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妖口

要不是今天，九狐狸恐怕还不知道原来龙紫玥会骑马。

虽然骑得很慢，半点儿没有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豪放劲儿，但胜在身段纤瘦，绒靴明玉，锦衣华裘，长发用红绳很随意的挽了个末寸儿，披在腰间，脸则藏在新买的金银双边浅黄色的斗篷里，既有富贵人家的雍容又神秘得让人赏心悦目。

而由于日熹的‘妖口’较少，所以一人一狐，一微前一略后，跟并肩而行差不多的骑行方式居然丝毫不显拥挤——要知道这儿不过是个小镇，能有此行马空间，实在是财大气粗的过了头。

看着街道两旁各色各样，与将黎颇为相似，却又独具特色的门店与街边走贩，骑在马上慢悠悠前行的九狐狸不得唏嘘感慨自己的确，已经跟故土别离得太久。

久到他竟恍然不觉这是自己曾占山为王过的茂密丛林，而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别的地方，甚至原来刻印在心中了如指掌的地图，都在他进入日熹的刹那，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然而从日暮西垂到月上柳梢，九狐狸算了算，莫约个把两个时辰，走在前头领路的龙紫玥居然没说一句话。

九狐狸知晓他惜字如金，却不想他居然如此惜字如金，简直惜字如金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于是心里便生出了个有些荒诞的想法——他该不会是，睡着了罢？

紧接着九狐狸试探般的问道：“我们如今……是要去哪里？”

凉风吹过，拂动了他斗篷的黄纱，他却没有回答。

……。这下子九狐狸对自己怀疑多了几分笃定：他不会是真的……睡着了罢？

那我们现在其实……是坐在马儿漫无目的的上瞎转悠！？？

深感不妙的九狐狸手掌轻拍马背，以借力腾空而起，翻了个跟斗以后稳稳的坐在了龙紫玥身后。

再伸出手去推了推他的背。

他便像是烂泥般，软软往前瘫去。

眼看就要摔下马去，亏得九狐狸手疾眼快往他腰间一搂：“龙紫玥？”

这是九狐狸第一次唤他的全名。

他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睛，软绵绵的：“嗯……？”了声。

九狐狸的语气里头有担忧，更多的则是无奈：“你最近怎么了？看起来很不对劲。”

他将手伸入斗篷里，揉了揉眼睛：“只是有些困。”

“一天十二个时辰，你睡足十一个，竟还好意思说困？”九狐狸将他东倒西歪的身子给扶正了，才揶揄道：“你这般，要让远在将黎，整日睡不着觉的墨丫头作何感想？”

“自我每日从梦中与她相会以后。”龙紫玥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倦倦的，有些哑：“她睡不着觉的情况倒是减少了许多。”

“我还以为她同你一样，终日蒙头大睡呢。”九狐狸的尾调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我倒是想。”说到这儿，龙紫玥也颇有些无奈：“可她拎得清，无论如何都想着要先处理好梦境之外的事情。”

“这不好么？”九狐狸眉峰轻挑：“想着跟你并驾齐驱，总比那些个要你无时无刻护着的省心些。”

“姑娘家么。”谈到墨皎笙，龙紫玥连语气都不自觉温和了许多：“骄矜些也并无大碍。”

“可若她真是如此，你还会喜欢么？”九狐狸反问道。

龙紫玥思忖半响：“有理。”

九狐狸突然想起来周阒然的样子，便不由学着：“啧，啧。”了两声：“男人。”

但他的语气毕竟是比周阒然要轻柔许多，是以并不很相像。

“搞得你不是男人似的。”龙紫玥鄙夷道。

“说起来。”九狐狸便用那温柔和煦的嗓音，悠悠道：“九尾狐一族还真是不分雌雄的。”

能明显感觉到龙紫玥的身体僵了僵，尔后默默往前缩了缩，郑重其事道：“小九，自家娘亲的墙角，挖不得。”

“……。”九狐狸：我挖你大爷啊挖！

“小九，我听得见。”龙紫玥这才放松了些，明显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忽然想起来我娘说你在这方面有些缺陷，如此，我便放心了。”

“自家妖宠有缺陷，你非但不担心，反而满脸欣慰。”九狐狸奇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主人？”

“因为你主人我实在是迷人。”龙紫玥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表情和语气仍旧是淡淡的：“若非有心性上的缺陷，否则我敢保证你会喜欢上我。”

“你怎能这般自恋？”九狐狸愈发好奇了。

“并非自恋。”龙紫玥面不改色道：“我不过是依着自己的样貌，实话实说而已。”

“莫非在你心中，我是那种只看皮不看骨的肤浅之人不成？”

“在我看来。”龙紫玥嘴角慢慢浮起抹讥诮的笑：“世人多肤浅，唯我独聪慧。”

九狐狸无奈笑，却又实在找不着反驳他的话语——毕竟他本便该是这般自负骄傲的人，无论是显赫的身世背景或是出乎常理的诡谲能力，都成为了在他身后，为他撑腰的底气。

索性不跟他打嘴仗了：“时辰不早了，不如寻家店，吃完饭以后去歇歇罢。”

龙紫玥很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翻身下马：“正合我意。”

便往四周扫了眼，随即看中那家灯火通明，门庭若市的茶楼。

负责迎客的小厮们帮忙扣了马，后引着两人一路往内寻位子，谁知此店实在是生意红火，便只得将就着，勉强同另几个郎君小姐们拼了桌。

紧接着便是只属于龙紫玥单方面的点菜时间：“杏仁饼，核桃酥，梅花糕，莲子羹，片牛肉，烤羊蹄，淮山粥，鲜虾云吞布拉肠谢谢。”

负责点东西的小厮明显愣了愣：“两……两个人吃？”

龙紫玥一挑眉，冷笑：“怎么，怕我付不起银两么？”

虽然他的表情被完全覆盖在暗黄色的斗篷以内，但是那毫不掩饰的嘲讽却随着声音真情流露。

秉着‘你饭量大你说了算’和‘有钱人惹不得’的基本原则，小厮微微欠身：“是小的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