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绝望的路

虽然所有人都不舍那些黄金，但他们还是听从了瑞盛的命令，将黄金和被海水浸透的不能用的物资丢进了海里，因为他们心里也明白，就算再不舍，现如今这个情况，大家是在和死神争时间，越早找到港口，他们活命的几率就越大。

瑞盛皱着眉，站在船头，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霍夫曼和老约翰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整船人的生命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而且，就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障，但是船上所有人都能乱，唯独自己不能乱，一旦自己露出一点点惊慌失措，那么其他人会怎么样？瑞盛想都不敢想。

“瑞盛，大副醒了！”

船员惊喜的声音感染了瑞盛，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船长室内，老约翰躺在床榻上，身上随意的绑着洁白的绷带，他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丝毫的血色，铅弹任旧嵌在他的肩胛骨中，却没人敢帮他取出来，只因为船上的医生已经死在了和海盗交战的第一轮枪声中。

老约翰躺在床上，痛苦的哼哼着，“吱呀”，门开了，瑞盛推门而入。

“大副……”

老约翰苦涩的笑着，嘴角不停的抽动，想来是扯动了背上的伤口。

“下一步，怎么办？”

“罗盘呢？找到了吗？”老约翰的声音满是疲惫。

“想不到了，测量员也死了。”

“唉……罗盘应该在船长身上……”

“我已经下令把多余的东西全都丢进海里了。”

“铁炮呢？”老约翰看着瑞盛愧疚的神色，有些急促的问道。

“铁炮还在船上，我担心再遇到海盗，我们连一点还击的手段都没有了。”

“……”老约翰思忖着，似乎在权衡着利弊，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船上食物和淡水不多了吧？”

瑞盛点了点头，老约翰看到瑞盛承认，嘴唇越发的白了。

“那就把铁炮也丢了吧，能加快一点就加快一点，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油水值得海盗惦记了。”

瑞盛有些不舍那些武器，紧紧的咬了咬牙，但还是答应道。

“嗯，我去安排……你先休息吧。”

瑞盛说罢，起身打算离开船长室，只是在他开门的时候，他身后悠悠传来老约翰虚弱的声音。

“孩子，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瑞盛无奈的叹了口气，出了船长室，去安排船员，将中舱的铁炮和炮弹全部丢进海里，随着那些重物在海中溅起水花，船的吃水量减少了很多，就连速度，也轻快了起来。

老约翰的重伤，使得他只能躺在床上，无法给瑞盛指引航路，但不能让他起身的原因，却不仅仅是身背后的枪伤，而是高烧。

老约翰已经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烧迷糊的他不时呢喃着梦话，瑞盛安排了两个船员日夜轮换着照顾他，用仅剩不多的淡水给他降温，可还是没有多大的用处。

看着日渐减少的食物和淡水，整个三叉戟号，被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才四天时间，这些船员就苍老了许多，如行将朽木的老人一样。

第五天，老约翰再次清醒，他将瑞盛叫到了自己的身边，瑞盛看着他有些病态到不正常红润的脸色，知道他时日无多了，就像当年瑞盛病逝的母亲一样。

“瑞盛，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瑞盛尽量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而是面带微笑，紧紧握住了老约翰苍老的手。

“瑞盛，你一定很奇怪你父亲是谁……”

“我不想知道！”

“不，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我在不告诉你，就没人再告诉你了……”老约翰喘息着，胸口不住的起伏，那声音，就像破旧的风箱一样，他的汗水如雨般落下，浸湿了薄被。“爱德华，是那个海盗的名字，那一片海域都是他的天下，当年，他和他的大副，都是你父亲的船员，他们背叛了你的父亲，我和霍夫曼都太天真了，以为他会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放过你……”

“咳咳……”老约翰剧烈的咳嗽着，瑞盛赶忙将他扶了起来，用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让他能够好受一点。

“我知道的，就是当年你父亲打算投靠英国，但爱德华他们并不同意，并发动了叛乱，将你父亲和支持你父亲的那些人流放，然后他们就回到了意大利……焦恩，就是你父亲的大副……可笑，他们用不能投降英国为借口流放了你父亲，却自己投靠了英国……”

瑞盛面无表情的问道。

“后来呢？他……”

