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祈来生

然而，这些问题看得再清楚也没用，对于眼前的难题并没有用处。

钱七贯忙着收集各种资料，躲在家里闷头查证自己的猜测，等到大半年过去，打算去一趟廖耳之前就职的单位探探路时，才发现外面出大事了。

联盟分裂了！

小镇虽然偏僻，但有网络在，消息不算闭塞。联盟分裂的消息在之前完全没有半点风声，而今猛然爆出来，很多人都以为是恶作剧。

处于观望、迟疑中的人们紧接着又被后面的消息炸懵了。

打起来了！

有两个军区戍卫部发生火拼，这像是一道导火索，直接拉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战争来临了。

不到两个月，联盟二十多个军部打成了一锅乱粥，也不知道是争什么，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政府高层也跟疯了一样，彻底分裂成好几派，各自组成新的政府部门，整天在媒体上喊话，宣称自己的唯一合法性。

小镇上也开始乱了起来，镇长很快宣布全镇戒严，戍卫部的军士日夜沿街巡视，迅速安抚了镇民。

军政两界风起云涌的档口，电视上有一则新闻吸引了钱七贯的注意力：廖耳部将在最近一次的海上军演中意外失踪，其未婚妻情深义重，独自举行婚礼等待归来，此举赢得广泛赞誉……

它只出现了短短十几秒，非常不起眼，被安排在一天收视率最低的时段，而且是花边新闻里。

这则消息播出的当天，一道瘦弱的身影趁夜溜出了小镇。

外面的世界比小镇乱多了，很多地方发生了民众暴乱。

钱七贯不敢在本镇乘车，怕引起有心人注意，花了几天时间穿越荒野偷跑到别的地方，拿出一套假证件蹭上动车，几经换乘终于来到了廖耳之前就职的军区——淹千山部。

淹千山部，联盟二十五部之一，是很早就建立起来的老牌军区之一，地理位置险要，但却是出了名的垃圾军部。

说它垃圾，看名字就知道了。

一是地形上，出入不便。这个军区位于联盟最北方，东、西、北三面临海，其中北方是一条海峡，隔着海峡的是另一片大陆，两个大陆的关系还不怎么好，对面的人总想以这个军区为跳板，进入联盟腹地；南方是陆地，但西南方占据着大面积的原始丛林，因为地貌复杂，政府至今没能探索成功，这里也是兽潮受灾最严重的地区，设立在这里的军部每年都有人伤亡；东南方一小片区域是仅剩的、能与外部联系的安全通道，但每年都会因为涨潮被淹没几个月，导致与外界交流断绝，连电视都看不了。

二是气候恶劣。恶劣到什么程度呢？一年分干湿两季，干季暖流过境，带来丰富渔获的同时，气温升高，候鸟和野兽也爱来停留生崽，气候干燥炎热，一连几个月都很少下雨；湿季到来后，雨水明显增多，一下就是半年，附近几大河流进入丰水期，洪水到来，南面半边都被淹没在水下，淹千山部彻底成为水上孤岛。除此之外，台风也频频光顾，往往一场大风过后，地面吹得连根草都没有了。

三是土地贫瘠，资源匮乏。向北一面全是荒漠高山，无法种植粮食，南面土地倒是平坦肥沃，但是位置太低，每年雨季都会淹没掉大半。所以这个军区的人们要生存，渔获就成了主要的饮食来源，至于其他粮食用品则基本要靠外部支援。

一句话总结就是：淹千山部是士兵们和军官们最不喜欢去的地方，也成了高层们打发不听话下属们的流放地。廖耳在盲山部组建失败后，就被一纸打发到这里，一待便是十五年。

廖耳人已逝去将近一年，钱七贯自认绝不会认错人，但如今突然有消息说他刚刚军演失踪，这不是很诡异吗？

她很想知道，这之中到底有什么阴谋。可惜，这终究不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在想方设法进入淹千山部小镇的第一天，一队戍卫士兵就从天而降，突袭了她的藏身之所。

