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遗愿

某军区医院，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精神抖擞的坐在皮肤检查科科室外边走廊的座椅上，表情略显凝重。

赖西从警局出来后，连身上的制服还没来得及换就向医院赶来。走廊上回荡着他坚实的皮鞋发出的有节奏的踢踏声。

见到苏定军，赖西立刻半躬着身子，摘下头上的警冒，毕恭毕敬的说：“老首长，听说苏婵小姐又昏倒了？”

苏定军双手拄着拐，没有抬头，瞥了赖西一眼，“消息传的挺快，你在我身边是安插了多少眼线？”他的声音很威严。

赖西尴尬的笑了笑，“因为老首长的情况比较特殊，苏义走了后，自然我们就要担负起他的责任，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和苏婵小姐的安全着想。”

苏定军扭过头，看着赖西卑躬屈膝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现在不是封建社会了，你的身份是人名警察，所以请摆正自己的姿态。”

赖西立刻站直了身体，扯正了衣襟，响亮的回答：“是。”

苏定军指了指医院墙上的两个大字，写着“肃静”。无奈的摇摇头。

赖西平时不这样，只是每每见到老首长就会紧张爱掉链子。他面前的这个老首长年轻时建立的功勋让他望而生畏，是受万人敬仰的对象。但对于赖西来说更多的是出于对一个老年丧之人的愧疚。

赖西焦急的站在病房门口徘徊，等待里面检查的情况。

终于，门被缓缓的打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样医生？”赖西连忙把医生堵在门口问道。

苏定军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医生，我孙女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摇摇头，“情况不是太好，她患的是XP色素干皮症，我记得之前有嘱咐过你们，她这种病是不能见光的，否则后果会非常严重。像这种突然性昏厥情况她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你们做家长的能不能上点心！”男医生责怪的说。

赖西连忙向医生道歉，语气谦和：“对不起啊医生，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下次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他扶着苏定军慢慢走到对面的座椅坐下，赖西感受得到这个老人的手很冰冷。

苏定军自责的说：“上次医院来了一批皮肤病的专家，我专程赶来听他们对XP色素干皮症研究的进展报告。临走前我特意嘱咐了老林，让他看好小婵。没想到盯着盯着还让她偷偷跑了出去。”

苏定军口里的老林是他的战友。

老林从十七岁就跟在苏定军身边，参与了对越自卫反击战。那个时候他还只是苏定军身边的一个小警卫员。

有一次苏定军所在的团遭到了敌人的伏击，损失惨重，几乎全员阵亡，最后只剩下他和老林两个人侥幸存活了下来。后来他带着老林一路策马前驱，斩将杀敌，建立功勋。

战争结束，荣耀归来后，老林却患上了战争创伤后遗症，他越来越自闭，变得不爱说话，最终选择了退伍。这么多年来苏定军都没有放弃过他，给他寻求世界各地的心理医生，为他治疗心病。后来老林就成了他的专属司机，在苏宅与他同吃同住。

赖西调查过这个老林，他也曾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苏定军继续讲述着苏婵偷跑出去的事，“那晚我和老林几乎找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担心她会不会又在哪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晕倒了，我害怕，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说着苏定军长叹一口气。

“为什么不找我，我一个电话就可以出动全城的警力去找小婵！”赖西听得心惊胆战，他深知苏婵的病，万一病发后果不敢想象。

苏定军看了眼赖西，眼里满是愧疚和自责，“我不想滥用私权。我就这样坐在车里，漫无目的的大海捞针。外面的天阴沉的厉害，没过多久一场大雨如约而至。后来没办法我想打电话求你帮忙。”

“说什么求，这是我分内的事！”

“就在这时，老林的电话来了，他说找到了小婵。”说到这苏定军的眼里亮了起来。

听到这，赖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降了下来，“还好找到了！”

“你猜老林在哪找到她的？”苏定军问道。

赖西摇摇头，他以一个警察的办案思路去想苏婵离家出走的动机，可对于平常足不出户的苏婵来说，赖西想不到让她出走的任何理由。

苏定军依旧双手交叠的拄着拐杖，语气平缓的说：“她去找她了！”

“找谁？”赖西是个警察，对于任何一个字眼他都异常敏感。

苏定军的眼睛微微闪动，“她妹妹，我的小孙女苏寒！”

