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平安

燕州，天地东北处，与极北之地相邻，这里也是极北之地和天庭直辖的势力交错处。

沈家村，出了松北城往南走五十里处，全村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大半都姓沈。

村口，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全神贯注得听他讲着故事，当老人讲到精彩处，孩子们还爆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和惊诧声。

老人身穿员外服，两条长寿眉，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面容和善带着笑意，看向孩子们的眼神里也充满慈祥，整体看上去显得精神矍铄。

老人名叫沈百龄，是沈家村的土地，有着管辖和守护一村之务。

沈百龄的土地之职是沈家村的众人选举出来的，选举之后村民们上禀松北城的城隍府，通过城隍府的稽查司考核其功德，通过考核之后城隍府就会赐其土地之职，虽然算不上入了仙籍，但是在土地之职的气运加持下也可以增其寿三百年。

“土地爷爷！”

一道让沈百龄熟悉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打断了沈百龄的故事。

“谁啊？”沈百龄眯着眼睛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当他看清沈平安面孔的时候一喜，“哎呦，是平安回来了！”

只见沈平安两只手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向村口方向跑来，他身后的李老棍等人也同样地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跟着沈平安往这边走来。

“平安哥哥！”

“平安哥哥！”

当村口的孩子们看到沈平安，一道又一道稚嫩地声音响起，纷纷跑向他，将他团团围住。

“别挤哎，别挤！”

沈平安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群半大孩子，想起曾经在村里当孩子王的日子，眼睛笑得成了一道月牙，腾出手在一个包裹内拿出各种颜色的糖果发给他们。

“都不许抢听到没有，谁抢我打谁屁股！”

沈平安一边发着糖果一边吆喝着，还不时地捏捏这个的脸蛋，拍拍那个的脑袋，嘴里和他们说着：“嘿二胖子你这脸又圆了哈！小宁你这羊角辫你娘给你扎的吧，真好看！呦，这不狗蛋吗，现在还尿不尿裤子了.......”

在嘻嘻哈哈中发完糖果的沈平安驱散孩子们，从身后的同袍手中接过一根檀木打造的拐杖走到沈百龄面前，将拐杖递给他，说道：“土地爷爷，这是送给你的。”

“好！好！好！”

沈百龄接过拐杖，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开心地笑着。

沈百龄拍了拍沈平安的肩膀，点头道：“真是好孩子啊，快回去看看你娘吧，你从军那天走了之后，你娘哭了好久。”

“哎！”

沈平安一想到自己的娘，就再也等不及的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娘我回来了！娘我回来了！”

沈平安跑到一间普通的瓦房前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这是沈平安的家。

沈平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的心里有些紧张，明明门后就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有自己的亲娘，有自己的弟弟。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沈平安深吸一口气，有些踌躇的推开门，看见听到沈平安声音在土炕上刚要下地穿鞋出来的老娘，沈平安再也忍不住了，哽咽道：“娘，平安回来了！”

“平安啊，我的儿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平安的娘沈王氏听到沈平安的声音也喜极而泣，向前摸索着往沈平安这边走来，“来，让娘看看长高了没有。”

沈平安放下手中的包裹，走上前去牵住沈王氏那有些粗糙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抚摸着，“娘，你看。”

“呵呵。”沈王氏笑了出来，“平安长高了，也变壮了。”

沈平安看着眼前如今身高只到自己肩膀，容貌消瘦日渐苍老的老娘，擦了擦眼泪说道：“军营里吃的好，顿顿有肉。”

沈王氏听到沈平安的话心中宽慰，点头道：“那就好啊，那就好啊，只要你吃得好，穿得暖，娘就放心了。”

“平安。”

这时门口有声音响起，是刚刚过来的李老棍等人。

沈王氏闻声问道：“平安，是谁在叫你啊？”

沈平安说道：“娘，是和我一个营的同袍们，他们跟着我一起来的。”

“哎呀，那你还不快请他们进来！”

