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歧途

「我还是无法理解。」

雷吉纳只是笑笑，他很快就调整过来表情，仿佛刚才的那一瞬间错愕，是弗雷恩出现的错觉。

但弗雷恩也确信，并非如此。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异常。绝对不会有第三次的机会第三次。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关系，每一个角色，都是你决定的。第一次就是这样，布莱克来着武器对准我，有很多解释。你立刻用警惕过头带过。你被临时雇佣，和他们不是一伙人，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布莱克说了算，所以我要看他的脸色，是你提出来的，鲁提雅正在学习这方面，受到胁迫，有些弱势，也是你提出来的，然后布莱克受到了如出一辙的袭击，你们需要时间商量，也是你提出来的。那两个人不听你的指令，而不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照样是你提出来的。」

当时有所预感，讨厌的不祥预感。只是无法确定，而在酒馆里，独自面对他，仔细思考时，他在背后的推动作用就逐渐暴露出来，变得，无法忽视。所以在酒馆谈了谈之后，他就始终无法忽视雷吉纳的存在，只不过当时还无法确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就无法完全信任。

而这种行事方法，刚才就在自己的眼前，重演了一次。

「布鲁图和你师出同门，向来有恩怨，是你提出来的。格兰特阻碍你一口气说出真相，也是你欲言又止的态度暗示的，而克蕾奥诺亚需要扮演的角色，照样由你在一进门的时候提出。这次你的反应更快，也更加草率。但态度一模一样。」

雷吉纳依旧以惊讶的表情，无辜的态度，否定弗雷恩的说法——让他自己都感到腻烦。

「就像剧团中的导演一样，在看到舞台的一瞬间就开始构思台本，紧接着把台本忙不迭地下发给每一个人，当然，这也非常侵占精力，所以你总要留下喘息的空间。好在短时间内编织更多的谎言。」

「很有趣的想法。」

雷吉纳虽然还是死硬的，困惑的态度，但语气不太一样。如果弗雷恩不是发自心底的确定，他主导了这一切，那么他的表现，也就从无法理解，变成了理解却无法相信。

如果不是弗雷恩的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这一表现近乎完美。

「这不是想法，这就是事实。」他轻轻摸着桌面，桌子上很干净，但感觉上，仍像粘上了灰一般，他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前，轻轻呼气。「板上钉钉。」

「我觉得……」诺艾尔有些犹豫地开口，她并没有完全跟上现在的情况，「你的想法好复杂，我不太能相信会有人这么做……」

「有别人。」弗雷恩觉得现在自己的另一个猜测也大致没错。

「谁？」

「如果你喜欢这么做，别人自然也会学，多多少少应该学到一点。」

能够确定，至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雷吉纳脸上的表情是感到困惑，如果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那就是他的确不知道，弗雷恩现在在说些什么。

「那么……」

「也一样，啊，密谈的环境，商量，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说出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当时布莱克知道我在那间房间里，不会有别人，但他可能很兴奋，因为终于又找到我了，但又不想要惊动我。于是和人拖时间。然后在他先一步离开的时候，顺便把这件事告诉你，所以布鲁图后面才有机会又缠上我，不然我应该甩开过他。」

而他们几个人，都需要些消化的，思考的时间。他刚才又有了些灵感。

克蕾奥诺亚有些震惊的表情说明，他的猜测大抵没错，而布莱克洒出的饵料也的确非常诱人，而现在看起来，也有些实际的意义，也许，并没有自己当初看上去那么负面。如果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让自己听到那些话，可能也就是提示自己，晚上见到的人并非白天见到的人，所以晚上见到她的时候，态度不能太随便。

想到这里的时候，思绪又飘散开去，那么的确克蕾奥诺亚有个替身，或者类似的布置，今天晚上之前遇到的都是那个替身，她应该也在昨天白天代替克蕾奥诺亚在召唤的那里出现，因为那些类似作为和动作的小细节，说错了有风险，说对了也不能说明什么。所以即使只是例行的推测，也没什么意义。

动机何在？

那么，也就是说，他们算准自己在那里出现。这似乎不困难，即使要追问也没意义。克蕾奥诺亚虽然亲自去见了自己，但到最后，也没有刻意地拉拢的行为，也没有套近乎。感觉上，可能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意外，而最明显的意外就是关于诺艾尔……

