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云随风

“大人，还请再给他一个机会。”

“给他机会，上次不是已经破例给过他机会了吗？”被唤做大人的男子有些不耐烦地说到，“让他和其他几人比试，他不愿意，我还求他不成？”

“那是他一时糊涂，我已经教训过他了。只要大人允许，我一定叫他来测试，到时定能……”

“大人”挥手打断他的话，“名额有限，他不想争，不去便是，难不成指望学院直接把名额送他？”

“大人三思，贵院宗旨不是招收优秀弟子吗?他的天赋、资质不说在整个北越，在平丘绝对是无人能出其左右，而且此子品行优良，此前的比试……”说话的中年男子顿了一下，“他觉得对已经取得名额的弟子不公，所以才不愿出手。”

“等等，不想争夺？是想本院为他加一个名额不成，你以为此次招生是为他而来？”“大人”是此次选拔弟子的使者之一。“你可知学院在平丘收人的名额是多少？”

不等中年男子回答，使者继续说到，“一百五！整个北越国也不过一千人。隔壁风桐县，二十万人口，就只收了五人，你飞仙镇不过五万人，就有四个名额，若非他们天赋不错，你们镇能有两个就不错了。”

“不是的，大人，人数不用变更，只要让他们比试一番，弱者退出便……”

“你认为这对另外几人公平吗？”

“……”中年男子一时说不出话，“选拔人才，与贵院宗旨相符。”

“你和那小子什么关系？”

“他是我学生。”

“哼！你还真是个好老师！”使者冷哼一声，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我没记错的话，其他四人也是你的学生吧。”

“……”中年男子沉默以对。

“测试第四名和你关系不好？为何区别对待？”

“那是我儿子。”中年男子艰难开口，本就低顺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下轮到使者沉默了。

“我只是想让更应该的人去。”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

“那，你儿子同意吗？”

“刘云救过他的命，他没有反对。”

“我没问你谁救了他的命，我只问你，他愿意吗？”这个使者虽然是学院的老师，但同时也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你两次为那个刘云说情，全然不顾你儿子的感受？”

“我……”中年男子说不上来，不过也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罢了，我和主使禀报一下此事，看名额能否更改，过几天你把两人都叫来，由主使定夺。”使者看面前男子欲言又止，无奈道，“你放心，主使对此次招生十分看重，定会仔细斟酌。”

有这个结果，中年男子也无话可说，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洁白玉石，双手奉上，“这是流云石，平丘特有之物，大人见识广博，小镇唯有此物相赠，感谢使者大人和中天学院的栽培之恩。”

使者接过玉石，捏在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轻声念道：“流云……”

……

这日，天朗气清，清风抚云。飞仙镇几乎所有居民都早早来到户外，想要一窥飞舟的玄奇奥妙。老老小小，就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闺中女子也忍不住出来想要一探究竟。

正午时分，天边出现一个巨大的船形黑影，疾速地朝着镇子冲了过来。飞舟隐天蔽日，声势浩大，在小镇的上空掀起一阵狂风。尽管飞舟在靠近地面时已经把速度降了下来，却还是瞬间掠过了镇子。

这是飞仙镇第一出现这样的场景，镇上的居民不仅没有恐慌避退，反而跟着飞舟飞过的方向争相追逐过来。

离镇子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飞舟在空中缓缓悬停，其下气浪翻涌，将层层杂草向外推倒出去。随着众人的到来，飞舟缓缓下降，最后平稳地落到了地上，没有一丝碰撞的声响。

人群不断地聚集，所有人都站在不远处观看这个来自遥远天都的庞然大物。偶有孩童抑制不住好奇的天性，想要跑过去看个究竟，却都被旁边的大人给抓了回来。

巨大的飞舟屹立一方，山丘大小的体积和秀气的小镇建筑比起来略显突兀。飞舟靠近人群的一侧开了一扇大门，落出一只木梯支到地上，其中陆陆续续地走出几个青年男女，穿着统一的服饰，器宇不凡。

突然有小孩惊呼：“神仙！”

众人注意力全被飞舟夹板上缓缓飞出来的一个灰色身影吸引。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凌空而行，身上灰袍随风而动，随后稳稳地停在空中，在众人眼中如神仙一般卓然不凡。

