，苍白的光亮得恐怖，然而这光芒却并没有照到天台上，而是照进了面前的深渊中，压得其中的黑暗缩在一团。风声戛然而止，耳边的蛊惑消失不见，一片寂静。

因为寂静，所以面前黑暗中凄厉的嘶吼便显得格外的可怕。

底下有什么东西，那东西的惨叫传达了周远的情绪。

他在生气。

所以他害怕。

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却一点道理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害怕，害怕的是面前深渊中的东西，还是身后周远的愤怒，总之两个对他来说都很可怕。

他不会因为惊吓而向前——没有人会接近令自己恐惧的来源，所以他后退了一步。

出乎意料的，这一步并没有踩空，而是踏到了实地，身后的深渊仿佛消失不见，现在他要面对的，只有前方与他融为一体的黑暗。

他退回到了安全的天台上，至少距离楼顶边缘远了一些。

周远眼神眯起，眉头轻皱，看着许志文，看着他刚才明明已经透明的身体重新变得凝实，而且越来越凝实，眉头皱的更深了，于是楼底的惨叫也就更加凄厉了一些。

时间不多了。

周远轻轻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恐怖来。

“许志文先生。”

“啊……嗯！”

许志文呆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赶紧答应。

天空月光依旧明亮，薄雾渐笼，遮盖了天空，也附在周围的空气中，使少年的身影模糊了一些，只能看出个轮廓。

“许先生，请问你……是怎么自杀的呢？”

“怎么自杀？”

“我明明还没有跳下去啊！”

“我是问，你是怎么自杀的呢？”

周远又重复了一遍。

雾气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滴水珠，滴在许志文脸上，使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身前，说道：“我不是站在楼顶吗？那当然是跳楼自杀。”

“哦？”周远似乎很是疑惑，“跳楼自杀，许先生看来，是个急性子。”

“为什么这么说？”许志文很清楚自己的性格，绝对不是急躁的类型。

“因为……”

“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

“现在可是午夜，而且这还是七层楼顶。”

“那又怎么了？”

“许先生早上出门后就一直没回家吧。”

“回家……”

……

“我先出门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爸爸，今天带我去外面玩吧！”

“早点回来……”

“回来……”

……

“很奇怪啊。”

许志文回过神来，疑惑道：“哪里奇怪？”

“一般来说，自杀之前，都会想和亲人见一面。”

“那可是你的妻子和女儿。”周远有些感慨，“然而你连家都没回，真是冷漠。”

“明明许先生家就在小楼旁边。”

“你却连这点距离都不愿意走，而是直接避开了所有人……”

“扯断了拇指粗的锁链……”

“打开了顶楼的铁门……”

“来到楼顶……”

“一跃而下。”

“你不觉得，这太着急了吗？”

许志文呆立在原地，完全听不懂周远在说什么。

避开所有人？扯断锁链？打开铁门？

脑袋里一片混沌，他根本没有这些记忆！

周远看着他发愣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忘记了吗？”

“那……就没办法了，就让你，看清吧！”周远侧了一下身子，手掌触到地面。

雾气瞬间消失无踪，许志文脸上也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湿润的痕迹。

许志文摸了摸干净的脸颊，随后转头，再一次看清了周远的样子。

他单手撑地，侧着身子站了起来，许志文才看见，在脚下的地面上，横躺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晚上，带伞做什么，下雨了吗？

许志文抬头，天空中依旧是那轮明月，不过不同的是，就在他抬头之后，洁白的月光终于透过遥远的距离，瞬间倾注到他的身上。

光芒仿佛携带了万钧之力，压得他身形闪烁，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自杀总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这次的声音，直接在许志文耳边响起。他转头，看见周远不知何时已经在自己身侧，这么近的距离，他也终于能看清对方的样貌。

黑色的眼睛，犹如婴儿般纯净，又透露着一股冰冷，一对细细的眉毛不偏不倚，正刻在眼睛上方，鼻子微挺，嘴唇很薄，看起来像是一直在抿着，表情不悲不喜，显得冷漠。

“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月光更重，远处灯光，惨叫，尽皆消失，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其他东西。

……

“老板，自从半年前……公司已经两个月没有接到任何单子了。”

“我知道。”许志文坐在椅子上，听着秘书的报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贷款也不能再拖了，银行已经来催了好几次了……”

“我知道。”他的眉头轻皱着，手中把玩着钢笔，神情开始有些不耐。

秘书看着许志文的神情，心中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今天上午九点十分的董事会……”

“啪！”

一声脆响，许志文将手中钢笔狠狠甩在桌子上，又弹起飞到墙角，滴溜溜的旋转着，正如他此时焦躁的心情。

秘书被吓了一跳，嘴中要说的话瞬间止住，自从老董事长去世之后，她跟在许志文身边也已经半年了，还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抱歉。”许志文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秘书说道：“还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

秘书将捏着报告的手稍微用了些力，纸张微微皱起，她小声说道：“今天，是5号。”

“哦，已经五号了啊，到了发员工工资的时候了。”

许志文揉着太阳穴，语气有些不满，“这种事情不是财务部处理就好了吗？怎么还需要向我单独报告？”

“也是今早才查出来，公司……”

秘书的声音更加小了，如微风一般，听不太真切，但是落到许志文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财务部……查出了几笔坏账。”

“我们剩下的钱……不够支付工资了。”

……

“钱？”

许志文一脸颓废，但还是缓缓摇头。

“不是。”

“那……”周远眼睛稍稍睁大了些，露出洁白的牙齿。

“情？”

……

“砰！”

房门狠狠的摔在墙上，刘云带着女儿怒气冲冲的朝外走，一点也不理会身后丈夫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