「你不用把自己绑的那么死。」

「什么？」

就算听到他的口气，克蕾奥诺亚也一时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

「他是为了自己在行动的，不是为了你。所以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你的责任，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原本有什么打算。他是吓过你不要和我行动吗？怎么吓到你的？还是说……」

看到诺艾尔的时候，弗雷恩一下子醒悟过来，忌惮的原因也很明显。

克蕾奥诺亚微微低下头，微微表示着歉意。

「是因为她吗？是因为你们看到我和她的尸体在一起，所以就算雷吉纳那时候这么说了，你也不能完全信任我？还是说他告诉你要警惕我？又怎么相信我的，还是直到现在怀着嫌恶地态度接近我的吗？」

弗雷恩觉得自己理应感觉愤怒，或者失望。但并没有，情感被抽空，已然干涸，只能以一种漠然的，镇定的情感反问着。就算想要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负面情感，他觉得自己也做不到。脑海中的第一想法，是自己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克蕾奥诺亚有着顾虑。因为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错了，就出现了问题。

即使嘴上笑着说相信，内心的纠葛并不能简简单单地带过去。

冒出的第二个想法，是自己应该表现的愤怒，自己应该表现的失望，应该因为不信任而受伤。并不是说，现在没有这种情感是坏事，不应存在的。而是他觉得如果自己此时不先生气和发怒的时候，克蕾奥诺亚恐怕很难和自己正常相处。会让他和自己交流的时候，不时涌现出错位的纠结。

对这种责任感过头的人，必须把这些伤疤先撕开，然后在涂膏药，不然只会捂着，溃烂。

而听到他的质问，克蕾奥诺亚的的态度游移不定。

是件好事。

「公主殿下……」诺艾尔微微叹息，她还是始终站在弗雷恩这一边。

「不，你没有说错。」克蕾奥诺亚说，「我当时的确判断你有危险，所以需要保持一些距离。所以也没有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没有执行原本的计划，为此，我很抱歉。」

比预料中还要狡猾一些的回答，他不住苦笑。即使她当时信任了自己，也不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不过其中流露出来的深深歉意，也不容忽视，的确很认真的。

「你不用想太多。」

弗雷恩只能这样回答，现在他的确有了些负面的情感。

「但是……」

「我不是说我就此原谅了你，而是说最应该负责的人不是你。我的错误更多。」

他感觉自己逐渐看清楚了全貌，只不过答案，挺让人难以接受。

「你到底是说……」

「我觉得我有最大的责任。」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常常在想，如果是别人遇到这种情况，到底会怎么样？然后我把自己的反应速度放慢一半，行动力也砍掉一些的话，到底会有什么结果？这大概是从一开始，出现的，最根本的问题。」

弗雷恩还没有机会把自己的经历系统的讲讲，而他觉得，变成现在这样，自己占据了最重要的一个角色。因为自己所有人相聚，因为自己所有人制定了计划，又因为自己，所有计划被彻底撕碎。

「但那又……」诺艾尔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语气颇不以为然。

「这只是推测，但我想跟你想的会不太一样会这么发生。」他淡淡说着，「布鲁图的袭击还会来，但可能会找机会把我放跑，又刻意把我引向其中一个方向……」

「要怎么引导？」

「站位，而且完全可以在那附近放跑。」他不讨厌打断，这可以帮助他整理思路，「总之，我大概会遇到诺艾尔，她照样会奄奄一息，但如果不是情急之下让我了结了她，又不是我在那个时候真的冷静下来，可以用理性思考，又真的直接顺着她的思考，答应她的请求。绝大多数人这个时候只能够手足无措吧，至少不会动手。」

诺艾尔一愣：「你是在说……」

「退一步讲，如果布鲁图还在附近，他也可以用劫持的方法强行控制行动，而诺艾尔当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结自己的能力。所以即使被他勒住脖子，也不会发生任何危险。然后英雄出现，救场，感激涕零。」

「我还没有……」

弗雷恩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诺艾尔，只能不予回答：「我不打算采信雷吉纳的说法，在混乱之后，只能这么解释。原本出现，可能是抱着把你救回来，把我拉过去的打算。事实上，一切就从这里开始乱了套，彻底发生了变化。」

弗雷恩在此时采用了没有那么阴暗的说法。他睁开眼，看向雷吉纳，后者一言不发。而他实在是不想去看诺艾尔此时的表情，无论是什么表情，都会让他揪心不已。

「所以我才说，我的责任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