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峰回路转

张望梅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头很晕，胃部硌得难受。

睁开眼睛，看到一双糊满泥泞的长腿飞快地在草丛里疾走，甩出的泥点子溅到了她的脸上。她被一个男兵扛在肩头赶路。

“来不及了，把她扔下吧……”这个扛着她的男兵这样说。

“不行！”这女声很熟悉，是她的舍友，只听见她说：“你们答应过我的，要带她一起走，现在丢下她会死的。”

张望梅偏过头向旁边看去，舍友稍显圆润的身子离得很近。

“小枝？”她疑惑地喊了一声。

华小枝“诶”了一声，开心完又愧疚起来，心虚地觑了她一眼。

男兵看她醒来，毫不客气地把人丢在地上。“自己走！”

华小枝不敢多说什么，拉起身体软绵绵还走不稳的张望梅跟在这人后面继续狂奔。

他们现在已经跑出了盲山部营地所在的那座山，正在两座山之间的山谷位置，后方的轰隆声越来越大，山下泥土松软的地方被震得往下垮塌，好几只野兽跟在后面追来，眨眼之间又超过他们，向着更高的山头狂奔。

前面的男兵只顾自己埋头跑，根本不理后面的两个女兵，张望梅跑不快，华小枝怕得要命也没放开她的手，始终拖着她一起。

泥沙俱下的泥石流裹挟着涛涛洪水从后面追来，华小枝回头一看，一只飞窜的野猪跑得不够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下子就被泥石流吞噬。

两人爬上第四块大石头时，泥石流已经冲到了山谷口。

眼看着实在躲不过去，张望梅甩脱华小枝的手：“快走！”

她的体力在一夜战斗中早消耗的差不多，根本跑不过。不像华小枝，她的体力保存完好，还是有可能跑出去的。

因此她想都没想，推着好朋友把她顶上更高处的石头。

华小枝的眼泪瞬间流了满脸，她这时候做了一个惊人的动作——回身跪下，抓住张望梅的胳膊要把她也拉上来。

可她拉不上来。

张望梅的个子超过一米七，体重达到一百四，而她才一米六过一点。

泥石流排山倒海迎面扑来，吞掉脚下的第一块大石头，而后是第二、第三块。

“腿抬起来！快抬起来！”华小枝尖叫。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泥石流随即吞掉第四块巨石，张望梅被近在咫尺的汹涌泥花喷个满身。

头皮炸裂，死亡迫在眉睫。

“啊——”

刺耳的尖叫扎破耳膜，华小枝张大嘴巴绝望又痛苦，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滚下，滴在张望梅的脸颊上，摔出朵朵晶莹小花。

“你上来！上来——”

她拉不动！

突然间特别恨自己，为什么要逃跑，要给最好的朋友下药，还要拖着她当逃兵，现在她要死了！真的会死！

“啊——”

痛苦的嚎叫撕裂耳膜，华小枝觉得自己要被逼成一头发狂的野兽，脑子里全是毁天灭地的念头。

这时她明确知道，她不想好朋友死。

张望梅的眼泪也涌出眼眶和雨水混在一起，看到好朋友都到这个地步还不放弃，她的身体里好像也涌出了巨大的力量，双脚蹬着石壁一步翻上第五块巨石，赶在泥石流卷来的前一秒爬上来。

两个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的女兵顾不得说什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冲向第六块大石的顶端。

第六块大石上，之前跑掉的男兵竟然回来了，他半蹲下身子朝两人伸出双手。

泥石流在淹没第六块巨石后没有再上涨，源头部分卷着更猛烈的去势奔向山谷另一头。

华小枝心有余悸地着俯视下方的泥沙洪流，眼泪鼻涕还挂着，看张望梅好好地站在身边，她“哇”地又哭了，一边哭一边张开双臂。

路已经没法走了，三个人决定找个位置高一点的地方避一避。

靠近山顶有个微微凹进去的石壁，他们折了很多树枝搭了一个简陋的雨棚，里面用雨衣撑开，刚好够三个人躲进去。这地方暂时安全，他们这才有机会喘口气。

张望梅问出了一直疑惑的问题：“池芳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华小枝听见这话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被另一队人带走了，我看见谢余欢就在那一队。”

“什么？”张望梅的身体瞬间坐直。

华小枝还以为她是为池芳芳担心，还安慰她：“别担心，他们说了的，会一直带着芳芳的，他们总共有五个男兵，比我们这里还强些。”

她越是解释，张望梅越是忧心忡忡。

华小枝把身子靠过来挽着她的胳膊：“芳芳很乖的，她跑得快，没事。”

