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拜月

夜里，廖耳又去了营地对面的山。

钱七贯坐在老地方，月光下，背后的小树苗舒服地摊开枝叶，一枝新长出的嫩叶还姿态慵懒地摊在主人头顶，这面晒完月亮就翻个身换另一面。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上来，她轻轻从树上跃下，把特意留下的两个果子塞过去。

“给你吃，可甜了。”

廖耳愣了下，果子清甜爽脆，味道很好，可是他没有心情细细品尝。

“发生了什么事？”钱七贯敏感地开口问。

果子啃了一半，嘴巴里的余甘未尽，廖耳不敢去看钱七贯明亮的眼睛。

他低着头，把杜大将说的那番话转述一遍：“……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我们都低估了那颗晶石的影响。七贯，你走吧，走的远远的，别再回来，也别让其他人找到。”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出乎预料的是，听完整段话后钱七贯始终平静，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不符合年纪的成熟。“一走了之吗？以我现在的速度，的确没人追的上。可是，就这么躲一辈子吗？还有盲山部呢，你们怎么办？”

廖耳心中涌出暖意：“最危险的是你，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最友善的朋友都在盲山部，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下？”钱七贯微微歪着头，笑眯眯地望着他，“我还有个秘密，本来是不想说的，可现在我决定告诉你。你带杜大将来吧，说不定这个消息对他很有用。”

廖耳皱眉：“你没开玩笑？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钱七贯还是笑：“不管，你去请杜大将来，这话我只说给你们两人听。过了今夜，说不定我就改主意了。”

廖耳无奈而宠溺地拍了她一下，只能下山去请人。

天上的月亮亮似银盘，又圆又大，静静悬挂在山顶上，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钱七贯的眼底盛满了皎洁的月光，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投向远方。自从吸收了晶石，她的听力和视力好到不可思议，黑夜里隔着好几重山岭都能看清楚那边的飞鸟，听见鸟翅拍空的声音。

脚下的营地距此不过半座山，只要想听，什么都能听得到。

张望梅和苗四妹、谢余欢他们去找廖耳打听她的消息，她听到了；

纠察队的人在小黑屋审问犯错士兵，她听到了；

施若华在房间里摔东西，她听到了；

杜大将和廖耳分析事态的严重性，同样也听到了。

甚至，当廖耳走出杜大将的房间，她一眼就看到他黝黑脸上的失态无措。

那一刻，钱七贯想了很多。

想到前世自己的天真无知，害得廖耳身败名裂；

想到自己的懦弱无能，一生碌碌无为如行尸走肉；

想到……重生之后瞻前顾后，对周围的战友处处防备，不敢交付真心；

还想到，对廖耳有所保留，既贪恋他的温暖柔情，又遮遮掩掩不肯坦然相告；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廖耳都交付了他能给予的所有真心，而自己呢，至今为止仍不敢许诺一生。说到底，自己一直都是胆小怕事的，顾念自己多过于廖耳。

这不是做人应该有的品质。真正真诚坦荡的人应是俯仰无愧于天地，中间不愧于良心。

钱七贯一念既动，起身走到空地上，整个人全部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双臂伸展拥抱日月一般，曲膝着地，额头抵泥，对着头顶的月亮纳头而拜。

这一拜，是她决心抛开生死杂念，不为爱人，不为知音，不为家园，只为敬畏天地，从此坦坦荡荡做人。

月光涤荡心灵，扫除阴暗角落的污垢尘埃，她感觉身心从未有过的安宁轻松。

她不知道，当她倒头一拜时，天地间的月华微微震动，恍如受惊，漫漫迎风飘散。盲山山系的变异动物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外围的某个方向，看着空中光虫银河尾随着那些随风而去的月华，一齐向那个地方汇聚而去。

无数生出了自主意识的变异动物微微低下头颅，朝拜称臣；变异植物们枝叶舒展，花朵突然绽放，芬芳花香一时弥漫四野。

银色月华笼罩过来，在她身上附上一层朦胧的铠甲。

钱七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拜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身心与大地融为了一体。

直到山下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她才从那种奇妙的状态中惊醒。再看天上的月光，月华好像稀薄了些，她没多想，转头望着来人。

杜大将在廖耳的搀扶下走近，看到她后“咦”了一声。

廖耳也跟着惊讶地抬了眼：“我怎么觉得就一会没见，你又多出了变化？”

钱七贯露齿一笑，伸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不管怎么变，我还是我啊。”

杜大将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意：“长大了。”

三人寒暄几句，直接进入正题。

钱七贯第一句话就把杜大将惊到了：“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生。”

“什么？”

“都说南柯一梦，恍如隔世，也许真的存在，至少我是信了，因为太真实了。我看到，我和教官都身败名裂，盲山部覆灭，而联盟大乱，二十五军区大多数都彼此征伐，烽烟不断。”

“怎么会这样？细说看看。”

“事情从我进入盲山部开始，那个世界……”

地上铺上毯子，三个人席地而坐，钱七贯回忆前世里的重大变故，一件件娓娓道来。只要杜大将想知道的，全部和盘托出，毫不隐瞒。

一开始他是不信的，就连廖耳脸上也将信将疑，但随着问题的深入他们只能相信。

联盟里正在商议中，还未出台的法律，不是各部高层人员和专业学者，根本不可能知道，可钱七贯说得头头是道，就跟亲眼见过一样。一些联盟内部的秘辛和纠葛，目前不可能披露出来的事情她也知道。桩桩件件，就连盲山部几位首长的家事背景都能说出一二，有些事连他这个最高首长都没听说，这怎么解释？

杜大将只能信。一旦心理突破了那个印象，去相信这“天外奇谈”，他的心里感到舒坦之余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听见钱七贯说：“我看到，前世为了给教官报仇，特意收集过各方面的重要信息记在一个笔记本里。那些信息全部都记下了，如果需要我可以默写下来，还有那个世界里经历的所有事，看到过的所有人，全部都可以写下来。”

杜大将郑重点头：“拜托了，很需要。这对我们盲山部很重要，有了这个，很多方面我们都可以占据先手，也许你的事也有转圜的余地了。”

然后他宽慰地看了爱徒廖耳一眼：“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要惜福啊。”

这时候，廖耳的脸上才勉强有了一丝笑容。

“前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们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