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杀孽
书名:皎月吟 作者:伍有忧
所谓杀孽
木匠原本正躺在软塌上睡得深沉,不想才刚转身,人却已到小舟村的不知哪座山上了。
此时此刻他虽被晚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但却仍旧睡眼朦胧,整个人都是懵的,一副失了魂儿的模样。
龙紫玥不紧不慢地掏了张暗黄色的符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从左晃到右的时间里头符纸已燃出了火光。
“哎哟喂这大晚上的,明儿个说是要去听戏捧场还得赶早呢,能不这么折腾人吗?”木匠见了火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当即炸了:“大爷的,你们这群事儿精究竟想怎样啊?”
“也没怎么。”龙紫玥慢悠悠地朝着他的方向前行几步:“不过是心中有些着实要紧的疑惑,深思不解,便唯有来叨扰叨扰了。”
“……有事儿快说有屁快放,完了我得歇着去了。”木匠苦着脸叫冤:“哎唷困死我了真的。”
“真那么困?”龙紫玥将声线一压,瞬时沉稳不少。
“这不废话吗!”木匠白眼一翻,死气沉沉道:“这村子里的村民压根儿不将我当人使,连牲畜都不带这般没日没夜赶工不歇息的呢!”
他近乎哀嚎道:“别的不论,便说那戏台子,临时建便建罢,还非要搭半山腰上,也不想想得是多浩大一工程啊?完了他明儿唱戏倒是唱得欢乐潇洒,可我搁这儿累的跟狗似的,半夜还要被揪出来,哎唷你说我这是造了甚么孽唷。”
不想这问题几乎正中枪口,只见龙紫玥眼眸半眯,锐利如刀光的眼神儿从里头射出来,给木匠刺了个通心。
那语气听起来更是比坠入寒潭了还要冰冷:“你造的甚么孽,你难道自己不知晓么?”
木匠似乎无法理解为何方才还同往昔无二的这么个小公子哥儿忽然就性格大变了,杀机弥漫而出,带着强大的压迫力席卷而来,惊得木匠直犯结巴:“我我我我能造甚么孽呀我,是,我承认我在该救你的时候后悔了,可你这不也毫发无损活蹦乱跳着没死呢吗,我都答应做你下属给你做牛做马了,你还想怎样啊?”
这番话说下来他已湿了裤子,鼻涕眼泪双管齐下,哭声哀嚎惊天动地,那模样简直是比自家祖坟被挖空了还要来的痛心。
“……。”九狐狸哀婉地叹息了声,摇了摇头:别人都是太岁头上动土,其罪可恕,可您这,是直接往太岁头上打地洞,不死不成啊。
龙紫玥:“呵呵。”地冷笑了声:“很无辜很可怜么。”
“那……是啊。”木匠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可你拉我的兄弟给你当替身的时候,怎便半点不见犹豫呢?”龙紫玥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威逼感十足的问道。
“甚么替身?”木匠茫然不解,对上龙紫玥那双碧色阴鸷的眸。
“你嘴上叫苦,却半点不敢怠慢地给啊棠搭建戏台子,不便是因为愧疚么?”龙紫玥笑得更冷了:“你造下杀孽已是事实,装傻又有何用呢?”
木匠因激动而绷直的身子松懈了一阵,随即整个人软倒在地,形同枯槁般,眸光溃散。
语气却是出了奇的冷:“所以呢?你要杀了我,为你的兄弟偿命么?”
“呵呵,偿命?”龙紫玥身上的戾气愈发重了:“你贱命一条,偿还得起么?”
这时候九狐狸才知晓,原来自家主人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平面底下暗藏的,是早已天翻地覆般波涛汹涌,郁蒙湍急难以平息的悲伤愤怒。
符纸早已在他指尖燃尽了,他却毫发无伤,只将方才夹符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到一块儿,轻拢慢捻般的在虚空中,朝木匠划出道火痕。
这火及具黏性,隔开衣物直灼身躯,是以纵然木匠已经万般痛苦地在地上打起了滚儿,熊熊大火却依旧没有要熄的势头。
只得边忍着烈火烧身的痛楚,边解释道:“是你兄弟自己提出来要同我做的交易!”
他也不顾得之前答应过琴棠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去的誓言了,毕竟保命要紧:“真的!我们在茅厕里头做的交易!他说那味‘狩妖’他心甘情愿受下了,但是往后要我不得再追究凤凰派的责任!我答应了!是他自己要求的!是他心甘情愿!我并未……并未设计陷害他啊!”
“追究责任?甚么责任?”龙紫玥一脚踹在他腰间:“当年若非凤凰,你以为凭你们妖族群龙无首且愚昧无知的状态,能有几分机会可活?”
龙紫玥怒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凤凰为保全日熹……身先士卒,单枪匹马来到将黎……。”
他顿了顿,随即手抚上胸口,轻喘起来“耍着……为保全江山而不惜舍去名誉,勾引帝王的下三滥把戏……”
龙紫玥:“呼,呼。”地停下来,很是艰难的缓了会儿“她早已为人所不齿……唾弃,将黎人作为被昏君耽误的受害方……我暂且不说了。”
调子徒然一转,瞬时厉了些:“但是你们呢?你们作为被保全的受益方,好不容易才凭着她为你们拼来的一线生机壮大了,事到如今却要来反咬一口,说她叛变,甚追来将黎赶尽杀绝么?”
说罢这样长的一段话,他早已憋紫了脸,止不住地重声咳嗽着,却将背脊挺得死直,半点不肯示弱。
因为他知道,他这是在为自己娘亲讨公道,在为啊棠讨公道。
“我从未……认为过她叛变”木匠承受着高强度且持续不断的烧灼,身子早已虚弱至极,干裂而苍白的嘴唇,布满汗水凌乱的发丝,以及自眼眶涌出,滑过脸颊,终低落在尘土中的泪水皆宣誓着他的狼狈。
这一刻,木匠竟是带了哭腔:“啊棠要代我去死,我又焉能不难过?可除却此计又能如何?朱厌要杀我,如你所说我烂命一条,死便死了,可若在死前寻不着栖梧的后人,抢不回栖梧的权,我该如何瞑目?”
木匠听龙紫玥口口声声都是‘凤凰’,便以为他是故人,毫不避讳地说了自己的苦楚:“你说……要我如何瞑目,如何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