坐在对面的麻子脸男兵看到张望梅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挣扎了好久才坚定下来，似乎在刚刚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而那个华小枝还傻乎乎的在抹鼻涕，完全没察觉到什么。

果然，张望梅一开口就吓了他们一跳。

“你们都上当了，被当枪使了，就算这次侥幸逃出去，你们也很可能连累家里面一起倒霉。”她说。

麻子脸男兵的手指奇怪地动了动，将信将疑的样子：“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华小枝还傻傻地分辨了一句：“不会的，我不跑了，待会就回去，去跟教练负荆请罪。”

张望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难怪会被人忽悠。

她叹了一口气，解开衣服扣子，脱掉上衣，露出里面的小背心，又在大家惊异的目光中脱掉了小背心，只剩下裹胸。鉴于她是个平胸妹子，并没有什么看头，对面的麻子脸并没有太尴尬。

在其他两人的注视下，她坦然展示着自己的身体，并指着肩头、后背、腰部、胸口、肚子、胳膊上的疤痕和淤青问他们：“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吗？”

麻子脸沉默，华小枝摇头。

张望梅说：“在你们还躺在温暖干燥的床上睡觉的时候，我和队友们流浪山林，在潮湿泥泞的树丛里摸爬滚打，这个地方，”她摸着肚子上的一个三角形伤疤说，“这是在对抗练习中为了掩护战友撤退时，倒在尖锐树杈上戳的，当时缝了三针。这里，”指着肩后一大块结痂的丑陋皮肤，“是一次为了救人在沙石地上蹭的。还有，”手指摸摸后腰几道刺眼的抓挠印子，最长的一道超过二十厘米，“这是碰到了狼群被抓的……”

女兵的皮肤并不好，粗糙，有疤，肌肉过于发达，一点都不美观，可是看在另两个人眼里却格外震撼。

张望梅穿起衣服，淡淡道：“我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是在训练中造成的，有的是自己不小心，有的是为了掩护战友。其实我这伤还不算可怕，你们没见过钱七贯，她小小的人，满身没有一块好皮肤，只是都不说而已。”

“难道我们都不怕死吗？不是。怕死就不参军，当我穿上这一身军装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它代表的意义，现在还不明白的是你们几个。”

“无论做哪一行，想要不吃苦都是不可能的。在盲山部的确是苦，可苦得很有价值，扪心自问吧，在这里是不是学到很多有趣的东西，得到许多人的关怀和帮助，还收获了预想之外的东西？军营里的经历对我们的身体和意志都有巨大的锤炼，这是在外界无法体会的。我没想到你们会采取这种激烈的手段，在这种时候当了逃兵，特别可耻。这相当于全盘否定了自己当初的选择，并且抛弃了那些日子和战友们的相处，一辈子背着背叛者和胆小鬼的骂名，真的不遗憾吗？”

“你们以为我们是为了获得更多功劳，得到更多重视才这么拼的吗？并不。钱七贯的功劳可以说是全营地里最多的，可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奖章和荣誉，如果不是廖首席跟我们说，她不止一个三等功，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可是她还开开心心地做着后勤兵，本本分分的。而你们？”她相当高冷地哼了一声，表示出自己的鄙视和不屑。

“至于我能在战斗中成为主力，这一切都是靠实力获得的，看我的手腕，”她露出左手小臂处的狰狞伤口，那是一道极深的咬痕，“这就是我的勋功章，小枝，现在你还羡慕我走的更平顺吗？”

华小枝摇摇头，然后惭愧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想的，本来没想法，可后来总听别人说，心里就开始不服气了。对不起，梅子！”她其实在泥石流差点吞噬好友的生命那一刻就想通了。

两个人重归于好。

麻子脸士兵若有所思地望着张望梅，嘴角露出一丝趣味。

他突然伸出手：“士兵张望梅，恭喜你通过盲山部第二期新兵考核！”

张望梅蒙了。

男兵向她敬了一个军礼：“士兵沈双力敬礼！”

张望梅和傻乎乎的华小枝都条件反射地回敬。

沈双力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伸到张望梅面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好，见对方若有所悟的模样，他赞赏道：“能力不错。现在后面的计划听我指挥，请你全力配合。”

张望梅蹲在潮湿的窝棚里腰板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激动道：“保证完成任务。”

一旁，华小枝呆呆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说的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沈双力默默替张望梅哀叹一声，冲华小呆摆摆手：“你不用知道，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后面跟着我们就行，不要拖后腿。”

华小呆不知想到了什么，高兴得不得了，一张胖乎乎的大花脸凑到沈双力面前神神秘秘道：“你们肯定是做秘密任务，刚才装的那么像，后面也算我一个！”

然后举起肉拳头用力挥了挥，肉嘟嘟的脸上全是谄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