赖西一脸惊愕，“老首长难道没有跟小婵说明苏寒的情况吗？”因为苏寒现在是他的卧底，一旦暴露身份，她的处境非常危险。

苏定军摇头，“我道歉，这次是我的失误。可我也有我的顾虑。她们分开时才只有五岁，十年过去了我以为小婵可以把她渐渐淡忘，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赖西追问，他要确保苏寒身上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清明节那天我带苏婵去了烈园”

烈园是X市郊区的一块陵园，里面埋葬的全都是英勇就义的警察。

赖西认真的听着事情的前后经过。

“从烈园出来后，我们看到了桥上有人在画画，小婵便凑过去看，没想到一眼她便认出了苏寒，姐妹两个人长得很像！”说到这苏定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苏寒也认出了她？”

“不，小婵不能见光，所以全身上下都装扮得很严实，我确定她认不出小婵。”苏定军肯定的说道。

“从那回来后，小婵一直哀求着想要再见她一面，我没有同意。”

听到这赖西才明白了苏婵离家出走的原因，“所以她便溜了出来，只为再见苏寒一面？”

苏定军点头，“她瞒着我请了私家侦探，调查那孩子的动向。最终在苏寒就读的学校找到了她。”

“所以那个下雨的晚上，她见到她了？”

“听老林讲应该是见到了。因为当他赶到那时，苏婵大叫了声小寒。”

“有别人听到吗？”

苏定军不知道，除了当事人没有一个人敢妄下断论。

赖西表情凝重，话中隐约带有责怪的意味，“老首长，我敬重您德高望重的资历。可这件事您真的做错了，事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应该是向我们汇报啊。您知道的，重建苏寒的档案有多么不容易，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后果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的。”

苏定军不说话，他认识到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赖叔叔，你不要责怪爷爷，都是我不好。”

苏婵穿着病号服突然出现在赖西面前，吓了他一跳。

赖西勉强扯出了一丝微笑，“没事，我只是和爷爷讨论一些问题，外面光线太强，你先进去。”

苏婵没有回去，而是直接坐在了赖西旁边。

赖西疑惑的看着她。

“小婵，听话快回去！”苏定军语气严厉的说着。

“爷爷，我在等一个人，等他来了我就进去。”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走廊的拐角处。

果然，走廊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拿着照相机的男人跑了过来。

赖西本能的提高了警觉，站起来挡在相机男的前面。

“举起手来，不要动，你是干什么的？”

相机男一见到一身警服的赖西便像个老鼠一样被吓破了胆，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我，我，我是~”

苏婵站了起来浅笑着说：“赖叔叔，他是我请来帮忙的，你不要把人家吓坏了！”

“哦？什么忙？”

苏婵接过了相机男手里的资料袋，说了句：“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了影。

赖西开玩笑的说道：“你这孩子也不给叔叔留点面子，叔叔可是个警察哎！”

她笑着绕过赖西坐在了苏定军身边，说道：“赖叔叔，你还是把这套留着对付那些坏蛋吧。”

看着这个柔弱女孩脸上的笑容，赖西脸上的阴霾一瞬间消散。

苏婵迫不及待的拆开了手里沉甸甸的资料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照片，照片上都有一个相同的面孔——仙仙。

看到这些照片，苏婵的眼睛似乎都在笑，“爷爷，你快看小寒多漂亮啊。”她把照片递到苏定军手里。

然而苏定军却一手把照片丢了出去，用拐杖杵着地生气的说：“胡闹！”

他的一声呵斥，吓得赖西身体一颤，他懂老首长现在的心情。

苏婵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声音微弱的说：“我就是有点想她了。”

赖西在一旁听得心都软了下来。这个女孩又有什么错呢？血脉亲情果然是人类关系学最难舍难分的一部分。

“你都多大了，该懂点事了！”苏定军皱着眉严厉的说。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才想见见她。”她委屈的说道。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赖西轻抚着她的头说着。

“赖叔叔，你别骗我了，医生说我这个病活不过20岁，我真害怕万一哪天睡着就醒不来了。”

赖西暴跳着说：“哪个医生说的，我去找他，真是太不像话了！”

苏婵抹了抹眼泪，“我的遗愿很简单，在我死之前能和小寒面对面坐着聊聊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