以谋杀罪的名义，钱七贯被当场逮捕。

一周之后，经过调查，证据确凿，谋杀淹千山部高官廖耳部将的罪名成立，同时涉嫌叛国通敌罪，经过司法部批准，罪犯钱七贯被处以死刑并当场执行，另外剥夺联盟国籍。

因其性质极其恶劣，是联盟建立以来的首例叛国者，此事将被记载史册。执刑过程也将被公开，并实行全网直播，以警醒世人。

这才是，真正的，遗臭万年，死无葬身之地！

执刑那天，晴空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无数人从外地赶来围观。

钱七贯双手后缚，被绑在广场正中间，远远地，四周围满了前来观刑的群众。身边站着小镇法官和行刑士兵，法官手上拿着名册，面向大众，开始逐条宣读罪状。

钱七贯却已经无心去听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广场对面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液晶屏上。上面是一名眉眼动人、气质优雅的年轻女郎，她身着得体的套裙，惨白着一张俏脸，满面是泪，眼睛里承载的痛苦和深情让每一个看到她的观众都忍不住心疼。

“我是施若华，廖耳的未亡人。这些年我们一直很相爱，所以哪怕他死了，我也还是会嫁给他，做他的妻子。即使以后会孤独，也无怨无悔。将来，我会继承亡夫的遗志，承担起他未竟的责任，带领淹千山部的军民，以及施、廖两家的力量继续守卫着这片土地。这是我们当年爱情的誓言，我一定会替他完成。”

有人在后面问她：“目前还未行刑，你想对杀害廖耳部将的罪犯说些什么？”

施若华抬起眼，弱不胜衣，五官美得惊人，面向镜头万分不解的模样：“钱七贯，当年我丈夫廖耳对你有恩，他却害他那么惨，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放过他？”

“你知道吗？他马上就要做父亲了。可惜，却因为你，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通过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访谈，所有人都开始痛起来，人们佩服施若华这样有情有义的坚强女人，对引发这一切悲剧的罪人更是深恶痛绝，大家无法想象，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人。

群情激奋之中，无数人扬起手边早就准备好的石头、树枝以及污水朝广场中心又砸又泼。

对于眼前的处境，钱七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从决定查找真相的那一天起，她就预感到自己最终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真相会那么残酷。

施若华说，她和廖耳彼此深爱，其实这对钱七贯的触动并不大，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一生根本就没有资格奢求更多，廖耳他给的已经够多了。况且，人都已经不在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什么叫“他马上就要做父亲了”？

看着施若华尚且平坦的小腹，钱七贯晕晕乎乎的，不可置信。

害死廖耳，接手和掌管他身后的全部力量还不够，还要在全世界面前对这个男人进行如此折辱？

钱七贯自从被捕后始终平淡的情绪顷刻间走向崩溃，她想要挣开束缚破口大骂，质问这个恶毒的女人：到底是多大仇怨，你要颠倒黑白，让他死不瞑目？

无数的石块和树枝等物劈头盖脸地砸到身上。

再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钱七贯觉得心跳慢了一拍，头热一阵，凉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上来。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站也站不稳，眼前的人群也跟着晃悠悠的。

耳边有熟悉的女声在问她：你后悔吗？

不！我不悔！

她开张嘴巴，想要吼出来：哪怕是到死，我都没有为这淹千山部一行后悔过半秒。

因为这是欠廖耳的，她早已经不想活了。

但若要问还有没有其他后悔的事？

那么，有。

生平最后悔的，莫过于缠着廖耳不放，不够聪明，还心比天高，不肯听他的话，不肯努力。

——喜欢他，却不说；敬重他，却不信；想护他，却不能救。

所以，最终被万人唾骂，背负着冤屈死去，这俨然是上天注定。

钱七贯希望，如果真有来生，还是给廖耳好了。因为至此一生，最悲苦的莫过于他。