“他抛下了所有人，打算去海盗湾复仇，可是他失败了，乌鸦啄食着他的尸骨，他被吊死在海盗湾，他的肉身成了蛆虫的乐园，每个前往海盗湾的人，都会为他惋惜，并提醒自己，不要犯下他的过错……但如今，他成了爱德华提醒别人的标志，提醒所有人，不要的拂逆他……”老约翰看着瑞盛压抑着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和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继续说道。“孩子，我和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去责怪你父亲，他很爱你，但他要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复仇……你千万别去找爱德华复仇，他的实力太强了，强大到英格兰的女王都要拉拢他……”

瑞盛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

“放心吧，我不会为了那个男人找他复仇的……”瑞盛嘴上这样说着，但其实他心底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那就是——但我会为了你和霍夫曼去复仇！

也许在瑞盛的心底，霍夫曼和老约翰的形象，早已经取代了他那记忆里，名为父亲的那种模糊不清的模样。

听到瑞盛的回答，老约翰满意的舒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他起伏的胸口，肯定会让瑞盛以为他已经死了。

船长室里，昏暗的烛火摇曳着，将瑞盛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摆不定的影子，似乎映射着瑞盛那颗不安分的心，老约翰侧着身躺在床上，背上的伤使他无法平卧，而伤口已经有些发臭，流出脓水……

清晨，在痛苦的睡梦中，老约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着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毕竟铅弹留在肩胛骨里的痛苦，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他，而更大的痛苦，是他对船员们的愧疚。

海面上，木板托着老约翰的尸体漂向远方，所有剩下的、还活着的、包括瑞盛在内的三十二个船员一起唱起最古老的葬歌，也许在不远处，他的尸体就会被海中的猎食者吞噬，但那是通往海神殿的灵魂，唯一的道路。

随着葬歌的尾声落下，气氛压抑的让人发狂，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在担心自己的未来，现在离去的，是老约翰，那下一个呢？离去的又是谁？当他们第一次踏上甲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将生日置之度外的准备了，只是，他们情愿在与海盗的搏杀中战死，也不远在缺少食物的情况下屈辱的死去，那样的折磨，比刀剑临身，还要让人痛苦。

“我们还有多少食物和淡水？”瑞盛向着新提拔起来的黑人大副——野牛，问道。

野牛，人如其名，身体壮硕的如野牛一般的黑皮肤汉子，他原先是霍夫曼买来的黑人奴隶，在这条船上已经服务了二十年，他几乎了解这艘船上所有的一切，但是因为他的身份，没人会在意他，直到，瑞盛给了他平等的身份，并且将他提拔成为大副，他唯一能回报瑞盛的，就是他的忠诚，对瑞盛言听计从的忠诚，哪怕瑞盛让他当场去死，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投身海中。

“船长，食物不多了，还能用五天，淡水的话，还能坚持八天。”野牛的声音低沉，给人一种木讷的感觉。

“嗯，通知下去，每个人的配额减半，我们必须活着回去，这是老约翰的愿望！”

“是！”

野牛的话总是很少，但他会坚定的执行瑞盛的命令，这也是瑞盛看重他的地方。

第八天，即使在配额减半的情况下，食物也只可以坚持三天了，并不是有船员偷吃了食物，毕竟在所有人都已经快饿疯了的情况下，大家都盯着仅剩的食物，谁也别想从这么多双眼皮子底下偷吃食物，但食物还是在日渐减少。

瑞盛直到现在，才明白了为什么在所有船员都讨厌诺曼夫人的情况下，霍夫曼还要一直坚持带着她登船，那并不仅仅是霍夫曼对于她的喜爱，更重要的，是诺曼夫人对于这艘船来说，有不可替代的责任，那就是，抓老鼠。

是的，老鼠，诺曼夫人死后，老鼠开始猖獗了起来，瑞盛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诺曼夫人不吃大家的食物，却还能长得那么胖，不是因为她吃了失踪船员的内脏，而是她一直在捕食那些可恶的、肮脏的窃食者。

第九天，开始有船员出现了腹泻的症状，恶臭弥漫在船舱中，但没有任何人知道疾病的起因，只以为他们的船，被诅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