沈王氏不轻不重的斥责了沈平安一声，然后笑着向着门口方向邀请道：“你们都是平安的袍泽，都快进来吧，别客气，把自己当成自己的家一样。”

“哎，谢谢你大妹子。”

李老棍应道，然后率先走进屋子，对沈王氏说道：“大妹子，我们过来也不知道你和平安的弟弟喜欢什么，平安也不告诉我们，我们只好自作主张给你们买了些吃穿用的小物件。”

沈王氏皱了皱眉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你们，客气什么啊，你们和平安一起过来，本应该是我们好好招待你们才对。”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平安和我们是同袍，这都是应该的。”

李老棍一边说着，一边寻个地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当他再次抬起头注意到沈王氏那没有焦距的眼睛的时候，楞了一下，李老棍这才发现，原来沈平安的母亲沈王氏是一个盲人。

沈平安搀扶着自己的母亲回到土炕上，李老棍等人也全部走进屋里，本来就不大的地方，瞬间被挤的满满登登的。

沈平安环视了屋子一圈，发现竟然没有看见自己的弟弟沈平宁，于是有些疑惑的对沈王氏问道：“娘，小宁呢？”

沈王氏说道：“小宁跟你二叔去山上砍柴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沈王氏说着，就听见门口一丝带着颤抖的稚嫩声音响起：“娘......娘……他们是谁啊？”

只见是一个模样约十二三岁的瘦弱男孩背着一筐木柴站在门口，有些胆怯的看着屋子里的几名大汉，不敢进来。

“小宁！”

沈平安的声音响起，门口的这个男孩，正是他的弟弟沈平宁。

“哥！”

沈平宁闻声看到后面的沈平安，惊喜的叫出声来，扔掉木柴就向沈平安跑来，一下抱住了沈平安哭了出来：“呜呜呜呜......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和娘都想死你了！”

沈平安见到沈平宁这个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沈平宁的头，眼角有泪花泛出来。

这时沈王氏出声对沈平宁呵斥道：“你哥回来了是好事，你哭什么哭！”

沈平宁听到沈王氏的话瘪了瘪嘴，收声止住了哭泣，然后对沈平安问道：“哥，你回来要待几天。”

沈平安有些尴尬，语气踌躇地说道：“其实......其实我看你们一眼就得走，我这次是外出执行军务路过的。”

“啊？”

沈王氏和沈平宁听到沈平安的话愣了一下，脸上呈现出失落的神色。

见到二人如此，沈平安低着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片刻之后还是沈王氏先开了口：“平安没事，军务要紧，娘身体还硬实着呢，你来看娘一眼娘就已经开心了。”

“娘......”沈平安看着沈王氏那有些花白的头发，和日渐苍老面容，内心刀割般疼，“娘，等我立了军功我就给您讨一颗增寿的丹药来。”

“增什么寿啊。”沈王氏对沈平安摇了摇头，“娘就是个凡人，活个几十年就挺好的，能把你和小宁拉扯大娘就已经很满足了，到时候早点进了幽冥地府早点找你爹去，你爹一句遗言也不留就那么死了，剩娘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两个，娘心里有气，得找他说道说道去。”

沈王氏的语气有些洒脱，可是沈平安听了心里却堵得慌，一旁的小宁早就已经哭了出来，沈平安张了张嘴想对沈王氏说些什么，可是最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变成了哽咽。

李老棍等人见到眼前这幅场景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不打扰他们母子三个。

屋子里头盲眼的沈王氏继续对沈平安和沈平宁说道：“娘不求你们兄弟俩大富大贵，升仙得道，娘只希望你们兄弟两个能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就好......”

外面蹲在门口的李老棍隐隐约约的能听见里面母子三人的对话声，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皱着眉头拿出烟杆引着火用力的嘬吸着，辛辣的烟雾经过李老棍的肺再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唉——”

李老棍长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制长命锁。

李老棍摩挲着手中的长命锁上刻着的‘平安’二字，神情越发悲戚，嘴唇不住地颤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哭腔的声音念叨道：“平安哟......我的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