镇上四个被选中的少年都是天资聪慧，根骨奇佳之人，但留在飞仙镇或者平丘，终其一生也难有太大成就。

此次青云帝国怀柔天下，中天学院受命在北越国招生一千学子。待得这些人学有所成，回来增强北越国力，同时巩固皇朝在东北方的统治。

要知道中天学院是整个天都乃至青云帝国名列前茅的学府。对于被选中的人来说，若是能在天都站稳脚跟，无异于鱼跃龙门。

北越地区虽风调雨顺，和平安定，但比之青云中原一带，资源贫瘠，地处偏远，少于和外部交流，尽管生活富足，但武力和其他方面十分落后。

衣足饭饱，安居乐业，飞仙镇人对习文练武自然十分推崇。奈何镇上资源有限，普通人家孩子虽然也能上学，但也只是基础的读书习字、道德礼法，最多十二岁就必须离开学堂。

只有少数能力出众者才能到高一级的学府学习，习武就是其中主要项目。对于这些人，除了天资聪慧外，遵理守法，品行优良也是必不可缺。

在飞仙镇的人看来，飞行是昆虫和鸟兽的能力，能飞的人和神仙没什么区别。整个北越国能够飞行的只有寥寥数人，而且无一不是王室和世家大族的供奉，被人敬若神明。

如今几人能去传说中神秘繁盛的中都习武修道，将来有可能像那飞舟上的神仙之人一般，凌空而立，御风飞翔。镇上的人无不心生感慨，羡慕不已。

空中之人不管镇上居民作何感想，面容庄重，用清楚有力的声音喊道，“平丘各地使者，携人到前方报道。”然后缓缓落到地上。

人群中走出好几支队伍，共计数十人，都是由各地使者带领的学生。数十人有序地排列，然后走到之前下来的几名青年处登记身份，领取身份玉牌，然后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许飞站在队伍末尾，有些心不在焉，这几天他虽然表现得平静，和同伴有说有笑。按理也应该这样，开开心心和家人朋友相处几天，准备去天都的一些事宜。

但他父亲把和使者说的那些都告诉他了，他想理解为父亲想留他在身边，但他父亲向来都是教育他多出去看一看、闯一闯。他不怪他的父亲，他也不怪刘云，但他想去天都，一直都想，做梦都想。天都还未来北越招生之前，他就幻想着中都的神奇美好：

天高无尽，地广无涯，轩宇楼台，仙音袅袅。养奇珍异兽，夺造化灵宝，遇仙人指路，修至高玄功，有长生不老泉，逍遥快活林。或仗剑天涯，除魔卫道，或参天地玄奇，携仙子同游——浩浩天都，繁繁大世。

那些书中所记的广阔天地，机缘奇遇，不是偏远北越所能见到和经历的。听闻天都来北越招收学生，他这一年来都在疯狂学习苦练。根骨天赋不行，那就比别人更努力，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他相信，天道酬勤。

选拔那天，虽然是第四，但他还是过了测试，取得了去天都的名额。周围人都替他高兴，他自己也很高兴，直到有人说“刘云呢，怎么还没来？”

他和刘云比不了，不仅他，其他几人也一样，就连他父亲在武力上也不一定能超过刘云。如果让刘云和他们比试，这四个人一定会走掉一个，最大的可能是就是他许飞。

“第一次刘云没说自己遵守规则，错过便是错过，放弃了机会，现在由面前的主使大人做主，谁知道主使会不会让我们再比一次呢？谁知道再比一次刘云会不会出手呢？毕竟他也想去天都，比我还想……”许飞心中思绪万千，表情也变得苦涩。

“飞仙镇的人是哪几个？”刚才说话的声音响起，之前凌空的主使朝着许飞这边走来。

许飞和另外三个少年站了出来，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高和成人几乎没什么两样。测试他们的使者也站了出来，“报你们的名字”。

“许长鸿”、“夏小雨”、“张宇”、“许飞”，三男一女报出自己的名字，按测试排名站好。

“刘云呢？”主使问道。

“已经派人去找了。”

出乎这四个少年的预料，主使居然点了头说，“那就等一等吧。”

主使的态度让许飞等人送了一口气，但随即一想，“主使大人不会这么看重刘云吧，他应该没见过刘云才对。”

“那你们先登记吧。”这话一说，四个少年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在青春年少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嗯！”四人齐声应道。

“此去天都，可能几年内都难以回家，登记好了，就抓紧时间与亲人朋友交代一番。”主使回到空中，用嘹亮的声音对地面众人说到，既像是对学生说，又像是对学生亲人说的。“若是准备好了就拿好玉牌登上飞舟，找到自己的位置，接下来三天你们都要在上面度过，提前适应一下。”

许飞等人报道完毕也和前来送别的人聚在一起，没有别离的感伤，大家欢声笑语，天高气爽，众人的心情和碧蓝的苍穹一样晴朗。

“刘云呢，还没找到吗？”许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原本欢笑的众人鸦雀无声。

这时主使也在其他人交代了一番之后走了过来。

用亲和的声音道，“怎么样，你们几个就要代表镇子去天都修习了，心情如何?”

沉默的氛围被打破。“开心！”开朗的女孩夏小雨笑着答道。

“哟！你还真是洒脱，不过此去几年，你母亲不知道会为你流多少泪。”这话一说夏小雨母亲顿时神色一黯。

“不过嘛，道院每年都会有飞舟飞往北越，你要有心也可以回来看看。只是，飞舟停靠点离这有千里之遥，以你们现在的脚程，来回一趟可能赶不上飞舟。你们要是想家，就努力修行，等速度快了，到时候回来就方便了。”

“娘，你就放心好了，我速度快着呢！他们三男的都跑不过我呢，不信你问他们。”夏小雨完全沉浸在即将去天都的喜悦中，和家人嬉皮笑脸，“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是！是！是！”许飞三人表面“是是是”，心里鄙视到，“跑得快有什么用？小娘皮接着装，等到了学院，老子学得绝世轻功，御风而行，一瞬千里，和你比用腿跑的？”

