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伞之下（六）

“有意思。”

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周远反应过来，看着雨水滴在湖面上，溅起朵朵跳跃的水花，嘴角勾起，说道：

“这还真是……”

“省了我许多麻烦。”

宋芳不像他这么轻松。

她没有雨伞的遮挡，又坐在湖边，无处躲藏，雨水就直接打在她身上，她本来就穿的薄，此时衣服被浸湿，紧贴在她的身上，透过布料能直接看清里面的肌肤，很白，很苍白，她的头发贴着脖颈，雨水顺着留下来。

这是在夜里，这是在雨天。

看起来没有暧昧，只有狼狈。

更加糟糕的是，雨水顺着她身上流下时，带走了什么东西，同时又留下了什么东西。

带走的不可能是温度，留下的不可能是寒冷。

她的身体看起来更加模糊，同时更加邪恶起来。

“唉。”

宋芳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好听，但是很短，充满了遗憾和无奈。

“你不该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我费尽力气想要留在那里……到了这里，我就不是我了。”

“我感觉这样挺好。”

周远感受着空气中的冰冷，握住伞柄的手加大了力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里比你原来的地方稳固多了。”

“我原来的地方？”

“两个月之前的湖边，虚幻之地，我称之为鬼境。”

“鬼境是鬼魂的思想世界，说是梦也可以。你太不稳定了，要是在你的梦里混乱了，你也就永远混乱了。”

“原本是打算将你带到另一个地方，现在这样……也没差。”

“没差吗……”宋芳感受着心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念头，说道：“可是这样下去，我会比混乱更加糟糕。”

“说不定……不，我肯定会忍不住杀了你的。”

“你有些能力，趁早走吧，不然……”

周远摇了摇头，说道：“一开始没有发现，像你这样善良的灵魂，真的很少见，我都忍不住想要和你多说说话了。”

宋芳沉默了一会，说道：“你还真是奇怪。”

周远说道：“虽然是我提起的，但是我们围绕着奇怪这个问题已经说了很久了，从见面开始，要解答你的全部疑问太麻烦，甚至有些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把疑问先放下吧。”

宋芳再次沉默，片刻又说道：“我真的会忍不住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水太寒冷，她的声音也冷了许多。

蓦然间，雨水消失了。

宋芳看着前方，湖水依旧荡着波纹，雨分明还没停。

她抬头，漆黑一片。

不是夜空，是伞。

她坐在伞下。

宋芳征了怔，心中的血腥暴力也消退了许多，她扭头看向周远，发现周远距离自己还有一步的距离，此时伸手将伞递到她的头上，他自己就是毫无遮挡了。

想到这雨水的真相，宋芳有些着急，说道：“这样你会淋湿的，这雨水……”

“没关系。”

周远说道：“这是个梦，不会淋湿人。”

宋芳果然看到，水滴落在周远身上，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什么都没有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她将头扭过去，说道：“你这样也救不了我。”

周远说道：“我不是救你，我是要解脱你。”

“你也解脱不了我。”

“我正在试。”

宋芳不知为何有些气恼，说道：“你虽然有点奇怪的能力，能看到我们，但你哪来的自信就能解脱我？”

周远提醒说道：“你忘了放下疑问。”

宋芳暴躁起来，说道：“人天生就有疑问，你又真的奇怪，怎么放下来？”

“你不是人。”

周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说道：“你就当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宋芳语气急促，说道：“无奇不有？有外星人吗？有超人吗，有妖魔鬼怪吗？有……”

周远提高了声音，打断说道：“为什么不能有，你不就是鬼魂吗？”

宋芳顿时沉默。

恐惧、愤怒、绝望、孤独、伤心、失落、嫉妒……无数情感在她内心一一浮现，又纠缠在一起，如堆积散乱的拼图。

她看着湖面，感觉自己已经压制不住疯狂，说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快走吧。”

“我说过要解脱你的。”

周远声音还是那么清淡，说道：“还有你也可以放下那个了。”

【那个】是哪个？

宋芳转头，看见周远目视前方，她顺着周远的视线望去，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一股源自内心的恐惧侵蚀了宋芳的意志，使她止不住的颤抖。

周远看的是湖，不同于宋芳，周远只看了一眼，【那个】就明白了

——他看的是自己。

于是不再隐藏。

湖边的青草狂野的生长，瞬间盖过头顶，紧紧缠绕住宋芳和周远的身体。

天空塌陷，伴随着惊雷，雨水大块大块，冰雹似的砸下。

这违反常规的景象，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天气。

至少地球不可能存在。

这样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下雨了。

事实上这也确实不是雨。

天空落下的，是攻击。

在这样的狂暴中，湖水如沸极一般，跳动不止。

而在湖的中央，一条小舟无视这场景，缓缓驶来。

舟自然不是普通的舟，那是数十具尸体相互盘结在一起做成的舟——或者不是尸体，因为那些“尸体”还在挣扎惨嚎，不停地挥舞着四肢，作为小舟前进的动力。

周远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变态的想法。

他觉得这舟太小。

……

腥红

尸山

血湖

巨舟

鬼玉

万千的哀鸣

最腐臭的地狱

……

恍惚了一下，周远重新凝神望去。

舟上有人。

漆黑无比。

是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