“那刘云还没来吗？”主使抬头望了望中都的方向，终于说到正题，“再等半个时辰，飞舟就要走了。”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有些急促，“老师，老师……”

“这边。”许飞父亲应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表情却有些焦急。

“刘云哥哥没找到，只有这个。”说着，小女孩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正是刘云的字迹：

大家好，此次错过测试，是我个人的失误，虽然我也很想跟着大家一起乘坐飞舟，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给各位带来的麻烦非我所愿，几位同学已经凭实力在考核中争得了机会，不能因我坏了规矩。天都虽是繁华盛世，但修行一途绝非就此一帆风顺，想要学有所成，终是要靠自己努力。另外，去到中都，一定少不了与人争斗，这绝非小事，望各位谨记老师教诲，团结共进。

至于我，虽千山万水，我也要走出一条路。大家保重，勿念。

——流云

背后是几个大字：我一定会去到天都

“我一定会去到天都……”许飞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回想起第一次听到“天都”两个字时的场景：十岁的自己第一次进父亲的学府，院子里，一个比自己还矮两寸的少年正捧着一本大书，坐在石凳上，神情向往地念道，“我一定要去天都。”

“你一直都走在我们前面，这次也是这样吗？可是，此去天都三万多里呀！”许飞心里一声长叹。

“不知天高地厚。”主使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声音低沉，“此子可有亲人？”

“刘云自幼就没有亲人，由镇上收养。”顿了一下，刘云老师向主使躬身行礼，“我是他的老师，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请大人责罚。”

“我知道你是他的老师，不过，此事与你无关，我指的不是这个。”

“……”

“你可知此地离天都多远？”主使语气缓和下来。

“三万多里。”

“没错，那你可知这途中要经过几个属国，有几处山，几处水？以普通人的脚程，一个时辰又能行上几里路？”

“我最快的时候半个时辰能跑二十里路。”夏小雨脱口而出。

“一天呢？”许飞不以为然。

“六十里。”夏小雨说完就捂住嘴。

“就算他一天能走一百里，也要走满一年。千山万水，他靠什么越过？其中危难万千，他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哪有那么容易活下来……”主使的语气有些感慨。

“胡说，刘云哥哥很强的，以前他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半个月，出来还带了野猪呢。”说话的是送信的小女孩，十岁左右，天真烂漫，两个辫子一甩，大起胆子反驳。

“就算他能一路顺利走到天都，少说也得三五年的光阴，到时也是十八九岁了，几年没有学习修炼，身无长物，谁人收留他？能干个什么？无门无路，无依无靠，到了在天都也只能在底层挣扎。”

小女孩听得似懂非懂，表情有些担忧，睁大眼睛，不再说话。

“没有资源，没有环境，无人指路，天赋秉异又有何用？天都人口近千万，碌碌一生的不在少数，出人头地，谈何容易？若是留在北越，将来搅动一方风云，执掌一方也不是不可能呀，天都真有如此吸引人？”说着说着他自己又仿佛想起到了什么，感慨起来。

“空谈幻想，不知所谓。不顾及身边人的想法，自以为是，若是双亲还在，不知怎么牵肠挂肚。哎，终究是没有父母在身旁指导教育。”主使对刘云的行为没有任何赞扬。

“那孩子天赋秉异，聪明伶俐，平日里尊礼守法，品行端正，少有人对其多加指责，一直以来特立独行，我当了他几年老师，一直没把这当做他的毛病，哎……”长叹一口气，许飞父亲满脸落寞，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前路未卜，吉凶难测，做老师的如何安心呐！

主使的话不无道理，几个少年也陷入了沉默，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一直以来光鲜夺目的少年，沉沦落魄的样子。若是再过三五年，他风尘仆仆地来到帝都，无处立足，自己和他到底会有怎样的差距？再见之时，他的眼里是否还闪烁着光芒？

主使见气氛有些沉闷，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此事已经发生，你们几人在学院好好修习，他若真能到天都，你们也能给他更多的帮助。”

“嗯！”许飞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主使飞到空中，对所有人喊道。

在全镇人的目光下，飞舟缓缓起飞，渐渐远去。

……

飞舟一路飞行，许多胆大的少年站到甲板，感受独特的视角带来的奇妙体验。

“呼”，伴随着呼呼风声，前方的大地突然断裂，出现一道长百里，深千丈断崖。断崖下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是少年们一直向往的中原大地。飞舟飞下断崖，回过头望去，平丘就在那千丈平崖之上，显得那么的雄伟、神秘。

“快看，那是什么？”夏小雨指着下方一个巨大的白球大叫到。

“那是云帆，下面装着货物，是平丘和中原的来往主要方式，以风为动力前进的。”旁边有一个少年答道。

“看着好像一朵云呀！”

……

云帆下面挂着一个轻木编的框子，一个俊美的少年衣发飞舞，目若星辰，怔怔地望着不断远去的庞然大物，“那就是他们坐的飞舟吗？”

苍茫天地间，云帆仿佛一朵流云，随风飘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